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着/終點
《人渣》 · 五月什一 · 2.1萬 字

【霞】
我失算了。記憶模糊不清,後腦杓感到鈍痛。
在陰暗的視野角落,發現了疑似鐵錘的東西。我似乎是被那個毆打了。
不管再怎麼說,我都太鬆懈了嗎?因爲對方是女人就小看她了嗎?如果對手是那種會怒吼自己被戴綠帽找上門的男人,我就不會忘記要提防來自背後的突襲。
但我從未想像過雲母會做到這種地步。
話說她到底是把那種東西藏在哪裏啊。
「嘖!」
彷彿喪家犬的咂嘴讓我不禁浮現像在自嘲的丟臉笑容。
被拘禁在雲母的房間裏過了幾天。我被莫名黏人的絲線奪走了身體的自由。
絲線似乎能做某種程度的伸縮,我不至於完全動彈不得,但好像具備優異的耐切割性,沒辦法切斷。我無法逃離這裏,感覺就像被套上項圈的狗。
而且那種絲線還佈滿了整個房間,所以我愈是掙扎,就愈會動彈不得。
簡直就像蜘蛛網。
這麼說也不見得是錯的吧。
這裏沒有時鐘之類的東西,我又有一段時間陷入昏迷,所以不清楚正確的日期時間。話雖如此,但期間應該不長吧。
手機似乎也被拿走了,我沒辦法求救。
監禁。
沒有真實感的兩個文字在腦海中冒出。但這無庸置疑地是現實。
沒想到雲母居然是這麼不妙的女人。
到了現在,我才總算正確理解了智也那番話的意思。記得是「別碰她比較好」嗎?如果是現在,我也能盡全力表示同意。
話說,既然他注意到了,就早點告訴我啊。
不過智也應該不是在真正的意義上察覺到雲母有多不妙吧,他不可能設想到這種非現實的狀況。
好啦,這邊是該好好思考的地方。要是接下來的回答再弄錯,我又會被她用鐵錘毆打吧,然後會再次昏迷過去。這幾天都是在重複這樣的狀況。
是雲母。但她的樣子實在太奇怪了,看到她這副模樣還沒任何感覺的人,一定是哪裏壞掉了。
「妳喜歡我嗎?」
「霞同學?」
「其實我很想讓霞同學一直映照在我眼中。我甚至害怕眨眼,即使只是一瞬間,也不希望你從我的視野中離開。我不希望你消失,想一直觸摸你,只有肌膚之親的時候才能感到安心。每當霞同學給我的溫暖冷卻下來時,便會感到不安,不安到不希望你離開我一步。我想將霞同學更深、更深地烙印在雙眼裏、耳朵裏、大腦裏、肌膚裏。我想要一直牢牢地記住,因爲完全不夠。不夠、不夠、不夠,我還想要更多更多。我想要更多更多回憶,因爲才僅僅幾個月不是嗎?約會也只有少少幾次而已。我其實有很多很多想跟你一起去看看的地方,想跟你一起嘗試的事情,一直很期待。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也沒關係,像是欣賞美麗的景色,一起笑着說『真漂亮呢』,或是去喫好喫的東西,笑着說真好喫呢。因爲如果是跟喜歡的人一起,無論做什麼都會很開心。就算是沒有任何內容的無聊話題,也會變成重要的回憶。像這樣兩人一起共度歲月,還夢想着希望有一天可以結婚。我會每天早上叫霞同學起牀,雖然霞同學有些想睡,還是會喫我做好的早餐,稱讚很好喫。然後目送霞同學去上班,即使我其實連片刻都不想分開,但不工作就無法生活下去,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啊,不過我有爸爸的遺產,或許暫時不會有問題吧。然而霞同學工作的模樣一定也很棒,這部分隨霞同學高興就行了。之後我就照顧孩子。啊,孩子只有一個也無妨,因爲我們不知道何謂家庭。但我想把自己缺少的份轉換成滿滿的愛,灌注在孩子身上。我想要這種普通的幸福,只是想要這種普通的幸福。沒錯,普通的就行了。平凡的,理所當然的戀愛,明明那樣就足夠了。我希望你跟我在一起,跟我一起活下去。一直、一直、一直,直到我死亡爲止。即使我死了也一直在一起──這就是我的愛戀。」
「對。」
「你那麼在意智也同學嗎?」
「是你!最先看到我的人!注意到我的人!纔不是在大學看到吧?爲什麼!爲什麼你不懂呢!」
「是哦,然後咧?妳怎麼回答?」
儘管如此,還是能判別她是雲母,是因爲上半身殘留着人類時的面貌。
就這層意義來說,我也不能只依靠智也,最重要的是這讓我有點……不,是相當不爽。我可不想只是坐着等人來救我,還沒有到束手無策的地步。
「只是接到智也同學打來的電話,聊了一下而已喔。」
到現在這一刻爲止,我一點都不知道,也沒有試着瞭解過雲母的內心。
我跟雲母的戀愛觀實在相差太多,天差地遠。
「呵呵,怎麼可能。我有好好地換衣服喔?」
不過正因爲如此,才能認識到雲母是擁有確切人格的個體,而非無名小卒。
首先,她沒有腳。不,腳本身是存在的,但不是人類的腳,是八隻彷彿蜘蛛一樣的腳。她靠那些腳支撐着體重。身體也類似蜘蛛的身軀,看不出還是人類時的原形。
對於她這番話,我無法做出任何回答。
「什麼事呢,霞同學?」
一開始我還懷疑是因爲腦袋被毆打受了重傷,或是被監禁的壓力讓我產生了幻覺。
我一定必須瞭解雲母的事情纔行吧。
我舔了舔嘴脣。猜不透。儘管如此,我還是又往前深入一步。
雲母的模樣只能用這個詞來形容。
雲母對我露出的表情上浮現淺淺的笑容。
如果只是偶爾一起玩然後上牀的關係,就算不知道這些也能相處下去。但我似乎不能再無視那些事情了。
所幸就算身體不能自由活動,嘴巴仍可以說話。既然如此,應該還有逃脫的希望。
不過到了現在,我也已經察覺到那種想法本身就是在逃避現實。
「我愛你,我深愛着你,我比這世上的任何人都更愛霞同學。所以──」
說起來,我甚至不知道雲母爲什麼會喜歡上我。
不過,真是頭大呢。到今天爲止,無論是說服、威脅或洗腦都失敗了。照這樣挑戰下去,也只是在重複同樣的狀況。她不會認同拒絕與反駁,除了默默服從以外的選項都不被允許,然後單方面地被迫發生關係。
「嗚──」
「不對!」
不知不覺間,那個鐵錘回到了雲母手上。啊,原來如此,我總算搞懂機關了。那個是用絲線連接着,然後拉近身邊嗎?還真方便啊。
雲母的表情消失了,眼球同時看向了我,觸手蠢動起來。
我急忙地回顧記憶,但還是不明白,我不懂雲母在說什麼,我不存在那樣的記憶。也就是說,那是雲母的妄想。但事情發展至此,已經毫無關係。縱然那是她的妄想,我也必須知道內容纔行,因爲當中一定存在着逆轉的希望。
