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6th Cut 圣夜

《CUTTING伤痕》 · 翅田大介 · 2.3万 字

我首先感觉到,我正睡在一张又柔软又暖和的床上。虽然质感还没有到高级的程度,只能说是随处可见的那种,但相对于我这阵子一直裹在睡袋的生活,这样已经舒服得让我不想起来了。

——不起来不行啊。

上述那种反射性的思考很快就被我舍弃。仔细想想,『我有什么非起床不可的理由?』『没有,完全没有。』答案已昭然若揭了。我放松全身肌肉,就好像让身体所有零件都分家似地,将头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如果能这样一睡不醒的话,我也没有意见……

「那怎么行呢?」

充满强烈意志的清晰说话声敲击着我的鼓膜。我朦胧的意识一下子就被这种声音唤醒了。

「那张床要是让给你,我以后就没地方睡了。况且,你真的那么爱睡女孩子的床?」

我则坐在她的床边,仔细聆听她的叙述。

「我喜欢你。」澪说道。她的口气毫无半点迟疑,既理所当然又理直气壮。

对于这对姐弟突如其来的相互告白,和也与澪也不禁看傻了眼,甚至还不自觉脸红起来。尽管大雪不停地洒在他俩的肩膀与头上,但这对恋人却对此毫不介意。

「嗯嗯——啊——」

「圣姐姐,我一直很喜欢你。」

「……所谓的『他们』到底是谁?」

「总之,以会不会死亡来判断是否为人这点,不觉得太矫枉过正了吗?有些看似冠冕堂皇的家伙其实比禽兽还不如,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吧?仔细看看这个世界,不配称为人的畜生到处都是呢。」

「……容我订正一下,你果然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此外,你比我想象中还要乏味。」

学姐伸出手,用力揪起我的衣领,几乎要让我喘不过气。

「每次都这么冲动。」

在我那因畏惧及痛苦而僵硬的脑子中,学姐的最后一句话缓缓地渗透进意识——『你就给我多死个两、三次吧』?

「笨蛋!!」

「嗯——昂。」

「哈、哈,这到底是……」

「你一直都这么教我。」

「因为我的欲望是那么丑陋。明明喜欢一个人却又想伤害他。这种丑恶的情感,除了滔天大罪外还有什么形容词吗!」

她穿着象牙白的衬衫与深蓝色的毛衣,还选了一条颜色很搭的苏格兰呢短裙。揉合着茶色的头发,则梳理得整整齐齐且扎好。然而,跟上述那种气质高贵的装扮刚好相反,对方那形状美丽的猫眼与中气十足的说话声,再再直对着我进发出锐利的怒意。

「如果我下辈子还能与学姐相识,我一定会爱上学姐的。」

「我是指以异性立场的那种喜欢。」

「不光是这样而已。我好想伤害和也。此外,我也无法克制地想被你伤害。这种欲望简直是、简直是、简直是丑陋到了极点。不过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这才是真正的我。」

对方默默无语地举起手。

我用力踢开脚底下的雪,让屋顶的地面重见天日。接着,我又以已经清空的场所为立足点站稳脚步。

澪摇摇头。落在她发丝上的白雪也伴随她长发的飘动而跳起了舞。

我做好准备、等待即将到来的打击,然而,我的脸却突然被一种温柔的触感所包裹。不知何时,学姐已搂住了我。

「我并不相信爱情,我只相信澪。」

「我们才没输,我们的想法才是正确的!有错的是这两个人!」

圣将通往屋顶的铁门推开,望着好不容易才结束长吻并站起身的和也与澪。

「我刚才对你撒了谎。」

「喂,澪同学。相坂和也回来啰。」

澪的口气非常平淡,完全没有半点情绪化的高低起伏。

「所以——我们就在这里一起画上句点吧?」

「你跟我的相识纯粹是偶然,你跟澪邂逅也完全出自巧合。」

「那就请你给这个缺男朋友的学姐一夜温存吧。」

「……雪。」

「这次我总该收得到你的回礼吧?」

面对我的不安与疑惑,学姐一派冷静地反问着。

「我们没有错。如果我们错了……那我跟你之前到底在做什么?我过去要昂对我做的事……全都等于白费工夫吗?」

「……好像回来了。」

「……你这个笨蛋。」

「什么嘛,没想到你还挺有自觉的。」

圣从未亲口吐露的这番话,此刻在昂耳中听起来格外响亮。

「——结果到了最后,你竟然选择向这个世界上最不安定的事物寻求救赎。那种关系只是一时的狂热而已,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听起来很不错。」

「好了,你这小子快给我滚吧,我不准你在这里多浪费一秒钟!」

「……真令人意外。」

「不过,她之所以会转到你的学校,基本上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的结果。你所居住的城镇里有许多『受试者』,如果是跟B.R.A.I.N.Complex有关的,据我所知至少就有十个人左右。『他们』想将那座地方都市的学校城塞化,这样才方便集中那些情绪不安定的少年少女。」

「……我办不到。」

相坂和也以平静而忧伤的表情对圣述说道。他刚才话中的『我们』,不知包含了范围多广泛的对象。

「只不过『他们』没有任何宗教色彩就是了,就类似中世纪的炼金术师吧?『他们』获得有力人士提供的资金,想要透过实验找出真理。出资者有时也能得到可带来庞大利益的研究结果。『他们』就是这种大规模的组织,尽量集资则是『他们』的最高宗旨。」

澪最后终于哭了出来。她温热的泪珠就落在我的脸颊上,在下着大雪的冬夜寒冷空气中,我觉得这样好舒服。

『……因为意外,吧。不过我并不觉得他像你形容得那么没用。』

「……没错,就算如此我还是要回来。」

「……唔。」

「姐,我们已经输了。」

学姐默默地抱着泣不成声的我,默默地以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久久不能平复的我。

「……喔呵?」

「请学姐尽管吩咐,就算是再夸张的愿望我都愿意努力完成。」

「……我完全没有恨你的意思。」

「……我并不恨她。」

「……我、我并不像学姐那么坚强。」

她口中的语句逐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躺着一名浑身无力的少女。

「我对自己的人生早就放弃了。从两年前起我就一直这么想。『只要跟我扯上关联的人,人生都会因此步入歧途』。因为我已经被诅咒了。这并非全然因为B.R.A.I.N.Complex的缘故,而是我生来就注定要当瘟神。应该比任何人先死的我竟然死不了,所以才会被神下诅咒。因此,只要我与他人产生关联,被我影响的那个人同样要受诅咒惩罚。两年来我一直这么认为……直到。」

澪也以双手环着我的脖子。她的衣服上还传来微微的血腥味。

「影子」大笑道。他发出如野兽般的高亢咆哮,最后彻底地化为了森林的幽暗。

葛峰圣边意识着身体深处的疲惫感,边难掩喜悦地缓缓打开眼皮。她那对淡棕色眸子首先映照出的景象,正是伫立在窗边的亲爱的弟弟。

我像是对母亲撒娇般抱着她,从腹腔挤出哽咽与哀鸣。其实该赔罪的人是我才对,但我的声带却不给我说话的自由,只是暗自呜咽个不停。

「没错!我承认!就算我的身体所有零件都是不良品,我对你的『思念』也永远不会改变!笨蛋!你真是个大笨蛋!都是你害的,害我要跟着你一起说这些丢脸的话!害我也变成笨蛋了!对啦!我喜欢你!我想让你全身满布伤痕,永远无法忘记我!我想紧紧紧紧地抱着你,让你一辈子也无法抛下我!这样可以了吧!笨蛋……大家一起当笨蛋吧……」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们这些正在谈恋爱的人都很傲慢。算了,其实我也没资格建议,总之你先回去就是了。不要看我这样,说真的我根本没谈过恋爱。」

