懷疑者與鑰匙 V 沉默。無法奏響的鑰匙②
《Bye》 · 衝方丁 · 3.1萬 字
同樣的午後時間——
在從中位東0;M i d d l e E a s t1;的城區一直延伸到環繞着城堡的中央貴族城區的幹道上,一個公共的甲俥花0;T u m b l e r1;整以與其龐大的身軀不相稱的輕盈身姿跑着。
它是一隻巨大的六腳龜,能供二十人乘坐。在車伕演奏的八絃樂器的音色的引導下,它奔跑着。
專門經過品種改良、形狀得到了精心調整的帶頂龜殼內側設有簡單的座椅。不同種族的劍士和樂者們各自帶着各異的樂器坐在上面。其中,一些剛滿若齡0;Y o u t h1;的少女們因安息日而沒有必要去學校,聚在了一起。她們連樂器都沒有帶,喋喋不休地商量着要去哪裏玩,宛若婀娜盛開的鮮花。
在這些乘客之中,有一個人的風采堪稱怪異。
他用紅頭巾0;B a n d a n a1;遮住了自己的表情,雖然沒有配劍,但一看就知道他是個劍士。
那壯烈的存在方式,就好像連阿德尼斯自己都無法承認自己生而爲人一樣。他那幽鬼般的模樣讓所有人都感到恐懼,卻又無處可逃。
「說什麼呢。如果你肯乖乖地放手,我們哪還用費這麼大功夫做這種事!」
而且,不由自主地回應了對方的笑容的自己也讓她感到很不舒服。
劍從男人手中掉了下來。而與劍一同散落在地上的東西——
是收劍的鞘。劍柄上纏着鞘帶,即使用力揮舞,劍也不會掉出來。握着劍柄的人突然從樹後出現。黑色體毛的月瞳族0;C a t9;s e y e s1;男人站在阿德尼斯之前所在的地方,帶着令人不安的恐怖,轉向阿德尼斯。
鮮血追逐着頭顱,將花道染成了赤色。
「我所追求的,纔不是這些…!」
貝爾垂直地抬起下巴,咬緊牙關撐起胳膊。她拼命地把用不上力的身體往上抬去,想要把男人拽下來,但這時,更劇烈的疼痛襲來。
慾望的味道和男人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刺鼻難聞。
自己是一個殺人犯——由此而生的恐懼,很快變成了絕望,然後又變成了灼燒的快感。這一點,阿德尼斯在戰鬥中清楚地感受到了。
阿德尼斯正要離開,黑色體毛的男子突然擋在了他面前。
他們的動作所帶來的微弱氣息,被阿德尼斯的肌膚直接捕捉到了。
黑毛男子用狐疑的眼神說出了自己想要的劍的刻印0;S p e l l1;。
根據貝爾的答覆,他彷彿要用那隻手勒住貝爾的脖子。阿德尼斯渾身冒起一股鬼氣。如果他真的把那隻手搭在自己脖子上,那時候再認真抵抗吧,貝爾想道。自己那能夠自由揮動“咆哮劍0;R o u n d i n g1;”的異常的剛力,反而會打碎這個青年的手臂,將他勒死吧。
貝爾想要儘量開朗地回答。她知道自己的笑容有些僵硬。她想要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唾沫順着喉嚨咕嘟咕嘟往下淌。
黑毛的男子吐了一口唾沫。
於是,有幾個神官從座位上站起來,筆直地走上舞臺。
(四…五…六…)
「在神的史觀中,一切的記憶都被拋棄,一切都被記錄下來。而所有的記錄,都將委身於終結了死亡的、永遠生存下去的青之編年史0;C h r o n i c l e1;神官團的一員,與神共同存在於神之樹的根部。」
男人皺起眉頭,歪起尖尖的耳朵。他一邊用一隻手的手掌拍着劍鞘,一邊和同伴的男人們交換目光。其他人也都一臉驚訝和掃興地看着阿德尼斯和男人。
「…我不知道。有生以來,我從未產生過這樣的動機0;M o t i f1;。」
「劍是什麼?」
要是想的話,她想要做出什麼樣的了斷都是可能的,當然也可以無限地拖延下去。具體要做什麼、要怎麼做才能做出這個了斷呢?思考一不小心會被捲進往復循環的漩渦中,再也浮不上來,反倒是不怎麼有趣的想法會浮現出來。
那個離去的男人的身影,永遠都只是影子而已。
(你終究又回到了這裏嗎…爲了揭竿而起,切斷神的調性…)
那是嘆息的聲音。
是一位神官。他手裏抱着一身青衣、面具和一把劍,捧着它們來到舞臺,站在阿德尼斯的正對面。
雖然不覺得聲音能傳過去,但她還是說了出來。然後,她一股氣地轉身。
恐懼。自己到頭來沒有追求任何東西。那麼,在阿德尼斯心中,在“渴望”這一力量的驅動下去追求什麼的能力豈不是一下子欠缺了嗎?這種心靈遭到閹割般的恐懼在阿德尼斯心底揮之不去。
「奇怪的魔法…怪不得怎麼找都找不到。」
阿德尼斯的銀髮隨風飄動。
突然,貝爾打了個哈欠。她慢吞吞地擦着眼淚。淚水止不住。已經無所謂了。貝爾不再理會哭泣的自己。她本想抱住膝蓋,但下腹隱隱作痛,只好放棄,只抱住了一隻膝蓋,呆呆地望着窗外。
「全部交出來?」
神官們之所以會提前出現,或許是因爲王事先對阿德尼斯的行爲有所期待。但是,那與現在的阿德尼斯無關。
「因此是考驗者0;E x a m i n e r1;」
貝爾不由得嚇了一跳,轉過頭去。
(看到他的眼睛了嗎?真是可怕呀。)
用水鋼精心編織出的紅色0;C a m e l l i a1;熠熠生輝,戰鬥時破損的痕跡被特意修補成了花紋,血漬則用金銀絲線一一鑲邊。阿德尼斯之所以在穿着如此接近惡趣味的衣服的情況下,看上去卻還很成樣子,是因爲他此時渾身都帶着緊張感。不過,他的姿態本來就極其柔韌,在去掉了多餘的東西之後,甚至給人一種澄澈之感。這種俗氣的服飾反而更能襯托出這個男人本身的清爽。話雖如此,這身打扮在引人注目這一方面還是無與倫比的。
但是,也正因如此,此時的阿德尼斯心中有種根深蒂固的成就感,感到一種灼燒般的快感。
即使想再次包圍,也沒人能追上在巨大樹幹之間迅速奔跑的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直截了當地說道。
貝爾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轉動,視野中出現了自己已經腐爛的衣服。衣服逐漸乾裂,逐漸崩潰。從那縫隙之中,能窺見稚嫩的小丘。原來自己也有那樣的東西啊,貝爾就像是在看別人的東西一樣凝視着它們。尖尖的乳頭被房間的寒氣刺激,挺立起來,染上了淡粉的顏色,彷彿在宣稱自己是貝爾身體的一部分。男人的紅脣夾住了乳頭,輕柔地玩弄着它。從男人的脣中吐露的舌頭,慢慢舔過貝爾的整個胸部,那粗糙的、種族特有的尖舌摩擦着貝爾胸部的尖端。
0;不管是什麼樣的試煉,我都有自信正面接受……1;
阿德尼斯的手在琴鍵上忙碌地徘徊。
那些戰鬥的痕跡——剛纔砍倒的十幾具屍體、溢出的鮮血、破碎的面具,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在阿德尼斯的腦海裏,如毫無根據的幻想一般。
伴隨着沉重的聲響,阿德尼斯的表情發生了變化。
他的臉纏繞上了一種莫名的恐懼。
時間帶上濃濃的赤色的時候——
阿德尼斯嚷道。他呼吸急促。肩膀上下起伏着,登上了舞臺。彷彿要粉碎因身在王的面前而產生的精神上的重壓一般,他滿懷着猛烈的鬥志站了起來。
0;什麼聲音都沒有……1;
但不久,王失去了興趣,身軀枯萎,伴隨着身上無數的閃爍,慢慢地回到神樹的深處。
一陣沉默後,
阿德尼斯笑了,同時也哭了。他憤怒,卻又沉醉在歡喜之中。
他又試着按了黑鍵。果然什麼也沒發生。他將琴鍵一個接一個地按了下去。全都不行。
於是,阿德尼斯和貝爾面對面地交換着視線,把身子靠得更近了。
「夠了吧?」
阿德尼斯所指的那個地方,已經沒有任何影子了。
「什麼?這到底是……」
被男人的影子包圍着的貝爾,連對方的表情都看不清——
劍咔嗒咔嗒地顫抖着,不久之後,他的手指離開劍柄,劍尖插在了地面上。
劍士不怎麼打傘。他們在任何天氣下都能進行戰鬥的,所以即使下暴雨也不會太在意。如果有斗篷或外套,就披上;如果沒有,那就是沒有,任憑雨打。在這一點上,貝爾也表現得像個劍士。在柔和的雨中,她堂堂正正地走着。
「以機械化的同意爲根基——」
她笑着回應,想要撓一撓阿德尼斯的手。
「你懷疑的由緣,不過是因爲你不得不遵循法則0;T h e m a1;而已。」
——直到目前爲止。直到他遇見那個少女。
阿德尼斯在她耳邊低語。
貝爾怒氣衝衝喊出來的話語卻充滿了哀切的迴音。
淅淅瀝瀝的雨聲冷冷地傳到貝爾的耳朵裏。
阿德尼斯像個迷路的人一樣,明顯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他不停地咬着嘴脣,眼睛四處亂轉。
阿德尼斯的行動極爲迅速。他以驚人的準確性將劍刃之羣彈開、接住、躲開。原以爲他會一口氣跑上樓梯,沒想到他向等在樓梯上的神官們輪番拋出了雙手的劍。
他們絕對沒有小看阿德尼斯的劍術。因此,他們才叫來了這麼多人,而且還特地選擇了這個可以從四面八方發動襲擊的地方。
面對着神官,看着他手中的東西,阿德尼斯呻吟了一聲。
阿德尼斯突然用力抱住貝爾。
他們大概是因爲加普此時受了傷而變得肆無忌憚了吧。對遲遲不現出身影的阿德尼斯,他們應該心懷強烈的憤懣吧,談話間就帶上了要撲上來的感覺。
「想要回答了嗎,王喲。」
(我既是鑰匙,也是門…)
(名爲我的這把鑰匙,正在打開名爲我的這扇門……但是,我這扇門,卻害怕着、拒絕着我這把鑰匙,我在想打開的門我和不想開門的我之間,搖擺不定。)
