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5th Cut 彷徨

《CUTTING伤痕》 · 翅田大介 · 1.5万 字

特快车抵达终点站后,我搭上从车站最早发车、驶向距离最远目的地的深夜巴士。我买到的票似乎是某人取消的座位。运气很不好,那个座位刚好被一群嘻嘻哈哈的大学生所包围。

「原本应该坐在这个位子上的家伙,因为感冒而缺席了。大家可是两个月前就计划好要出来旅行哩,他的运气真差。」我身旁的大学生鸡婆地对我说明道。这六、七名大学生所组成的旅行团,对我这个高中生似乎感到很稀奇,每隔十分钟就会有一人开口问我问题。「你是因为失恋而出来旅行吗?」类似这样。即使我回答「是因为有急事要去亲戚家一趟」,他们也完全不相信。当然,我根本不在意这群人的眼光。巴士开上高速公路后,他们的精神依然非常亢奋,甚至开始玩起张UNO或大老二等游戏。(译注:一种纸牌游戏。)

「明年起我们就要分配到不同的研究室了。」大学生如此对我说明道,当时我已被迫加入他们的吹牛牌局。至于为什么要玩吹牛呢?那是因为当对方强迫我玩扑克牌时,我以「我只玩吹牛」妥协他们之故。反正吹牛这种游戏,只要随口呼咙其它玩家,看起来就很像认真在玩。「我们可不是因为同社团而认识喔,只是凑巧就变成好朋友了。明年起大家就要分配到不同研究室,走上各自的人生道路。所以在那个重要的分歧点之前,大家说好至少要出来玩一趟。」他们继续对我解释。

「吹牛。」我喊道,对手顿时有人发出惨叫。我已经陪他们玩了五局,不知为何每次都是我获得压倒性的胜利。

等到巴士内的灯光熄灭后,他们没多久就进入梦乡,刚才的嘈杂简直就像骗人一样。我望着这群人,心想两年后自己也将变成大学生,然而这种想法却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我裹在毛巾被里闭上眼睛,很快也跟着睡着了。但是没多久,我便再度清醒。因为讨厌的汗水让我的内衣湿透了。我望着车内的绿色电子钟,上头显示现在正接近黎明时分。

「白痴,再耍帅嘛。」

「这才是你最严重的问题。你刚才所谓的毫无关联,指的就是那种自己就是自己、自己不会变成另一个人的感觉,对吧?单纯就这点来看,普通人的生命活动是否结束了,完全不会影响他就是他的事实。但像我们这种人每天起床时,总是习惯将镜子里的那个人当作自己。与一夜未见的同学朋友重逢,他们也依然把我们当作是昨天的同一个人。两者没有什么差别。但我认为,这才是最恐怖的一件事,对不对?死亡在这种前提下对我们来说已无关紧要,就是因为如此,我们才会觉得这种状态比死亡更恐怖。」

澪摇摇头。那头黑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曳,但却宛如吸饱了水分般沉重。

我紧紧抱住澪的身体。当我这么做的时候,澪也同样搂住了我。我开始一一确认澪身体的各个部位。纤细的颈项、瘦弱的肩膀。开始触摸她的胸部后,她不经意吐出温热的娇喘。不过当我以手指滑过她的左腕时,她的身体却突然变得僵硬。我赶紧将手抽回去,但她却摇摇头,拜托我「继续摸她的左手臂」。

「别再说了!」

「这家伙好像很舒服耶?」

圣以心满意足的口气说道,但澪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矿物并不会思考,水晶的震动也没有一定的规律。

「垃圾也敢这么嚣张!」

西周澪虽然目不转睛地瞪着茶杯的红色液体表面,却完全没有就口的意思。她紧握拳头,按在自己的制服裙襬上。臀部只坐了椅子的一小部分,上半身连一动也不动。她那僵硬而冻结的表情,正与茶杯里自己被染成赤红色的倒影大眼瞪小眼。

我的周围依然是一片昏暗,原本住宅区内的万家灯火几乎都熄灭了。我也听不见汽车急驶而过的噪音。现在正是正常世界陷入静谧安睡的时刻,而刚才那些没礼貌的讨厌笑声,却让我心中浮现一股嫌恶的不快感。

「垃圾!」

「已经没什么好生气了。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澪表情空虚地「……嗯」了一声。

圣以温柔的微笑投向坐在对面的少女。

布包底下出现了一把登山刀,那是前几天应该已被澪扔入河中的同一把。刀鞘与握柄虽然都被换过,但外型跟先前完全一样,依旧散发着冷冽而平滑的光泽。

「被对方暴力相待时你下面反而更湿了,没错吧?那种粗野的举动让你很兴奋吧?你很痛苦……但又很满足,没错吧?就是这种感觉让你确认了自己的存在,没错吧?」

一眨眼的功夫沙姬部学姐就将所有「猎物」料理干净了,她以好像出门散步到一半的轻松步伐走向我。随后,便以双手压着自己的裙襬在我面前蹲了下来,眼睛则靠近我面前。

我以眼神向澪示意,她害羞而略显欢欣地点点头。

或许所谓的绝望就是这种感觉吧。

「对了,有件事我要先问你一下。」

沙姬部岬学姐正扭着误用成语少年的手腕,以锐利的猫眼俯瞰着我。

其它人则用力踢着我的背部。我的脸上满是沙子,渐渐感到呼吸困难。

那群大学生问我「要不要跟他们一起走」,我以「亲戚还在等我」为理由婉拒了。他们点点头,用报纸包了一小瓶威士忌硬塞给我,还促狭地说着「千万不要被亲戚发现」之类的玩笑话,接着才从我面前消失。我看着手中这瓶被包裹在报纸里的威士忌,不知该如何处理,最后还是决定先收下来。我打算将瓶身上碍事的报纸撕去时,这才发现底下还包了几张纸钞。五千元钞票六张,一共是三万元的现金。我立刻抬起头环顾四周,那群喧闹的大学生早已不见踪影了。