「我喜歡你會對有煩惱的人伸出援手的溫柔一面。我覺得你其實很溫柔,卻故意裝作是壞人的地方很可愛。我喜歡你不會在意別人眼光,能夠貫徹自我的強韌。明明霞同學也處於跟我差不多的辛酸環境,卻能夠筆直向前,沒有因此受挫,因爲有霞同學在,我也能夠努力奮戰了。我喜歡你無論何時都很冷靜的地方。雖然好像只有我在慌張,讓我有一點鬱悶,但看到那樣的霞同學就讓我覺得十分可靠,能夠放心下來。我喜歡你願意喫我親手做的料理,並且稱讚好喫的地方,讓我慶幸自己有努力練習,得到了回報。我喜歡你的表情,無論是有一點壞心眼的笑容,還是認真地只看着前面的側臉,所有的表情都很帥氣。因爲想仔細看清楚霞同學那樣的表情,才走在稍微後面一點的位置,可是你會配合我的步伐,跟我並肩前進,雖然有一點不貼心,但可以知道你在關心我這點我也很喜歡。你拿起酒杯喝酒的手,還有抽菸的身影都十分帥氣。霞同學的一切我都非常喜歡──」
然後正因爲是那樣的現在,有件事我必須告訴她纔行。
但我並不歡迎這種被單方面掌握主導權的慘狀。
觸手毆打我的側臉,衝擊吹撫過臉頰。儘管如此,我還是沒有將視線從雲母身上移開。
爲了脫離困境,我開口說道:
沒錯,因爲至今都是霞同學在恣意妄爲。揮落鐵錘。
──怪物。
「爲什麼?爲什麼霞同學你不知道呢?先向我搭話的人是你吧!」
瘋狂亂甩頭髮並這麼大叫的雲母,手上又拿起那個鐵錘。
「對,沒錯。那天我在大學看到妳──」
不管哪個傢伙都揹負着不值一提的煩惱,被不合理又沒有效率的感情耍着玩,患得患失。
不過,正因爲這樣,我有種類似信賴的確信,認爲智也現在一定採取了行動。我已經失聯好幾天了。只要繼續等待,努力撐下去,狀況遲早會好轉的可能性很大。
我從以前就不擅長深入瞭解別人,因爲我沒辦法產生共感。
所幸我已經得知雲母只要用那個鐵錘把我痛扁一頓,感情就會澈底重置的樣子。而且我大概不會被那個鐵錘打死,否則我早就被劈開腦袋死掉了。也就是說,我能夠重來。雖然我不怎麼喜歡靠反覆死亡來掌握通關訣竅的遊戲,但也只能做好覺悟了。我做了個深呼吸──好,上吧。
只不過最詭異的是她背上揹着的無數紅色眼球。彷彿傘一般密集的那些眼球好像會飄浮,經常有幾顆眼球在我的周圍飛來飛去。那些眼球似乎在善盡監視器的職責,雲母好像是透過這些眼睛隨時在監視我的樣子。
【雲母】
對雲母而言的戀愛是人生,是活着的意義本身。
因爲我無法產生任何共鳴。
第一次覺得雲母看起來像是無法理解的怪物。
「呵呵,你突然怎麼了呢?」
「我們分手吧。」
「這表示你想聽我說喜歡你對嗎?」
我默默地揮落鐵錘。
這就是我這幾天觀察到的現在的雲母。
我大大吸了口氣,接着說出了那句話。
不過,如果是智也的話,應該不會說吧。那傢伙要等到變成最糟糕的情況,纔會積極採取行動,在那之前他只會悠哉地守望着。反正都要採取行動,但就算是早點行動比較能輕易平息風波的情形,在變成最糟糕的狀況前,智也絕對不會採取行動。到目前爲止他也一直如此,智也就是這樣的人。
「妳還真慢呢,發生什麼事了嗎?」
嘖。要是她能就那樣外出,事情說不定可以迅速解決。這果然是我想得太美了嗎?
倘若是平時,這下就結束了。但今天不同,霞同學咬緊牙關忍耐着。
「歡迎回來,妳用那副打扮外出了嗎?」
這個怪物存在於現實中。
與我無關,我揮落鐵錘。
「我喜歡你喔,非常喜歡。」
雲母的態度簡直就像事不關己。雖然早就知道了,但她似乎不只是外表,連內在都變得不對勁了。
「……………………」
她穿着像是附帶裙襯的洋裝,雙手連在一起,好像無法隨意活動的樣子。但她似乎沒有多不方便,從裙子底下伸出的無數觸手可以代替無法活動的雙手。我也看到了她利用觸手俐落地做料理的模樣。
哎呀,看來這世界還是有救的嘛。居然存在這麼令人感興趣的東西。既然如此,真希望她能早點告訴我啊。
讓人有點難爲情的臺詞。如果有必要,這句要我說幾次都行。明明如此,嘴脣卻異常乾燥。
「例如喜歡我什麼地方?」
彷彿還伴隨着物理性重壓的感情洪流。即使受到這波洪流衝擊,依舊不懂。
「怎麼可能。先別提那些,今天的晚飯是什麼?妳會煮給我喫對吧?」
霞同學開口這麼說時,我聽見喉嚨發出咻的聲響。
她說話毫無條理,文不對題。但我沒有反駁,巧妙地誘導她──
「智也打來的?那傢伙說了什麼嗎?」
對我而言,戀愛是一場遊戲,用來排遣無聊,打發時間的遊戲。
就連看到她只能用怪物來形容的樣貌時,我都不曾這麼想過。
即使我再次揮落鐵錘,結果也一樣,霞同學一直筆直地注視着我。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老實說,我束手無策了。就憑我現在的手牌,根本沒辦法做什麼。
傳來玄關大門打開的聲響。過了一陣子後,聲音的主人走進關着我的房間。
雲母大概又會失控吧。但是一直害怕她失控,就無法向前邁進。
雲母將鐵錘丟到地板上,總之是安全上壘了。話說她居然連智也都要嫉妒,嫉妒心到底有多強啊。
「呵呵。是的,那當然。敬請期待喔。」
異形的雲母用跟以前一樣的聲音這麼說,在這個過於異常的空間裏反倒有些突兀。
「例如……?」
霞同學只要默默服從我就好了。揮落鐵錘。
「聽說他聯絡不上霞同學。」
話雖如此,但這算是低難度的問題。只要不表現出在意的樣子,換個話題就能解決。
「欸,雲母。」
「哎,有什麼關係呢?」
雲母像是突然沒力似的停止大鬧,淚水滑過她的臉頰。
「哈哈……你真的不記得呢……」
「對不起,霞同學,我回來晚了。」
我努力提醒自己保持平常心。
所以我也要隨我高興去做,就只是這樣。霞同學沒有任何拒絕的權利。揮落鐵錘。
「雲母。」
明明如此,霞同學卻露出我從未看過的認真眼神。我不禁停下揮落鐵錘的手,聆聽他說的話。
明明知道要是這麼做,又會被他哄騙過去。
「我無法理解妳。」
無所謂,我已經對此不抱期待了。
「對我而言,所謂的戀愛是遊戲。在無聊到不行的這個世界裏,稍微用來打發時間的遊戲。」
閉嘴。
「所以我無法對妳的價值觀產生共鳴,一定也不會有能產生共鳴的那天吧。」
閉嘴!