正當貝爾強行想說些什麼時,阿德尼斯凍僵般的碧色眼瞳望向了貝爾。
阿德尼斯喊道。他掙扎着抓住雙肩,渾身汗毛直豎,對王露出利齒。
說到底,想在貫穿對方肉體的情況下發揮刻印0;S p e l l1;的效果,是沒有相當的覺悟就無法做到的技藝。因爲那效果的反作用會帶給劍和劍士相應的傷害。但是阿德尼斯卻通過扔出劍,或者折斷劍刃,讓其離開自己的身體,只讓劍和對方的肉體一起損毀,從而造成殺傷。
而且,一旦做了這樣的事之後,阿德尼斯從今往後就隨時會再像這樣被襲擊。留給他的選擇只有兩個:要麼是去報仇,把“劍之國”的劍士一個接一個殺個精光,要麼終有一天自己會被殺死。雖然現在還沒有那麼緊迫,但是,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的。
他只能去懷疑。除此之外,他也不覺得自己還能做什麼。比起在與毫無目的的現實的鬥爭之中受到傷害,這樣做更能令他心情更平靜。
若是想要抵抗的話,貝爾儘可抵抗。然而,她無論如何都做不到。或許兩人還能溝通——她心中還殘存着如此的依戀。時間轉瞬即逝,卻又緩緩地流逝着。
渾身溼透的阿德尼斯無力地仰望黑暗的天空。
如何才能在戰鬥之中做個了斷——在看清這一點的基礎上,貝爾能夠順應任何戰鬥的流向,即使有時也會陷入泥潭,她也不會無謂地灰心喪氣,不會放棄。貝爾擁有這樣的膽量——或者說是天生的樂觀。
一陣嘈雜之後,他們就又都各自回到了各自的安息之中。在悠閒地休息的人們之間,突然又湧起了另一種氣息。
第四個人摘下了面具。應該被砍下右臂和頭顱的水角族0;M i n o t a u r1;的男人出現了。
(哎呀,如果他是劍士的話,那還是真挺離經叛道的呢——)
血腥味越來越刺鼻。貝爾認爲那是服裝的關係。不管怎麼說,阿德尼斯身上都是卡塔庫姆戰役時的戰鬥服裝。衣服上面到處都是不知是誰的血跡,讓紅色0;C a m e l l i a1;的顏色變得更深更暗。
「我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阿德尼斯竟然能如此自如地操控由毫無血緣關係的他人之手培育的劍,這體現了他對劍的驚人感應力。
像班布這樣的使魔,在“劍之國0;S c h w e r t L a n d1;”是極其罕見的獸花。阿德尼斯在幼年時,偶然從造訪卡塔庫姆的旅行者0;N o m a d1;那裏得到了這一禮物,在來到都市0;P a r k1;時也帶上了它。那個旅行者0;N o m a d1;,就是遇見湯姆=科林斯,請求卡塔庫姆傳播自己死亡的消息,間接讓阿德尼斯接受了旅行之詛咒的那個無名旅行者0;N o m a d1;。
——HHHHHHEEEEEE……
說到底,所有劍樂器0;S c h w e r t1;的特徵,就是隻靠自身無法鳴響。只有與之相交的劍,劍才能稱爲劍樂器0;S c h w e r t1;,劍和握劍之人才有可能成長。
「你已經接受過試煉了嗎?」
儘管他一臉疲憊,但雙腳還是自然而然地向前走着。
兩邊的神官的頭高高飛了起來。撲通。戴着面具的頭還沒落在地上,他們的青衣就被鮮血浸溼,倒在青玉0;S a p p h i r e1;的花道上。
(竟然…)
每當這時,貝爾腦袋內側都會掠過一種刺痛般的感覺,但很快就消失在模糊的意識中,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阿德尼斯慢慢地嘆了口氣。剛剛從恐懼中解脫出來的他又露出驚訝的表情,回頭看向貝爾。
阿德尼斯把手放在門上,推開了門。
簡直就是地獄繪圖。這是一場可怕而悽慘、不產生任何快樂、只爲殺人而殺人、只爲傷害而傷害的劍之戰爭。但是阿德尼斯身上幾乎沒有濺到血。
這不是徒然的安慰,而是阿德尼斯心底的想法。
阿德尼斯每次揮劍,都確實有神官被撕裂而死。現在,通往舞臺的花道和臺階已經是血紅的硃色,就像是埋在死屍之山裏一樣。
但阿德尼斯的劍技完全放棄了這一點。被他握在手中的劍,不是用來培養的,而是用來丟棄的。他不想與劍相互交流,只是一味地把劍當作工具殺傷對方。
「因爲是劍士嘛。」
他的呼吸急促地反覆着,當他完全回頭時,身體突然停了下來。
「我……」
「早該,知道的。」
——OOOOOOWWWWWW……
貝爾皺起了鼻子。
阿德尼斯心中只剩下恐懼。他臉色蒼白地看着這一場又一場的噩夢。
看臺上也看不到一個青色神官的影子。一切都如夢幻般離去,像霧散一般消失了。
說起來從一開始,一切就都在寂靜之中。神官們一言不發,無論被切成什麼樣,都沒有發出一聲悲鳴。只有阿德尼斯一個人在吶喊,只有阿德尼斯在發出悽慘的噪音。
與貝爾那時不同,兩名青衣的神官緩緩靠近阿德尼斯的兩側。
與剛纔包裹在劍鞘裏的劍相比,一看就知道質量很高,不難看出是經過了精心的鍛鍊——而男人會在此時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這件事,阿德尼斯也早就看穿了。
阿德尼斯再次跟隨王的目光,從舞臺上望向觀衆席。
她明白了這一點。很悲哀。名爲詛咒的手套緊緊地罩住了阿德尼斯的手。
別嚇我啊——
「我知道了。告訴我你們想要的劍的刻印0;S p e l l1;。」
0;這是…傷痕嗎…?1;
「弟王0;F a t a l e1;…?」
但是,它的刀尖尖銳地指向凱蒂,手指一動也不動。
貝爾咬緊牙關。她已經受不了了,一口氣叫了起來。
不如說,他們在本質上就不一樣。在他們看來,阿德尼斯甚至可以說是異常。
第五個人摘下了面具。那是一個後腦勺被劍刺穿,頭部被炸得粉碎的男人。
她滿不在乎地說着要去旅行,用身心接納了強烈的恐懼,身上閃爍着生者的光輝。
「怎麼可能?」
在那裏,有着象徵着生命本身之人的身姿。
不久,甲俥花0;T u m b l e r1;停了下來,車伕演奏的聲音告了一段落,阿德尼斯默默地站了起來。當他身影從甲俥花0;T u m b l e r1;上消失之後,有些人開始就他的打扮竊竊私語。
突然,貝爾心中無名火起。
僅僅一瞬之後,阿德尼斯所在的空間就被什麼東西以猛烈的氣勢切開了。
在通往舞臺的臺階前,阿德尼斯衝進了神官團中。
「癌種之劍是什麼!爲什麼它會讓劍士瘋狂!所謂的“魔”到底是什麼!神爲什麼要自己創造出“魔”!爲什麼提香必須瘋狂!基爾也是!爲什麼非我不可!爲什麼要讓我撒下試煉者之灰!王啊,你能聽到我的懷疑嗎!」
「我知道會變成這樣。我知道,一定會有不得不這樣的時候。爲了拖延這一天的到來,我總是不抵抗。但是,我最終明白的只有,在都市0;P a r k1;裏,連疼痛都是虛幻的東西,無法給我任何實感和意義。」
劍刃準確地貫穿了男人的後腦勺,貫穿了他的面部,將他釘在了旁邊的樹幹上。
「聽你這麼說,說實話,我鬆了一口氣。我可真是走投無路了。」
「因此是弟王0;F a t a l e1;。」
關上門的聲音沉重地威脅着城堡的寂靜,就在這一瞬間,劍在貝爾背上發出了輕微的低吼。
「班布……劍……只要是還能用的就行。還有,新手套。」
「我不認爲我能擁有那種東西。但是,你……」
貝爾如低聲斥責般呼喊着那個名字。然後,她的聲音被激烈地淹沒了。
兩名神官站在阿德尼斯的左右,像是封住他的動作般,阻止他前進。兩個人從頭到腳都是清一色的青色,就連戴着的面具都是鮮豔的青色。
十名死者緩緩移動。
然而,爲了自己的生存,他不得不握住劍。劍,就像是把他拖進私鬥的泥潭之中的引蛾之燈一般。
(怎麼回事?爲什麼如此安靜——1;
看着他的臉,貝爾退到一旁。
和男人擦身而過之後,他再次閃到男人身旁,輕輕避開對方的劍風。如疾風一般疾馳的劍,並沒有與男人的劍相碰。
直到開始下雨,她纔像剛想起來似地朝阿德尼斯的宿舍走去。
其他的男人都瞪大了眼睛,呆立不動。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男人和阿德尼斯擦身而過之後,搖搖晃晃地走着,突然站住了。劍刃從他的背上刺了出來。
阿德尼斯裸露的左手抓住了其他神官的面具。被阿德尼斯抓着的面具,轉眼間就露出了黑斑,扭曲,刺痛。
「血的味道…」
「救救我……貝爾,救救我……」
「你這樣的人,也能稱爲劍士嗎!你這怪物,簡直是禽獸不如的畜生惡鬼!」
貝爾心中,明明想說的話像山一樣多。其中大部分都是罵人的話,也有很多牢騷——總覺得很久沒有和你說話了。總感覺和你之間的對話不得要點。從今天開始,我就要糾正你那不健全的秉性。貝爾如此想到。
斷成兩半的面具在舞臺上滾來滾去,發出乾巴巴的聲音從舞臺上掉了下來。但是阿德尼斯並沒有聽到那個聲音。他臉色蒼白,渾身汗毛直豎。
王的雙貌一齊仰天,接着低頭看着阿德尼斯,莊嚴地齊唱。
「還有別的嗎?」
「在神之樹下,你將成爲神之史觀中的一個記錄。」
爲了確認這一點,爲了戰勝恐懼,阿德尼斯有必要來到現實世界。他把“殼0;班 布1;”放在背後,堂堂正正地開始了行動。這一點他也知道。但是,他的行動究竟是爲了什麼?他的行動到底是針對什麼?自己本來應該怎麼做?行動結束後,自己又應該怎麼做呢?自己行動會有結果嗎?