「闭嘴,以前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当面叫我。因为我觉得这个称号很丢脸,根本就是中学生才会想出来的玩意。」

白色怪物问。

而就在当晚,我作了一个梦。

她生着形状姣好而锐利的猫眼、一头干净利落的茶发,此外还加上豪迈不羁的说话方式及中性打扮——这就是我过往认识的沙姬部岬学姐特征。不过,眼前的这位少女……

「把真相告知相坂和也的人,就是在下我。」

我与澪接吻。她的嘴唇柔软而湿润,光是这种触感就让我陶醉了。

我离开公共澡堂,步行至张JR车站,购买首发车的车票。结果我搭上的是一辆慢车,几乎每隔十分钟就要靠站一次。我只好观察这群上上下下的乘客打发时间。我心想,这些人当中有没有谁跟我一样是离家出走的?但不管怎么打量,我都觉得他们只是普通人。刚开始五站我还很羡慕这群人的平凡,但到了第六站之后,每隔一站我对这些人的厌恶就提升一分。(译注:日本大型铁路公司。)

「看到你这种好学生我就一肚子火!」

我把剩下一半的奶油面包放在它面前。三毛猫嗅了几下后低沉地喵了一声,口气就好像在说「辛苦你了」,接着便大快朵颐起来。猫首先从奶油馅开始舔起。它以前腿压住面包袋,灵活地利用舌尖从面包皮内壁吸取奶油。等到内馅解决掉了,才开始吃面包皮。三毛猫从面包皮的一端开始慢慢啃起。因为它进食的模样跟人类有几分相似,所以我不由得露出了暌违好几天的笑容。

原本狂野而不拘小节的发型如今已梳理得整整齐齐,即便在公园劣质的水银灯照射下也发出艳丽的光辉。以前她总是穿着一袭陈旧的衬衫与破破烂烂的牛仔裤,但现在却换上了质地良好的白色大衣与格子裙(裙子?)。至于她此刻踩在脚底下的,则是一双貌似纯手工订制的合脚长靴。整体来说,她今天的装扮十分有女人味。

西周澪与葛峰圣所处的位置,应该是一间兼作饭厅与厨房的房间。然而,这里的空间宽阔到足以摆出一桌自助餐、举行宴会。眼前虽然派不上用场,但房间的一角也备有吧台。从附属的阳台则可一眼鸟瞰底下的城镇夜景,而且附近没有比这里还高的建筑物。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看清楚一点,都肿了一个大包勒!」

「犯这种错很离谱。不要为了想耍帅就用这种很难的成语好不好。」

以各种形式、利用各种机会不断朝我身体内侧冲撞、让我不安的这个怪物,现在已经长出了心脏与肺。怪物的脉搏清晰可辨,因为它就住在我的体内之故。原本轮廓模糊暧昧的它,现在终于要完成实体了。怪物变成了一名少年,有着纤细利落的体格,还穿了件全白的衣裳。少年的美貌犹如剃刀般锐利,而笑起来时嘴唇就像一弧寒冬中的新月。

「搞屁啊?想当正义使者?」

——彼岸花其实是一种很温柔的花。

我从旅行袋中取出一把瑞士刀,并将特地保留下来的威士忌空瓶握在手中,蹑手蹑脚地从树丛后方爬了出来。我在尽量不被发现的前提下偷偷接近那五人,等到进入攻击范围后,我才举起空瓶使劲扔了出去。霎时,空瓶已经命中其中一名少年。那家伙瞬间失去平衡、四脚朝天。我趁其它人因震惊而动弹不得的空当,手持瑞士刀冲向水银灯柱附近,将束缚三毛猫的风筝线给割断。它同样以讶异的表情望着我,但很快就发现自己重获自由,一溜烟逃入公园外的黑暗。

「……本姑娘现在可是不爽到了极点。」

我从美梦中醒来,听见外头似乎传来了雨声。我从睡袋的拉链口探出头,感觉脸上的皮肤僵硬、几乎要冻伤了。甚至就连想要闭上眼皮都有点困难。

澪将手伸向登山刀,以熟练的动作拿起刀鞘,并解开刀鞘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吃超商便当被我吐得一乾二净。在这种肮脏的车站厕所吐着廉价的超商便当,我有种自己是个无可救药失败者的感觉,心情真是糟糕透顶。

「……不对。」

学姐发出低沉的怒吼,就犹如冬眠中的熊刚被人吵醒。

葛峰圣一口气披露渊博的知识后,便将自己冲泡的玫瑰花茶送到唇边。她的姿势优雅至极,足以登上任何高贵的场面。这并非亚麻色波浪长发或华美制服等外在条件所堆砌出来的肤浅,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娴静与优雅。她的一切行动都是那么理所当然,透露出一种『没什么大不了的』的轻松写意。