「嗚!……妳說妳喜歡我溫柔的地方,但我沒有自覺曾經伸出援手。大概只是覺得很礙眼吧。做不到理所當然會做的事情的身影,或是爲了不重要的無聊事情在煩惱的模樣……無論是哪種,都只是因爲剛好看到,纔有所行動而已。那也只是因爲對我而言不需要耗費太多勞力就能解決,相較於把礙眼的東西就那樣放着不管而產生的不悅,由於不需要多努力就能輕易辦到,我就那麼做了。僅只如此而已。我看起來像壞人,是因爲那樣的內心顯露出來了吧。」
……閉嘴。
「妳說妳喜歡我的強韌。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我跟妳的境遇說不定很相似。妳說我們同樣辛酸是錯的,我從未以這種境遇爲苦。妳說我不在意別人眼光,換句話說就是我任性妄爲而已。因爲不管別人會受傷還怎樣我都無所謂,所以才能理所當然地橫掃其他無名小卒。這種人作爲人類是有問題的。而且我也有在意別人眼光的時候,像是妳拿便當給我那時。」
…………閉嘴啦。
「妳說妳喜歡我冷靜的地方,但那只是習慣問題。只要一直重複類似的事情,無論是誰都不會再感到慌張失措。雖然不知道妳是在何時感受到我很冷靜,即使那對雲母而言是首次發生的事,對我而言也只不過是一直在重複的日常。」
不要再說了。
「我會稱讚妳的料理,是因爲那是我愛喫的味道,不是因爲那是妳做的。會配合妳的步伐也不是因爲顧慮到妳,是因爲我以前學到了那麼做是比較安全的對應方式。」
霞同學仔細把我重要的回憶一一破壞。
「還有,我沒辦法回報妳同等的愛情。」
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啊?」
「雲母。」
我呼喚她的名字,她沒有回答。
「所以,永別了。」
出乎觀衆的預料、意料之外的結局──就這層意義來說是很成功吧。
所以這個時候,我已經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了。但我想盡量延後一會兒──於是假裝不明白。
求求你,算我求你,不要再說了。
明明如此,卻是這樣的結局。
「怎麼啦,怎麼突然嘆氣啊?」
「我不會想要一直看着妳,也不會想要經常跟妳在一起。反倒應該說對我而言,獨處的時間是絕對有必要的,我獨處時不管妳在哪裏做什麼我都不在意。比起過去,我認爲現在和未來更重要。如果有想去的地方或想做的事情,我一個人也能去,一個人也能做。妳沒有必要存在,妳可有可無,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讓人覺得無聊而已。至於結婚我也只當成將來能夠使出的一張手牌,也沒有特別想要孩子。畢竟不管怎麼想,我都不是那種會重視家庭的人嘛。無論何時我都會以自己爲優先,不需要普通的幸福,只要不無聊就行了。我想要不會無聊的人生。」
「呃,不,我也不曉得理由啊。我問問看,你等等。」
那之後霞跟雲母就沒有再碰見了。畢竟大學校園很廣闊,科系又不同的話,也很少有機會見面。以前會經常看到是因爲雲母執着於霞,既然雲母已經沒有那種執着,自然會變這樣吧。而且霞還會避開雲母,就更不用說了。
所以無可否認自己爲了讓事情演變至此而一直在投資。
「聽說百目鬼同學提出了休學申請書耶!」
沒有任何聲音或力量制止我,我離開玄關。
我用重獲自由的手擦拭差點跑進眼睛裏的血液。手腳的動作沒有問題,也不覺得想吐、頭暈、抽搐。意識也正常。只因爲受傷的地方是頭部,出血看起來有點嚴重而已,換言之就是輕傷。治療可以晚點再說,這是我的經驗談。
「喂,你怎麼啦?」
我不禁嘆了口氣。
她仍然看着地面不肯抬頭,我走近她身旁。
想不到他們居然和平圓滿地分手了,我不期望看到這種美好的結束方式。
我在說出最後一句話的同時又踏出一步,經過雲母身旁。
「喂,你手機在響喔。」
智也開始高速滑起手機。他大概是看到可能有線索的人就順手問一下吧。這傢伙的人脈非常廣,甚至我都覺得有點奇怪了。
「可是百目鬼同學好像不會看手機。」
這次也是,有十足可能演變成霞身敗名裂的發展,這當中還包括如同字面意思一樣,有喪命的可能性。
爲了讓她不會再被這種男人拐到。
「嘖!」
「這樣就好了嗎?」
哈哈,真讓人興味盎然呢。
畢竟是霞嘛,他背叛我的劇本是常有的事。
我再次對左右搖頭的她宣告別離,她握着鐵錘的雙手現在依然是放下的狀態。
這一定是無法成爲雲母的理想,也不打算成爲她理想的我唯一能替她做的事情。
「不要用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用妳的雙眼,用妳本身的雙眼看着我。」
真沒辦法,我也來收集情報好了……不,仔細一想,幾乎沒有人認識雲母吧,就算有也只是透過我才知道雲母的長相吧。這樣不行啊,只能等智也的報告了。
「噗、唔!」
「嘖!」
***
我姑且還是若無其事地觀察兩人的狀況,但沒看到什麼故事的預兆。
只要朝彼此伸手就能碰觸到的距離,唯有現在感覺非常遙遠,這道隔閡纔是我跟雲母原本應該有的距離感吧,我們在本質上不會有交集。我往前踏出一步。
我強硬地讓雲母抬起頭來。蜘蛛腳已經不見,她變回人類的模樣。只有現在仍握在手裏的鐵錘與飛舞在半空中的詭異紅色眼球是異常的痕跡。
…………打不通。哎,她不可能接電話嗎?
令人雀躍的現象,實在是難以理解,又讓人非常感興趣。在只有無聊的人生中加入了新的刺激。雖然期盼已久的事物就在眼前,但唯有現在,我得掩蓋住蠢蠢欲動的好奇心。
回過神時,原本束縛我的蜘蛛網已經消失無蹤。彷彿想說那種東西本來就不存在似的,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真是的,這樣我簡直像個小丑嘛。
「智也,你試着直接問雲母如何?」
現在我就直說了,我最喜歡人們因爲不幸的誤會變得遍體鱗傷,然後墮落沉淪的發展。只有不講理也缺乏格調,我不怎麼喜歡。我認爲雙方都有責任比較剛好,然後讓遍體鱗傷的人稍微窺見虛假的希望之光也很棒。一次可以享受到兩種滋味。
霞同學用被赤紅弄髒的臉露出苦笑。
但總覺得欠缺一點精彩也是事實,老實說我的感想是:「花了好幾年,就只有這樣而已嗎?」
【霞】
「我知道啦~」
「百目鬼同學。」
我不禁跟在眼前驚訝不已的智也面面相覷。
「…………什、什麼?」
我一言不發地催促智也說下去,但看來智也好像也陷入混亂,他平常的敏銳完全沒有發揮作用。
哎,這也沒辦法嗎?
「妳已經明白了吧?這不能怪妳,是我配不上妳。」
「哪有什麼好不好的,這就跟平常一樣吧。」
我拚命忍住差點噴出來的飲料。雖然霞難得慌張起來,但現在可沒空管這個。
「我們分手吧。」
眼淚滑過雲母的臉頰,我並不覺得心痛。
「我的愛很輕浮,太過輕浮了。不,或許根本就不存在,畢竟我甚至無法像妳一樣述說我對妳的愛。」
眼球彷彿要阻擋我們似的橫跨在我跟雲母之間,我像要揮開一般彈飛那些眼球。雲母茫然的雙眼將焦點聚集在我身上。
【霞】
……………………嘖。我感到着急,煩躁。
現在霞同學一定是首次注視着我。不是看着A女,而是看着我,看着百目鬼雲母。只是這樣一件小事,就讓我籠罩在如此強烈的幸福感中。
「就憑我無法實現妳的理想。」
差點陷入混亂的腦袋冷靜下來。
但實際上他只是受了一點小傷而已,就連痕跡都沒留下的輕傷。說真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這可是個晴天霹靂的大消息啊。
簡、簡直莫名其妙……
「雲母。」
「看着我。」
看到一臉疑惑的霞,我放棄了。
你聲音很低沉喔,霞。他這樣並非感到煩躁,只是在催促對方說下去而已,也難怪會引人誤會。如果是不習慣他這種態度的人,或許會感到害怕,但事到如今我是不會產生誤解的。
──愈來愈有趣了。看來還有收場戲啊。
這裏就是我跟雲母的終點。
所以我要打碎,直到雲母看見的理想粉碎四散,變成殘骸爲止。
這下沒救了,這邊似乎真的就是結局了。
我猶豫了一下,打電話給雲母。
雲母她……休學……?