阿德尼斯的劍幾乎沒有和對方相交。
「已經沒有特意奪回劍的必要了吧?」
「……我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的……總有一天,我必須要做這樣的事……到了那一天,有些東西會結束的。痛苦會結束。我也會結束。該怎麼辦纔好。我會被殺嗎?還是說我應該活下去?我應該期望什麼?我應該要喊誰來殺我嗎?」
男人尖叫起來。
「阿德尼斯!」
差距太大了。無論是劍術的才能,還是卡塔庫姆的守護者柯林斯一族精緻的劍法,都與這些僅僅是在偶然間成爲劍士,認爲這樣對人生比較划算的職業劍士完全不同。
風捲進房間。
對此,阿德尼斯自己也感到意外。另外,貝爾親口說出“不行”,也同樣讓他感到意外。但她那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卻微妙地讓人覺得能夠接受。
青色的影子從緊閉的門邊沿着花道,徑直朝這邊走來。
男人們低聲笑了。以他平常遭遇的那種事情而言,男人們顯得過於危險了。他們目的很明確——他們想在阿德尼斯迄今爲止得到的所有劍中,各自找回屬於自己家族的那把。話雖如此,但很明顯,他們並不想僅僅這樣就收手。
無論現實世界中發生多麼困難的狀況,他也不能把自己關在“殼0;班 布1;“一直到死。他明白這一點。但是,他隱約感到,無論怎樣嘗試抵抗,他最終都會被自己以外的某種東西——也就是神所預定的調和所吸收。如今,阿德尼斯甚至認爲自己晉升到最高階級0;T o p H i e r a r c h y1;這件事,也是在神的——在都市0;P a r k1;的法則0;T h e m a1;的桎梏之中而已。獲得更豐厚的財富,獲得更大的權限,登上更高的寶座,實際上只是爲了讓阿德尼斯這個強烈的異端者適應都市0;P a r k1;,並服從神的安排而已。或許,這樣也不錯。
只有他的眼中閃爍着光芒,一點點慢慢地轉過頭來。
門馬上就被關上了。一片寂靜。柔和的雨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他媽!」
突然,她目不轉睛地盯着阿德尼斯。
對於燃燒着的男人來說,已經無力說出這種話了。即使想拔出劍,雙手被切斷的他也拔不出來。燃燒全身的熱度讓他尖叫着、掙扎着滾到地面上,全身顫抖地抽搐着,慢慢地筋疲力盡。
阿德尼斯好像在喊着什麼。
只有被阿德尼斯操縱、扭曲、遺棄的劍之殘骸散落在那裏。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覺得在自己心中的某處似乎有着可以安慰阿德尼斯的話語,但自己卻阻止它被說出來。
踩在石板路上的腳步聲突然消失了。
阿德尼斯一動不動,等待着貝爾的話。不久,就如忘記了等待一般,兩人靠在了一起。
貝爾嚴厲地瞪着他。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她的眼淚馬上就要落下。
另一邊,對方冷不防的一笑讓貝爾不知所措。
那個離去的男人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奏的樂器前,瘋狂而憔悴的阿德尼斯。
奏響“鑰匙”的試煉,是不允許有人陪同的。
他無聲地走近站在門前的貝爾,像是在尋求的溫暖似地靠了過去。貝爾的表情自然僵住了。於是,阿德尼斯停止了動作。一瞬間,他的表情變得很受傷,但是貝爾並沒有注意到。相反,她注意到了別的事情。
花的腳已經長出了根,尖尖的根沿着堅硬的地板伸展開來,彷彿因爲沒有泥土可以鑽進去而喘不過氣來。那羽毛變成了花朵,綻放出不祥的豔麗,貝爾彷彿是收到了寫給自己的訃告一般愕然起身。
貝爾已經不想流淚了。
阿德尼斯這才發現,神官們的身高和體格都一模一樣,比阿德尼斯稍高,肩膀也略寬。然而,阿德尼斯之所以意識到這一點,反而是因爲神官的身影發生了急劇的變化。
阿德尼斯說着,摸了摸貝爾的頭髮,聞了聞頭髮的氣味,稍稍把臉湊了過去。他的手像往常一樣裹着堅硬的皮手套,但是,貝爾卻覺得,阿德尼斯想要觸摸的,是名爲“貝爾”的其他人一樣。
男人的反應慢了一瞬間。當反應過來阿德尼斯說的是什麼之後,他一臉憤怒地將手中的劍抵在阿德尼斯的背上,嚷嚷着什麼。
背靠關閉的門的瞬間——
阿德尼斯依然低着頭,口中唸叨着什麼。
結果,阿德尼斯卻突然對她一笑,用貝爾的話來說,就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真是令人掃興,簡直就像突然被說道“這些都無所謂”一樣。
「成王之人需要有兩種調性。」
每個面具的形狀0;F o r m1;都有微妙的差異,衣服的青色也略有深淺。
阿德尼斯的嘴角突然扭曲成奇怪的笑容。
「你害怕我的手嗎?」
在安慰他的同時,她也想借湯姆=科林斯的名字,拐彎抹角地尋問現在阿德尼斯和加普之間的關係如何。加普在卡塔庫姆戰役中殺死了阿德尼斯的父親湯姆=科林斯。但是,話說到一半,她發現阿德尼斯是真的想認真聽自己的話,於是她放棄了多餘的刨根問底。
強烈而堅定的意志,急劇湧上貝爾的腦海,然後破裂了。
她明白了這一點。很悲哀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時間,準確地刺穿了他們的胸口。剜了進去。
正當貝爾喫驚的時候,阿德尼斯從正面抱住了貝爾,青年的溫暖和氣味包圍了貝爾。在那溫暖和氣味中,貝爾彷彿聽到了阿德尼斯心中瘋狂跳動的噪音。
阿德尼斯離開了道路,站在了草地上,就那樣向着綠色的森林走去。
阿德尼斯躲在寶座的陰影裏,用不容分說的目光望向觀衆席。
阿德尼斯對世界抱有懷疑。而且,只有在“懷疑”這一個點上,他與世界並沒有完全分離,因此他與世界也不是孤立的。至少,阿德尼斯還有着懷疑的對象,即使對方是一個無名無影的都市0;P a r k1;——
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爲他此時正以很小的步幅走着。低着的頭使他的表情更加難以捕捉。他那似是在聳肩,又似在發怒的模樣,讓人感覺到了一種危險的緊張感,難以捉摸他會在一瞬間之後會做出什麼事來。
阿德尼斯的身體突然顫抖起來,劇烈地想吐。
「班布——」
那妖異的、無底的嘆息之音,貫穿聽者的耳膜、彷彿要侵蝕心髓。
她一邊走,一邊思考着自己不久前經歷的事情。
發生了什麼?事情一下子就超出了貝爾的理解範圍。
「我……絕不能成爲生者。我只是爲了在漫長的季節裏成爲完整的死者而活着的,不完整的死者。而今天……我,知道了永遠的死者的所在。我被連死亡的概念都消亡了的人們所包圍……被迎進了最適合我的地方。但是我……絕對不想被拖進那裏……但是,我已經沒有反抗的辦法了……。這個世界,總是讓我看到最適合我的東西……最適合我的地方,然後把我所有的懷疑都吞噬其中……」
「你看見這把懷疑之刃了嗎?王啊,是時候向你發出質詢了!」
「那麼,你在追求什麼呢?」
驅使自己前往陰森悲慘的殺人現場,讓自己創造出血腥景象的,不是別的,正是手中的劍。
是凱蒂=“愚者0;T h e N o t h i n g1;”。
阿德尼斯的表情越來越僵硬。他露出悽慘的笑容,僵在那裏。
阿德尼斯的拼死抵抗,以及挑起戰端的痕跡,全都消失了。
「阿德尼斯……」
「你剛纔觸碰到的,正是你自己被機械化的身姿。」
「所謂被定調的姿態,是指作爲神之客體的民之像,獻身於神之樹的姿態。」
貝爾嚇了一跳,把手放在劍柄上。劍馬上停止了低吼,恢復了平衡。
令人毛骨悚然的妖異而冷漠的聲音刺痛了貝爾的心。
「不可能…」
神官團穿過觀衆席,從四面八方奔向阿德尼斯。
她發出了連自己都沒想到的乾巴巴的聲音。不應該是這樣的。貝爾慌慌張張地潤了潤嗓子,儘量用爽朗的語調繼續說。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逃掉——」
唐突地,世界發出聲音,傾斜了。
0;嗯,總會有辦法的。1;
他咆哮般喚着班布的名字,用手從虛空中拔出劍,以無法阻擋的斬擊砍斷了眼前的神官。
「怎麼可能……」
「既然敢厚着臉皮出來…也就是說你做好了相應的覺悟了吧。」
看到阿德尼斯徑直走了進去,貝爾瞬間產生了這樣的念頭:不如說,是阿德尼斯能先走一步了吧。
王上面的容貌說道。
「救命!」
0;一切都如此荒蕪——1;
那精悍的面龐面無表情地盯着阿德尼斯,但是,那個樣子突然又發生了變化,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扭曲着,彎曲着——變成了被癌種之劍所玷污的姿態,在沒有持劍的情況下,長出了有如神樹一般閃爍着的鋼枝。
「謝謝。」
「你能殺了我嗎?」
「這不是你該扮演的角色,阿德尼斯!別把無聊的角色推給我!」
「大哥死了。」
阿德尼斯喃喃自語,王久久地注視着他。
阿德尼斯雙手緊握刻着“?0;Q u e s t i o n1;”刻印0;S p e l l1;的劍,目不轉睛地盯着玉座的前方,朝着通往舞臺的道路狂奔而去。
他雖然穿着正裝,但是解開了前襟的扣子,也沒有系領帶0;T i e1;,顯得很粗俗。而且,他還披上了卡塔庫姆戰役時的外衣。
阿德尼斯呻吟道。
儘管被這麼評價,阿德尼斯卻似乎並不在意。他穿過因安息而寂靜的商店街,穿過與背離安息的吵吵嚷嚷的酒樓街,經過許多人休息和鍛鍊的廣場、訓練場和公園。
「怎麼可能…」
「給我住手…」
簡直就是悲鳴。
在啼血般的呼喊中,阿德尼斯最後說道。
就連貝爾也不知道是不是這樣。阿德尼斯笑着點點頭。一副神清氣爽的表情。
——NOWHERE…
「……可不要變成我這樣。」
這時阿德尼斯的身體已經懸在半空中,高高向後跳着。他在空中折膝轉了一圈,以驚人的輕盈之姿,來到神官們的背後站住,同時雙手拔劍,盡情地揮舞着。有幾個人還沒回過頭,就被背後的斬擊殺死。
阿德尼斯小聲說道。那聲音是在激烈地呼救。貝爾困惑了。阿德尼斯碧藍的眼眸依然冰冷黯淡。映在其中的東西,與他踩扁花朵的行爲相對應,是想要把一切都打碎一樣,充滿了殺氣的意志的眼睛——
「然後——當你明白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奏響“鑰匙”之時,就發誓成爲這個國家的基石吧,懷疑者。你永遠的安寧,就在這裏……」
神官的身體顫抖起來。阿德尼斯抓着他的面具,他無力地垂下雙臂,抽搐着倒下了。其他神官也一樣。被阿德尼斯沾滿鏽紅色的十指所撓破的的神官們的血肉、衣服和鋼鐵全都腐爛掉了。
他的雙手再次帶上了皮手套。
這也算是一種卑微的安慰吧。
「刻印0;S p e l l1;是——」
阿德尼斯又按下了另一把白鍵。咚。傳來了比剛纔更冷淡的聲音。
不符合任何種族特徵的無形姿態。那無形的容貌和身姿,甚至堪稱異樣。被視爲好奇之種的,被視爲珍奇之物的無貌之存在——
「看吧,被你親手獻身於神的史觀的模仿者們的樣子。」
門被打開的時候,雨的聲音稍微大了一些。
貝爾盯着門看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像是要甩掉什麼一樣。
