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盛会前夕,或者说杜屋做了什么?
《莫里亚提计划》 · 斜线堂有纪 · 4718 字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没办法让运动会停办。在怪人引发骚动、闹得轰轰烈烈的时候,我曾想过会不会就这样停办,但……
结果二年四班的写乐识破怪人的真面目其实是加藤,导致大家认为这场骚动只是场恶作剧,自然不可能因此取消运动会。
既然如此,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处理掉那个箱子。
这是件大工程,我可能会被逮个正着,又或者,即便箱子真的处理掉了,反而暴露出我真正的目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总觉得自己愈做愈错。
加藤因为我的缘故,才会做出那种事,我……到底在做什么?
就算这样,我还是拿着私下偷打的仓库备用钥匙,回到坪户中学。
这晚的天气晴朗,月亮却没有露脸,夜空透着一股奇异的氛围,我的眼睛花了点时间才适应这片黑暗。
正因如此,我没有察觉到那个站在暗处的人。
「晚安。我等你很久了,青木老师。」
校门前站着一名少年。
他没穿制服,整个人散发的感觉和白天不同,我才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来,但我知道他是我的学生。

「你是……四班的杜屋吧?」
「是的,之前我们在仓库里见过。」
我这才意识到,杜屋是在这里等我。
「你要去仓库,对吧?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青木老师……不!或许该称呼你『怪人先生』才对。」
我……只能带着他一起去仓库了。
外面已是一片漆黑,但仓库里透着一股明亮,杜屋的四周好似散发着一圈光晕。
收藏纪念品的箱子安置在珠宝店常见的展示柜里,这让它看起来很像是从古代遗迹中挖出来的宝物。据说这是写乐的提议,他说这样摆起来较有气势。
如同老师所言,他后来陆续在全国各地担任义工参与活动。
杜屋说完后,直视着我。
「很多时候,他只要看到照片或影片,就会短暂恢复记忆。看到旧相簿时,老师说『对了!以前运动会制作的时光胶囊里也放了照片』,他还说『那是青木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拍的,我特地裱了框,放进时光胶囊里』。」
杜屋冷静的分析。
「相簿里的照片,拍到了之前坪户中学的学生一同参观绿川老师家中收藏的景象,对吧?青木老师也在里面。」
「绿川老师,你的身体还很硬朗呢!」我试着帮老师加油打气。
老师聊起在世界各地遇到的孩子,还有那些让他惊讶又惊喜的异国经历。他说起话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幽默风趣,听着那些故事,我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
我决定相信这位令人捉摸不透、深不可测的少年。
「你还是把相簿带去病房了吗?」
我默不作声,杜屋接着往下说:「箱子里存放的收藏纪念品,是当时的校长绿川老师、教务主任,以及家长会成员所挑选出来的。然而,你却只提到绿川老师。」
为大家逐一介绍的绿川老师,看起来很快乐。
绿川老师肯定很开心见到坪户中学的学生。
「拍照的那个年代,众人还未把砷的残留当作一回事。」
一般人当然知道砷具毒性,但谁也没想到,那些展示的标本也有危险。在那个时代,并未将这种情况视为问题。
老师的家就像是秘密基地,里头摆满了不知名动物的标本、罕见的植物标本、远古化石,还有许多奇石。
「所以,我不会让绿川老师和其他人看到箱子里的东西。我有个主意,你愿意相信我吗?」
「我觉得最奇怪的地方在于,怪人试图让『今年的运动会停办』这点。纵使今年取消,明年依旧会举行,箱子总有一天会打开,这么做根本无济于事。在我得知绿川老师的病况后,一切就说得通了。」
「绿川老师正与病魔对抗,遗憾的是,恐怕时日无多。对你来说,只要能让开箱仪式延后到他过世后再举办就好,这都是为了让绿川老师在临终前,能保持心境平稳。」
