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求愛的蜘蛛
《人渣》 · 五月什一 · 2.4萬 字

被用母親的名字呼喚的那天。我自覺到心靈支柱啪一聲地崩塌了。那是高中一年級時的事。
我家是單親家庭。自從母親因爲車禍過世後,父親無法忍受突然的離別,像是要逃避現實般埋頭於工作,從此對我不聞不問。每隔一段期間就會換人的幫傭,雖然會代替父母養育我,但那終究只是工作,絕對不會是真正的父母。
我努力唸書了。無論成績是好是壞,父親都不會有任何表示。
我開始會做家事了。結果只是幫傭不會再來家裏而已。
明明無論我做什麼,父親都不會看我一眼。
事到如今才讓父親有反應的是外表,而且是因爲看到母親的影子。
太過分了。我不曉得自己究竟是爲何而生,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我好痛苦、好難受、心好痛。明明如此,眼淚卻早就哭幹了。
回過神時,我獨自站在放學後空無一人的高中樓頂上。孤伶伶的一個人。
好想就這樣消失,但又沒有勇氣真的消失。這樣的我實在太悲慘、太難看,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我的同伴只有蜘蛛而已。
我是何時開始能夠隱約地跟隨處可見的蜘蛛互相理解呢?好像是母親剛過世時,又像是最近才發生的事。
彷彿在求助一般向在欄杆上爬行的蜘蛛搭話,我終於到末期了啊。感覺到自己嘴角上揚,露出像在自嘲的笑容。
喀嚓──響起了門打開的聲響。
出現的是在同年級中,無論好壞都很出名的人。
葛城霞。
彷彿在說「我纔不管什麼校規」般的華麗金髮與耳環,讓這個男學生乍看之下只像個不良少年,卻又擁有給人相反印象的清澈藍色眼眸。在一部分學生當中,有傳聞說他是混血兒,但我不曉得真相究竟爲何。
那樣的他在端正的面貌上露出僵硬的笑容,看向了我。
我茫然地眺望了葛城同學一陣子,於是他粗魯地抓了抓頭髮,大大嘆了口氣。居然在看到別人的臉後發出嘆息,這人真沒禮貌呢──我事不關己似的浮現出這樣的感想。
「妳那是什麼表情啊。」
像是自言自語,但的確是朝我這邊發出的呼喚。
「那傢伙,是在說百目鬼同學?」
「笑啊。」
我自己都覺得這回答一點都不可愛。一般來說,聽到這樣的回答應該會感到不悅,掉頭離開吧。
可以聽見心臟怦咚怦咚地跳動,聲響激動到有些吵鬧。簡直就像全身神經全部集中在耳朵般,聽見霞同學的聲音。
我不期待他能夠理解。無論是誰,要陪人商量這種事都只會感到爲難而已。所以我只是想用這種話題讓這個自我中心到極點的男人傷腦筋而已。
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被想隱瞞真命天子,或是沒有特定對象的女生當幌子利用。這也讓我感到有點鬱悶。
「咦……?」
不過啊──他接着這麼說,看向我這邊咧嘴笑了。
家境富裕,在金錢方面不愁喫穿。卻得不到父母的親情。
他們是聊到什麼,纔會出現我的名字呢?因爲教室的喧鬧聲,我不知道這段對話前後的內容,這更加倍勾起了我的期待與不安。
──明明很討厭他。但我似乎跟阿久戶同學頗有緣。
「我想也是。」
雖然也有朋友說他很可怕,我從未覺得他可怕。他常故意暴露出壞的一面,但我知道他出乎意料地也有溫柔的一面,而且對於只有我知道這件事產生了陰暗的優越感。
我努力──不,是自然地發出冷淡的話語。明明如此,他卻絲毫不爲所動。
「……你剛在套我話嗎?」
「所以說跟你無關──」
他從樓頂上離開了。我伸出去的手撲了個空。
某天放學後,一位沒看過也不知道名字的男學生找我出去,向我告白了。
我愈來愈討厭阿久戶同學了。
「不用在意什麼話題啦。我也只是想在接到智也的聯絡前打發一下時間。」
我跟他。究竟是哪裏相差了這麼多呢?我們是在哪邊拉開了這麼大的差距呢?我不知道。
「請跟我交往。」
「這是當然的吧。畢竟我對妳一無所知嘛。」
「不好意思,我完全搞不懂妳在說什麼。」
爲什麼我非得被不認識的人說成這樣不可呢?