「喂,智也,然後咧?爲什麼雲母會休學啊?」
像要找事情做似的點燃香菸,將煙一口氣吸進肺部,然後大口地吐了出來。
寒假結束後到春假開始前的兩、三個星期,雲母平靜地過着大學生活,彷彿那瘋狂的模樣是假的,霞在表面上也一如往常。
考慮到霞跟雲母的特質,應當會有盛大的破滅與悲劇誕生纔對。
「所以,我們分手吧。」
而且實際上會變成那種喜劇的可能性很高,我也預想到那種狀況,準備好要遞出虛假的希望。
壓根沒想到會變成這樣的結局。
「怎麼說呢……」
這一定類似洗腦吧。
「啊?雲母怎麼了嗎?」
冷靜點。說起來,我跟雲母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一切早就結束了。所以就算雲母休學也無關緊要,我根本沒必要在意。
至今仍不曉得我做了什麼行動引發這種狀況。我唯一知道的是那種行動跟雲母的特質恰好吻合,結果讓她變得如此盲目。
【智也】
「唉……」
所以他才能當我的主角當好幾年吧,否則應該早就厭倦或破滅了。
我一邊將倦怠感跟飲料一起喝下肚子裏,一邊打開手機。
立場跟以前反過來。雖然這種大失所望感讓我有些慵懶,就我的角色來說,必須極力避免無視纔行。
照理說明明沒那回事。
「這樣就行了。沒錯,現實的我就是這麼回事。」
要自己別去在意。但我知道在我要自己別在意的時候,就表示我已經很在意了。
很清楚這樣一點都不像我。
跟雲母的關係已經結束了,像平常那樣隨便找了些藉口哄騙她,讓事情圓滿收場。只要這麼看開就行了。
照理說我明明知道,卻沒辦法這麼做。
「可惡!」
「霞?」
智也一臉疑惑地抬頭仰望從座位上站起來的我。
「抱歉。我先走了。」
「咦咦!等──」
我飛奔而出。
智也大喫一驚,雖然感到困惑,但還是笑了。既然如此,一定這樣就行了。
看不開的事情就是看不開。這也沒辦法,在那邊嘀咕煩惱也只是浪費時間。
所以我決定朝其他方向看開。
既然要煩惱,直接去拜訪她就行了。那樣感覺要舒服多了。
而且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搞不好又會被監禁起來啊。」
我隨口說着無聊的玩笑,不會感到猶豫不決,這種時候我很慶幸自己異於常人。
話說回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思考在空轉,覺得自己跑好慢。別看我這樣,明明有學年頂尖水準的速度纔對啊。
我也開始喘不過氣。可惡!是因爲抽菸嗎?我太怠惰了嗎?
請你忘了我。
再說我根本不會把一點小麻煩放在心上。讓我明確地感受到麻煩的狀況,大概就是她在衆人面前把手作便當交給我那時吧?因爲只有那種狀況無法視若無睹,敷衍帶過嘛。
在這邊就覺得不知所云了,爲什麼怕給我添麻煩就要休學啊?就算會給別人添麻煩,有必要讓自己承受這麼大的損失嗎?
「雲母。」
不可能,我也無法想像。
我沒有勇氣找霞同學商量。
「對不起喔……」
「嘖!」
我沒辦法生下來,我無法成爲母親,我沒有那個自信。
無人回應我的呼喚,也沒有任何聲響。她果然不在家嗎?
關鍵字是「不想被討厭」。
束手無策了嗎?…………不,還沒完。
我懂了。也就是說,雲母她──
我一直一直深愛着你。
我現在也愛着霞同學,這並非謊言。但是──
我在感受不到人類氣息的房間裏前進着。
「可惡!」
我心裏有數。
雖然只有僅僅幾個月,這段回憶仍然是我重要的寶物。
「對不起喔。」
那無庸置疑是現實,我絕對不會逃避。
啊啊,要是隻有我受傷就好了。
我按了對講機,但沒人回應。我確認房屋外觀,雲母房間的窗戶拉上了窗簾。
今天終於忍不住吐了出來。
周遭人看待他的眼光肯定會改變,他說不定會不得不退學。萬一變成那樣,就會破壞霞同學的人生。
沒能把備份鑰匙還給她,不知該說好事還壞事。這種狀況要是走錯一步,可能會構成侵入住宅罪。我從喉嚨發出咯咯的乾笑聲。
我會從遠方祈禱霞同學能夠過着不會無聊的人生。
我很害怕。光是想到這些,就覺得好像要昏倒了。
我呼了口氣吹散那種無聊的妄想。
所以,永別了,霞同學。
信件內容比我預想得要簡短許多。還以爲她會寫出所有內情,想不到居然連線索都沒有,這樣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霞同學平常都會確實做好避孕措施。現在的我可以理解那並非顧慮到我的身體,單純只是他不想有多餘的風險而已。
沒時間了,我也知道必須現在立刻採取行動纔行。
「……『普通的幸福』。」
我也很習慣生理期不順了。
食慾不振是常有的事。
桌上放着一封信,收件人寫着「給霞同學」,是給我的信。
她早就猜到我會使用備份鑰匙嗎?
我打開大門進入玄關。鞋子還在,但云母不可能只有一雙鞋子,也不清楚她究竟有哪些鞋子。
我喜歡的氣味改變了。
證據就是向霞同學述說我的夢想時,關於孩子的部分我無法做出任何具體的描述。
那樣一來,霞同學一定會後悔與我相遇。縱然不是那樣,我也搞出了那麼多事情,說不定這次會澈底被討厭、被憎恨。
必要的是所謂「麻煩」的詳情,但信上沒有寫到,所以只能自己推測。
幸好我知道住址。
但這些事不重要。即使是我無法理解的理由,雲母也會採取那樣的行動,就只是這樣罷了。現在去注意彼此有分歧的地方沒有意義,也沒那個時間。
我就這樣將手貼在腹部上,坐倒在地。
是跟以前一樣的空間,讓人彷彿產生錯覺,那天的事情只是場惡夢般。
【雲母】
回過神時,發現自己用顫抖的手心摸着腹部,這完全是無意識的行動。
而且要是周遭人知道我懷了霞同學的孩子,霞同學會有什麼後果?
後悔?恐懼?謝罪?懺悔?還是說……?
說不定我也會變成無視孩子存在的母親。
「她不在家嗎……?」
還會覺得想睡。
不是那個問題。
「呼!」
『對不起。
***
我攔了一輛計程車,搭乘上去。
「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啊。」
真是的,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不會無聊的人生』。」
現在分秒必爭,我順從那樣的直覺。
「這是……?」
然而監禁霞同學的那段日子,我彷彿玩弄獵物般侵犯他,有確實做好避孕措施嗎?
既然如此,所謂的「麻煩」是那天的我「討厭」的事物嗎?
我要成爲母親?我明明不曉得正常的父母是什麼樣子?
我是抱着什麼打算這麼做的?
跟那天截然不同,沒有絲線也沒有蜘蛛,也沒有紅色眼球飄浮在半空中。
我立刻發現了那個。
之後就只是一直在寫她對我的愛,感覺無法當成提示。
我確信自己推敲出了答案。
說到底,我生得出小孩嗎?明明我連人類都不是?生下來的孩子是人類嗎?