——彼岸花的绽放是为了迎接那些一年一度归来彼岸的往生者,所以说是一种充满慈爱的花。尽管每个人对这种花的看法不同,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很喜欢这种花。

澪企图摇头否定,但这样的动作也被对方限制住。

当你认出眼前的梦境只是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未免太老上了。

伴随着些微刺痛的征兆,西周澪的意识逐渐被染成『一片空白』。

我回过头,那伙人以凶狠的眼神节节向我逼近。

「那是因为你太逊了,记得你欠我一顿牛丼。」

「唔……」

「等、等一等!我道歉,我向你道歉……!」

「那是你在骗人吧。你之所以要保护他……表面上确实是要避免让他受伤害没错……不过其实都是为了自己。你不想让和也知道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实,也只是因为你不想让重要的偶像沾染上尘埃而已,对吧?」

「恭喜你获得了一个随你操纵的人偶。你可以随心所欲替换他的记忆。」

圣斩钉截铁地以有力的一言打断澪。

「别太嚣张啊!」

「嗯——哼?所以关于和也的事,你已经不在乎啰?」

「什么?」我本来想如此反问,但发现学姐以莫名羞涩的女性姿势蹲着——还用力压着裙襬,双腿也闭得紧紧的——之后,我终于理解前述问题的意思。

我回到长椅边,一只三毛猫在椅子上以不太欢迎的眼神抬头瞪着我。因为它没有戴项圈,应该是野猫不会错吧。我蹲下身子,与这只宛若端坐在王位上的猫四目相对。它(既然是三毛猫应该是母的,三色毛的基因几乎都出现在母猫身上)的眼神似乎把我视为这座公园的不速之客。

「什么?」

澪将手伸向登山刀,以熟练的动作拿起刀鞘,并解开刀鞘。她那双直直注视着刀锋的眸子,让人察觉不出温度是冷是热,就像金属般散发着无情的光芒。

「你请用吧,这里面没有毒。况且茶叶还是你带来的,别客气呀。」

不管是对于有信仰的人或无神论者,不管是对于乐天派或习惯杞人忧天的家伙,「死亡」这件事都具备着神圣不可侵的价值,君临于生命中其它事物之上。所以其实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应该归类为「死亡教」的信徒才对。

「女人用的发夹?哈哈,这家伙也有马子喔?难怪会想逞英雄,跑出来救那只臭猫。」

「……我不懂你的意嗯……」

「你现在愿意跟我谈了吗?」

澪卷起左手的衣袖,将手腕翻起,刀刃沿着——

因为他们的台词太像廉价肥皂剧,所以害我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这群人似乎看出我的轻蔑之意,额头上瞬间青筋暴露。

「……真抱歉啊。」

「既然是这家伙的马子,想必是个又丑又肥的无聊女人吧。」

明天的我又是否等于今天的我?

「——给我消失。」

在我还没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前,学姐的拳头已直接挥在我的脑门上了。

——这是梦。

「真糟糕呀……你太紧张了,这样子是没办法心平气和地聊天唷。」

然而我已经失去这张「王牌」了。

「傻瓜,笨蛋,大傻瓜。」

「其实你是故意让他丧失记忆的,对吧?只要他的一部分记忆消失,除了关于你的丑陋印象会全都不见外,他也会回到那个完全肯定你的相坂和也,你应该因此而感到欣喜若狂吧?和也又回到最温柔的那个时候了。」

「……是吗是吗。」

怪物的声音就像潜伏在森林中的魔兽般,尖锐而恶心的笑声回荡不已……

澪脑中回想起这句温馨的话语。当初那个让人打心底暖洋洋的场景又复活了;那是她与和也在暑假节庆时一同参加庆典的记忆。

少年们一边口出秽言一边围殴我。

「竟然还手!」

……好几个人同时发出的喧闹笑声把我的意识勉强拉回现实。

「你不想伤害他,却反而期待被他伤害,对吧?你被他粗鲁地推倒、以暴力侵犯——你从以前就不停想象着如此的光景自慰,对吧?」

我找到的这家公共澡堂是SPA型,里头的空间比传统澡堂要宽阔许多,装潢也很俗丽。虽然我不太喜欢这种风格,但至少里面有我需要的投币式洗衣机。我把需要清洗的衣物扔入全自动洗衣机内、投入硬币,确认清洗槽已经开始旋转后,这才返回浴池。我对着镜子检查自己,我的皮肤看起来非常粗糙,头发也黏成了一条一条,简直就像是漂流到无人岛的难民一样。而脸色不用说,当然差劲透了。这段时间以来我根本就没有好好吃东西。就算偶尔有吃,现在也完全想不起来食物的内容是什么。

圣轻轻将杯子放回茶托上,发出轻微的「铿」一声。

沙姬部学姐先对距离最近的少年①挥拳攻击,正中他的颜面。接着,她又在一瞬间绕到这名满脸鼻血的少年背后,勒住他的脖子。被补上一记上段踢的少年①就像风车般三百六十度地转了一圈,在他尚未着地之前,学姐又冲入了下一名牺牲者怀中。

学姐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以跟往日没啥太大改变的锐利眼神瞪着我。

沙——学姐发出缓缓在地面移动的脚步声,逼近少年④。就算我位于远处,也可以轻易感受到少年④目前的惊惶失措。

「我、我已经……」

昨天的我是否等于今天的我?