「是啊,我的确是笨蛋。」

圣以高亢的声音赞叹道,接着突然轻轻打了个喷嚏。

以西田之姿出现的「影子」遁入森林的幽暗中,渐渐地,他的身体轮廓溶入了四周的黑暗,两者终于失去界线。

「……唔、嗯。」

「……学姐。」

结果刀刃并没有砍下来。那是因为圣的右手,已经被持续在旁冷静观察状况的昂给及时抓住了。

「所以,我要让这一切画上句点。让一切消失殆尽,归于真正的无形。不过,我不喜欢一个人,我讨厌自己一个人。我痛恨孤独,就算你要憎恨我、诅咒我,或轻蔑我、痛骂我都没有关系,假如真的有来世的话,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当你的奴隶也心甘情愿。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什么我都愿意。所以……所以。」

「那你们就赶快互相伤害呀,既然想要爱得刻骨铭心就不必客气,用力在对方身上留下伤痕吧!别被这种虚有其表的温柔与爱情蒙骗,赶快互相伤害吧!」

昂从窗帘的缝隙向外窥看。云层既厚重又低垂,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如果等一下突然整个掉到地上也不会让人惊讶。

我循迹来到阶梯下方,接下来就没有必要追踪任何提示了。我一直线冲上楼梯,来到通往屋顶的铁门。在我伸手要将金属制的门把转开前,如我所预料,一张纸从门缝问落了下来。纸片上写着:

「那就请你教教我们吧。」

电车很快就要抵达我所居住的城镇。我透过车窗眺望外头的景色,刚完工的那栋白色摩天大楼——凡因斯塔,简直就像一根擎天的白色巨塔般指向天际。被人工产物刺穿而下垂的厚重云层,仿佛在垂泪般滴下了白色的雪花。

我配合学姐的玩笑略微促狭地回答道。尽管气力还很微弱,但展露笑容的精神已经重新回到我体内了。

澪抬起上半身,再度从高处俯视我。

「……澪」

我这么回答道。澪听了突然一脸诧异,似乎接下来不管我说什么,她都将维持如此失魂落魄的神情。

学姐一边苦笑一边从口袋取出一个信封。我接过信封后打开确认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张火车票。

「和、也……?」

才过了一周——对我而言彷徨且举棋不定的一周——我又回到相同的这座车站。而七天前在这里为我送行的那位人物又现身了。

「其实我们所追求的,一直都是这种『心灵上的伤痛』。不管是自残也好,伤害最重视的人也好,都是为了确认同一种『受伤的心』,对吧?」

圣对于当下的昂就感受到上述的冷冽。即使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度外的眼神对我诘问道。

况且,我并不认为这么做真的会如纸屑般遭她不屑一顾。

西田——不,以西田之姿现身的那家伙,把刚才那股激昂冲动的情绪瞬间收了起来,现在改以兴味盎然的表情不停打量我。

「或许我们真的搞错了。或许心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就如同你所说,只是我们的幻想而已。所以,请你教教我们吧。告诉我什么才是真正存在的东西……」

听到这四个字,我才终于想起今天是十二月廿四号。

※ ※ ※

「是啊,没错。就是你最爱的那个男人,也是让你受最多苦的那个男人,更是你最想在对方身上刻划伤痕的那个男人。」

学姐发愣了半秒后,才忽然以非常有女人味的声音尖叫着。她从所坐的床缘往后退,并用手抚摸刚才被我亲过的左脸颊,以一脸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望向我。

圣开心地笑道。这么一来终于可以证明她才是对的。

昂迟缓而无力地摇摇头。

她突然喀哒喀哒地用力颤抖起来,就好像缺乏氧气般浅而不规律地用力呼气。她一边发抖

「不对,不对,你所说的完全错误。这跟心灵没有关系。那种东西根本不可能给予我们救赎,不可能!就算心与心相联系好了,我们也不可能帮上对方任何忙!只会让自己更无法相信自己而已!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事物是肉体。只有肉体的疼痛、只有肉体的疼痛才值得信赖!」

「没错,不过,它还有另一个意思——那就是『我只思念你』。至于要选择哪一个就全看你了。这也是视点的问题。不管遭遇什么事,你只要想办法自行创造出一个更幸福、大家都能获得快乐的结局不就好了。」

学姐红着脸苦笑,双手还同时在我面前胡乱挥舞。

「所以,我们得准备一下才行啰。戏剧化的重逢、高贵雅致的戏服,还有最华丽的舞台!」

眼前的景象全都被白色所笼罩,不管是街道、天空、屋顶。雪持续不断地累积着,就像是为了要覆盖、隐藏一切事物似地。

「笨蛋……」

我突然靠近她,在她那诧异而无防备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澪以果决的口吻谢罪着,仿佛要打断我对她的呼唤。

昂在心中同意道。不过,他的感想并没有传进圣的心中。那是因为圣本人已经被激烈的情绪所影响,内心陷入了一片混乱。

学姐张开手,就像想将自己及整个世界展示给我看一样。她的言论内容虽然有些强词夺理,但她本人却已经彻头彻尾地认同了。包括她自己在内,世界上的所有事物都被她若无其事地加注了「无意义」这个评语。

「为什么?」

但和也却朝她再接近一步。

我同样照办了。我听见学姐发出在床缘端正姿势的声音,接着,便感觉她将手贴在我的脸颊上,并把我的头拾起来。然而,接下来学姐便什么动作都停了,只是很犹豫似地颤抖着指尖。

学姐抚摸着我的头说道。我可以听见她胸口中的鼓动。

「你们就继续相互伤害……堕入绝望的深渊吧。」

「啊啊?我听不清楚啦——」

「……是、是吗。你这个天然呆的臭小子,真受不了你……」

对方的遣辞用句就像个男性般豪迈,但从话筒中流泄出来的音质的确是属于女性——而且是一名少女没错。

学姐完全不理会正在呻吟的我,这回又勒住我的脖子,直接将我的身体重新扯起,并拉近她面前。这种力气实在不像出自一双纤细的女性手臂。

我大吼道。那是一种以丹田之力发出的狂吼。在我活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我不记得自己有像刚才那样以全身的力气大喊过。

圣双膝跪倒于地。如果昂此刻没有抓住她的手臂,她一定会直接失落地崩倒于积雪中吧。

「如果你真的消失,我就没办法像这样抱你了。」

「这就是我。这就是真正的相坂和也。如果你愿意接受这样的我……」

西田贵流穿着一袭白色和服,身边依然环绕着数只黑蝶。他打从心底瞧不起我似地嘲讽道。

圣揉揉自己的鼻子,昂则绕到姐姐的背后重新搂住她。两人的身体紧密地贴合着。昂双手环抱至圣的前方,把她更拉近自己。

通往屋顶的门开了。

『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

「……我怎么觉得类似的场面以前出现过。」

「……哪一种爱?」

「干嘛啦!」

我身上所受的撞击比我想象中要来得轻微。

学姐不但是我中学时代的恩人,恐怕更是我昨晚的救命恩人。

他吹起口哨。在这场连空气都仿佛结冻的梦中,他的口哨声就像冰块相互挤压时发出的尖锐噪音,连梦的世界也为之震动。

「很简单,把错误改正就行了。这件事不能靠别人,也不会有别人来帮忙,只能靠西周澪改正西周澪的错误。」

「错了。」

澪凝视着刀锋延伸过去的直线——一路连接至从我左手洒出的那道血迹。顺着血迹,她最后终于将目光移到我左手的伤口上。然后,她抬起头注视我的脸。

『我站在相坂那边?别说笑了,我一直都站在「我自己」这边,我才不是任何人的同伴。』

「……那么,我该怎么办才好?」

「……够了,姐。」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这么一来不是更有趣了;让又蠢又傻的任性小鬼加入。』