百目鬼雲母』
我也覺得自己好像傻瓜。
身體狀況不穩定這點就跟平常一樣。
唯有這種狀況我無法忍受。
雲母懷孕了,理解到這件事時,我的焦急達到了顛峯。
…………這什麼意思啊?我什麼都想不到。
【霞】
──但沒有這麼晚來過。
倘若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就是雲母覺得會給我添麻煩,所以提出了休學申請書。
我要用備份鑰匙。
所謂的麻煩,也就是會有損失。要是雲母照現在這樣繼續來大學上課,我好像會有損失,至少雲母是那麼相信的。然後那是隻要雲母休學跟我保持距離,就能解決的內容吧。所以「不想被我討厭」的雲母選擇了休學。
從這篇文章中能看出什麼?
「冷靜點,冷靜下來仔細調查吧。」
再這樣下去,好像會給霞同學添麻煩。
一直要自己不去在意,一直裝作沒發現。但已經到極限了,已經來到沒辦法敷衍過去的階段。
我有個疑問。雲母並非普通人,她還是能跟我生孩子嗎?但現在就先對這個疑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詳情等之後再瞭解就好。
但就算發生了那麼多事情,我好像還是不想被霞同學討厭。
「這什麼意思啊,喂……」
不,不對。不是這樣。換個角度看吧。這終究是「如果是雲母會那麼認爲」的事情。如果是雲母……就算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感覺她也認爲會被我討厭啊。這次反倒是有太多可能性,我不知道是哪個了。
雲母不會說出這種話。這肯定是引用那天我告訴她的話。
***
茫然地注視着鮮明地浮現出來的兩條線。
……一定沒有,記憶十分模糊。
猶豫了一會兒後,我做出決定。
我撕開信封,在打開之前,就知道內容一定沒好事了。
不過說起來,到底該怎麼做纔好?我想怎麼做?
我不知道,沒有設想到這種狀況。
在腦袋即將變得一片空白前,手機通知我有來電。
『啊,喂喂,霞?你總算接電話啦……你現在人在哪?你把皮包和大衣都丟在這裏,這些東西該怎麼辦啊?我先幫你保管嗎?』
「抱歉,智也。情況緊急,幫我一把。」
『啥?』
「我現在就告訴你地址,拜託你來這邊。」
『咦?你怎麼這麼突然?這是什麼發展?』
「拜託你。」
『咦咦……哎,是沒差啦。我會盡快趕過去,你把地點傳給我吧。』
我附上地址,傳送訊息給雖然感到傻眼,還是答應我請求的智也。
暫且轉換了思考後,我也多少能看清自己該做的事情了。
雲母還是一樣不接電話。既然如此,只能直接去抓人了吧。
但就算要那麼做,我也不知道她人在哪裏。
即使我搜索她家想找找看有無線索,也找不到任何跟她現在的所在處可能有關聯的東西。
時間一直無所事事地流逝的感覺,讓焦急的情緒再次湧現出來。
就在這時,對講機響起了。
「你來啦。」
「我來啦。所以是什麼事?你怎麼突然把我叫出來。」
智也似乎很慌張地趕來,他稍微流露出疲憊感,總之我先讓他看雲母的信。
這傢伙馬上就理解了啊。
「因爲這些密碼只是把霞的名字和生日換個排列組合而已喔。」
「就算是那樣,這也是我跟雲母應該一起決定的事情。我不想就這樣隨波逐流。」
「你怎麼辦到的啊……」
「我不知道啦。」
「哎呀~話說回來,霞的人生就像漫畫主角一樣呢。」
「她在找的房子跟附近有婦產科的地方,而且搜尋次數有好幾次的場所。調查目標比較密集之處,然後是距離霞的行動範圍比較遠的地方吧。」
「家裏我大概找過一遍了,但沒有找到任何線索。剩下的就只有這個。」
「都是婦產科啊。」
「既然這樣,就只能一間一間地找了呢。」
連靠自己賺錢都還有問題的兩個小鬼,要把孩子生下來帶大相當困難。既然這樣,根本沒必要慌張地找到她吧?──智也是想這麼說吧。
「…………不,還是算了。那就先當成最終手段吧。」
「哈!漫畫主角會這麼老土地親自出馬到處找人嗎?」
就算智也比較擅長這種事情,但我剛纔那麼辛苦算什麼啊……
「不,沒什麼?」
「我只是從帳戶的ID或網址等地方預想百目鬼同學偏好使用的密碼,然後推測她可能會用的靈感來源而已喔。百目鬼同學很單純,真是幫了大忙。」
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真煩人。就算不確認,我也知道智也現在露出什麼表情。
「萬全?」
「爲……什麼?」
智也的意見非常合理,甚至還有些冷酷無情。
「嘖!」
他露出令人火大的笑容。我的內心大概被他看透了吧。
出乎意料地,智也很乾脆地點頭了。
他說中了。我從使用頻率比較高的組合依序嘗試幾個後,立刻把這件事往後延了。
搭乘大衆交通工具的話行動沒那麼方便。既然這樣,不如自己開車找比較快。
即使事已至此,智也仍然十分冷靜。
「啥?」
「啊。」
你是笨蛋嗎?智也用視線這麼責備我,我重新面向他那邊。
「嗯~算直覺吧?」
「說得也是,但這些地方靠我們兩人跑得完嗎?」
「哎,就算失敗,也還有很多方法,像是確認路由器的紀錄之類的。既然你都在這裏泡到有備份鑰匙了,應該也會借用她家的WiFi吧?那你應該知道WiFi的密碼吧?」
智也拿出紙筆,寫下英文字母與數字的排列組合。然後他列出幾個符號,一下畫箭頭,一下用圓圈圈住,一下用斜線刪除。我才這麼心想時,只見他確認了一下手機。
「我想知道雲母人在哪。」
「是哦~」
「居然是憑直覺,你……」
「霞……同學……?」
「我想也是,是哪間婦產科?」
「先列出清單弄成地圖吧。」
就連喘不過氣都讓我感到煩躁。
「嗯……」
從背後抓住那纖瘦的肩膀。
「她應該不至於這麼有勇無謀吧,雖然前提是我沒猜錯的話啦。我們共享一下資訊吧。嗯,這樣應該就有辦法跑完了。怎麼辦,要以策萬全嗎?」
「雲母,我們談談吧。」
「結果說不定不會改變喔?」
「這也難怪吧?我剛剛纔得知這件事情喔?我以爲要更久之後纔會爲這種事情煩惱,所以事前的設想不夠充分。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就這樣放着不管的話,一切都會變得無法挽回。」
他的反應太平淡了吧?