0;爲什麼——1;
但是,不知是不是這個原因,貝爾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王的聲音依然毫不留情地傾瀉而下。
而伴隨着這種對立而來的諸多鬥爭,既沒有失敗也沒有勝利。無可奈何的阿德尼斯在鬥爭中找不到任何目的,有的僅僅只是結果。
這絕不是爲自己的力量而驕傲和陶醉,而是爲自己的力量而膽怯,是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人的在拼命和掙扎下最後的振奮。
王的雙貌驚愕地僵住了。
但是,貝爾的表情陰沉了下來。在阿德尼斯看來,這似乎是受傷的表現。不過,貝爾並不是那種會對這些事情耿耿於懷的人。這一點,兩人心中都明白。貝爾只是想起,劍士身上所帶有的血腥味,必然會混雜着已死去人的悲哀。僅此而已。
他慌忙摸了摸自己的衣服。本應該是血雨腥風的慘狀。但是,他卻沒有看到應該滲在那裏的哪怕一滴血。就像是,阿德尼斯不可能反抗這個國家、王和神一樣。是啊,乾燥的衣服彷彿在如此低語。
就在那兩個面具要確認什麼般朝向王的剎那——
「王啊,到了質詢是非的時候了!」
他的眼睛裏蓄滿銳利的光芒,咬牙切齒地盯着舞臺。
「我想要的什麼,要由我來決定!絕對不能讓其他人來決定!」
太突然了,貝爾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救救我”,是指什麼?“告訴我”,到底是什麼意思?是指沒能演奏“鑰匙“,沒能通過試煉的事嗎?是指兄弟死了的事嗎?沒有任何具體的東西,從青年微微顫抖的手臂和劇烈起伏的肩膀上一下子壓過來的,只有一種拼死掙扎的感情。阿德尼斯在顫抖。一開始只是微微顫抖,後來顫抖得越來越厲害,最後,他哆嗦着地緊緊抱住了貝爾。
「阿德尼斯……」
他喫了一驚。是樂器。作爲旅行的“鑰匙”的鍵盤樂器0;K e y b o a r d V e s s e l1;,清晰地映出了自己膽怯的身影。
「貝爾。」
就像迷路的孩子終於見到了願意帶自己回家的父母一樣,是輕鬆與安心的表情。
「下雨了啊。」
王的殷殷之語融入了寂靜之中。
而喫了它的人,現在正大口大口地吞下破爛不堪的牀單。
貝爾向着胸前的阿德尼斯說道。與內容相反,她的語氣毫不客氣。
貝爾的語氣十分明朗。那是與絕望無緣的爽朗笑容。
——NNNNNN……
阿德尼斯自然而然地說出了這句話,完全沒有隱瞞什麼的意思,心中甚至產生了一種打趣的心情。
「試煉者之灰是什麼!劍被打碎的人,到底要被什麼考驗!」
貝爾勉強露出微笑,轉向阿德尼斯。
「救救我……」
「劍是什麼?劍士到底是什麼?神到底是爲了什麼讓我們揮劍!如果這就是法則0;T h e m a1;,那麼法則0;T h e m a1;又是什麼!」
這時,貝爾感到阿德尼斯抱着自己的手臂又施加了另一種力量。
頓時,一種熟悉的、彷彿被大地輕輕推開的飄浮感襲來。
胸口中的騷動帶着異樣的熱度,就像是熱量本身一樣,化爲麻痹般的感覺一轉眼就擴散到貝爾的全身。
那絕不是有生之物該有的氣息。那是某種密密麻麻堆積在一起無機物。阿德尼斯感到周遭有一種急劇的壓迫感。
在瞪大眼睛的視野一角,有什麼東西變成了碎布,在空中飛舞。涼颼颼的室外空氣撲面而來。青年——男人的臉離開了貝爾的視野,貝爾看到了有着點點污漬的天花板。
王也閉上了嘴,始終目不轉睛地盯着阿德尼斯。那眼神,簡直就像是在尋找阿德尼斯背後存在的驅使阿德尼斯的人一般。而阿德尼斯的最後一句話改變了一切。
這是她在看見那個黑色的樂器時才初次體會到的實感,也是她一直走到這裏才終於能夠將之化爲語言所表達出來的的根深蒂固的感慨。
緊咬的牙關鬆開,貝爾的嘴角再次泛起鐵的味道。阿德尼斯的手指好像要硬要撬開那裏一樣。可怕的麻痹和疼痛不間斷地襲向貝爾舒緩開來的身體。她喘着氣,她弓着背,把腰往後挪着,無力地逃跑着。然而,男人的手抓住了她,牢牢地按住了她。
貝爾突然嘆了口氣。那既不是苦笑也不是嘆息。
這樣的話語卡在喉嚨附近,說不出來。
阿德尼斯舉起左臂,正面擋住了這一擊。
「我是在否定母親的生命的情況下出生的。所以我……不知道母親的溫暖。我不知道該把什麼東西叫做溫暖……明明是這麼冷的。」
突然,貝爾腦中的某個角落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幸好看到的這副慘狀的,是“愚者0;T h e N o t h i n g1;”這邊的凱蒂。
貝爾的背敲在了柔軟的牀上。那是傾斜世界的昏暗谷底。
劍發出的無聲悲鳴,以及伏地而臥的劍士發出的慘叫,在樹林間震耳欲聾。
「爲什麼呢?在你身上,就算是血腥味也很好聞。」
咕嚕。凱蒂的喉嚨發出聲音。牀單完全消失在了他的口中
如今,阿德尼斯終於來到了“玉座之間”。
「你是不行的。」
已經麻痹的頭腦,拒絕着思考。她什麼都無法去想,感覺心靈支離破碎。
他在離貝爾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很難得,他似乎有些爲難和羞澀,也就是態度不甚明確。
王下面的容貌說道。
是啊,他打斷了貝爾,說道。
「王,是神至高的奴隸。唯有這樣才能統領人民。」
阿德尼斯一叫,空無一物的天空中就突然出現一把劍。阿德尼斯握住了劍。
其中一個男人看着剛拿到手的劍和阿德尼斯,說道。
天空中突然變得陰雲密佈。
其中一個人在相貌改變的途中慢慢摘下了面具。
那聲音有一半變成了真正的尖叫。
從山丘的另一邊,傳來了什麼聲音。
她的身體各處隱約浮現出黑色的瘀青。那是被阿德尼斯腐爛的手撓破的痕跡。貝爾微微動了動身子。剎那間,強烈的疼痛在下腹跳了起來。疼痛化作傷痛,在貝爾心中捲起了旋渦。從旋渦中,濺起一朵既不憤怒也不哀傷的水花。
死了的神官被劈成兩段,從腳邊盯着阿德尼斯。那是一雙已死的眼睛。而且那張臉完全就是阿德尼斯的臉。
「那……」
乾巴巴的聲音在大廳中迴響。
「貝爾……」
阿德尼斯嘴角吐出一聲帶着微笑的嘆息。
貝爾睜大了眼睛,心中一陣悲傷。這難道不是——背叛嗎?直到最後的最後,她都覺得自己一直在被阿德尼斯背叛,這是爲什麼呢?
「沒錯。」
那裏,散落着被阿德尼斯踩爛的黑色鳥花的羽毛。
「旅行之門並沒有寬到能讓兩個人都通過……」
王上面的容貌說道。
「你……」
阿德尼斯面帶微笑,默默地走了過去。
阿德尼斯赤裸的雙手,緩緩地搭在貝爾的衣領上。
月瞳族0;C a t9;s e y e s1;和水角族0;M i n o t a u r1;的男人們紛紛從樹蔭下現身,將阿德尼斯團團圍住。人數爲八人。每個人都帶着劍,從他們的言行舉止,可以看出身爲劍士的修煉痕跡。
青色的亡者們停下了腳步。就好像那裏有一道看不見的障礙正慢慢地呈圓形擴散開來,讓他們一齊緩緩退去。
貝爾閉上眼睛,鼻子裏突然一陣刺痛,眼淚快要流出來了。
「這是什麼魔法……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0;什麼?1;
一旁,提香摘下了面具。在青衣之下,那豔麗的姿態令人毛骨悚然地歪斜。
哇啊!他叫道,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不行的。」
「聖灰是什麼?它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它和試者的灰有什麼關係?」
他不知不覺間離開了都市0;P a r k1;,朝着下位東0;U n d e r E a s t1;的方向出了城。
「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事…」
牀大幅度傾斜,阿德尼斯從貝爾身上滾落下來。到底發生了什麼?貝爾還沒來得及確認,牀單就被猛地拉了起來,阿德尼斯被從牀上丟了出去,貝爾的頭也重重地撞在了牀的靠背上。這個衝擊讓貝爾恢復了一半理智。
貝爾的身體感到了異樣,發出了悲鳴。阿德尼斯每在貝爾的身上動一次,她的腦中就會浮現出無數銀針飛濺的奇妙畫面,身體隨之自然地起伏跳躍。但是,就連這些都已經無所謂了。所有的實感都消失在了麻痹的腦後。貝爾的身上,已經沒有衣服了。
阿德尼斯面不改色地環視着男人們。
「不要…」
貝爾還沒來得及開口,阿德尼斯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門的另一邊。
這說明阿德尼斯並不信任他手中的劍。
貝爾沒有往那邊看,只是聽着一直開着的窗戶發出吱吱嘎吱的聲音。
叮鈴。聲音響起。那像鈴鐺般的聲音,是神官們的劍從神的鎖鏈0;C h a i n1;中釋放出來的聲音。神官們一齊拔劍,顯現出一羣青色的劍刃。阿德尼斯沒有下腳步。神官們不約而同地把劍尖朝向阿德尼斯,就如一隻巨大的青色野獸迅速合上下巴一樣,一齊撲向想要逃走的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慢慢地被它們所吞噬——
乍一看,阿德尼斯像是邁着輕快的步子進了城堡。
第三個人摘下了面具。就在半刻前,被阿德尼斯在庭園一角斬殺的黑毛月瞳族0;C a t9;s e y e s1;的臉正對着他。
他默默地走在通往城堡的道路上,然後突然改變了方向,沒有直接進入城堡,而是拐進了樹木繁茂的庭院之中。
說着,阿德尼斯從男人身邊閃了過去。
他本來就穿着戰鬥的服裝。精心織成的水鋼絲柔韌地封住了刀刃,戰役後更是在修補時打入了帶有魔法的鐵片,完美地頂住了那一擊。但是,阿德尼斯的眼中卻充滿了失望。他咬緊牙關,帶着怨恨朝着男人逼近了。
出現於現實之中的,是不具任何效力,簡直就如同影子一樣以壓倒性的氣息出現,發出了不成聲音的聲音。
王下面的容貌說道。
這並不是貝爾想要聽到的回答。阿德尼斯爲什麼會說這種話呢?她想知道阿德尼斯的內心。他爲什麼會如此自暴自棄地貶低自己呢?貝爾想聽聽他內心的緣由。阿德尼斯的回答,就像是意識到自己無法打開旅行之門一般。簡直就像是因爲自己無法打開,所以也要阻止有可能打開它的人,最終在那道路的盡頭自取滅亡一樣。
(什麼啊。)
「你剛纔看到的,正是你自己被定調的身影。」
就像是鑽進了不知位於何處、現實之中看不見的狹間之中一樣,他們以一種非現實的樣子消失了。
另一邊,貝爾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他強忍着心中的噁心,好不容易纔做出了這樣的命令。
撲通。神官仰面倒下,鮮血滴落。
總而言之,貝爾現在所沉思的,無非就是“她自己纔是最後的試煉”這件事。無論遇到什麼樣的強敵,貝爾都不會畏懼或退縮。同時,她也不希望引來無謂的敵人,不希望像無盡的鮮活地獄那樣充滿暴力和怨恨的戰鬥。
「這就是我想要的東西……」
0;到底發生了什麼—?1;
「這不是魔法,更不是欺騙,而是基於神的法則0;T h e m a1;的技藝0;M e t i e r1;。」
0;就因爲這樣,就因爲這樣,這傢伙——吻了我。1;
留在沉默之中的,只有在無法演奏的樂器前,瘋狂而憔悴的阿德尼斯。
男人的身體應聲倒下。
(嗯……?)