「你很美,一点也不丑陋。」

学姐耸耸肩膀,莫可奈何地摇着头。她依然表现出一种对『他们』漠不关心的态度。

「是吗是吗,终于回来了。真是太好了。如果这出戏就这样落幕,那简直是无聊死了。到现在才总算有点高潮。」

「反正就是一群恶心的家伙啦,那些人确实存在……不过,知道这点就够了,我是完全无视于他们。」

「骗人!」

「嗯——该怎么说明才好。」

「我不是说了吗?我相信你。」我如此回答。

学姐说到这,把我轻轻地放了下来。

「我教你?几时的事?」

「……该起床啰,西周澪同学。」

澪笑道。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冲动从心底涌起,但表情却因此变得丑陋而扭曲。

圣跳完舞以后,离开昂摆设简陋而冷清的寝室,走向另一个房间。她推开目的地房间的门,里头的空间已被染上了一片白色。这并不是因为室内点上了大放光明的白色日光灯,而是屋外萤白的雪反射着光芒,透过几乎一整面墙的落地玻璃窗洒入屋内之故。房间的地板几乎被绷带盖满,还处处淌着赤色的血迹。乍看这个景象的人,或许会以为地板上正怒放着一丛丛鲜红的花朵呢。

「……你为什么要回来?」

「圣诞快乐。」

昂朝侧面伸出手,将窗帘拉开。厚重的云层缝隙中,果然正落下晶莹剔透的白色结晶,缓缓在地面上累积。尽管雪粒很细微,不凝神注视的话可能还无法发现,但雪量却有逐渐增加的趋势。

『随便吧?我也没有把你们视为敌人。对我而言,所谓的「敌人」才不是像你们这种渺小的存在哩。』

「就连自慰的时候我都一直想着姐的脸。」

「这么一来我跟学姐就是同类了!怎么样?学姐满意了?就像愚蠢的人偶凄惨地跳着疯狂的舞,学姐看了一定很开心吧!」

如果用心灵交流的话马上就可以知道了。从小时候开始,这就是他们习惯的沟通方式。不必理会两人所处的距离与时间,在一瞬间内就可以完成感情与思考的对话——这就是圣与昂比血缘还更强烈的「联系」。然而,这种方式虽然不受距离与时间制约,但却会被其它要因所左右。简而言之,那就是联系同伴(圣与昂)的心之深度。这种东西很难意会,这对姐弟也只能以暧昧的方式表达,就好比在自己胸口中的无底深井投入自己的心脏一样——当其中一人想象上述场景时,就会有一种全身被冻结的感觉,两人内心的声音也会相互拉远,最后将联系的管道闭锁;对方的说话声会像微风般越吹越远,最后就连心跳也被厚重的冰块所阻隔。进入这种状况后,不管心灵有没有「联系」能力,都对另一人失去了影响力。

「道歉?」

尚未完全收干的伤口依然渗着血。满是割痕的这只手,看起来简直就像别的生物一样。如果这十根手指头绝对数不完的新旧伤都是在这一周内造成的,那她究竟是以多短的频率在自残呢?

「……不……」

澪笑道。那是一种自嘲的笑容。

昂以略微强硬的口吻诘问道。

「……学姐。」

葛峰昂随便穿着皱巴巴的衣服,手中紧握着行动电话,将右肩倚靠在窗框上。他的目光,对准了从窗帘微微敞开的缝隙中露出的狭窄天空。

脑袋里有个声音叫我『住嘴』,胸口中有个声音叫我『别说了』,不过,我一旦开了口就再怎么也无法停止。即便我知道自己只是在迁怒学姐、发出于事无补的怨言,但我还是没办法闭上我的嘴。

『是啊,那是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仔细想想,我应该算是正式被拒绝了吧,所以才会觉得海阔天空啰。』

之前她那么认真地听我描述烦恼,其实很清楚那些都不是譬喻或妄想,而是实际发生的情况。现在更没有理由怀疑了。她会在昨晚那个地方出现且当下对我表白,代表这个事实已无庸置疑。

『哎?被我猜对了?』

「怎么了?昂?」

痛觉并不强烈。应该说,我根本感觉不到痛楚。惊讶感已经凌驾于伤口带来的痛楚。直到现在,我还是无法想象澪竟然会对我举刀相向。

「……唔……」

她一字一字地强调道。我俩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这种距离就跟接吻很相似。

我深呼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面对这充满嘲讽意味的最后一幕舞台。

「够了吧。」

「重点不在于你相信什么,而是你想相信什么。这种道理只有像我们这种会怀疑自己存在的人才懂。况且上述问题的答案,你不是已经掌握了?你只要始终如一地贯彻下去就行了。」

我在澪的耳边悄悄说道。

昂对电话那头的人想要表达什么完全无法理解。像这种会为了小事烦恼、起疑心,还习惯轻匆现实世界残酷的人,竟然被植入了B.R.A.I.N.Complex如此的脑内迷宫。只要他越想挣脱,就会被命运的绳索捆绑得越紧,然后总有一天得迎接崩溃的结局。难道他还有其它的下场吗?

「下雪了。」

「对,你这么说就对了。你没有必要像我那么爱逞强,你也没有必要勉强自己。我之所以看起来坚强,那只是因为天性如此罢了。这是视点的问题。你刚才说你是『软弱的人』对吗?『上不了台面的人』对吗?既然如此,你毕竟还是个人嘛、是人啊!」

她念出这个名字。

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咬牙切齿,武装起全身的肌肉。

我再也无法忍耐了。

我比学姐软弱得多。不光是精神面,还包括了手无缚鸡之力的肉体。中学时代我有将近一年半每天都跟在学姐屁股后打转,所以我很清楚学姐的为人。我缺乏那种确信自己存在的勇气——我无法像学姐那样坚强。

尽管学姐在对我述说关于否定及彻底绝望的人生观,但她的神情依旧是那么坚强。

「我说我不恨你,那是骗人的。其实我恨你,简直恨得牙痒痒的。」

圣在心中问着。

圣转动脖子将脸朝向昂,闭起眼睛向他要求接吻。很快地,昂的唇就与圣迭合在一起。跟平常一样,这回也是圣主动要求,但昂的反应却跟以往大为不同。昂迅速侵入已经张开的圣口中。以她之前认识的弟弟而言,今晚的昂显得既积极又粗野。

对于那种无法公开发表的科学技术,在某种庞大的影响力下如火如荼地秘密进行,我突然感到很恶心。那种力量除了跟自己周遭这所有怪事脱不了关系外,甚至还与国家公权力有所挂勾。所以,『他们』到底是谁?

「和也!」

「……笨蛋,你这个大笨蛋。」

「笨蛋。」

我的浏海被学姐撩起,有个温暖的什么东西正靠在我额头上。或许维持的时间不到数秒吧,但我感觉仿佛度过了好漫长的一段光阴。

澪泪眼汪汪地继续说。

「哼?那问你一个实际的问题,你的肉体已经很明显跟普通人有别了,你要如何说明这件事?」

圣对于当下的昂就感受到上述的冷冽。即使她想联系对方也无能为力……一想到此,甚至连她自己的心都为之冻僵了。

「……不过,我毕竟还是个异常的人吧。这跟伦理或常识无关,只是我觉得我错了,我铸下了大错。」

我以难堪、畏缩,且颤抖的声音回答道,听起来简直就像软弱无力的婴儿般。

「直到与你认识,我才稍稍感受到一点希望。『这个人说不定能解除我的诅咒,因为,跟他在一起的时光是这么快乐。只要有他陪伴在身边,自己就觉得胸口有一股暖意』。你知道吗?在你来到我的世界之前,我一直把自己想象成关在高塔上的公主呢?我猜和也一定没料到吧。」