当你认出眼前的梦境只是一场梦的时候,就注定了必须面对梦醒的命运。

「难道这小子是被虐待狂……啊?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明明已经放弃一切了。明明已经决定就算天塌下来都不关我的事。选择流浪、烦恼、过日子——一切的一切我都不想再理睬,但为什么我要为了一只猫而沦落这种下场?又为了一根便宜的发夹……

到了第五天——应该是第五天没错吧,我已经对自己是否仍身处日本失去了自信。我在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一张当地地图,确认自己依然位于日本国土境内。当得知这项事实后,我便决定在这条街(或是这座城镇)上寻找公共澡堂。我在同一家便利商店顺便购入盥洗用具,花了三十分钟找到我想要的公共澡堂。

「嗯,算你得分吧。这比赛真是一面倒。」

「好球!」

——这是梦。

接下来则又是随便乱逛、随便搭上巴士、随便乘坐电车、随便找个地方睡觉的轮回。

学姐瞪着依旧无法动弹的其余四名高中生,以下颚比了比那个已经被她打昏的少年。

澪的身体发出宛如濒死前的痉挛。

「我根本没有那种想法,和也就是和也!他不是什么人偶!」

待在人群里让我感到很不是滋味,这让我突然觉得很想呕吐。随便挑了一站下车后,我立刻冲进厕所死命吐了起来。中午刚下肚的难吃超商便当被我吐得一乾二净。在这种肮脏的车站厕所吐着廉价的超商便当,我有种自己是个无可救药失败者的感觉,心情真是糟糕透顶。

与室外冰冷的铁灰色天空截然不同,这个房间内洋溢着温暖、明亮的灯光。从高处俯瞰,潮湿而黏腻的雨就像面纱般覆盖整座城镇,而房间内的餐桌却以毫无半点瑕疵的雪白蕾丝桌巾覆盖,上头放着热气腾腾的茶杯,里头装满了清澈的红色茶汁。

天色一暗,我就直接打开大学生送我的威士忌瓶盖。因为有上次喝啤酒的惨痛教训,所以我只尝试性地舔了一口。里面的液体非常辛辣,让我忍不住激烈地咳嗽起来。不过就好像在尽什么义务似的,我依然边咳边强迫自己咽下那口液体。到了第三口以后我就开始发晕了,最后竟像是失去意识般倒在床上。

少年其中之一似乎举起了一把致命性的武器。可能是球棒或木刀之类的玩意吧,因为我听见类似的挥舞声。

「不对!」

「……咦?」

我自己都不相信我会做出这种事。

「呜哇啊啊啊啊!」

看来这家伙就是刚才被我扔酒瓶的人。他对准我的侧腹部狠狠踹了一脚,接着又抬高下颚继续说道:

「还不快滚!」

「……是吗?原来你这么想上西天啊。」

「干脆让这臭小子代替那只猫吧。」

——我到底在做什么?

「别、别开玩笑了!」

我一道道确认刻划在澪左腕上的伤痕。每碰触一条她躯体上的细小龟裂,我就觉得心中多点燃了一盏温暖的火光,让伤痕累累的心获得了安适与治愈。

沙姬部学姐不悦地响应道,还同时扭着自己的脖子,发出恐怖的颈骨关节活动声。少年④见状只有瞠目结舌的份。他大概认为自己真的遇到本尊了,终于忍不住开始全身颤抖。

圣绕过桌子走向浑身旁。她抱住澪的头,澪则完全任由她摆布。

离家出走的第一天我投宿于某家商务旅馆。因为只付了单纯住宿费用,所以并没有附餐点。我无所事事地坐在房内的床边发愣,并没有拿书出来看。况且我本来就没有带书出门。我记得就连以前毕业旅行的时候,我都最少塞了两本书在行李里。

——刚好搭配你的性格。

「我只是喜欢出手教训那些看了就生气的蠢蛋而已。」

我在梦中很快就知道这只是一个梦,那是因为浑就站在我的面前之故。她露出平稳、静谧、略带羞涩的微笑。我看着她的笑容,很快就认清了一点。她已经不可能再对我露出这种表情了,所以这只是一个梦。

「结果,相坂和也不过是你的道具。你把他当作支撑身体的手杖,像人偶一样对待他,又把他当作能刺穿你的登山刀——全都是为了要获得『能确认自己存在的疼痛』。」

澪边叹气边回答道。她的口气虽然平淡、缺乏感情的起伏,但却跟过去的她——与相坂和也刚认识时——有着决定性的差异。现在她的说话语调,只有把心脏、魂魄,一切的一切全都舍弃之人才有办法模仿,简单地形容,就是行尸走肉。

「看来你们很想当我发泄脾气用的沙包啊。我再说一次,本姑娘现在不爽到了极点。因为我那混帐老爹强迫我穿上这种衣服。」

少年②的肺部与喉咙同时遭受手肘与拳头重击,他随即扯着自己的脖子、痛苦地跪了下去。学姐稍微观察了一下少年②的反应后,点点头,接着再度高举起脚跟,从正中央笔直地劈向少年②的额头,他立刻满脸通红地朝后仰卧下去。