「智也,車子就交給你了。」
我衝出車子跑了起來。
「唔哇……」
對喔,還有這一招。
「我爲什麼知道嗎?…………是直覺。」
「不然就當作是愛的力量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
「找到了呢。」
「是、是。你慢走,我會隨便找個地方觀賞的。」
雲母驚嚇地抽動了一下肩膀,接着緩緩面向後方,在視野中捕捉到我的身影。她的雙眼驚訝得瞠大。
「不,等等。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她到處在找房子啊。這是爲什麼?」
「我看過那封信了……妳還沒動手術吧?」
「爲什麼會變這樣啊……」
他這人還是一樣在出乎意料的地方具備不合常理的能力。
「哎,這麼說也是啦。好喔。那麼,我該做什麼纔好?」
「誰教妳……呼……擅自……逃跑了。」
老實說,我有自覺現在缺乏冷靜。所以說不定是我誤會──
「你在幹嘛啊?」
「咦咦……」
本想說明,但覺得太麻煩,就省略了細節。
「不,我不是說這麼即時的事情。」
「電腦啊~密碼是?」
「那什麼意思啊。」
也因此要確認的地方變成了龐大的數量。
「啊,太好了。」
「反正霞你八成是從1qaz2wsx開始嘗試對吧?」
像這種時候,第三者冷靜的意見有很大的幫助。我本身也認爲智也的判斷是正確的。即使如此,我的意見依然不變。
「不知道。我試着隨便輸入幾個想到的密碼,但都失敗了。」
「不知道。她搜尋的數量太多了,而且好像沒有特別預約哪一間。」
「先猜測機率比較高的地方,優先順序是?」
「別看啦,笨蛋。」
「……爲什麼?」
***
「咦,喂!真的解鎖啦!」
「就是用人海戰術。畢竟現在是春假,我想應該能召集到不少人喔?」
雲母的眼眸明顯地動搖起來。
不斷向前奔跑。
「呼……呼……呼…………雲母。」
「先回去一趟吧,開車找比較快。」
「怎樣啦?」
………………真的耶。
「嗯……說到底,霞你究竟想怎麼做啊?」
「霞,我覺得你再冷靜一點會比較好喔?」
「啊?」
「哎呀~話說回來,她真的很愛霞呢~」
「別管那麼多,動作快。你很急對吧。失敗的話,我再想其他方法。」
「幸好她不是把遠離我這點擺第一啊,不然差點就得跑去北海道跟沖繩了。」
我說了這無聊的玩笑後,雲母的表情扭曲起來。我失言了。對雲母而言,這好像一點都不無聊嗎?
我在他催促下面對電腦,半信半疑地從上面依序輸入。
雖然他說得一派輕鬆,但他知道這是多厲害的事情嗎?
爲了不繼續被他揶揄,我進行深呼吸,努力冷靜下來,專心地回溯網頁紀錄。
「既然她都休學,還說了『永別』、『從遠方祈禱』這樣的話,應該是打算澈底離開霞吧?而且你還有這裏的備份鑰匙。」
如果只是我自己的事情,不管被誰知道都無所謂,就算要欠下人情債,我應該也會訴諸人海戰術。
因爲我現在的確是做出了以雲母的意思爲優先的判斷。
「抱歉,但這些細節就等之後再說。沒時間了。」
「推測密碼。來,這給你。總之你先試着輸入看看。」
我像要轉換心情似的深深吐了口氣,接着這麼開口說道。
「要談什麼?」
「只有一件事吧?」
很想抽菸,但我還是沒有點火。
「妳動手術了嗎?」
我簡單扼要地詢問,沒那個餘力修飾用詞了。
「…………我本來想動手術的。」
「這樣啊。」
看來似乎趕上了。
「雖然那麼想……但我還是辦不到。因爲──」
淚水打溼雲母的眼眸,接着滑過臉頰。
「因爲這是霞同學的孩子啊。」
那又怎麼樣?──如果是以前,我肯定會不屑地發出嘲笑吧。現在的我能否稍微理解那番話的意義與重量呢?
「可是,我好怕。」
雲母低下頭,她的肩膀在顫抖。
「因爲我不曉得母親是怎樣的存在,不知道成爲母親是怎麼一回事……而且我是個連人類都不是的怪物,生下來的孩子也不曉得是不是人類。」
我一定無法貼近雲母的心情,對她揹負的不安產生共鳴。即使如此,我認爲還是有話非說不可。
「直截了當地說,這次的事件會很辛苦的不是我,而是雲母妳。這會對妳的人生造成巨大的影響,相比之下,我要扛的負擔少很多。所以我打算尊重妳的意思……不,這種說法有些卑鄙嗎?」
說了之後才發現,這樣就跟把責任都丟給雲母沒兩樣。我做好覺悟,吸了口氣。
「在這個前提下,希望妳聽聽我的意見。」
說出口之後,感覺內心好像豁然開朗了。看到雲母驚訝得瞠大雙眼,我不禁差點笑了出來。
「什麼事?說來聽聽。」
爲什麼需要聽不會對我的人生帶來任何恩惠的人指手畫腳?有人會去在意路邊的每一顆小石頭嗎?基本上都是無視,覺得擋路的話就一腳踢開而已吧。
「咦?」
「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但我也沒有自信能成爲妳說的那種偉大的父母。從那天我告訴妳實話之後,這點一直沒變。不過,我也這麼心想。一定不是隻有我會這樣吧。」
「你……你說我可以直截了當地說。霞同學,你剛纔說我可以這麼做的對吧?」
「我是個人渣,會隱瞞自己不是普通人這件事喔?」
「可是,如果試了之後發現不行……」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看到了吧?看到我那時的身影!」
「啥?妳在說什麼啊?我說啊,目前人類還沒有被確認有雜交種,一般的定論是人類只能跟人類生出孩子。也就是說,在懷上孩子的時候,妳就是人類沒錯啦。」
我這番話一定是全世界最不負責任的話吧。
「雲母?」
「唔,那當然──」
「咯咯,有這麼意外嗎?」
「霞同學喜歡我嗎?」
哎,我說真的。但我知道這對雲母而言是很困難的事。
雲母驚訝得目瞪口呆。
「我們結婚吧,雲母。」
我仰望着寒冷的天空,心想這結局還真沒緊張感啊。
一定會有人氣憤地認爲開什麼玩笑,我把父母和孩子當成什麼了。
「……啥?」
「我還沒有聽你對我說過任何一次喜歡!」
我跟雲母的想法難得一致,如果雲母說她害怕踏上那條路,就由不怕的我來開拓道路就行了。僅只如此而已。
但這樣也好,這也是無法避免的部分。
「啊……要我現在在這邊說嗎?」
「反過來說,我們也有可能變成偉大的父母啊。這件事還沒有任何人知道結果,要試試看才知道。」
「可是,那麼做的話,霞同學的人生會變得亂七八糟,一塌糊塗。」
我毫不在乎雲母扭曲起來的表情,接着說道:
「因爲我以爲你會叫我不準生……」
我很乾脆地表示肯定,雲母驚訝得瞠大眼睛,看起來有些滑稽。
「…………真的這樣就行了嗎?」
「怎麼,居然是這種事啊。很簡單,我只有那麼一次認爲妳是無法理解的怪物。」
「但如果是像我一樣的孩子,一定會想要父母的愛吧。」
真沒出息,感覺羞愧到滿臉通紅了。明明誇口說自己根本不在意父母,實際上卻一直意識到父母的存在。
她不回答我就傷腦筋了耶。不知爲何,雲母只是翻白眼瞪着我看,沒有回答。
「雲母,妳把我理想化過頭了。我沒有妳想像中那麼纖細,也不會一一在意一些小事。如果妳會因爲怕被討厭,擅自鑽牛角尖並失控的話,寧可妳直截了當地跟我說。」
「唉……真拿你沒辦法,既然你都這麼說了,現在就原諒你吧。」
「嗯?對啊,我看到了。」
「如果妳不覺得自己是人類,那也沒辦法。畢竟我也不覺得自己是個正經的人嘛,但我認爲妳是人類。這沒啥啦,我們意見一致的情況還比較稀奇呢。這是家常便飯了吧。」
「嗯,是啊。」
「沒關係啦,不用想得那麼沉重。說不定會生下一個跟我很像,絲毫不在乎父母怎樣的孩子對吧?」
但我並沒有可以確切形容那種感情的話語。
我這麼說並不屑地哼笑一聲,於是雲母雖然無力,但也確實浮現了笑容。
「哎呀~要跟那之後的霞與百目鬼同學……不對,是跟雲母同學搭同一輛車回去,也太尷尬了吧,不管是誰都會離席吧。」
沒錯。雖然大部分事情我都能比別人更快上手,但無論哪件事,都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會的。這當中必然會有不成熟的時期。
「就是不管是誰,都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是偉大的父母。我說得沒錯吧?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會的人可不常見。如果沒那麼偉大就不能爲人父母,這世上就只剩下一小部分的人能當父母。人類滅亡指日可待啊。」
「是啊。」
「……老實說,我不知道。但至少我認爲不是戀愛的感情。」
講着講着都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我覺得妳要生也無妨……不,不對啊。我希望妳可以生下來。」
「就是妳向我述說戀愛對妳而言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除了那次以外,我從未覺得妳是怪物。」
「沒想到你居然會這樣打破沙鍋問到底。」
感想?偶爾有這種故事也不錯吧。話說回來,他們兩人的心臟還真大顆呢,竟然敢在路邊大肆告白。
「唉……這樣可以了嗎?」
雲母在顫抖。我察覺到這點的瞬間,便說不出話來了。有必要的話,照理說要講幾次都沒問題的那句話卡在喉嚨。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困惑,只不過我覺得不能說謊。
我無法直視雲母動搖的眼眸,不自覺地移開視線。
雲母露骨地對我嘆了口氣,但感覺她的臉頰有些泛紅。爲什麼啊?爲什麼我暴露出無能的一面,她卻臉紅了?