——再多一点。请你再多渴求我一点。让我们激烈无比地相爱,使所有苦恼都消失于无形。

昂则是以出声的方式回答。

搁在我手中的发饰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表面也满是被异物摩擦过的痕迹。

我使劲地踏着雪,发出沙沙的脚步声,来到澪背部倚靠的铁丝网附近。

「你真是个无药可救的任性家伙。」

「不行,我讨厌、讨厌这样……可是,我该怎么弥补呢?我该怎么做,才能补偿澪?」

圣用力摇着头拒绝。

然而,此刻心情大好的她却没有注意到,昂正站在她身后的房门阴影处,以难以言喻的眼神紧紧盯着她。

和也按住自己右手臂上被划出的伤口,澪则喊着自己深爱之人的名字狂奔而来。

「我说的应该没错吧?就像那首歌——『爱就是一切(All You Need Is Love)』?哈哈哈,可惜现在已经不流行了。」

「况且,你现在并非不死之身。不管是你、我,或是西周澪,我们都只是过渡期的实验品罢了。即便克服了『死亡的恐怖』,『消失的恐怖』还是会袭击你的心。就如同你所说,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在那一天来临之前,我会暂时撤退。但你可别忘啰,死亡的阴影(我)永远存活在你体内。会在你内心呼吸的玩意,可不是只有那种脆弱而虚幻的爱情而已。你最好给我牢牢记住这一点。」

听了昂的回复,圣以觉得非常有趣的口吻喀喀笑道。

圣垫起脚跟、以脚尖站立,让昂的脸与自己的脸贴近。昂露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朦胧恍惚的眼神。他的吐息与鼓动、体温与心,都近在咫尺,圣能够轻易地感受到。就在她即将把嘴唇靠过去时,却忍不住「昂?」地问了一声。

「啊、唔……可是、可是,我……」

我依然握着那朵彼岸花,愣愣地盯着学姐的掌心。

至于被圣大肆护骂的这对恋人——相坂和也与西周澪,则以连屋顶天寒地冻都已经不在意的表情,直直地回望着圣。

「idola——好像叫这个名字吧。那个黑衣人也说过,他们是『非常诡异的秘密组织』。嗯,据说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秘密组织都跟他们有关联。」

面对恐怕是澪这一辈子姿态最低、最迫切的悲愿,我以一句话就打发了她。

『天晓得,没人敢确定吧?』

「我知道我是个笨蛋,而且还很愚蠢,此外又非常任性。」

圣再度举起刀子,这回对准了和也的颈动脉。不管是因为手臂受伤而行动迟缓的和也,或是拼命奔跑、想以肉身保护他的澪,以及正疯狂挥舞利刃的圣,都对下一秒即将出现的光景深信不疑。

「是啊,没错。我的身体里面也有。我就是B.R.A.I.N.Complex临床阶段的一号受试者。简单地说就是第一只白老鼠吧。」

但沙姬部学姐并没有让我说完。她高高举起右拳,使劲打在我的左脸颊上。我被这股力道撞回枕头与床铺,但很遗憾它们无法帮忙缓冲我的疼痛。

「不行!」

她以极端严肃的神情表示。

「……可是,我所犯下的错。」

圣恍惚地望着昂。看着看着,就觉得昂身边的景色失去了真实感,就像是童话故事中的一个场景。

「……不可能。」

『哼,我可是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我睁开眼,沙姬部岬学姐的脸孔就在我眼前。她的神情充满了自信,不管迎接任何困难都有必胜的勇气。这个世界上我最尊敬的人——学姐——总是保持着如此的姿态。

「这种小事情,只要你稍微认真一下很快就能查到吧。」

这段文字看了就令人生厌。我不喜欢莎士比亚。

圣握住刀子的手突然失去气力。登山刀再度堕入冰冷的积雪中。被鲜血沾污的刀刃也被白雪所隐没住。

昂抬头仰望天空。由于他没有戴眼镜,所以持续落下的白色结晶就这样直接在他的眼珠上容比。

圣反射性地拾起刀子,对准正逐步朝自己逼近的和也的手臂挥了过去。

「我以前都是一边厌恶自己一边抱着姐的身体。」

「一点也没错!你、你们根本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了解!」

「傻瓜,这还用说吗。」圣抽抽搭搭地说道。「我只有你这个弟弟而已,不珍惜你要珍惜谁?」

我说到这,以西田之姿现身的「影子」瞪大眼睛。

西田不悦地吐着严苛的批评之词,但我听了却不为所动。他见状便吐了口唾沫,提高音量继续骂道。

澪倒在我的身体上,以难以置信的表情喃喃问我。缺乏生命力的光芒已经从她的眼珠消散。此刻她的眸子就像即将要滚落大量的泪水,摇曳、湿润,炽热,且不安定。

不过比起她身上的服装,我更在意从她左手袖口垂下的血迹斑斑的绷带。

学姐从口袋取出一根发夹。那是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掉对方的气势激烈拥吻。脑中仅存的一点烦恼与疑惑,也随着这个炽热而半永久性的吻,飞向不知名的地方了。

「……除非你跟我一起消失。」

「既然如此,那不就结了?」

「你、你不要过来!」

——她露出跟西田贵流一样的表情,

「沙姬部学姐……」

我位于森林深处,四周被高耸的树木所环绕,地面上则覆盖着积雪。血红的彼岸花茂盛地绽放着,从远方的雪原一路延伸至我的脚边。眼前景致所散发出的错综复杂季节感,完全证明了我此刻正身处梦中。

她求情道。

「这算是我的极限了吧。」

空中出现一道银色的轨迹。

我不由分说地堵住了她的唇。她虽然一瞬间瞪大双眼,但很快就闭起眼睑、开始回应我。我们以几乎要吞掉对方的气势激烈拥吻。脑中仅存的一点烦恼与疑惑,也随着这个炽热而半永久性的吻,飞向不知名的地方了。

「学姐,你什么——」

「……我就这样回去真的好吗?这种态度不会显得很傲慢吗?」

「你们快相互伤害呀!怎么反而作起白日梦,还开始亲热起来……你们这种幼稚的幻想是无法被他人认同的!」

「算是提早给你的圣诞礼物吧。」

我的呼吸困难,身体各部位关节依然残存着昨夜的旧伤。我累了。学姐的斥责只让我更加心烦意乱而已。真希望她能够把我放着不管。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吧,他只是一个被宠坏的愚蠢小鬼。除了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外哪儿也去不了,简直就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不对。」

「……我拒绝。」

「把眼睛闭上。」

「你非常美。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这么认为。你比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美丽。如果有人要批评你丑的话,随便他们好了。假使有一百个人说你『丑陋』,我就要夸赞你两百遍『美丽』。假使有一千人批评,我就夸赞五千遍。假使有一万人批评,我就夸赞十万遍。假使有百万人批评的话,我就夸赞你『美丽』直到我的声带断掉为止。」

圣虽然有点想「呼唤」昂,但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她从床上爬起,将床单裹在身上。一边拖着过长的床单,一边朝倚在窗边的昂走近。最后,圣从背后搂住弟弟,但昂依然不动声色地凝望着天空。

「如果和也交了其它女朋友,与对方约会……假设是沙姬部学姐或杉野同学好了。和也牵着对方的手,和也在对方的无理取闹下露出苦笑,和也的女朋友也因为感到有趣而开心地露出笑容——上述光景在我心中是那么真实。不过,那些景象越是实际,我的胸口就越是难受。我无法原谅、无法原谅和也与我以外的女孩子有说有笑。失去和也陪伴在身旁的自己,我根本无法想象。不过即便和也留下来,最后也只会陷入我身上永无止境的诅咒,不断被我伤害而已……如此可以预见的后果,已经不需要证明。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想离开你。我想要跟和也永远在一起。」

「你知道彼岸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葛峰圣披着一头乱发,淡棕色的眼珠也露出凶光。她激烈地批判这对相互搀扶对方的少年少女。

一边将左手的袖子卷起,如同剥皮似地把绷带给扯掉。从底下所露出的手臂,让我看了不禁愕然。

「……以后可不准你再说什么想要消失之类的话了。」

我将手中的发饰重新握紧,那简直就像是一朵满身伤痕的血红之花。

「什么嘛,这种三流的肥皂剧结局!你们以为这样就算混过去了吗?」

「——你可以打开眼睛了。」

「……傲慢。」

这些微不足道的碎片集合体将地面的鲜红血痕稀释成白色,不知不觉连刀子掉在何处都难以察觉了。这是天空送给恋人的小小礼物,不管是任何事物都能接受它贴心的包覆。它简直就像是一条永远用不完的柔软绷带,温柔地裹住了一切等待治愈的伤口。