不知何时天空又下起了雨。但与其说这些从天而降的东西是水滴,不如说更接近结冻的霰吧。冰冷的半固状物体正无情地打在满是伤痕的我身上。

圣就像安慰小婴儿般对澪慰藉道,而澪则已经无话可说了。这时,圣的弟弟葛峰昂从外步入这间饭厅。这对姐弟虽然没有事先套好,却能心有灵犀地同时朝对方示意。

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从刚才所买的食物中挑选还能果腹的塞入胃袋中。尽管眼前的我毫无食欲,不过听说吃甜食能让人胃口大开,所以我率先拆开了奶油面包的袋子。然而,我的食欲还是没被甜奶油所打动,只吃了一半,下颚就无力再咀嚼了。我利用公园的饮水机牛饮了大量的水,想将口中的奶油味全部冲掉。

翌日早晨,我在柜台结帐完毕,抱着因宿醉而疼痛的脑袋,出门寻找户外用品店。走了将近半天后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我在其中购入了睡袋,并且冲动下多买了一双新鞋。接着,我便展开了漫无目的的步行闲逛之旅。天色再度暗了,我寻找附近的民营铁路车站,买一张通往终点的车票,在途中寻找适合的无人车站下车,把自己包裹在睡袋中,缩在长椅与自动贩卖机之间就寝。

「那是年少轻狂犯下的错误,忘了它吧。」

在专门卖小饰品的店门口,澪被彼岸花外型的发夹所吸引。和也见状问她「你喜欢吗?」澪因为这种花的形象不好所以感到很羞愧,但和也却认真而温柔地告诉她这番话。

澪听了肩膀一震,脸部呆板地抬高,就像被油压千斤顶举起来似地。葛峰圣见状则很开心地笑着,还以「我早就想告诉你了……」如此充满期待感的表情打开话匣子。

我从睡袋爬了出来,透过树丛的缝隙窥看公园内的状况。有几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高中生,穿着显眼但却缺乏独特性的服装在公园内闲晃。他们发出自曝其短的愚蠢——在深夜时分大声喧哗的人脑袋想必不太好——讪笑声,将随手拾起的小石子与空罐任意投掷出去。那些垃圾对准的目标竟是一只猫,就是我刚才喂食过奶油面包的那只三毛猫。它的左后腿被类似风筝线的东西绑住了,线的另一头则系在公园的水银灯灯柱上。三毛猫拼命闪躲那些朝它飞去的凶器,但因为它的活动范围很窄,所以在我观察时已经被小石子扔中了好几次,还同时发出微弱的悲鸣。

「白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还用力压着裙襬,双腿也闭得紧紧的——之后,我终于理解前述问题的意思。

Inter Cut

圣以意外的语气再度问道。

比较有系统——应该说我还能记得——的游记就到此为止。

「……『赤色梅雨前线』?」

「玫瑰花茶在一般家庭可自行种植的花草茶中,算是非常受欢迎的种类。本来蔷薇科的植物就几乎都具备丰富的药效。玫瑰花茶除了可调整体内的荷尔蒙平衡外,还能帮助排出阿摩尼亚等毒素。此外香气也十分宜人。」

我把收在旅行袋内的睡袋铺在树丛与围墙间,直接穿着身上的外套钻了进去。我以仰卧的姿势望着夜空,厚重而低垂的暗云在公园的水银灯照耀下,让我产生一种身体被塞入狭窄匣子中的错觉。这个匣子名为孤独,它让我哪儿都逃不出去;我已经被牢牢地死锁在里头了。

至于上述那些经历到底详细顺序如何,我已经毫无印象了。

误用成语的少年将红花发夹扔回地面,高高抬起脚,准备将发夹踩烂。不过,他最后并没有踩下来,因为在他还没嘲讽完之前,我便已爬起身,使劲用头将对方撞飞。

眼前的光景不知为何让我焦躁难耐。不论是以理性或感性的思考模式,我都很自然获得了「不可原谅」的结论。

「可恶,想讨打啊!」

「你之所以要庇护和也,是因为希望能代替他承受伤害,对吧?你希望能保护他?」

——这只是一场梦。

我昨夜睡在一栋空屋的屋檐下,从地表冒出的茂盛杂草正好能掩蔽我的身体。我眺望着在眼前滴滴答答下个没完的冻雨,感到十分后悔。我应该是因为作了那场梦,现在才会变成这样子吧。没想到那么多天没做梦,一破功就这么糗。昨天去澡堂洗澡让身体放松大概也有影响,况且我用来代替安眠药的威士忌也喝完了。比起落入这种窘境,还不如抱着宿醉的头痛起床来得高明一点。

「……高中生穿黑色不会太前卫吗?」

学姐很罕见地以欲言又止的口吻问着。等她终于下定决心后,才以微弱的音量口齿不清地接着说。

澪虽然被说话气氛突然逆转的圣给吓到了,但依然能大致理解对方的意思。

不,究竟所谓的昨天与明天,我要以什么基准点来区分两者呢?

