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gh School Days 3／4】

「常盤！」

在某個夏日陽光也變得柔和起來的日子裏。今天武士的監護人小朱理也氣勢洶洶地向我發起了質問。

她那小麥色的肌膚——從小和武士一起在田徑部曬出來的肌膚，也遮掩不住她那因憤怒而漲紅的臉，她向我逼近過來。

「這個活動是怎麼回事！你說是VTuber的活動，我還以爲是美少女系角色的立體演出演唱會之類的……！」

說到這裏，她指向剛纔武士所在的會場——握手會場的方向，大聲喊道！

「爲什麼我們的武士要和一個胖胖的男人拍大頭貼啊！」

「咦，那是因爲前美少女肉肉桌遊VTuber的硬派紳士——簡稱《硬紳》的中之人，在大叔身份暴露後第一次舉辦淚流滿面的現實握手會啊？」

「什麼什麼什麼什麼啊！？」

半杭就這樣看着我的眼睛，拋出了一個乍一看和這件事毫無關係的話題。

我呆呆地聽着她的話，半杭用極其平淡的語氣繼續說道。

「武士真是的，一緊張眼神就會變兇惡的壞習慣，完全沒改過來呢」

「『這是爲了重要的人』——只要這麼想，就會無視其他一切，立刻採取行動。這就是常盤孤太郎這個危險角色」

「…………」

「常盤，你總是堅持把武士稱爲『武士』對吧？」

「條件？」

「……是啊。怎麼了？你特意選了我喜歡的飲料嗎？」

半杭一邊發着牢騷，一邊高速地保存了照片……嗯，這傢伙也挺噁心的。對武士的愛已經不是前女友，而是跟蹤狂了。

我不由得停下了喝能量飲料的手。因爲，我感受到了半杭的認真。雖然半杭一直都是個認真的傢伙，但我知道，她只有在提到武士的時候——只有在提到武士的時候，她是絕對不會開玩笑的。

「我殺了你哦」

說完，我們兩人相視苦笑。然後，半杭認真地注視着我的眼睛。

「不用『她』這種第三人稱，也不肯直呼她的名字」

「……喂，你真的不明白嗎？你平時應該是個更聰明的人吧？羽切臣虎對武士抱有什麼樣的看法，你真的不明白嗎？在開放日幫助武士的常盤的知性，都到哪裏去了？」

「……畢竟相遇的方式，是那種方式啊」

「我覺得，如果是你的話，可以放心把武士交給你」

半杭溫柔地撫摸着纏在手腕上的破爛幸運繩，看着LINE的畫面。

「不，我眼前就有一個『非常固執的危險傢伙』」

半杭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桌遊的結束條件的玩家身上一樣的氛圍。我下意識地想要詢問她，但就在那一瞬間，兩人的手機同時震動起來，我錯過了機會。

「哦………………咳咳！」

但是對完全不知道這些事情的半杭來說，這只不過是一場既奇怪又累人的活動吧。就連我也是這樣。既然如此……

「啊，那倒也是，被你將了一軍」

「……是嗎」

「半杭你真厲害。居然能這麼瞭解我」

半杭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

半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溫柔笑容，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她繼續說道。

「我確實還挺喜歡你的」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我以「爲了享受桌遊」爲理由，向被當成宅男後宮公主的她伸出了手，結果從那個會的角度來看，我變成了「搶走公主」的人。

「也不是做不到吧。如果按照自己的規則，決定『如果變成這樣就告白』的話，應該會去告白吧？畢竟你是自制的魔鬼。只不過，那也會是經過再三考慮，用微妙的措辭進行的告白」

「……你很快就會明白了。很快……不過，啊」

「話雖如此，這張照片上的你的表情，要設成頭像實在是有點……」

「………………我纔是」

我望向半杭。她對我露出了戀愛中的少女的表情——纔怪。

「啊啊對對，是武士作爲參考的說話方式。哎呀，雖然當初我也很喫驚，但就像硬紳先生那樣，不知爲何在桌遊圈子裏莫名地被接受了呢」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要他本人的周邊啊。從常識來考慮的話」

她和往常一樣，用極其冰冷的眼神，露出了性格惡劣的笑容。

「……沒，沒那回事吧。大概」

我正準備解釋原因——不愧是新銳女性創作者，半杭似乎已經理解了一切，她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我感到有些厭煩，半杭則罕見地呵呵一笑……然後，她突然繃緊了表情，繼續說道。

今天這一天，說不定就是我們三人一起歡笑的最後一次活動了。

「話說回來，武士對桌遊感興趣的理由，還有他能這麼熟練地扮演角色，追根究底不都是半杭你的原因嗎？」

「羽切臣虎。不要再把他和你的桌遊同好會，牽扯到武士的事情裏了」

我苦笑着回應道。實際上硬紳先生本人，也擁有着非常複雜的背景。

「你，你這什麼跟預知未來似的。我，我也是會告白的……」

「……唉」

半杭繼續分析道。

「我纔會覺得，把武士交給你也沒問題……因爲，我很喜歡常盤的常盤風格」

「？那個，抱歉，半杭。關於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誒，那當然是因爲真正的粉絲想要他本人的周邊啊。從常識來考慮的話」