绿川老师以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频频向我致谢。
每天过着看不见未来的日子,老师的内心承受着莫大压力。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意义了。你一定是查到什么,才会出现在这里吧?」
「原来放在箱子里的,是青木老师的照片?」杜屋睁大双眼说。
「倒楣的是,开启仪式将在网路直播,对吗?」
「绿川老师让孩子们接触标本的证据,大量留在相簿里。从现在的角度来看,那些全是极具危险的照片。」
「无法阻止网路直播吗?」
杜屋说得没有错,「砷」这种东西简单来说就是剧毒,一旦进入人体,不仅会感到不适,严重时还可能导致死亡。在过去,砷是一种方便的东西,能驱除田地虫害,防止物品腐坏。很久以前制作的剥制标本,之所以能够留存到现在,全要归功于它。
之后,我前往绿川老师的秘密基地。
「就是写乐提议的这个展示柜。如果当天我们把箱子锁进这个展示柜里,再运到操场,我就有办法解决你担心的问题。」
「如果我真的不行了,后事能拜托你吗?」
他是怎么知道坪户中央医院的?难不成是跟踪我?如果是他,确实有可能做出那种事。
「学生和年代久远的标本合照,为什么不能曝光?」我像是学生在上课一样反问。
仔细戴上口罩和手套后,我踏进那间与当年几乎没两样的房间,实际用检验工具检测后,那些标本上果然残留着砷。虽然有些遗憾,但这些东西只能交由博物馆等单位接收,或是……直接销毁了。
「这话真有意思。这个箱子里怎么可能会有不可告人的东西?如果真的有,在放进去的当下,就会有人阻止吧?」
「没错,为了方便远在各地的校友观看,开启仪式的影片还将上传到学校的官方网站。假使对全世界公开,极有可能被人察觉到剥制标本的问题。」
「我对自己的体力没什么信心了,打算日后就留在国内,持续担任义工。」
「别说这些傻话,本来有可能治好的病,都被你说得治不好了。」
杜屋的话让我的心得到些许救赎。
内行人肯定会注意到,那很可能是制作于「高浓度砷残留年代」的标本。
万一绿川老师在观看直播时,看到留言板上提起标本的制作年分,或是可能含有剧毒……老师很可能察觉到自己当年所做的事。
杜屋顿了一下,摇摇头,「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像绿川老师这样的人,真的应该受罚吗?只因为一件发生在很久以前,而且没有恶意的事,就得遭受社会指责吗?绿川老师已经不可能再让孩子接触标本了,即便真的要接触,也一定会让孩子们戴上手套和口罩。再说,老师的日子所剩无几,都已经这个地步了,还要惩罚他吗?」
「绿川老师的作法确实『有问题』,可是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他因此遭受责难。谁也没预料到,砷会在标本上残留这么久,倘若早知道其中的危险,老师绝不会让学生靠近那些标本。」
「那些学生和绿川老师收藏的标本合照。每一件物品都拥有悠久的历史,很多标本甚至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制作的。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些照片绝对不能曝光。」
时隔许久再次见面,绿川老师变得比我刚认识他时更像位老爷爷。
杜屋的声音坚定沉稳,充满自信。
杜屋幽幽开口:「因为那些旧标本,尤其是昭和三十年代
㊟
之前制作的剥制标本,多半使用了强效防腐剂,恐怕不适合让学生靠近。」
杜屋那副迷惘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个正在成长的孩子。即便是头脑如此聪明、外表带着大人气息的他,也是首次面对这样的难题。
「青木老师,很抱歉做出这么失礼的举动,但我是想帮你。」
不!现在不是思考这件事的时候,必须先对付眼前的杜屋……
只是没过多久,绿川老师就病倒了。他的病情很不乐观,可能危及性命,由于身边没有其他家人,我便负起照顾他生活起居的责任。
「是的,我去过坪户中央医院,在绿川老师的病房里翻过相簿。」
他真的很聪明,看样子是详细调查过剥制标本和砷的相关知识了。
我想起绿川老师的那些收藏,想着待他回国后,要立刻见面商量这件事。岂知,老师迟迟没有归国。
「我也有同感。」