澪裸露在空气中的肩头震了一下。这回她的脖子转了约二十度、改朝向圣的正面,并颤抖着嘴唇喃喃道。

「然后,我以为自己的诅咒已经被解除了。我感觉好幸福。自己的身体被你拥入怀中,那是多么幸福的一种体验。光是被你的手指碰触,我就幸福得快要落泪了。我以为幸福已经降临在自己身上……结果,诅咒毕竟没有被解除,最后连你也沦为牺牲品。到了这时,我才终于认清自己真的是被诅咒的魔女。然而,后来得知你丧失记忆时,我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只要我能从和也面前消失,和也一定能恢复『正常』的人生。然后就能交上一个正常的女友,走在平稳幸福的人生旅程上……不过,我办不到。」

「和也,对不起。」

「……你为何要相信我们?」

对方的随口一言,却让昂的肩头忍不住激烈震了一下。尽管双方是隔着电话交谈,他却有一种心事被对方掌握的错觉。

「对于无意间把你引入这疯狂实验的澪,你恨她吗?」

「你们以为这种虚幻的感情能够面对残酷的现实世界吗?不可能!对于生命与灵魂都无法掌握的我们来说,只有躯壳,只有肉体的感觉,只有疼痛才值得信赖!」

「不是那个意思。以我为例,只要一想到澪的事,我的胸口就会出现一种宛若刀割的苦楚。既惆怅,又让人坐立难安。我已经充分感受过那种『疼痛』了。」

「……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方便?」

啪——她挥了一下左手。鲜血从伤口中飞溅而出,洒在地面的雪上,将无瑕的白色染成了脏污的赤红。

「和、也……和也……我最……」

「……我是没意见。」

「如果是恶意想使他人受伤的话,早就直接下手了,根本不会先自残吧。」

「嗯,是啊。我果然是个大傻瓜。」

「……你在看什么?」

真正的重点在于,那种违和感在很多方面,早就融为我的一部分了。

「……你说我什么都不懂?」

她喀喀喀地笑着道。我以前从未见过澪脸上出现如此无忧无虑的笑容。然而,她述说的语气依旧是一派平淡。

「……我没有你说的那种东西。」

澪望着自己手上新的伤口与新的鲜血,这才缓缓停止颤抖。呼吸也恢复规律。

「……这都得感谢你。」

和也朝圣走近一步,但圣却如临大敌般地迅速后退。

我立于盛开的彼岸花丛正中央,因察觉到背后有人的气息而转过头。果然,我预期中的人物就站在那。

学姐真的拍了我的屁股几下,催促我起身,接着便咻地一声以手指向房门。

我承认,因为很早之前就有人这么告诉我。

当澪踏出第三步时,她高高举起右手,某样东西正握在她手中——她用力朝我挥下。

少女最后以极度开朗、毫无任何牵挂的语气说完后,便挂断了电话。房间内只剩下一名眼神缺乏感动的少年,听着耳边无机质的嘟嘟声,眺望着窗外沉重的灰色天空。

澪再度举起刀。刃的尖端直指我的心脏。

「这次我不会再逃跑了。我会站在这里等你冲过来。我相信你,所以随便你怎么处置吧。」

充满祝福的圣夜才刚开始呢。

『「真正的敌人」其实就在你我的不远之处。越接近自己的敌人,通常才是最危险的。算了,姑且不讨论这些。相坂那家伙会在傍晚左右抵达你那里。我已经把车票交给他了,还给他重新振作的勇气。你们那里现在在下雪吧?』

「全都是我的真心话。」

澪哑口无言了。

「可是我还是喜欢你。因为喜欢你所以才恨你。至于我到底恨你哪一点……听起来或许很可笑,我想要把你身上从头到脚的每一吋肌肤都化为自己的血肉,谁都不能从我身上夺走你,也不准任何人批评你。只要一想到这,我就突然对你涌上一股憎恨之意。只要是跟你有关的任何一项事物,我都不允许谁来干涉。就是如此憎恨的欲望。我恨你,因为我抱着一颗丑恶的执着之心。」

澪停下逐渐向我贴近的步伐,默默地凝望着我。

姐姐虽然口头上不表达情感,但昂依然可以透过心灵感受到。此刻圣心中正勉强压抑着那种滚滚燃烧的强烈不满,所以才会连其它情绪都一起被克制住。

尽管缺乏根据,听起来又像是廉价的自我陶醉,更有可能像随风乱飘的纸屑般瞬间被对方拒于千里之外。但对如今的我而言,唯一残存的也只有这种如纸屑般卑微的意志了。

「……那学姐之前都是假装听我抱怨烦恼,其实暗地里在嘲笑我啰?真相你全都知道,所以才刻意诱导我走到这一步?看着浑然未知的我任你摆布,你想必觉得很滑稽吧。怎么样?我是否有随你的意思起舞?」

持续落下的雪花让我不由得眯起眼。我抬头仰望矗立于面前的建筑物,自己与这里已暌违两周。建筑物被白色的雪片所覆盖。这里正是我与澪相识的高中母校。我在雪中留下一步步清晰的足印,朝入口的玄关走去。

我依学姐所说蹲在床边。

「我之所以会转变心境,多半是——」

「这个世界完全没有任何价值。任何有形的事物都终将毁灭、归于尘土。我原本以为你已经认清了人类活着的最大谎言,结果却……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这种不可否认的无聊情感如此执着?你不是已经绝望了吗?对自己无法死亡的这个躯体!」

「结果先联络我的人不是黑威,竟然是你。」

表情如同蜡像般的澪说道。她的眼珠又恢复了先前那种令人畏惧的透明。

她穿着一套白色的绢质内衣,从底下露出的洁白手足,连雪见了都自惭形秽。黑色的长发任意披散在地板上,天生锐利的美貌染上了倦怠与疲惫造成的阴霾,但这依然无损她的动人程度。甚至她这种宛如人偶般面无表情的冷艳与忧郁,更散发出一种让人背脊发凉的凄厉之美。她的右手握着一把双面刀的刀子,左腕则被绷带重重包裹住。绷带各处此刻依然渗着血迹。少女那与刀刃一样细长的双眼中,冷漠地倒映出从自己体内渗出的赤色液体,还不时从唇间吐出白色的气息。

「又肤浅又轻薄。」

「全部,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存在的话,和也就不会受伤害,也不会痛苦,更不可能出车祸死掉。倘若我不存在,和也一定能过正常的生活,正常地在学校求学,交一个正常的女朋友。接着与对方结婚,生下可爱的孩子,最后连孙子也诞生。岁月飞逝,和也最后与一起变老的另一半讨论着昔日的往事。就像这样,和也一定能过着平凡但又洋溢幸福的人生。」

『我明白告诉你吧,那家伙的确很笨,对于一些芝麻小事也会苦恼个半死,简直可说是呆到极点了。就算是已经解决的问题他也会产生疑心,然后又为了这种烦恼向他人撒娇,甚至还能为此若无其事地说出普通人会感到很羞耻的台词。不过,就是因为这样,让他加入不是更有意思吗?』

「这个世界完全没有任何价值。任何有形的事物都终将毁灭、归于尘土。我原本以为你已经认清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我我还是很高兴。因为你选择的对象不是别人,而是我。」