我們走到會場的角落，我倆並排着小口喝着能量飲料，閒聊起來。

「……啊，說起來，我聽武士說，半杭你好像在寫瑪達的劇本，然後在網上公開了。而且評價還相當不錯」

………………總覺得……真的只是覺得。

「所以，武士現在在做周邊銷售？」

半杭一邊愛憐地撫摸着纏在右手腕上的破舊手鍊，一邊喃喃自語。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桌遊同好會，牽扯到武士的事情裏了」

被她說中了。

「誰知道呢。我很期待你戀愛的那一天」

「又笨又笨拙又孩子氣，感覺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非常固執的危險傢伙』」

「哎呀，真好啊，你發現了我的弱點。桌遊的同類娛樂，對話型推理遊戲瑪達·密斯特里。其劇本——簡單來說就是推理戲劇的劇本，居然由我來寫，真是笑死人了。來吧，常盤，這是難得的攻擊機會，盡情地——」

不管怎麼說，「萌萌愛」這個名字太可愛了。如果真的想成爲平等的朋友，應該叫她的名字。但是「萌萌」實在是……

「不，我只能坦率地表示尊敬，完全想不到任何可以捉弄你的點。抱歉」

「你這人怎麼一聽到我切腹就想着和我做愛啊，能不能幫我介錯啊」

我拿出事先爲她準備的一罐迷你罐能量飲料，說着「給，辛苦了」遞了過去。半杭說着「謝，謝謝」，乖巧地低下了頭接了過去……嗯，要是沒有對武士的病嬌感情，半杭真是個可愛的傢伙啊。

半杭悲傷地眯起眼睛，但還是露出了至今爲止最溫柔的微笑。看着她的側臉——不知爲何，我從她身上感受到了和宣佈了桌遊的結束條件的玩家身上一樣的氛圍。我下意識地想要詢問她，但就在那一瞬間，兩人的手機同時震動起來，我錯過了機會。

「啊，是嗎」

「…………」

「這樣啊」

半杭就這樣低着頭，自言自語般地嘟囔着。

我們呆呆地看着排在周邊商品的隊伍，小口喝着能量飲料。然後，半杭有些慵懶地開口了。

「最糟糕的就是『自制』方面的覺悟。常盤你啊，就算有了喜歡的人，只要覺得『這不會給對方帶來幸福』，就絕對不會說出自己的心意」

「我也是，只要覺得『對武士有好處』，就什麼都會去做」

確實，我可能有這種傾向。雖然沒有像這樣被別人以心理分析的形式語言化過，但被這麼一說，我也只能接受。

「活該，常盤。我最喜歡看到你喫驚和痛苦的樣子了」

「…………」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既想感謝你，又恨得牙癢癢的，心情很複雜呢」

〈我非常開心！立刻就設成頭像！〉

我和半杭兩人，一言不發地小口喝着能量飲料……總覺得有些難爲情的我，勉強地擠出一些閒聊的話題。

半杭悲傷地眯起眼睛，但還是露出了至今爲止最溫柔的微笑。看着她的側臉——不知爲何，我從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一個胖胖的男人拍大頭貼啊！」

實際上在那之後的桌遊會里，武士的扮演都進行得相當順利。雖然當然也有賣萌的成分，但武士的扮演有趣程度更勝一籌。能成爲話題的類型的角色扮演，對我們桌遊玩家來說可是大受歡迎。受歡迎到性別什麼的都無所謂了。

「又笨又笨拙又孩子氣，感覺會因爲一些無聊的原因輕易跌倒，我超喜歡這樣的你」

「但是，常盤的固執和隨之而來的行動力，是有條件的」

既然這個名字聽起來這麼難擺脫「公主感」，還是不要用比較好。因此，我開始徹頭徹尾地只把武士當成武士。這幾乎只是我的固執。

「把武士當成公主對待的自制也是。……雖然只是猜測，但你最近，就連在心裏，都不會把武士稱作『她』了吧？」

她那真摯而充滿魄力的眼神，讓我嚥了口唾沫。雖然她平時總是說些危險的話，但現在的這番話，卻有着與之前的玩笑話無法比擬的分量。半杭繼續說道。

半杭重重地垂下了肩膀。那動作看起來……真的像是打從心底感到失望。比她至今爲止對我說過的任何話，都更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

「武士真是的，一緊張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如果你哭着下跪，用竹刀切腹之後，我倒是可以考慮和你激烈地做一次」

「沒什麼。不過，如果真的到了緊要關頭，我也會不顧一切的。該守護的東西，我會守護到底……就算，會深深地傷害到你」

這傢伙對我的「喜歡」，感覺和看到千夏遭遇不幸時的「喜歡」是同一個意思啊。真是多管閒事。

「不管是好是壞，你對家人的盲目愛意都太強了……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半杭，你到底在說什麼……」