然後——同樣是在那個瞬間,劇烈的疼痛在貝爾的下腹部爆裂。異常的疼痛讓貝爾全身喘息,使不上勁。她渾身僵硬地尖叫起來。
貝爾既沒有煩惱,也沒有深思熟慮,而是確認自己的立場,擺弄着各種各樣的想法。最後,她得出結論:
他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爾呆呆地盯着,突然喫了一驚。
阿德尼斯幾乎是尖叫般對着王狂吠,全身顫抖着。至於這顫抖是出於憤怒還是恐懼,抑或是對絕望的預感,連他本人都不知道。
阿德尼斯迅速地揮出手中的劍。那並不是單純的扔出了劍,而是在劍中注入了猛烈的感應力。劍像飛箭一樣飛了出去。
凱蒂=“愚者0;T h e N o t h i n g1;”輕輕走向了它,隨意地用手指抓起,放進了嘴裏。從那嘴脣的間隙,彷彿一瞬間窺視到了像飲食魔法0;R e s t a u r a n t1;一樣的深不可告人的黑暗。但是,他馬上吞下鳥花,一副對阿德尼斯和貝爾都不感興趣的表情走向房間一角,一屁股坐在那裏。
十個死者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面前,圍住了阿德尼斯,目光平靜。作爲死者,他們那虛空般的目光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也沒有任何怨恨,深深吸引着阿德尼斯——你也過來這邊吧,他們是這麼說的。這纔是最安詳、最正確的選擇。阿德尼斯猛地搖頭,向後退去。
阿德尼斯厲聲把面具摔在地上。踩得粉碎。當他發現碎片的一部分有一點點黑色腐爛的痕跡時,他拼命地露出了笑容。
王說道,就像是給了他一個絕佳的機會一樣。但是,即使事實如此,對於阿德尼斯來說,這也不過是讓他跌落絕望之深淵的高臺。
王的雙貌突然眯起眼睛。或者說,他的臉上浮現出憐憫着這個因懷疑而發狂的渺小青年的表情。
從男人緊咬的牙縫中,血猛地噴了出來。順着這股氣勢,他猛地開口,一下子吐出了鮮血,周圍頓時瀰漫起一股血腥味。
其他人也同樣拿起劍,向阿德尼斯投去炯炯有神的目光。
在白鍵和黑鍵之間徘徊了一會兒之後,他的手指終於落在了其中一根琴鍵上。
插在樹上的劍也受到這股力量的反作用,損毀嚴重,龜裂,碎了。碎片落在了男人的背上。
雖然靠在了一起,但是阿德尼斯那隻手卻絕不觸碰貝爾。那隻手就只在兩人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能感受到絲絲溫暖的前一個位置搖晃着。對此,貝爾心中既遺憾又感激。對於阿德尼斯這種愈加在兩人之間築起高牆的行爲,貝爾心中徘徊着這兩種極端的想法。
面對阿德尼斯,貝爾第一次感到心中的焦躁勝過安慰。
不知道是王的手還是腳的閃爍的樹枝,像是在風中喧譁一樣,突然騷動起來。
話沒說完就消失了。
現在,他第一次清楚地面對自己是殺害者的絕望,在這種絕望中,有一種灼燒身體的快樂。
「什麼?」
這傢伙還真是懂女人啊,貝爾在心中的一隅呢喃着。絕不是作爲目的,而只是作爲解渴的手段——阿德尼斯將自己當作這樣的女人中的一員,和對待其他女人一樣,撫摸着自己。
阿德尼斯發出慘叫。
自己應該已經沒有可去的地方了。但是,雙腳就像脫離了阿德尼斯的意志一般,不由自主地往前走着。
阿德尼斯壓低聲音問道,同時,向男人逼近了一步。
「我,沒有去旅行的理由啊。」
阿德尼斯顫抖着說。
十名死者身穿青衣,無聲地包圍在他的周圍。
貝爾離開了城堡。
輕柔的黑色花瓣隨風飛舞,劃過貝爾的視野。
「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取代你,獲得你現在的地位。無論是什麼樣的下級劍士,與你相比,都是當之無愧的最高階級0;T o p H i e r a r c h y1;的劍士。」
因此,準確來說,是湯姆=科林斯繼承了班布。但自從阿德尼斯的詛咒被發現以來,它就屬於阿德尼斯了。每個人都認爲這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如今圍在阿德尼斯身邊的男人並不知道這些。他們知道的,只有阿德尼斯來歷不明,以及確信自己無論怎樣去傷害他也不會受到指責,還有自恃人數衆多的那份惹人生厭的驕傲。
男人一臉茫然地回過了頭。本應該握着劍的手臂,不見了。
面具羣一齊轉向阿德尼斯。
男人被切斷的手臂耷拉在胸前,還緊緊握着刺穿自己胸口的劍柄。
在直直穿過街道的阿德尼斯身後,在安息的人羣之中,有人一看到阿德尼斯的身影就立刻改變方向,尾隨其後,互相交換着眼色,互相點頭,然後快步走向某處。
每一次自言自語,阿德尼斯都奇怪地扭曲着嘴角。
「輪到我了。」
阿德尼斯越是靠近,那騷動就越激烈,嘆息聲就越大。
他淡淡地說道。
阿德尼斯一臉悽慘,背脊上的體毛直豎。他咬牙切齒,無言地逼迫對方回答。
(這樣啊…)
「那可不行。」
男人發出了不成聲的慘叫。
「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來到都市0;P a r k1;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了!成爲劍士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了!」
阿德尼斯突然動了。巨大的陰影突然籠罩在貝爾眼前。
停頓了一拍之後。
亡者們被這哀嘆聲一點點推回,不久就如同被驅離一般,圍住阿德尼斯周圍的圓陣崩塌了,他們被七零八落地被趕往舞臺各處。
他一邊殘忍地砍殺下一個男人,一邊像是在對受了致命傷的那個男人低語似的自言自語。
——“現在的你”這樣的話語完全被她捨棄,貝爾的口中說出了刀鋒般的話語。
「或許……正是如此,懷疑者。」
「我在你的房間等你哦。」
「別這樣。」
「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將表情藏在紅色的頭巾0;B a n d a n a1;下,嘴中嘟囔着。
這時,阿德尼斯突然感到身後有一股強烈的氣息。
無面,不知是誰在貝爾的腦海裏惡作劇般地叫道。那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又是誰說的呢?
阿德尼斯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貝爾。
與此同時,他想要收回劍的手臂被斬斷了。男人的肘部以下被扭曲的刀刃刮飛。那鋸齒狀的傷口,簡直就像被野獸的獠牙一瞬間咬碎了一樣。這也是男人最後看到的東西。
伴隨着裂帛的吶喊,他的腳邊濺起紅色的水滴,阿德尼斯開始疾馳。
是阿德尼斯。一直以來忍耐的東西終於溢了出來,衝破了阿德尼斯臉上那僵硬而無表情的結界,化爲奔流湧出。阿德尼斯那炯炯有神的眼睛幾乎瞪成圓形,嘴巴張得幾乎要裂開,齜牙大叫。
「沒有…」
他的打扮自然在各種地方都引人注目,到處都有人在談他是誰,怎麼打扮成那個樣子。這樣的話不斷湧現,又隨風飄散。而傳到阿德尼斯那緊繃的鼻尖的,與其說是那聲音本身,不如說是那種微微嘈雜的氣息。
王閉上了嘴,什麼也沒問。寂靜的大廳裏,只有神官們發出的輕微腳步聲尖銳地迴盪着。
終於,他站到了山丘上。
「阿德尼斯…」
紅髮的四蹄族0;C e n t a u r u s1;——基爾的身影,出現在那裏。
「我出生的時候,母親就死了。是這隻手從內側殺死了母親。我知道這一點,父親和哥哥也知道。雖然知道,但是他們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把我趕了出去。」
阿德尼斯面前,“玉座之間”的門就像第一次巍然出現一般。
突然,王的身上閃爍起無數的光芒。樹枝沙沙地搖晃着,青色的神官們隨之無聲地一起動了起來。
但是,誰也沒有來幫忙。不,是根本無暇幫忙。
0;多麼冷漠的眼神啊,這傢伙是想附身於我……1;
阿德尼斯將一隻手用牀單團團圍住,摸着貝爾的下腹部,摸到了她的腿根,然後慢慢地向內側摸去。
是阿德尼斯。
男人們的手裏都握着劍。隔着劍鞘也可以看出他們的劍已經不是幼劍的階段,而是經過了相當程度的鍛鍊和培養。
牀腳——不,整個牀的一角都不見了。
只剩下傷痕無力地縈繞在貝爾身上。
「現在,就在這裏,把你藏起來的劍全部吐出來,然後再拿出和它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界,化爲奔流湧出。阿德尼斯那炯炯有神的眼睛幾乎瞪成圓形,嘴巴張得幾乎要裂開,齜牙大叫。
阿德尼斯的腳踩進了血流。
「如果是你的話,很快就能打開的。」
然而,當一切都歸於平靜,只剩下沉默和血腥的光景時,向阿德尼斯襲來的的是一種難以忍受的空虛。一瞬間強烈的歡喜在掠過、燃盡之後,只剩下虛無。
「這是我早就明白的事…要冷靜下來。還是說我現在還算冷靜呢?這纔剛剛開始。可惡。我要去確認。我還活着嗎?還是馬上就要被殺了?要去找別人嗎?我要去確認,要去確認……」
前方,一羣黑暗的影子瘋狂地騷動着。
一連串的懷疑走入了惡性循環。可以說,除了把“懷疑”本身當作目的之外,阿德尼斯根本沒有謀求與世界的調和。
阿德尼斯的胳膊肘從上往下壓着貝爾的雙臂。啊,是嗎。對於這個隨時可以掙脫的束縛,貝爾用乾渴的心理解道,
「我早就知道,我總有一天必須這麼做。我也知道,今天就是那一天。」
(總覺得,很放縱的樣子呢——)
阿德尼斯的臉上浮現出孩子般的微笑。
阿德尼斯在與男人擦身而過,用可怕的劍技將他制服後,迅速轉過身,深深剜進了另一個男人的腹部。
「你很溫暖。」
「我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阿德尼斯瞪着眼睛,像個迷路的孩子。
這時,森林消失了,阿德尼斯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開了庭院。遮天蔽日的樹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鑲嵌着極品時計石0; o9;c l o c k1;的絢爛王城。
乾巴巴的聲音響了起來,就像是在嘲笑着焦慮的阿德尼斯一般。
低聲囁喏着的阿德尼斯徑直走向男人身邊。
王下面的容貌說道。
樹葉和草葉都被鮮血浸溼,充滿了令人窒息的腥臭,吹進來的風變成溫熱的血風,在森林中蔓延開來,被砍得七零八落的劍士們的屍骸一具一具地增加。
「爲什麼啊?」
又走了很久之後,他的右手邊出現了一座小山丘。
「沒有……我,什麼都沒有。」
男人的頭飛了出去。從那彷彿被野獸咬斷的傷口中,鮮血伴着猛烈的腥氣噴湧而出。阿德尼斯的劍被擊得粉碎,染成了血色。爲了不被劍臨終感到的痛苦所影響,他立刻扔掉了劍。
王上面的容貌說道。
0;這傢伙,絕對不會用那隻手碰我1;
什麼都沒有。
「已經這麼黑了……」
他用毫無生氣的聲音說道。
奇怪的是,他們呈現出被擊敗的樣子,從舞臺上消失了。消失到哪裏去了?有的藏在舞臺的下方,有的悄無聲息地走下舞臺,突然消失了。
男人的話語中斷了。
自己到底要去哪裏?