「……其实你早就希望被他强暴了,对吧?你一直在等待他兽性大发的一天,对吧?」

不管被何种烦恼所笼罩,人只要一死就能获得解脱。不管你要用正面或负面的角度看待,死亡都像是一张「王牌」。然而,我一开始就失去了这张「王牌」。我的人生档案没有删除键。类似「因为不知何时会死,所以更要把握现在」之类的高调更对我不适用。

「因为,让他现在变成那样、使他受伤害的始作俑者就是我。所以,我必须保护和也。所以……」

——彼岸花的绽放是为了迎接那些一年一度归来彼岸的往生者,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我已经不想再下红色的梅雨了,快点解决吧——」

「喂,其实我一直在想。」

然而,过了许久我依然没感受到那股致命性的冲击。我微微睁开眼、抬起头,一幅完全出乎我意料的光景出现在面前。

「——嗯,真的很好喝。这应该是手工制作的吧?如果没错,那可是下足了功夫唷。想要在家里自制花草茶,就一定要像这样不辞辛劳才行。」

——这是梦。

「你不会生气吗?」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应该是『怒达心头』吧?啊?你给我复诵一遍,蠢蛋!」

「意思就是,跟梅雨前线一起横断本州岛的腥风血雨……?」

「这个臭娘们!」

「你、你就是『赤色梅雨前线』……」

在我的视野角落里,用错成语的少年正从地面拾起某样东西。那玩意在水银灯的照耀下发出赤红色的光芒,这让我顿时睁大了眼。

「……是『怒发心头』才对,笨蛋。」

刚才被我用酒瓶扔中的少年挥舞着拳头,狠狠地朝我脸颊奉送一击。由于我完全没有闪躲或防御的意思,所以一下子就被打倒在地。

用错成语的少年眼角忿忿地抽动着,再度狠狠踹了我的胸口一下。我厌觉身体就好像因失速而坠地的飞机,但心却在一旁对此无动于衷。

少年的其中一人揪起我的衣领。由于我已经没有站起身的力气,所以身体想必让对方感到很沉重。少年朝其它伙伴示意后,马上就有人从两侧扯着我的手臂、勉强架起我。

之后这五人间发生的行为的确不能称之为斗殴,要说压倒性的获胜可能还太客气了,应该以虐杀来形容比较贴切。

「相坂和也,我的同胞,我可爱的同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敢这么嚣张!」

由于经常出现用我书源还贴脸跳大骂我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这是梦。

最后剩下的少年④发出一声惨叫。虽然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不过我可以轻易想像到他此刻脸上惊惶的神情。

梦中的澪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搂着她的肩,她怯怜怜地抬起脸,然后轻轻闭上眼睛。

这场雨在午后停了下来,但天空中的云层依然很厚。阴郁的气氛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我被他们轮番踢出的脚尖或脚跟命中,身体就像颗足球般在地上打滚。

「好痛痛痛痛痛!放、放开我,混帐!」

澪把桌上的陶器与花瓶挥落地面。高价的茶具就此粉碎,热水与茶汁洒了一地。澪蹲在这杯盘狼藉景象的正中央,拼命否定圣无情的批评。

我开始与澪做爱。我将头靠在她的酥胸上,直接感受底下的鼓动。我心想,真希望这场梦是真的。我一点也不想清醒。不过,这种奢侈的愿望毕竟永远没有成真的一天。

澪差点就说出「你怎么知道?」这句话,不过在那之前,她的嘴已经被圣给堵住了。圣探出身子、越过桌面,用自己的唇塞住澪的嘴。

霎时,澪全身充斥着使劲抵抗内部压力的紧张感,不过她很快就全身无力,变得像柳叶一样软弱萎靡。

圣以可爱的姿势略微偏着头,像是要确认对方意见似地缓缓插嘴道。

沙姬部学姐的身手真的有如猫科肉食动物般敏捷。她轻而易举地追上剩下的两名少年,先抓住已经陷入精神错乱状态、正胡乱挥舞手臂的少年③脸部,气势惊人地朝地面一扔。霎时,我似乎听见了西红柿爆炸的声音,难道是错觉吗……应该吧。

「死亡才是人类的救赎。就算人类想漠视死亡,这个『终点站』依然会等待每个人的抵达。然而在抵达的同时,人类的责任也全部结束了。假使少了这个『终点站』,人类反而会被无限的恐怖所侵袭,这就跟跑马拉松很相似。如果问你跑操场二十圈与五圈,途中何者心情比较轻松,答案想必是后者吧?那是因为感觉『终点站』就在不远处的缘故。如果把这个『终点站』拿掉……那才是真正的地狱。人类等不到救赎,就如同赶着永远写不完的暑假作业。问题一道道从页面上冒出来,让人怎么解决都解决不完。」

跟我一起坐在这列电车里摇晃的其它人,对于上述问题能轻松地视若无睹,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既然不知道生命何时会结束,还是先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其它烦恼比较实际。

学姐似乎有点脸红。她以若无其事的语气想要强作镇定,为了舒缓紧张的心情甚至还用力搔着头。发丝上的雨珠则不停洒在我脸上。

其实我已经累了。我不想再流浪,也不想再为任何事烦恼。活着对我来说已经是厌烦透顶的一件工作。如果能从这具根本不知是谁的臭皮囊中解脱,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刚才在决心要救三毛猫时自己心中的怒火,或许就是我放弃一切前的回光返照吧?现在的我已经对任何事都不在乎了。就算承受这顿痛殴后我又再一次死去,我的心中也毫无半点关心或兴趣。

——你戴起来非常漂亮。

「可是他失去记忆啦。现在的『他』还算是相坂和也吗?」

「对,这样就对了。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

「可恶,所以我说我讨厌穿裙子。」

被学姐扭着手腕的少年喊道,但那只被扭的手依然抓着金属球棒不放。

反正我也没打算抵抗。

「……我没有。」

心头就是心中的意思。愤怒这种情绪应该是从心中「发生」的才对。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每天烦恼的问题,以及因为烦恼而没有空理会的问题(也就是死亡),对澪与圣这种人来说都无关紧要。比起成为奇妙实验下的受试者,与他人格格不入的事实反而更让她们寂寞。就好像有一名佛教徒突然被扔进一群基督徒里的感觉很像,觉得自己生错了场所。