這詭辯非常牽強。就算這樣,我仍然堅持這種主張。
霞一臉疲憊地嘆了口氣。
實際上我並不清楚。姑且以無法說是根據的曖昧假說爲基礎,預估不會遺傳,但我也認爲這種看法可能會被輕易推翻。
「那是……」
現在最重要的是我怎麼想,還有云母怎麼想。
【智也】
雲母抬起頭來,筆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到時就由雲母妳給他想要的東西就行啦,而且我們應該至少知道什麼事情絕對不能做吧。」
「……這話什麼意思呢?」
「是你說詳情等之後再說的吧?我只是在領取正當的報酬。」
但現在像這樣面對自己的不成熟,讓我感覺神清氣爽。
「到時候再想辦法就行了吧。」
雖然實際上我也直接現場觀賞了最後的求婚篇啦。
但應該不會明確地以怪物的模樣誕生吧,至少有充分的可能性可以賭一把。這點從雲母像這樣平安誕生一事也能明白。
「不,纔不是那樣!霞同學沒有錯!那是霞同學爲了讓我忘記你,才那麼做的對吧?你是爲了這樣才扮黑臉對吧?要怪的是沒有勇氣找霞同學商量的我!」
她突然提出很難回答的問題啊。
然後咧?所以說?
「怎麼可以那樣呢!」
「那你應該知道吧?我不是人類!」
「對。」
「之前也稍微提到過,戀愛對我而言是遊戲。但我現在對妳抱持的感情跟以往那些遊戲好像有些不同……這樣不行嗎?」
我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於是霞別過臉去。
「還有,抱歉啊。讓妳一個人煩惱了,我把妳逼得太緊了。」
「……………………」
現在正好剛聽完霞跟雲母的故事。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並非
戀愛
,我不會爲了那種東西容許
結婚
。
「是喔。」
「怎麼樣呢?」
「喂,雲母?」
「我不是人類,是怪物。這樣的我生下來的孩子真的是人類嗎?」
「我大概是不想變成像我父母那樣的人吧。」
「咦……?」
「……那麼,我可以說嗎?」
「我果然跟妳說過嗎?哎,如果是平常,我會叫妳先上網搜尋,看是要找出類似的傢伙互舔傷口,或是找出解決方法試着實踐,都隨妳高興。但我不會再對妳這麼說了。首先找我商量吧,我知道這對妳來說很困難。就算這樣,還是要照辦。相對地,之後的事情就由我來想辦法解決。」
***
「哈!我的人生纔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一塌糊塗。應該說,雲母。我說過了吧?我想要不無聊的人生,至於亂七八糟的人生?很好,我反倒很期待啊。」
「這點是彼此彼此吧。再說不管哪個人,都有人渣的部分啦。」
「話說智也你後來上哪去啦?我回車上時沒有任何人在,本來要去找你喔?結果就收到你傳來訊息,說你先回去了。」
「可是──」
「總覺得之前好像也說過這種話。妳聽好嘍?就算對當事者而言是非常嚴重且獨一無二的煩惱,但在這世上到處都有類似的狀況啦。」
「那時也稍微提到了,我們明明看着同樣的東西,看法卻相差很多。當時覺得自己好像在跟外星人說話喔?」
「再說啊,會像這樣煩惱的生物,不是人類還能是什麼?」
這麼說來,我好像沒說過啊。
「啊……好像是那樣?」
她這麼想很正常吧。那時我明確地說了我不需要孩子。但是……
沒錯,我們跟各自的父母不同的地方就是這部分。只要不忘記這件事,一定有辦法的。因爲人類就是從失敗中學取教訓的嘛。
「……哎,這麼說也是啦。」
再說我應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搭車纔好啊?像是由我來開車,請他們兩人到後座?哎呀~那太難受了。
「你們會舉辦婚禮嗎?」
「還沒決定啊。無論要不要舉辦,都得先等雲母穩定下來纔行,應該也來不及在她生產前舉辦吧。等她生完後……哎,要等到時候才知道吧。」
「畢竟要花不少錢,的確是那樣啊。那戶籍呢?」
「那也還沒辦。對了,關於這件事,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咦?什麼事?」
「你可以當證人嗎?」
「……我嗎?」
居然偏偏找上我。以結果來說,或許我的確是達成了邱比特的任務。但爲了讓自己從中作樂,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的人肯定也是我。
由這樣的我來當證人?
不錯呢。這樣感覺十分諷刺,非常棒。
「畢竟雲母沒有父母,我家也是那個,你知道的吧?」
「啊,啊……說得也是。好啊,我知道了,記得只要簽名就行了?」
「對……來,就是這邊,麻煩你在這邊簽名。」
「……你隨身攜帶結婚書約嗎?」
「我想說今天跟你見面時,可以順便拜託你這件事。」
「霞,這種事拜託你先說一聲啦……我現在只有帶便宜的印章耶。」
「沒關係吧。」
「你當然不會在意啦,還有一個證人要怎麼辦?」
「對,畢竟在我畢業然後開始工作前,也賺不到多少收入吧。」
「姑且不論到監禁爲止的事情,後面那部分不管怎麼想都是捏造的吧。」
人要替自己的感情命名時會以身邊的人爲借鏡。那麼,假如那面鏡子是歪斜的?
所以會憑着「如果是自己會這麼覺得、這麼認爲」這種自我中心的偏見在行動。
「要是你那麼想過,我纔會嚇一跳呢。」
霞露出苦澀的表情。
「總之只能休學了吧。之後再僱人幫忙照顧生活起居,或是乾脆退學。不管要怎麼做,都由雲母來決定,怎樣選擇我都沒差。」
所以說結果人渣只是個標籤,用來貼在自己討厭的事物上。然後也因此轉變成可以抨擊某人、鄙視某人,認定某人是好用沙包的標籤。無論是誰都想發泄壓力,也想沉浸在優越感當中。
「欸,霞。」
我成功地證實了這點。
只不過最關鍵的劇情又如何呢?