阿德尼斯目不轉睛地盯着腳下的花說。
來到已經完全適應的房間後,貝爾先把劍牢牢固定在了牆上的劍架上。
「救救我……」
突然,凱蒂=“愚者0;T h e N o t h i n g1;”轉向了地板。
阿德尼斯突然流露出求憐之情。在卡塔庫姆戰役中,貝爾在看到阿德尼斯的這種視線時,貝爾便產生了一種無論如何都要安慰他的想法。
阿德尼斯那時才覺得自己第一次能夠真正地追求什麼。阿德尼斯既是守墓一族的後裔,同時又是脫離了守墓一族,天生遭到詛咒的孩子。對於被毫無意義地拋到這個世界上的他而言,少女是他唯一一個發自真心迷上的人。
劍尖插在地面上,男人警惕地拿起它,看着刻在劍上的“?0;Q u e s t i o n1;”,什麼也沒說,只是訝異地盯着阿德尼斯冰冷的神情。
儘管如此——貝爾還是突然感到心中有一種不祥的感覺在騷動。類似於某種預感,是對危險的警告。然而,還沒等她對此有自覺,阿德尼斯的臉就不見了。
「……曾經,有和你處於同樣的立場,卻成功地打開了“鑰匙”的人。他的名字叫拉布萊克=曦安。你也知道吧?你是要效仿他,還是要留在這個國家,將來住在這個城堡裏,全看你的心情了。」
又有一個花瓣隨風飄落。
阿德尼斯一邊發出懷疑的吶喊,一邊使出絕非自己本願的劍技,一個接一個地屠戮着神官團。
有什麼在引誘着自己——
是幾根斷指。阿德尼斯的手,不知何時握上了刻着“?0;Q u e s t i o n1;”的劍。回頭一看,男人握着劍的手指除了拇指以外被全部切下。一切都發生在一瞬之間,簡直是看不見的迅捷斬擊。
一切都像在夢中一樣模糊,沒有任何實感。
就在她戰戰兢兢地走近,看着徑直滾到腳邊的那朵鳥花,想要確認消息的內容時——
在貝爾內心中的另一個角落,突然出現了一個自己。爲什麼要受這麼多傷呢?另一個自己不可思議地呢喃着。
無數的看臺上,全都坐滿了無數的青色神官。青色的影子一望無際。那是一片不知有幾百幾千人的青色衣服和麪具的海洋。
「哈……」
那一連串低聲呻吟般的話語,讓阿德尼斯慢慢平靜下來,甚至像是凍結了一般。就像是凍得發抖的人,在血都凍住之後,就不會再凍下去了。
慌忙整理衣服的阿德尼斯發出野獸般的呻吟。
就在阿德尼斯看似被封住了動作的時候,一個人翻滾着離開了阿德尼斯。他從胸口到腹部都像是被烤焦了似的黑乎乎的。但那並不是火。
「以調性的同意爲根基——」
他雙手戴着硬質的手套,耷拉着的雙臂乍一看完全沒有力量,手無寸鐵的樣子雖然看上去很有威壓,但卻給人一種毫無防備的印象。
劍刃在轉眼間發揮出了刻印0;S p e l l1;的效果,尖銳地震動了一下,男人的頭部被風壓之刃從內側撕開,就像熟透的果實砸在樹上一樣。
徐徐微風從前方吹過,樹葉碎裂的聲音化爲了輕微的嘈雜聲,融化在四周。
「這是身爲卡塔庫姆的祭祀者的代價。大哥被死者的瘴氣吞噬身心而死。如果使用聖灰的話,或許明明還能活很久也說不定。」
王肅然地,彷彿斷罪一般說道。
(來了嗎…)
貝爾一邊在心裏嘀咕着,一邊把突然湧現出來的想法在自己心中一一消解。
(殺了你。)
下個不停的陰冷的雨在黑暗中蔓延。
問題是,他自己對此沒有任何實感。他所感到的只是無處可逃的、閉塞的孤獨感。
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害怕了嗎?」
回頭一看,黑色的告死鳥0;R a v e n1;之花正悄悄地傳來死亡的消息。
阿德尼斯把手搭在蓋子上,粗暴地打開。呶。他拼盡全力拼命地叫了起來。蓋子很重。當他推開那鉛一樣的東西時,他看到了蓋子裏面漆黑的肌膚。
「什麼……」
阿德尼斯就像看到可怕的怪物一樣,搖搖晃晃地面朝凱蒂=“愚者0;T h e N o t h i n g1;”後退着。
男人舔了舔嘴脣,以一副兇猛的樣子接近了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面色蒼白,失去了表情。
它們的身上披着破舊的外套,手、腳和臉上都纏着黯淡的繃帶,上面還胡亂寫着許多不知所云的印記0;S p e l l1;。無數的影子在前行的阿德尼斯周圍瘋狂起舞。它們用手中的燒火棍在阿德尼斯腳邊的影子上劃了劃,又撥動了一下生鏽的樂器,然後舉起刀刃殘缺的枯劍,引誘阿德尼斯向更深處、向更黑暗的深淵走去。
她用手指觸摸了那個傷口。下腹深處隱隱作痛。貝爾看着沾在指尖上的紅色東西,揉了揉。那東西就像污垢一樣乾巴巴地掉了下來。
隨着他們一個接一個確實地、殘忍地被殺死,焦慮和恐懼漸漸降臨到他們身上。
阿德尼斯回過頭問道。男人們一個接一個列舉了自己想要的劍的刻印0;S p e l l1;,而阿德尼斯每次都走過去將劍刺向地面。
「貝爾……和我居合吧。」
阿德尼斯突然把臉貼在貝爾的臉上。她雙手的束縛已經被解開了。然而,貝爾還是呆呆地站在那裏,既沒有反抗,也沒有接受的意思。對此,阿德尼斯似乎自顧自地做出了理解,將額頭湊了過來。
緊繃的細線隨時會斷裂,令人發狂的危險不知何時會吞噬自己。但是,這種危險的由緣究竟是什麼呢?
王的聲音突然中斷了。
“告訴我…爲什麼只有我…爲什麼這隻手不會讓我枯萎?」
0;那就是我。1;
阿德尼斯用鋒利的劍刺破天空。劇烈扭曲的劍風像壞掉的樂器一樣發出瘋狂的聲音。
「班布——!」
貝爾心中,那種無緣無故的喘不過氣來的感覺迅速遠去。
「咆哮劍0;R o u n d i n g1;?」
劍刃割斷了頭部,就那樣插進了胸部下面,劍因爲無法忍受腐爛,從根部碎裂了。
就赤裸着毫無遮攔的身體,貝爾呆呆望去。
他的頭巾0;B a n d a n a1;比被基爾切斷時還要紅得多,那紅色在銀色的體毛和淡而清澈的碧藍雙目襯托下,劃出了一道鮮明的風景。阿德尼斯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銳利,就像剛剛打磨過的鋼鐵。他雙目微睜,銳利地凝視着四周,沒有任何流露出的感情。
貝爾突然發現阿德尼斯的手緊握成拳,壓在了自己的背上。阿德尼斯似乎已經摘掉了手套。但是,即使到了這個時候,阿德尼斯也沒有放開那隻手去觸碰貝爾。不,雖然沒有觸碰,但是他用整個身體包圍着貝爾。
在貝爾面前,阿德尼斯上下起伏的肩膀已經完全平靜了下來。阿德尼斯的每一句話似乎都穿過了貝爾,消失在不知何處的虛空中。
他踩到了那塊泥上。
叫喊,阿德尼斯的喉嚨裏迸出一團無法用語言表達的聲音。
他用顫抖的雙手拿起面具。
貝爾呆滯的雙眼之中,淚水眼看就要奪眶而出。她完全沒有要哭的感覺,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哭了起來。淚水滿溢着悔恨,帶着灼燒般的感覺,從她的臉頰上滴落。
自己在追求什麼?只要明白這一點,即使失去了“殼0;班 布1;”,阿德尼斯也能活下去。原本只能作爲不完整的死者活着的自己,也能成爲真正的生者。他這樣想到。而這樣的思想也決定性地推了阿德尼斯一把,推動他與現實展開了慘絕人寰的鬥爭。今天,阿德尼斯第一次切身體驗到了迄今爲止一直堅決避免的私鬥,第一次感到絕望。自己簡直就像是一步一步爬到這裏一樣。
阿德尼斯的舌頭爬上了貝爾身體各處,嘴脣貼在脖子上,順着肩膀往下,從胸部向腹部移動——同時,她注意到阿德尼斯撕下牀單,不停地裹在那隻手上。
「你要它們有什麼用?」
「現在的痛苦,總有一天會變成你的血肉。」
「你逃不掉的——」
有什麼東西在眼前飛舞。貝爾呆呆地盯着,突然喫了一驚。
周遭只剩下屍體。劍和劍士們都慘不忍睹,焦熱的殺人犯阿德尼斯搖搖晃晃地走出了森林。幸運的是,似乎還沒有人察覺到這場爭執。四周空無一人,阿德尼斯孤零零地走在通往城堡的步行街0;M o g o l1;上,渾身顫抖。
阿德尼斯的樣子讓人聯想到獵物。就像一隻隨時都提防着遭到獵殺,但實際上卻對獵殺毫無防禦力的獵物,不知道它那露出獠牙的下顎到底在哪裏——阿德尼斯連劍都沒有拿。從背後盯着他的視線越來越密。
0;這傢伙,之所以想用嘴脣觸碰別人,是因爲他害怕用那隻手去觸碰。1;
但在那之前,他就不知消失到了哪裏。
「你身上也或多或少有血腥味。」
「噢噢……」
很可憐。一切都讓人感到悲哀。
他的回答像是在辯解。
其他的男人們都被他的舉動嚇得目瞪口呆,不敢出手。劍傷害了握劍之人——雖說是剛拿到手的劍,但那畢竟是在家族血親之間流傳的東西。這種事不應該發生。
阿德尼斯低聲說。他慢慢地離開貝爾,舒暢地微笑着。
「現在,就在這裏,把你藏起來的劍全部吐出來,然後再拿出和它的重量相同的硬幣0;D e n a r i i1;,這樣,我們就不再追究你把這樣的東西刻在重要的劍上了。」
王低聲說道——但是,那聲音就和阿德尼斯的影子所發出的聲音一樣,絕對不是正常的聲音,而是呆滯的低語。
她的表情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嚴厲。
阿德尼斯突然發現,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殺意…?)