「……和也就是和也,跟B.R.A.I.N.Complex毫无关联。和也就是和也!」

「和也就是和也!因为……」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傻瓜。」

学姐发出低沉的怒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闹笑声把我的意识勉强拉回现实。

「来,拿去吧。你不需要忍耐,这种事再自然也不过了。」

面对拼命否认的澪,圣回敬以冷淡的目光。她毫无半点被打动的模样,心不在焉地玩弄起自己的卷发。

沙姬部学姐不断重复地骂着我。

怪物呼呼呼地笑了。

我也觉得我刚才的反应很夸张,不过那也是莫可奈何的。因为我根本没料到沙姬部学姐会出现在这,而且还穿着完全像个普通女孩的衣服,一瞬间思考回路很自然就因此打结。

「竟然让猫逃了。」

澪对如此甜蜜的台词感到不知所措。当她正因胸口不断涌上的喜悦而感动万分、无法言语时,和也已迅速买下这根发夹,插在还愣愣站在原地的澪的鬓发上。

我有时会睡在桥梁的基座边,有时则是找仓库的后方。或许我也睡过电车的高架轨道底下吧。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喔。」

学姐大喝一声,那名少年就被——扔上天了。我与浮在半空中的他短暂四目交会,对方似乎还没察觉出自己已经双脚离地。接着,沙姬部学姐直接对准他的背部就是一拳,不用说,少年只能翻白眼晕倒在地上。

在这两位少女所使用的六人座茶桌上,放着一套泡茶用的器具。器材虽然不算正式,但对于泡红茶是唯一兴趣的澪来说,已经足够判断出这套茶具的高贵质量与价格。如果是平常的她看到这组器具或许会怦然心动吧,但眼前她却没有那个闲功夫。

我不经意冲下车的这一站,是个我完全没听过的地方。我沿着站前的县道走没多远,马上就被一条河川挡住去路。河的对岸似乎是市郊的住宅区。天色已经很暗了,现在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我在便利商店随便买了面包与饭团之类的食物后,决定开始寻找今晚的栖身之地。四处闲逛了半响,我发现一座空荡荡的平凡公园。这座公园的四周被围墙与铁丝网圈住,里头摆了些到处可见的游乐器具。我刚开始流浪时也以为睡在公园很容易被警察发现,但我后来很快就学到了,只要你不惹出什么麻烦,警察并不会主动管你是不是离家出走。

圣将后脑勺上的发夹取下,让亚麻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她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淡棕色的眸子自发丝间透出,妖艳而湿润地注视着澪。

「——是吗。看来这就是你最严重的问题了。」

「……喂,你之前被相坂和也强暴了,对吧?」

「……谁是混帐,你这个低能儿!」

我缩着身子将发夹保护在怀里。下一秒钟,如狂风暴雨般的践踏又重新袭击我的背部。

「嘎?好怀念的称号啊。」

圣一边喷出炽热的吐息,一边确认着两人唾沫气味的差距,并对澪喋嗫道。澪因对方突如其来的怪异举止想要缩回身子,但却被圣一把抓住脸颊、动弹不得。

「什、什么……你又不是『赤色梅雨前线』,天底下怎么可能还有第二个那么厉害的女人……」

到了这个地步,少年③与少年④终于知道要开溜了。眼前这名少女就像一只狰狞的肉食动物,而自己就是她的「猎物」。不过,到现在才想通这一点未免太迟了。

「相坂和也,我的同胞,我可爱的同类,你就继续在没有出口的黑暗森林中永远进行你的旅行吧。」

「其实你根本就没有抵抗他的意思,对吧?你一直在等待他粗暴地穿透你的身体,对吧?」

「『我只是刚好路过的正义使者』——虽然很想这么宣言啦,不过本姑娘现在没那个心情。」

——这是梦。

最后我将身体浸泡在热水中,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己真是太单纯了。几天前搭上第一班特快列车时,我甚至还认为就算因此死在路旁都不足惋惜。我离开浴池后将身体擦干,等洗衣机内的换洗衣物也烘干后顺手塞回袋子里,离开这间公共澡堂。

「你不必再否定了,我说得完全正确。况且结果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到最后,我们就会搞不清楚我们是否存在了。自己到底是不是复制品?是不是与他人截然不同的怪物?倘若失去了身为自己的信心,当然要找一样可以『确认自己存在』的事物。」

最接近地面的我,刚才确实听见学姐脚底下出现震动的声响。

「你说谎。」

学姐不让少年④说完话,便对他使出了过肩摔。「喀喔!」——他发出犹如青蛙被压扁的声音后,重重躺在地上。

有时候一整天都在走路,也有时候一整天都在电车或巴士上摇晃脑袋。

「不必为了这种事难过。我们如果要确认自己的存在,除了这种方式外也别无他策。你不需要悲观,追求疼痛对我们而言再自然也不过了。如果你不相信心灵或魂魄的存在,唯有肉体的感受才是我们唯一的倚靠。」