這種類型的人善於理解跟自己相似的人的心情,所以在同溫層裏的交流不太會發生問題,但無法理解在同溫層以外,無論好壞都脫離常軌的人。
但希望各位放心,雲母也無庸置疑地是人渣。
──開玩笑的,如果採用這樣的敘述方式,向我女友講述這次的劇目時,是否能贏她一次呢?
「這麼說來,結果你們決定大學怎麼辦?」
「這麼說來,智也。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嗎?」
她們內心的裂痕愈多,存在方式就會愈偏離人類。一開始是變得能夠使用簡單的異常能力,然後那種能力會漸漸強大化,最終不受控制,最後還會捨棄掉人類的模樣,但根據契機也能變回人類的模樣。
例如擁有變成非人類之力的人,都跟我女友一樣患有心病。
但這不會是他可以容許結婚這種束縛的理由。
只不過託他的福,我想知道的事情大致都知道了。
令人驚訝的是,霞依舊是霞,無論是判斷標準或支持那種標準的價值觀都沒有絲毫改變,但他似乎在這種狀態下展現出變化了。不,更正確來說,應該說是發掘嗎?
所以就這層意義來說,這次的劇目是有意義的。
因爲霞還有其他選項。可以得到孩子與雲母,又不會被束縛的選項。
那樣的確是最合理的做法,但那樣不就等於是靠雲母的資產在喫軟飯嗎?霞的家裏明明也很有錢。而且他雖然說得若無其事,但這表示他打算把生產育兒那些事情都推給雲母吧?嗯~真是人渣。
因爲人渣跟努力是恰好相反的概念。想努力成爲人渣的時候,那個人就已經不是人渣了。
無聊的部分我還能理解。簡單來說,就是霞已經厭倦戀愛這種遊戲了,然後結婚這個未知的體驗吸引了他。更正確地說,是孩子的存在以及雲母這個非人類的存在勾起了他的興趣。
「果然嗎?哎,如果是懷孕初期,就算要動手術也不會花上多少時間嘛。雲母根本沒必要休學,更何況還是春假。她更沒有理由休學。也就是說雲母那時已經打算要生下來,所以我也沒必要着急地到處找她。」
她會在意別人的眼光,對將來感到不安,腦袋不靈光。
這怎麼可能不有趣。
在這個基礎上,有個大多數人都會表示贊同的人渣要素之一,叫做「自我中心」。
人渣的腦筋動得很快。因爲笨蛋會被淘汰,這個社會沒有天真到可以讓能力不高又不會自省,且被團體排擠的人倖存下來。所以經年累月下來,自然只會剩下頭腦聰明的人渣。
「總之會先靠雲母爸媽的遺產來生活,應該說雲母好像從一開始就這麼打算。」
這種類型的人就是在小學裏學過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句話本身。我們理所當然似的學到這句話,從這點也可以得知這種類型的人是最多的。不然教導學生「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句話就沒有意義了。因爲有許多人都討厭類似的東西,這個教導才能成立。
像這樣來看就能明白,霞是人渣中的天才。在所有項目中都符合高水準,簡單易懂的人渣。
「老實說,我不知道,但也不覺得可以拋棄她。」
霞肯定只當成是因爲有必要才提出的文件,但云母是怎麼想的呢?不過事到如今,也不是我該在意的事情吧。
「一般應該會對雲母跟別人有點不同的地方產生興趣吧?」
看到陷入沉默的霞,我獲得了確信。
「咦?怎麼這麼問?」
所謂在意他人的眼光,是一種試圖相對性地測量自己在團體中的行爲。但這點無法套用在把自己視爲絕對至尊的人渣身上。假如人渣會在意別人眼光,那僅限於害怕自我的價值會在自己內心受到損傷時。
人渣是才能,而且跟其他領域不同,努力完全不管用,是靠才能突破的世界。
怎麼就這樣啊。
「但我沒說謊就是了。」
「真是夠了,聽別人聊戀愛話題有趣嗎?」
雲母的情況是起因於家庭環境吧。沒有任何人回頭關心她的狀況將她逼入絕境,讓她變成非人類的力量開花結果。然後我爲了滿足自己的興趣嗜好,順便以至今獲得的知識爲基礎,做了個實驗。
缺乏顧慮他人眼光的概念,在無意識中極度自負,爲了偷懶動歪腦筋。
明明如此,霞卻特地主動接受了那種束縛。
「雖然很想說怎麼可能,不過我大致上是猜到了啦。」
「不過,那個霞居然還是學生就結婚了嗎~」
「我再隨便找個人拜託。」
哎呀~真不錯呢,霞這種懊悔的表情可不常見喔。
「霞你不出錢嗎?」
因爲演員是天才啊。
「金錢方面沒問題嗎?」
「姑且不論你有沒有自覺,在你也感到着急的時候,就表示你打算讓她生下來了。既然你們兩人都打算生,結果就顯而易見了吧?」
「嘖!」
缺乏顧慮他人眼光的概念,在無意識中極度自負,爲了偷懶動歪腦筋。
簡單來說,就是那種以「如果是自己會怎麼想」爲基準在思考的類型。
嗯,實在太令人震驚了。包括雲母非人類的事情在內,霞居然連他被監禁時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了。哎,他大概是認爲我不會相信吧,但我原本以爲那部分他會矇混過去,所以大喫一驚呢。
「呃,因爲現在重新跟你說明這些事情後,突然有點好奇。」
「哈哈哈!所以我不是說了嗎?結果不會改變,冷靜一點比較好。」
當然有趣了。
因爲過於自負,所以不會懷疑自己,不會對將來感到不安,毫無根據地相信只有自己一定沒問題。
話說回來。
這是爲什麼?我已經察覺到疑似答案的原因了。應該說看到那沒出息的求婚場面還沒發現的人才有問題吧。但我不明白變成那樣的理由。不,是有個假設。雖然有,但假如我那種也不能說是推測,彷彿妄想一般愚蠢至極的假設是正確的話。
結果就如各位所見。
另一方面,也很遺憾地得知了雲母在這個定義中不能說是人渣。
從我得知非人類存在後算起,已經過了大約五年,我也知道了很多事情。
這無疑是自我中心的人類特徵。
霞咯咯地笑了。
我不會說這出戏很無聊。然而擺明是人渣的天才,與擁有非人類這種變化球、還算可以的人渣──作爲由這兩人描繪出來的愛情劇,有些不夠精彩。
追根究底來說,人渣的定義實在過於曖昧。包括廣義的意義在內,必然會出現多種解釋,最終甚至可以說人渣的含意會因人而異。
「…………」
「我?當然會照常上課,然後畢業啊。說到底,我退學根本沒有意義。而且唸到大學畢業,找工作什麼的也會比較有利嘛。」
真是的,這就是所謂愛的奇蹟嗎?還真會讓編劇傷腦筋呢,就是這樣我才無法停止看戲。
「你能喜歡上雲母了嗎?」
我有些猶豫,仍無法壓抑住好奇心,決定跟他對答案。
那番話並非謊言吧。只不過正因如此,霞做出的選擇才讓我有種突兀感。
由不折不扣的天才帶來的精湛演出。
跟我想像中的不同,但要說這結局有趣也不對,是個難以言喻的微妙結局。所以我的感想只有一句話。
霞討厭無聊,同樣也討厭束縛。
「怎樣啦?」
「那還用說。」
這就是人渣。
雲母會對他人感興趣,也能與他人有共鳴,但欠缺推測他人思考和感情的能力。
然後雲母也十分完美地符合所謂的自我中心這點。
「不,我不是在說雲母同學,我是在問你要怎麼辦?」
「別露出那麼意外的表情啦……哎,但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