男人微微一笑,拿出剛剛到手的劍,對着阿德尼斯擺好姿勢。
楚楚可憐的歌女的面影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這個美麗的女人又是什麼人?
突然襲來的難以言喻的惡寒讓貝爾渾身顫抖。“玉座之間”的門被關上了,即使裏面發生了什麼,在貝爾現在所處的地方,也連腳步聲都聽不到。
現在,自己還什麼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演奏那把“鑰匙”呢,要怎麼樣才能做到呢——
就在這個時候。
「…是嗎。」
黑毛男子尖聲說道。如果只是手指被切斷程度的傷的話,用聖灰治療就會恢復原狀。比起對傷口的在意,他的憤怒更加強烈。男子立刻用另一隻手拾起劍,朝着阿德尼斯猛揮。
貝爾這樣想道。
0;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這是1;
他們慢慢地縮成圓圈,伸出一隻手,似是在引誘着他,另一隻手則緊緊地抱着彷彿他們存在原因的青色面具。
他尖銳地叫了一聲,鬆開了劍。在被貫穿的神官們倒下之前,他又從虛空之中抽出了新的劍,一個動作就斬殺了兩個人。那把劍一下子枯萎了。阿德尼斯扔掉枯劍,又拔了出來。蓋在那隻手上的硬質手套破破爛爛,迅速腐爛。
「記錄?」
爲什麼呢——因爲,若是說出來的話,就等於承認了阿德尼斯的孤獨和危險,肯定了他將自己關在“殼0;班 布1;”裏,肯定了她在卡塔庫姆中見到的他那以殺害而目的而揮出的劍——對貝爾而言,她無法將之說出口。
伴隨着溼噠噠的聲音,男人的身體突然從內側燃燒起來。
王的雙貌莊嚴地齊聲說道。
「那致死的灰,只有玷污劍士之身,才能成爲聖灰。」
劍的刻印0;S p e l l1;發揮了效力。
對劍的感應力越強,就意味着在失去劍,或者劍不再能使用時受到的衝擊越大。心靈會受傷。而這個青年通過對外界封閉自己的內心來防止這種情況。
阿德尼斯的聲音、面容、舉止,每往前走一步,都反而變得愈加冰冷,被封閉於凍僵的殺意之中。就如同渾身長出尖銳的冰刺一般,他拒絕一切觸摸,損毀並撕裂一切想要與他對峙之物。沒有任何目的。“?0;Q u e s t i o n1;”的刻印0;S p e l l1;在劍刃原本的刻印0;S p e l l1;上腐爛扭曲,越來越深。
阿德尼斯連頭也不回。
與此同時,他想要收回劍的手臂被斬斷了。男人的肘部以下被扭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淡地說道。
「還沒有相愛。」
不知什麼時候——在把劍交給每個人的間隙,原本應該被男人們團團圍住的阿德尼斯,一步步地、筆直地向着男人們的方向邁進,佔據了平穩斜坡之上的位置。
阿德尼斯每大叫一聲,神官便以壓倒性的速度被劍閃斬殺。那劍擊已不是尋常之物的模樣,被扭曲刺破的刀刃剜出的傷口,看起來像是被野獸咬斷的痕跡。吞噬對方肉體的劍擊聲,化作氣球破裂般的異樣破碎聲。手套碎得四散開來,露出渾濁的赤色指甲。那把劍連同對方的傷口在轉眼間腐爛、崩塌。
不久之前,她還感覺心中的恐懼和鬱悶奇妙地交織在一起,鮮血湧上臉頰,讓她不禁呆然,而這種感覺也漸漸消退了。
「你應該知道的。」
阿德尼斯看起來有點喫驚。實際上,他鬆了一口氣。在阿德尼斯的心底,一直有着貝爾是不是已經打開了旅行之門,離自己而去了的不安,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貝爾的脊背猛地一顫。
「你的父親……湯姆=柯林斯曾經說過,對於潛藏黑暗中之物,要相信自己能看到它,委身於黑暗,化爲黑暗,感受它流動的方向,到時就會有指引自己的東西出現。你是他的兒子吧。那麼一定——」
他的右手握着在看到凱蒂=“愚者0;T h e N o t h i n g1;”時就已經從虛空中抽出的劍。
戴着面具的兩個神官的頭滾落在舞臺之上。
他的身影毫無猶豫地漫步於樹木之間,每到岔路口就像是不知不覺中就早早決定好了路線一樣,最終鑽進了昏暗的人跡罕至的地方。
「因爲是局外者,所以你被賦予了比神更大的支配之器,被定調在更高的階級。」
從貝爾的喉嚨深處發出哭喊般的聲音,淚水在眼眶裏打轉。男人的影子以壓倒性的重量壓了過來,氣喘吁吁地把臉探到貝爾的下巴上,口中似乎在說着什麼。什麼?在貝爾發出疑問之前,阿德尼斯搶先一步向貝爾探出了身子。之後,貝爾才明白了他話中的含義。
雙貌的王低語道。
但是,更讓他們不寒而慄的是阿德尼斯對劍的態度本身。
「今天可是安息日哦。」
阿德尼斯的眼睛裏蓄滿了剛纔踩扁黑色花朵時那昏暗而冰冷的黑暗。
在阿德尼斯的眼前,青色的外衣隨着身體內部肉體的變化,變成了完全不同的形狀。
「你就是因爲那個詛咒,才生來身處局外的。」
然而,誰也沒想到會是如此嚴重的結果。
阿德尼斯又斬殺了一個人,說道。
(哎呀哎呀…)
她的耳朵就像被人用灼熱的火鉗插進去一樣。
這一把注入了極大感應力的劍,如同弓彈一般粉碎了眼前的神官們的身體。
阿德尼斯強忍着笑低聲說道。
阿德尼斯的表情瞬間痛苦地扭曲了。
0;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對。這是理所當然的……1;
只剩最後一個人的時候,一個異樣的聲音在樹林間迴響。
阿德尼斯突然明白了。這纔是再自然不過的。他照做了。這絕不是從現在纔開始的,那個東西一直都在指引着阿德尼斯,試圖向他展示自己的所在。阿德尼斯心中萌生了足以讓他這麼想的某種東西。他帶着憔悴的心情向前走着。
阿德尼斯的動作速度是他的好幾倍。
說着,他用手指咯吱咯吱地敲着被刻上了“?0;Q u e s t i o n1;”的劍腹。
與此同時,王那猶如神樹樹枝的身體顫抖着,阻止了神官們的行動。然後,讓大家一起撤退。
「我就沒有能爲你做的事嗎?」
「注意到的時候,周圍總是一片漆黑,連伸手去確認都做不到。看到那個“鑰匙”了嗎?看到那個魔法了嗎?對我來說,那只是個放逐自我的工具而已。沒有什麼目的地,只是把我從現在所在的地方趕出去而已。沒有任何目的…如果我奏響了它,那就意味着我將自己處刑,讓自己從一切中消失。我覺得我只能看到這樣的結局。」
貝爾抬頭望着陰沉沉的天空,悠然地自言自語。從四面八方吹來的風捲起了旋渦。雲的流速很快。她剛這麼一想,原本不過是點滴落下的雨點,突然嘩啦嘩啦地增多了。
貝爾覺得這是一種極其卑鄙的行爲。隔着牀單的布,阿德尼斯的手觸碰了貝爾的胳膊,摸了摸她的肩膀,粗暴地抓住了她的胸部。突然,那隻手鬆開了。阿德尼斯在爛得一塌糊塗的布上重新纏上一塊布,然後緊緊地抱住了貝爾癱軟的身體。
那紅色的瞳孔與貝爾對視。
「爲什麼,我的手總是拒絕有生之物?爲什麼只讓我作爲不完整的死者活着?」
但是——如果這個強敵不是別人,而是自己的話,會怎麼樣呢?