「不過嘛，正因爲你是這種，某種意義上很講道理的人——」

「還有，接下來這句話，我真的，真的，只說一次」

「我喜歡常盤」

「………………啊，對了，前幾天我和家人一起玩了半杭你寫的劇本」

「好像是呢……我說，爲什麼那個周邊銷售，比起超級美少女VTuber的周邊，圓臉男的周邊賣得更好啊？大家是被狸貓給迷惑了嗎？」

「……這樣啊」

然後，她設成頭像的，是出乎意料……不，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意料之中的東西。

半杭冷淡地嘟囔了一句。

「笨蛋，小桃——武士她，真的……一直，都是個小孩子呢」

但是半杭似乎對我的「徹底扮演角色」給予了好評。這番話似乎觸動了她身爲女性創作者的琴絃，她繼續說道。

「……啊，說起來，我聽武士說，半杭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條件？」

「但是，桌遊同好會。那個不行」

「是，是這樣啊……我說，雖然現在問有點晚了，那個硬紳的『是也』之類的說話方式，難道是……」

「也許吧……所以，我更加生氣了。因爲我的錯，武士輕易地就放棄了田徑的道路，放棄了他那出色的才能，放棄了未來」

「啊，半杭，你喜歡這個味道吧？」

「…………」

我有這種預感，但願不是。

我疑惑地確認了一下，是武士發來的LINE。我和武士和半杭的LINE羣裏，武士發了一張照片。看來在剛纔的握手會上，她也用自己的手機和猩紳先生拍了合照。

——並沒有。不如說她很喜歡。就像怪獸總動員裏的麥克・瓦佐斯基一樣樂觀。武士還是一如既往地有趣啊。

武士就是武士，是桌遊同伴，武士。這和性別無關。不能讓性別產生關係。只有常盤孤太郎，必須負起責任貫徹這個意識……但是。

但是，沒想到她連這部分都看穿了。我坦率地表示佩服。

不過武士也真是個可憐的傢伙。推了之後會沒落，見了面之後又會緊張到露出這種表情。她本人現在肯定也相當沮喪——

「……啊……」

「啊，不是，我只是從武士那裏聽說的」

半杭頓了頓，然後吐露心聲般說道。

「常盤。趁這個機會，我有句話想對你說」

「抱歉。但是，我真的很喜歡，也很感動。謝謝你」

不是武士本人，而是她推的微胖男性，猩紳先生的臉部剪裁照片。

半杭從牆上離開，與我面對面。她用極其認真的表情對我說道。

「那還真是個可怕的傢伙啊。完全無法預料你會做出什麼」

他原本是介紹桌遊的美少女VTuber，但當武士開始認真地推廣之後，他卻因爲「推死」而意外地暴露了自己是僞孃的事實。雖然一時之間引起了軒然大波，但最終還是因爲本人的有趣程度而讓中之人再次崛起。於是終於又能夠像這樣舉辦活動了。

「那是因爲……」

我這樣告訴自己並付諸實踐，結果自然而然地，就連在心裏，我都只把武士稱作武士。這是對桌遊的愛和對武士的友情扭曲結合的結果吧。

「能不能別在告白的氛圍下暴露你那糟糕的性癖？」

「……啊，是嗎」

半杭笑着繼續說道。

「當然了。因爲我也和你一樣」

只有我，不會把武士當成公主對待。不能這麼做。不能這麼做。

「你這是什麼意思？」

就在我吐槽的時候，武士的LINE頭像也更新了。

半杭豎起手指，條理清晰地講述着我——常盤孤太郎的本質。

「……畢竟相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似的。我，我也是會告白的……」

半杭用完全無法理解的語氣大喊着。嗯，雖然我基本上不太擅長應付半杭，但失去從容的半杭很有趣呢。

「你不想把她當成公主對待吧？你只想把她當成桌遊的同伴，朋友，和她在一起。你無論如何都想排除讓她無法享受桌遊的要素……甚至是從自己心中排除」

我嗆到了。嗆得非常厲害。雖然勉強沒有把能量飲料吐出來，但嗆得喉嚨深處都痛了。

「常盤你啊，雖然乍一看人畜無害，但其實是個『非常固執的危險傢伙』吧？所以我當初也把你認定爲接近武士的危險人物」

照片上，是一個身材微胖，看起來很和善的男性，以及——眼神非常兇惡的武士萌萌愛。表情非常可怕，簡直就像在和我吵架時的半杭一樣。完全就是一張失敗的照片。但是……。

既然如此……武士本人自不必說，爲了報答那個會的同志們，我，只有我，絕對不能把武士當成公主對待。

「嗚……」

我因爲被捉弄而心情不悅，又開始喝起了能量飲料。然後，半杭不吸取教訓，繼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