「……刚才你有偷看到吗?」

「不、不对……我对和也……」

「我没有!」

「……你对生命感到绝望吗?」

那个问题就是,『我到底是谁?』

少年们喀喀喀地讪笑着。

剩下的少年之一此时发出可笑的诧异,唯一一名少女则百般无聊地哼了一声。连非常清楚学姐厉害之处的我都大感震惊了,在场的其它人更不用说。乍看下楚楚可怜——恐怖的是穿上这套衣服后,更像哪家千金小姐——的少女,竟能将一名男子高中生直接扔出去。那些家伙的眼神中对此充满了惊惧与不信,但毫无疑问的,这并非只是一场恶梦。

「这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准的目标竟是一只猫,就是我刚才喂食过奶油面包的那只三毛猫。它的左后腿被类似风筝线的东西绑住了,线的另一头则系在公园的水银灯灯柱上。三毛猫拼命闪躲那些朝它飞去的凶器,但因为它的活动范围很窄,所以在我观察时已经被小石子扔中了好几次,还同时发出微弱的悲鸣。

「……竟然穿女装……」

在我即将昏过去前,似乎听见学姐以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如此抱怨着,但还来不及确认,我的意识便堕入了黑暗的深渊。

「对喔,我明白了,这小子想以『少年A』的身份登上明天报纸社会版头条吧?既然如此,我们就帮他这个忙!」

我就像剥开蛋壳般一件件褪去她的衣裳。澪在我面前所展现的裸体,光是看一眼就让我怦然心动。

我默默地忍耐着。发夹此刻已经被我的手掌心护住。我就像一只乌龟般难堪地倒卧在地面上,背部缩起犹如龟甲的部分则不断承受少年们的攻击。

昂将手中以布包裹的物品递给圣。圣接过这件被布遮掩的细长物体后,直接在澪的面前将布掀开。

众少年哄堂大笑后,再度展开刚才的投掷比赛。这五只没人性的畜生,脸上一点罪恶感也没有。

「你、你想做什么啊啊啊啊!」

圣满怀爱怜地抚摸着澪的脸颊。澪的嘴唇微微发抖,一边环抱自己的肩膀一边「不对」地喃喃自语着。

「臭小子,搞什么鬼!」

我赶紧检视新买没多久的睡袋,幸好里面并没有被波及。我把睡袋折叠起来、收回旅行袋中。为了掩饰我那黏糊糊的内裤,我故意在冷雨中漫步了一阵子。全身几乎都被雨淋湿后,才再度朝昨天造访过的澡堂出发。

「竟敢嘲笑我们——」

澪大叫道。她用力摇晃桌子,使杯子倾倒、里头的红茶四处飞溅。雪白的桌巾也因此染上了红色的斑点,简直就像某场大屠杀后的遗迹。

巴士的终点是一座我根本没听过名字的城镇,当然我更不可能对那里有任何印象。目的地的气温非常低,我在身上多加了一件毛衣。车站的屋檐与道路两旁都积着混杂有泥土的残雪。

※ ※ ※

这种台词未免太老上了。

被关在这个匣子里的我经常扪心自问。由于从外界传人的讯息已经彻底被遮断,我唯一的观察对象也只有我自己,所以我扪心自问的内容并不复杂。其实问题就只有一个,只不过在匣子中因回声、共鸣,最后被放大了而已。

「……都到了这个地步。」

就像把打了死结的绳子解开般,我清洗自己那污秽不堪的头发。接着是洗脸,这才让一污垢底下比较正常的肌肤本质显露出来。我把长得又细又长的胡须顺手刮掉,不知为何突然感到很羞愧。其实这里根本就没有人会注意我,自己的这种羞耻心不知从何而来?真是不可思议。

我咬紧牙关用力闭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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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Case of Mio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1st Cut 对话
  3. 03Case of Mio 2nd Cut 造访
  4. 04Case of Mio 3rd Cut 伤害
  5. 05Case of Mio 4th Cut 伤心
  6. 06Case of Mio 5th Cut 决定
  7. 07Case of Mio Last Cut 伤痕
  8. 08Case of Mio 后记~孤独的白乌鸦独白
  9. 09Case of Mio 插图

第二卷第二卷

  1. 01Case of Tomoe Prologue
  2. 02Case of Tomoe 1st Cut
  3. 03Case of Tomoe 2nd Cut
  4. 04Case of Tomoe 3rd Cut
  5. 05Case of Tomoe 4th Cut
  6. 06Case of Tomoe 5th Cut
  7. 07Case of Tomoe 6th Cut
  8. 08Case of Tomoe 7th Cut
  9. 09Case of Tomoe 8th Cut
  10. 10Case of Tomoe Last Cut
  11. 11Case of Tomoe 后记~孤独的白乌鸦独白~
  12. 12Case of Tomoe 插图

第三卷第三卷

  1. 01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插图
  3. 03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1st Cut 常景
  4. 04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2nd cut 接近
  5. 05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3rd Cut 密会
  6. 06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4th cut 错身
  7. 07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Last Cut 契约
  8. 08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后记~孤独的白乌鸦独自~

第四卷第四卷

  1. 01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Prologue 序章
  2. 02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插图
  3. 03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1st Cut 违和
  4. 04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2nd Cut 默示
  5. 05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3rd Cut 痛苦
  6. 06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4th Cut 逃避
  7. 07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5th Cut 彷徨正在阅读
  8. 08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6th Cut 圣夜
  9. 09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Last Cut 去向
  10. 10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后记~孤独的白乌鸦独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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