这个问题或许不适合拿来问一个中学生,而且还是自己的学生,可是,我真的很想听他的答案。
「病况不稳时,他有时连我也认不出来。」
有了这座展示柜,我很难在运动会时直接触碰到箱子,虽然在那种场合,本来就很难采取什么行动。
听到他这么说,我深刻明白他并不是在瞎说想套话。
后来,某间博物馆的剥制标本接受检测,发现昭和三十年代之前制作的标本,居然高达87%以上验出砷,也就是说,十个标本之中,有八到九个含砷。收藏在秘密基地里的那些标本,极有可能每十件就有八件含有相同的剧毒。
这也就表示,标本上面残留着大量的砷,更糟糕的是,基座上清清楚楚的标了年分。
我就此打住。三更半夜出现在这里,早就找不到藉口可以开脱。
看到那些标本时,我……不!是我们,真的满心雀跃,如果没有那次经验,我也不会成为理化老师。
然而,砷在现代早已不适用,让学生靠近这类行为,更是绝不可以发生。
「是的。绿川老师接受治疗后,渐渐变得健忘,看着老师为此感到难过的样子……」
「你……见过绿川老师了?」
「不管怎么说,绿川老师虽然并非故意,但让学生接触了在现代看来难以想像的致命风险,也是不争的事实。」
听到他这么说,坦白讲,我松了一口气。假若绿川老师想像以前那样,邀请学生到家中欣赏标本,我就不得不开口阻止了。
每当那种时刻,我总会很悲伤,但我明白那并非老师所愿。
「我不确定什么才是绝对的『正确』。但至少,我希望尽可能朝正确的方向前进。对我来说,所谓的正确……就是让这个世界少一点悲伤的人。」
「那是因为在放进去的当时,并未构成问题。纵使到了现在,也只有极少数人会注意到那东西产生的问题。」
网路直播势在必行,我为此担忧不已。
大众逐步重视「砷」的危害,约莫在二十年前,那时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老师,而绿川老师已卸下校长职务,忙着环游世界,担任义工。
他说得对,身为老师,不能以不知情当作藉口。
1 昭和三十年代:西元一九五五年至一九六四年。
「相信你?就算我信你,你能做什么?」
「我没什么财产,全留给你吧!也不晓得对你有没有帮助。」
「事情就像你说的这样。」
「换作是现在,为了避免砷进入体内,除了要事先检查标本表面残留的砷含量,接触旧标本时也要戴上手套,严重时,连口罩都得戴上,可是……」杜屋欲言又止的看向我。
应绿川老师的要求,我还翻出了旧相簿,希望藉此能带给正与病魔搏斗的老师一点勇气。
「帮我?帮我什么?再说,你刚才提到的怪人……」
「我做了错事,也认为自己应当受罚,但绿川老师呢?他也应该受罚吗?」
「青木,好久不见,你看起来很有老师的架式呢!」
杜屋沉思了好一会儿后,缓缓开口:「惩罚之所以存在,是为了产生吓阻的作用,让大家不敢做坏事。只要想到『做了会受罚』,便会有所顾忌,又或者,是为了防止有人再犯,但……」
「触摸的位置不同,砷的残留量也会有所差异,触摸后若有好好洗手,通常不会有太大问题。假设真的出现轻度中毒,顶多是身体微微不舒服,不是吗?」杜屋说。
我的心里一阵痛楚,这孩子看穿了一切。
「是的。我知道老师不希望二十五年前的收藏纪念品,在今年的运动会上公诸于世,所以才做出那些事。」
「他也不记得之前是否见过我。」
也因此,我看到了愉快微笑的学生与触碰不得的标本留下的合影。
在那场风波平息许久后,又过了一段时间,绿川老师才回到国内,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一旦让他知道当初展示给学生欣赏的东西非常危险……那个凡事为学生着想的绿川老师肯定会很自责。
我回想起第一次去绿川老师家时的情景。
「我找不到理由说服校方。说到底,直播不只是为了绿川老师,也是为了其他家长和外地的校友。更何况,直播设备的预算还是学校特地向社会大众募款来的。」
「是的,我因此想成为像绿川老师那样的老师。」
「我记得当时的确有人感到身体不适,只是那时候谁也不知道是标本造成的。」
我点点头,「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第一次去绿川老师家时,曾和大型企鹅的标本合照。它的基座上写着制作年代,那是一九三○年完成的标本,外型十分壮观。」
我说完这句,顿时像是失去了力气,心里藏着秘密真的令我筋疲力竭,痛苦万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