「……我明白了。」

「所以拜托你,跟我一起走。我们一起,消失吧。」

「喂,那边的呆瓜,给我过来,蹲在这。」

「……我虽然有经验,但也不是什么老手啊。」

玄关大门上夹着一条女学生的制服裙子。我将门打开,吸满雪水的百褶裙便发出潮湿的声音坠落地面。而在我面前的玄关地板上,则又出现一条水手服上衣的领巾。

学姐从口袋取出一根发夹。那是一根外形宛如红花的发夹,大小刚好可以收在手掌心里。

「相坂和也。」

「我们已经伤害过了。」这回轮和也回答。「而且真的很『痛』。」

「哼,够了够了,把你那傲慢且听了就不爽的话收起来吧。不过,你可别忘了,从出生时就注定总有一天会死的你,接下来的人生也无法从死亡的阴影逃开。在那之前,你迟早会对活着这件事感到绝望。」

「教教我们。或许我们真的不懂。所以,我很想知道。」

「嗯。」圣如此回答道,眼角再度滴下大颗大颗的泪珠。「我早就知道了……」

——笨蛋、傻瓜、笨蛋。哈哈,自己的心竟像骗人一样突然轻松起来。

赤红色的液体飞溅在白色的积雪上。

我与她双双在大雪中摔落地面。

圣以温柔、宛如正在教导幼儿的母亲口吻向澪训示道。

「可、可是……」

「你这么想知道我就教教你。让你尝一次你就懂了,什么叫真正的痛苦。你给我再死一次吧。」

——真是的,简直是一场闹剧。

「相坂,我问你,你恨澪吗?」

而就在这纯白世界的中央,有个人影就如同世界的影子般、穿着全身黑色的服装伫立着,等待我的到来。

「……看吧,我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所以,我也只能继续伤害和也而已。」

「澪,我可以喜欢你吗?」

「还有,你刚才说你不相信自己存在。这么做其实一点也没错,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一种能够让你完全相信的价值。每个人都是在漫无目标的情况下被生下来,严苛的世界并不会主动给予人类生存意义。也就是说,这个世界森罗万象的所有事物,其实都是同等的无价值。」

我俯视自己的胸口。在我胸前紧急煞车的那把登山刀,正是最早澪手中的那把,也是后来她在神社从我身旁夺去的同一把。当然,刀刃并没有刺入我的心脏;打从一开始我就不认为澪会这么做。

「这种话早该找机会说出口了。即使心与心能够『联系』,在这种场合下也没有任何意义。还是直接张开嘴畅所欲言比较好。早知如此,我们就应该……」

这回会是右脸被打吗?

我端正姿势向学姐请示道,她抬头望了一眼天花板,接着才回答:

「我不会再被你的花言巧语迷惑了。因无法死亡而感受的绝望,并不是因为死亡本身所带来,而是由于活着的过程。」

「……这算什么呀。」

碎片的集合体。

我望着在霭霭白雪中一身黑色礼服、长发飘逸的她,于半空中奔驰的身影,这幅景象比什么都更美丽。

「啊——?」

澪朝我走近一步。我与她终于四目交会,霎时产生了一种被雷击的震撼。当下她的眸子并非如水晶般清澈,也并非如浊流般暗沉,而是至高无上的透明。那就像密度过高的死海一样,是一种足以让所有生命枯竭的透明——

「我说的『疼痛』才不是那种廉价品,是现实生活中肉体的『疼痛』!」

「把观察对象集合在同一个地方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吧?就像如果要制作牵牛花的生长纪录,你也会把它们全种在一起。」

「大笨蛋。」

圣瞪着相互扶持依靠的澪与和也,已经失去了惯有的那种优雅与惬意。她再也无法忍耐心中的不满,大吼大叫地宣泄情绪。

我与澪面对面伫立着,相距约五步。这种距离下伸出手无法碰触对方,但即便是在雪中也能清晰听见对方的说话声。尽管五步的距离应该也能确定对方的表情,但因为她的艳丽黑色长发并没有扎好,自侧面垂下挡住了半边脸,所以我无法分辨她此刻脸上的反应。

「……我们不可能出错的。」

或许我已经为爱疯狂了吧。我将自己单方面的渴望投射在她身上,感觉既丢脸又难堪,说不定这一切只是我的妄想。

大雪持续下着。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竟然抛下澪自己一个人逃跑?到处乱晃就算了,还故意去招惹麻烦,这样你满意了吗?别天真了!难道你想成为悲剧的主角啊,到底在想什么,笨蛋!」

「这样我就相信你。要我向你谢罪多少次我都愿意。所以……拜托,跟我一起,消失。」

我步入车站,对站在月台上的葛峰昂如此说道。他已将平常半刻不离身的平光眼镜摘下,身上所披的长大衣下襬随寒风摇曳。原本就很缺乏真实感的这位少年,现在看起来几乎要溶入四周的积雪里了。

「……我应该早点说出口的。」

「……就好像光明会或锡安会之类的?」

「无视……」

她这毫无犹豫的果断态度,比她的自残行为本身还让我惊愕。

「我已经铸下大错了。我对澪做了难以形容的暴行。像这样不可饶恕的我,怎么还有脸回去找她?」

说出口的话语和表情完全不同。

「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人,要把那个毫无瓜葛的家伙牵扯进来?他摆在这里根本没有用处,任何事都还没发生前他就会自我了断了吧。」

「为什么……回来也只能继续相互伤害而已,不是吗?即便如此……你也坚持要待在她身边?就算你们最后会伤痕累累,也要厮守下去?」

「……唔。」

烦恼、疑惑、逃避——那些事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了。尽管我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最后还是无法舍弃这段感情。我无法遏抑地想牢牢抓住对方、不愿松手。

「……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什么想要消失之类的话了。」

「并不是完全没用,姐。」他回答道。尽管白雪堆满了他的头顶与肩膀,但他却以毫无半点寒意的开朗语气说下去。「只不过,我们太需要那些『伤痛』来证明自己了。不管是我或姐,活在这个病态的世界中,为了保护自己不同流合污,只能以『伤痛』作为必要的防线。这并不是白费工夫,尽管可能会遭受不知情的外人非议……不过、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至少姐非常珍惜我,愿意挑选我作为伤害与自残的对象。」

眼前的光景只有在梦境中才会出现。

「……啊啊。」

「我该怎么办?既然错误已无法弥补,我又是个不良品,到底要我怎么办才好?」

「啊、啊啊,是血、血……和也流血了。我、我……」

圣一边避开地上使用过的绷带,一边接近这位少女——也就是西周澪,并以平稳的语气呼唤她。

「可是!」

「我没有骗你。要我怎么做你才愿意相信?」

「毕竟我是个不良品。」

『话说回来,搞不好你真正希望获得的事物,其实已经掌握在你手中啰?』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喔呵?」

我平静地同意她。

两张唇终于分开,圣忍不住娇喘了一声。借由这种行为逐渐重新「联系」的两颗心,圣可以感觉到从昂那里流来一股强烈渴求自己的情感,这让她非常幸福。

她口中的语句逐渐混乱,最后只剩下恳求与哀叹。

澪抬起原本低垂在乱发问的脸。

昂望着虽然受伤但依然想保护其它人的和也,以及终于跑近和也跟前的澪后,以「真没办法啊」的模样耸耸肩。

「我喜欢和也。不过,我也无法克制地想伤害你。喜欢你又想伤害你,两种冲动从我的心底同时涌出。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的心好乱。我的身体内住着如此丑陋的欲望,简直是无可弥补的天大错误。我是个无药可救的不良品。」

『你难道不觉得奇怪,我怎么会知道你的手机号码?』

「……为什么……」

「你是不良品?那对我无关紧要。就算你依然要伤害我我还是很高兴。因为你选择的对象不是别人,而是我。」

圣将卷在自己身体上的床单如羽翼般展开,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在房间内来回旋转、跳舞。

当我们两人撞在一块时,澪只是以刀柄顶了我的胸口一下而已。至于我们之所以会一起倒地,纯粹是因为我以搂着她的姿势主动放低重心之故。当然,我已经在事前抓牢那把危险的凶器了。

「放开我,昂,我无法原谅这两个人,无法原谅,我要让他们尝尝真正的痛苦!」

——澪真美啊。

还是腹部受冲击?