那漠不關心的眼神中沒有任何同情,也不帶任何解釋。他的眼瞳只是把眼前的人原封不動地映了回去。凱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停下了腳步。同時,顫抖也停止了。他自然地繃起了臉,接着露出了淒厲的笑容。他睜大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城堡,像是要把城堡吞入腹中一樣。
「我是不可能像你那樣的。」
阿德尼斯淡淡地解釋道,就好像在談論別人的事一般。那是早就失去惜死之感的人所特有的冷漠的、缺失的語調。
阿德尼斯放下劍的亡骸,一腳踢飛了變成兩半的神官面具。
說到底,他本來就沒有理由反抗都市0;P a r k1;的法則0;T h e m a1;到這種地步。硬要說的話,只能說名爲阿德尼斯的這個存在本身就是這樣形成的吧。心中的懷疑日益膨脹,阿德尼斯隱隱感到,總有一天他會與神、王、與都市0;P a r k1;本身產生決定性的對立。
阿德尼斯發出悲痛的呼喊。
他把自己的劍擊碎,扔掉,犧牲的同時,切實地刺向對方最薄弱的部分,確保最有利的立足點,絕不與對方之劍刃交鋒,只是稍稍避開劍尖敲了上去,以此來否定對方的存在本身,像這樣殺傷對方。
回過神來,貝爾已經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了。只要稍微動一下,就會有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向自己襲來——她有這樣的緊張感。儘管如此,貝爾頭中的一隅卻像麻痹了一樣什麼也想不出來,而那種麻痹感慢慢地傳遍了全身。
就這樣,她終於來到了劍士們的集落0;F a r m1;。
一把枯萎的劍骸倒在地上。僅此而已。
「我不怕哦。」
貝爾也跟着看了看阿德尼斯。但她的眼睛卻遊移不定,半夢半醒般呆呆地看着阿德尼斯。
終於做到了。他像是放棄了——又像是怨恨般喃喃自語。
「讓你播撒試煉者之灰,是爲了讓神之樹長出枝條,支撐其根。」
轉眼間,兩人就進入了不足一劍的距離,男人粗壯的手臂隨着一聲喊叫鼓了起來。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貝爾心中滲出了想要真地殺死他的憤怒。然而,所有的感情都帶着疲憊感和痛苦,她的手也好像麻痹了,根本使不上勁。
即使被他赤手握住,面具也沒有腐爛。
「我們,還沒有相愛。無論是你,還是我,都還沒有。」
那根本就不是有形的實體。
剩下的,只有因被這個青年的身體所包圍而縈繞在自己體內的異樣的熱度,以及手腳上的麻木無力。
他把劍放在阿德尼斯和男人中間的位置,說道。
所有的情緒都爆發了,阿德尼斯手裏的劍發出了悲鳴。握着那隻手的手套已經破破爛爛,阿德尼斯十根手指的指甲已經變成令人毛骨悚然的鐵鏽紅色,嵌進了劍柄裏。在他手上,握劍部位的皮膚明顯變得暗沉,青黑色的斑點浮現出來。劍筋扭曲,劍尖上呲出了好幾個刺,劍柄被捏碎,變成醜陋的形狀。
之後,那句話來了。
不過,當下最重要的,是要想辦法解決這種彼此之間難以開口的狀態。
「王啊,就連我今天在這裏這樣揮劍,都在神所預定的調和之內嗎!」
世界傾斜了。
阿德尼斯的頭幾乎就在貝爾的臉頰旁邊。他彎着背,眼看就要抱住貝爾,身體卻停住了。貝爾眼前,阿德尼斯寬大的肩膀幾乎淹沒了她的視野。
就連握在手中的劍,與自己之間都是孤立的——阿德尼斯以一種理所當然的表情接受了這種可怕而寂寞的存在方式——不,他已經連這種感覺都沒有了,他輕輕地闔上了心,成爲了一個機器,心中不留一絲“樂”之意志。阿德尼斯唯一浮現出的表情,就是隻有在屠戮對方、割斷對方生命時纔會浮現出奇異扭曲的愉悅笑容。
阿德尼斯向四周看了一眼。
狂風大作的同時,一羣影子發出狂亂的雄叫。
王的雙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貫穿聽者的耳膜、彷彿要侵蝕心髓。
就在這時——
阿德尼斯的後背碰到了什麼東西。
「不行啊,我現在還打不開那扇門。」
阿德尼斯早就知道的——
他沒有給準備繼續還擊的兩人調整姿勢的時間,準確地刺穿了他們的胸口。剜了進去。
在中位東0;M i d d l e E a s t1;的城區,貝爾漫無目的地逛着。
阿德尼斯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
在阿德尼斯的目光中,一瞬間,貝爾真的感受到了殺意。她不由得看了看掛在牆上的咆哮劍0;R o u n d i n g1;。劍穩穩地固定在阿德尼斯的旁邊。
「一切都在神所預定的調和之中。以神和它所鎮坐的劍樹爲中心,存在着必然的調性0;T o n a l i t y1;。你的懷疑,也不會超脫法則0;T h e m a1;哪怕一步。看吧,你能看到在它身後,你所揮下的劍刃的痕跡了嗎?」
爲什麼阿德尼斯一直在避免私鬥呢?答案就在眼前。因爲會變成這樣。阿德尼斯自己也經常內疚地痛感到:自己的劍,越是精進、越是打磨,就越容易變成殺人之劍。
「貝爾……果然…還是不行啊……」
他壓低聲音說道,就像是在說給獨自佇立在那裏的自己聽的一樣。
阿德尼斯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所以,我想用自己的方式抵抗一下。」
阿德尼斯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而是悄然地面對着樂器。
「不可能……」
「作爲神之裏,掌管人民之死的王—」
「救救我……貝爾,告訴我……」
「懷疑者啊……」
這甚至不是怨恨。怨恨的對象已經死了。
貝爾緊咬嘴脣,突然嚐到了鐵的味道。鐵的味道一點一點地在嘴裏擴散,然後往喉嚨中落去。貝爾又感覺它又從嘴角流出來了。她的嘴角溢滿了紅色的血,劃出一條線,流了下來。在血滴落到被單之前,阿德尼斯用舌頭把它接住了。他那厚而端正的嘴脣一邊奇怪地扭曲着,一邊從貝爾的嘴角啜飲了一滴紅色的血珠。就在這一瞬間。
「劍士是什麼?」
「沒有劍鞘,你們自己準備吧。」
這句話確實刺穿了阿德尼斯的心,撕裂了他的驕傲和矜持。爲什麼?明明兩人如此親密地接觸着,溢出的卻只有憤怒和悲傷。阿德尼斯不斷地遠離自己,自己也在背叛阿德尼斯的心。突然,一種似曾相識的既視感向貝爾0;D e j a V u1;襲來。
貝爾堂堂正正地走進位於其中一角的宿舍。
那東西從阿德尼斯腳下的陰影中顯現。
他的淚水混着雨水,順着臉頰流進了泥裏。
「開什麼玩笑…」
他依舊是一張不知在想些什麼的、缺乏表情的臉。他的眼睛突然轉向阿德尼斯。
就像是被那壓迫感推動一般,阿德尼斯的身體搖搖晃晃。他已經不想再回頭看向觀衆席了。阿德尼斯的臉上充斥着悲痛。但是,他又不能不回頭。阿德尼斯明知自己會敗北、會絕望,卻不允許自己視而不見。
「非常…非常痛苦…」
「難道…」
「那是…」
突然,他彎下腰,彷彿像是想躲過這陣風一般,朝着前方跳了起來。他的動作敏捷得令人震驚。
伴隨着咔嗒咔嗒金屬碰撞的聲音與衣服摩擦的聲音,青衣的神官們不約而同地盯着阿德尼斯。
貝爾想要撫摸對方後背的手一下子垂了下來,剛纔對阿德尼斯抱有的恐懼和憐憫之情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對這個一味地緊緊抱住自己的男人的焦躁之情。
不久,阿德尼斯的周圍充滿了不知樹齡的又粗又高的樹木。
隨着阿德尼斯咆哮般的呼喚,熾熱的劍風劃破了寂靜。
以這樣的方式被殺死,實在無法忍受。
「啊·啊·啊·啊…!」
「癌種之劍是無限增殖的鋼細胞——」
阿德尼斯的提問顯得有些畏畏縮縮。
但如今——貝爾連那視線是投向哪裏都不知道。
今天這一天,對於阿德尼斯來說,無疑是一個決定性的轉折點。至少阿德尼斯自己是抱着這樣的想法離開“殼0;班 布1;“的。
她笑着說道。
不久,他便消失於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
那股刺鼻的味道更加濃郁。
「笨——蛋。」
(一個…兩個…)
阿德尼斯叫了起來。男人嚇了一跳,站在原地。但是,如果此時轉身的話就會被殺,出於這種悲壯感,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舉起劍斧,艱難地喊了回去。
回過神來,連凱蒂=“愚者0;T h e N o t h i n g1;”都不見了。他們到底是怎麼出去的呢?
阿德尼斯還是往常的樣子,用深紅色頭巾0;B a n d a n a1;遮住耳朵和眉毛,把表情藏了進去。貝爾感到一種莫名的驚愕,說不出話來。同時,貝爾感到毛骨悚然。阿德尼斯的表情是如此憔悴。他的眼睛忽冷忽熱,閃爍着透徹而危險的光芒。
是幾根斷指。阿德尼斯的手,不知何時握上了刻着“?0;Q u e s t i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阿德尼斯的每一句話似乎都穿過了貝爾,消失在不知何處的虛空中。
頭部被粉碎的男子的屍體倚靠在樹幹上,緩緩滑落,因死亡的痙攣而狂舞。
黑色體毛的男人叫了起來。他故意用力揮起了劍。劍鞘上纏着加工過的水鋼,其本身就像是一根沉重的鐵棍。
結果,從一開始——一從出現在街上開始,阿地尼斯就打算這麼做了。男人們也明白這一點,激動起來。但是,他們完全被阿德尼斯的氣勢壓住了。
阿德尼斯回過頭來環顧四周。
他的語氣帶着調侃。實際上,也確實是在調侃。他真的感覺到貝爾身上有一股血的味道。那絕不是陰森、血腥的氣味,而是充滿了生命的本質,是一種純淨的氣息。
「你是誰?你是什麼?你是什麼人?爲了什麼而活?爲了什麼而死?死是什麼?告訴我。」
舞臺上,王從神之樹中出現,用雙貌迎向前來接受試煉的人。就在他的正下方,如漆黑般鮮明,就像沉默的結晶一般的“鑰匙”正端坐在玉座的後方。
「神,機械裝置之神0;D e u s E x M a c h i n a1;到底是什麼!」
伴隨着突然產生的氣息,背後傳來了聲音。
「作爲神之表,掌管人民之生的王—」
她雙手叉腰,彷彿要擋在阿德尼斯面前。
一通胡亂敲擊之後,他猛然用拳頭打了下去。他毆打着蓋子,毆打着樂器的邊角,終於發出尖叫聲,憔悴地癱軟在地。
貝爾下意識地忍耐着,緊靠在牀背上,獨自思索着阿德尼斯的現狀。
這並不一定意味着他會踏上旅途。但是,對他來說,這一定是個轉折點——這是貝爾天生的直覺。而且,她也一定會順應這種轉變,做出決定性的行動。貝爾有這種感覺。阿德尼斯的笑容,在他本人所不知道的地方,帶着如此強烈的存在感。
顯然,察覺到這一異變的,只有王,以及像幽鬼一樣佇立的十名青色亡者。
黑色的碎花飄落在阿德尼斯的腳邊。阿德尼斯的腳慢慢抬起,越過它——然後踩扁了前方的黑鳥。貝爾彷彿聽到了花朵碎裂的聲音。或者說,那是阿德尼斯的心被自己的重量壓垮的聲音嗎?貝爾下意識地咬着嘴脣。她似乎在心底害怕着阿德尼斯碧藍的眼睛轉向自己。
她先是聽到了衣服撕裂的聲音。
阿德尼斯的臉上忽地充滿了清爽的微笑。說實話,他鬆了一口氣,全身的力量一下子放鬆,甚至覺得身體都變得輕盈起來。只要這個完整的生者出現在眼前,凝視着自己——阿德尼斯就能從心底裏放下心來。
貝爾尚不清楚這種心情的由緣,
一個人突然轉身跑了出去。在轉過身去的那一瞬間,男人被比之前更強烈的恐懼支配了。後悔轉身的男人邊跑邊哭泣。而阿德尼斯的劍,確實地刺向了對方最薄弱的地方。
阿德尼斯小聲嘀咕着,彷彿被什麼吸引了一般,向城堡走去。
「看哪,你所追求的已經按照神的預定得到調和了。」
「它以死亡來終結死亡,賦予人永恆的生存。」
在自己的試煉以失敗告終之後的這近半個小時裏,她一直在等待阿德尼斯。
「所謂機械化的姿態,就是捨棄一切性質的,抽象化的,可被計量的,秤上的存在。」
「能把你當女人看的,除了我還有誰!」
貝爾下意識地咬了咬上下嘴脣。阿德尼斯的嘴脣空虛地劃過她緊閉的嘴脣。然後,順着脖頸慢慢向下移去。
其中一具屍體突然爬了起來,抱住阿德尼斯的膝蓋。面具掛在他的腰間,噴出的血從脖子汩汩流出。阿德尼斯的利刃深深地剜着他的背部,但神官還是不放手。其他的神官們一個接一個地打了過來。
哇啊!他叫道,然後拼命地坐到“鑰匙”跟前。
他看到自己的臉映在那裏。除此之外,什麼也看不到。看不到任何的言語,也找不到任何救贖。所有的一切都像被那份漆黑所彈出來一樣被拒之門外。阿德尼斯不認爲這是他的錯覺。他的額頭上冒出無數冰冷泥濘的汗珠。
震耳欲聾的合唱突然妖異地響起。
最後一個倖存的水角族0;M i n o t a u r1;男子被眼前的景象嚇得臉色蒼白,不斷後退着。
不知何時,大廳裏已經沒有了青色的影子,一切都歸於平靜。
刻有“?0;Q u e s t i o n1;”的刻印的劍貫穿了神官的背,直直刺向了王。
他又迫近一步,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