既视感。我继续在充满敌意且空气冷冽的校舍内走着,随后,有一股充满夏季闷热气息的风突然钻入我鼻腔。

「……不。」

如此费心着想的澪,想要让某人——尤其是我——彻底消失,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我所认识的少女西周澪,绝不是一个如此自私的人。

「啊哈哈,好奇怪的感觉,听起来有点舒服又有点不爽……谢谢你了,和也。」

『那么,接下来的事就麻烦你处理了。』

「……嗯,那是当然了。」澪喃喃回答道。「从我们在一起后,我就一直伤害你……」

「我一直知道这件事呀。」

澪眼中发出的光芒摇曳。她张着口,不知在喃喃自语着什么。但就在一瞬间,她突然紧紧抿起嘴,以丧失生命力的眸子死命瞪着我,一直线朝我扑了过来。

「更让我讶异的是,打电话通知我没有违反你的行动基准吗?我以为你是站在相坂和也那边的?」

在房间的正中央,则躺着一名浑身无力的少女。

结果比我还先牵扯进去的学姐却似乎不怎么关心这件事。她的口气就像在报告自己不感兴趣的棒球比赛结果一样。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耶。」

这究竟是第几次了?我心中突然浮现如此的疑惑。不过,我很快就决定将问题抛诸脑后。第几次已经不重要,不管几次我都要重复同样的话。

学姐半开玩笑地说道。

我的身体瘫软在床上,有一种想要喀喀大笑的冲动从心底涌起,但表情却因此变得丑陋而扭曲。

我没有回话。这并非因为我无话可说,而是学姐的答案已经切中了关键处。

澪微微偏着头,以侧目瞥了圣一眼。然而,她的眸子里却完全没有「我在看」的意味。那就好像是水晶、或是雪的结晶,完全是一种透明的无机物,只能被动地映照出外界的景色。

昂似乎很久没发出过类似这种打从心底的疑惑了。对方出人意表的发言让他顿时忘了要保持心中的镇定,还发出可笑的诧异声。

「其实学姐是一位兼具帅气与可爱的女性。」

「真棒,白色圣诞耶。」

「澪,我听不清楚。」

「其实,我觉得你也喜欢我。你一直无法忘怀我。听起来很傲慢吧?但我有自信你还是深爱着我。你会产生这种爱意也是不良品的影响吗?我不知道。如果是因为不良品的话,我……」

我身上的伤并不严重,只是左手手背轻轻被划了一道而已。方才我在瞬间后退一步,澪所挥下的刀子刚好通过我前一秒所在的位置。我躲开她的这一击后,借由滑溜的雪面迅速拉开双方距离。澪则依旧保持着刚挥完刀子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因为这里是我唯一的归宿。」

「就像夕阳西下时突然吹起狂风暴雨那样的激烈之爱。」

「错了吧?」

面对昂突然的表白,圣以有气无力的微笑说了声「我知道」。

我默默地对学姐鞠了一个躬,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依然被我握在掌心中的那个金属碎片,当下仿佛发出了温暖的体温。

「我想午夜前应该会下吧。」

不过,我对澪的爱依旧无法否定。

「真是愚蠢又白痴至极的选择啊,你简直是太幼稚了。」

此刻她身上所作的装扮,就跟我过去曾在屋顶上见过的那套哥德式礼服很像,上衣袖口与下襬都绣上了细致的蕾丝花纹。大量被使用的鲜红色缎带则束缚在她的手腕与长裙外围,比起装饰品更像是一种枷锁。她的腰部缠着一条华丽的皮带。皮带上银色的金属片不时发出钝重的光芒。

「那么,就请你带路吧,带我去澪的所在之处。」

澪将刀刃再度抵在左腕上。我还来不及大喊「住手」,她就已先一步翻弄利刃。瞬间,新冒出的鲜血便啪哒啪畦地落在她的脚边。

此外,如果她真的还有求于我、希望我跟她一起消失的话,方才就不会出现那种完全透明的眼神了。那种眼神代表着彻底的放弃,放弃自己、也放弃与他人建立任何关系。

「你这种行为太傲慢了。」

澪大喊着。她这声强而有力的怒吼打破了白色的寂静世界。

我的身体僵硬、寒毛直竖,感觉气管似乎被哽住了。这跟我的脖子被勒住无关,而是因为学姐散发出的惊人怒气所致。

「那你自己又懂得多少了?我当然无法理解你现在的处境,因为你根本没告诉我啊。既然如此,你还敢批评我什么都不懂,别开玩笑了!下回要是再让我听到那句话,你就给我多死个两、三次吧!」

澪极力扭曲泫然欲泣的脸庞,不停重复骂我「笨蛋」。

Inter Cut

「听起来确实让人啼笑皆非,但那可是一个很认真在『追求长生不老』的组织喔?我在发觉自己的身体情况前也不相信,然而,『他们』确实存在。就好像已经不合潮流的黑衣人想摆出高级干员的架式一样,让人觉得『他们』还活在古代。虽说『他们』或许拥有那种以未知病毒让人类突然全体灭绝的能力,但『他们』的态度却缺乏积极性。也就是说,尽管有能力征服世界,『他们』却一点动力也没有。当然,对于促进世界和平,那些人也兴趣缺缺就是了。『他们』只是不停观察着给予变因后受试者出现的行动与结果罢了。『追求长生不老』——这就是那些人终极且唯一的目的。」

学姐再度对我伸出手。

「该道歉的人,是我——」

沙——登山刀划破积雪并重新被举起。双面刀的刀身发出寒光,澪握着它持续向我逼近。

事实上,相坂和也前几天不就选择逃跑了?那已经足够证明他是个落后的脱队者了。一度逃避现实的男人现在重返故地,又能发生得了什么改变?

「……『悲伤的回忆』……」

「这都是学姐教我的。」

圣抬头仰望着昂。她哭了,但她似乎不想掩饰自己的眼泪。昂此时已充分感受到姐姐的心情,就跟以前两人的心灵总是相系一样、没有改变。

「……喀、喀喀喀。看来你进步不少嘛。」

学姐说到这,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她的眸子清澄得让我讶异,但在那潭透明的湖水底下,依然存在着摇曳不定的幽暗颜色。我的心因那种奇异的光芒而陷入混乱,勉强在清澈透亮的表层前踩下煞车。

「学姐的毅力是我没办法模仿的。就算当下坐在这里,我也对自己的存在感到半信半疑。我只是个软弱的人,无可避免地得为了一些无聊的事懊恼,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并在同一个地方兜圈子永远绕不出来……我就是这么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人。」

「……你什么都不懂。」

澪所谓的『让一切画上句点』,指的就是希望两人分手的意思。即便是她那见红的第一击,倘若我当时没有胡乱闪避,大概也只会割破我的衣服而已吧。如果她不是演戏,又何必在割伤别人后开始自残呢?

「……原来我一直这么傲慢啊,听了真让人不爽。」

『那就好。你们最好在那之前做完所有准备。』

「你们想耍我呀?」

说他仿佛带着恨意似乎不大正确,葛峰昂根本是明显地憎恶我。

「看吧,你们果然很傲慢。」

「人……」

「才不是!」

澪的头顶就靠在我的下颚前。

「你根本就瞒不过我吧。这种事一下子就被我感觉出来了。」

我以手指夹起依然停留在胸口的登山刀并用力扔掉,这种东西现在看了只是碍眼而已。刀子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落在远处。接着我举起双手,毫不客气地搂着澪。

「虽然有点突然,不过能容我先向你道歉吗?」

在这间灯火已全然熄灭的房间中,葛峰昂从床上爬起身。他小心翼翼不发出任何声音,还刻意压抑内心的悸动。为了不吵醒睡在一旁的姐姐,他蹑手蹑脚地离开床铺。

「……我回来了。」

「喂喂,不要突然不说话啊。我只是稍微开个玩笑,是个玩笑啊。」

圣摇摇头,但已经很明显不如刚才气势凌人。

那是当然的,因为澪自己比我还受到更大的伤害。面对如此自责的她,我哪里找得出恨她的理由。

「我今天才发现你生气的样子好可爱。」

那是我自幼年起就怀抱的违和感——自己与自己不一致的感觉。长年伴随着那种心情的自己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我」……其实已无关紧要。

「……你真会说话。」

「快啊,你不是已经放弃了?这发夹对你来说没用了吧?」

圣重新转向昂,这回则是她主动搂住了他、向他求爱。

「我才没错!」

「……对不起,我没有帮上你的忙。对不起,这么紧要的关头,我应该一直陪在你身边才对。现在还让你说出这些其实你根本不想说的话,对不起。」

「……嘎?」

「或许。」

「哼,那你干脆放弃好啦?这根发夹你也用不着了。反正这种无聊的东西,对你来说就跟垃圾没两样吧?既然如此,我帮你扔了它。」

「——住手吧,姐。」

「为什么,你会……你会像个笨蛋一样完全相信我?我以前不是确实伤害过你吗?」

「既然如此,对我们来说,就没有必要把你视为敌人了?」

学姐一直忍耐到我终于停止哭泣后,这才移动至我对面的椅子上。

「是啊,一点都没错。我已经受够讨论自己会不会死的艰涩问题了。会死又如何,不会死又如何,打从一开始着眼点就有误吧。如果想理解自己活着的意义,当然要从自己活着的过程来着手。况且,自己会不相信自己也是件理所当然的事,至少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有类似的感觉。」

「——呜。」

「我想我与她将来依旧会互相伤害吧。也许我会因此感到后悔、难过,继续耗损我的心志。然而,我还是无法遏抑、无法遏抑地想跟澪在一起。假使我选择就此逃离澪的身边,自己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存在……只要一想到这种结局,我就无法遏抑地回到了这里。」

2/Inter Cut

同样在他身边偷窥的葛峰圣也以缺乏情感的失望语气喃喃说道。

我打断对方的话,一口气接着说下去。

「恕我失礼了。」

「呵呵,这可不是用来夸奖女人的话喔。」

学姐垂下头、以双手遮住脸,用尽一切难听的字眼骂过我一遍,接着才以闹别扭的眼神仰望我,招手要我靠过去。

「你现在的情况就跟我一样。你根本没空去理会那些绦虫,不是吗?」

「对不起,对不起。」

葛峰昂躲在一旁偷窥相坂和也与西周澪的一来一往后,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学姐表情呆滞地以敬佩的语气说道。原先垂着头的我,听了对方的评论也忍不住抬起头。

「学姐既坚强又值得信赖,就像喝下一杯粗糙、冰冷,又苦涩的咖啡一样……」

学姐也跟我们一样吗?

「总而言之,那些人就像寄生在体内的绦虫,尽管想到就恶心,但只要不理会他们还是可以正常过日子。主动去招惹那种远意儿反而不好——至少在他们找上门之前,对吧?比起这些绦虫,我人生中有许多更重要的事物需要我费心,你认为呢?」

细微的碎片在空中集结起来、凝固,最后变成一大片白色的毡毯,覆盖了整个世界。

「……嗯,我也这么认为。」澪答道。她以同意的表情点点头。「就算到现在我也依然认为,最能确定自己存在的手段是『伤痛』。」

昂转身背对我,如幽魂般在积雪上迈出步伐。

「……想追求长生不老吗……」

「你演戏演过头啦。我一开始也被你吓到——不过很快就发现澪还是以前的澪。你只是故意装成精神异常的样子,想要让我知难而退吧?」

「我不相信!其实你憎恨我!因为我是个毫无疑问的不良品!像我这种全身上下都是缺点的人,根本不配以『美丽』来形容!」

「你还有脸叫我『沙姬部学姐……』!」

葛峰昂已经消失了。当他领我来到舞台的入口后,便默默地转身离去。

「你错了。」

床尾有个人影,与好不容易爬起上半身的我正面对峙。白色的日光被窗帘筛过、洒入室内,将对方鲜明的轮廓烙印在我的眼球上。

结果那两人烦恼、怀疑了那么久,最后共同协调出的答案竟是这个。那就好像打开电视原本以为自己在看艰涩的科幻片,最后却发现节目是星期二推理剧场般荒谬。昂有种全身脱力的疲惫感。简直是太愚蠢了,他甚至有种想要捧腹大笑的冲动。

「……果然,比起他,你这个人还让我更感到意外。该怎么形容,你以前的心情似乎从没像此刻这么亢奋过。」

「那种事想烦恼就去烦恼,想怀疑就去怀疑吧。我只要像以前一样理所当然地活下去就够了。」

不知为何,他以仿佛带着恨意的眼神喃喃对我问着。

「其实姐已经想通了吧?你乱了,所以才无法控制你的心灵。」

学姐大喝一声,粗暴地踏着步伐绕到我身旁。她从上方俯视着我,冒出我印象中从未见过的疯狂怒气,简直就像要从口中喷出烈火一样。

「我们去做迎接他的准备吧。为了这最后的华丽舞台,我可是特别帮你设计了一套戏服唷。就让一切真相在今夜揭晓吧。」

澪以一种置生死于度外的眼神对我诘问道。

「我才不要这样。什么来世,别开玩笑了。来世这种东西谁能说得准?况且我根本不相信轮回转世之说。我可以向你打包票,这辈子犯下无可弥补过错的人就算自杀,下辈子依然会重蹈覆辙。」

圣出声问道。

圣的脚边响起了锵啷的金属摩擦地面声。她转过头,发现和也刚才扔出的登山刀就躺在那。从这出戏开演到目前为止,所有登上舞台的角色身影都映照在它平滑的刀刃上。

「……噫、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既然如此,对我们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面对这充满嘲讽意味的最后一幕舞台。

「……骗人。」澪喃喃说道。她缓缓地摇着那张自嘲的脸。

学姐从椅子上站起身,移动到我身边。她身上发出微微的香气,窜入我的鼻腔。学姐抓起我的手,将发饰放到我手中。随后,便默默无语地凝视着我。

「……圣,你这样会感冒喔。」

「我才不想管那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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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Case of Mio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1st Cut 对话
  3. 03Case of Mio 2nd Cut 造访
  4. 04Case of Mio 3rd Cut 伤害
  5. 05Case of Mio 4th Cut 伤心
  6. 06Case of Mio 5th Cut 决定
  7. 07Case of Mio Last Cut 伤痕
  8. 08Case of Mio 后记~孤独的白乌鸦独白
  9. 09Case of Mio 插图

第二卷第二卷

  1. 01Case of Tomoe Prologue
  2. 02Case of Tomoe 1st Cut
  3. 03Case of Tomoe 2nd Cut
  4. 04Case of Tomoe 3rd Cut
  5. 05Case of Tomoe 4th Cut
  6. 06Case of Tomoe 5th Cut
  7. 07Case of Tomoe 6th Cut
  8. 08Case of Tomoe 7th Cut
  9. 09Case of Tomoe 8th Cut
  10. 10Case of Tomoe Last Cut
  11. 11Case of Tomoe 后记~孤独的白乌鸦独白~
  12. 12Case of Tomoe 插图

第三卷第三卷

  1. 01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插图
  3. 03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1st Cut 常景
  4. 04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2nd cut 接近
  5. 05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3rd Cut 密会
  6. 06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4th cut 错身
  7. 07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Last Cut 契约
  8. 08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后记~孤独的白乌鸦独自~

第四卷第四卷

  1. 01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插图
  3. 03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1st Cut 违和
  4. 04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2nd Cut 默示
  5. 05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3rd Cut 痛苦
  6. 06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4th Cut 逃避
  7. 07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5th Cut 彷徨
  8. 08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6th Cut 圣夜正在阅读
  9. 09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Last Cut 去向
  10. 10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后记~孤独的白乌鸦独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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