要說理所當然也沒錯吧。因爲他是讓人忍不住想說「你是哪來的漫畫主角啊?」這樣的人。無論何時都被許多人簇擁。另一方面,我只是從遠處眺望着他的路人角色。
就儘量讓他傷透腦筋吧。我抱着摻雜這種焦躁,像是遷怒般的情緒說出至今爲止的經過,不知不覺間甚至把懷抱的感情都說出來了。
葛城霞實在太引人注目了。
「然後咧?發生什麼事了?」
不妙。我似乎在無意識中一直緊盯着他看。他應該沒發現蜘蛛是我派過去的吧。
但葛城同學絲毫不介意。
看來我似乎也沒什麼抽籤運,在升上高三之後,才終於跟霞成爲同班同學。但也在抽籤換位置時被趕到窗邊拉開距離,這隔閡之深讓我也只能笑了。自從相遇後已經過了兩年,霞同學一定已經不記得我了吧。
如果是智也,應該有更高明的辦法吧──他一邊這麼低喃,一邊背對着我。
「等妳笑了再說。」
「這樣你滿意了嗎?」
心臟格外激烈地跳動了一下。咦,什麼?是關於我……我的話題?
這臺詞好像在哪聽過。此刻我的心靈並沒有從容到會因爲這種陳腔濫調大受感動。
「我明白內情了,也可以理解妳爲何會抱持那種感情。但我完全無法產生共鳴。畢竟我家雖然也是類似的狀況,但我從未有過那種纖細的煩惱嘛。」
他一定打從一開始,就活在跟我不同的世界裏吧。
霞同學忽然看向這邊。我們四目交接。
他這種自我中心到了極點的主張讓我感到惱火。既然他說成這樣,就如他所願,笑給他看吧。
「啥?」
「就算對當事者而言是非常嚴重且獨一無二的煩惱,但在這世上到處都有類似的狀況啦。在妳擺出那種好像快死掉的表情前,先試着搜尋看看怎樣?之後看妳要找出類似的傢伙互舔傷口也行,要找出解決方法試着實踐也行。隨妳高興吧。」
但這樣的幸運並沒有持續太久,霞同學很快就回頭跟阿久戶同學繼續聊天了。雖然這讓我有些遺憾,更多的是安心感。再繼續對望下去,我的心臟會撐不住。
「原來如此啊。」
「反正八成是人際關係的煩惱吧?」
葛城同學點了一次頭後,接着左右搖了搖頭。
然而這時我跟他之間已經產生很大一段距離。
「等一下,你說什麼──」
「拜啦。」
所以這就像是一種憧憬。我從未想過要向他告白,或是想跟他交往。
「怎麼。妳沒發現啊?那妳等一下去照鏡子看看吧。妳那種要死不活的表情已經消失了啦。」
所以看到葛城同學很愉快似的露出笑容,讓我大喫一驚。不管怎麼想,我應該都露出了不會讓人有好感的表情纔對。
「一臉彷彿現在就要尋死的傢伙,跟露出笑容的傢伙。反正都要聊天,跟有笑容的傢伙聊比較好吧?」
「智也,那傢伙怎麼樣?」
所以我會知道他的家庭環境跟我類似,一定也是必然的吧。
「對不起,我沒辦法跟你交往。」
「哈。怎麼,妳能笑得比我想像中燦爛嘛。」
你說什麼?這個混帳。
這個人突然在說些什麼啊。
根本沒想到會被他搭話,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喉嚨像是卡住一般動也不動。
葛城同學對目瞪口呆的我重複這句話。他看向我的犀利眼神讓我有些畏縮起來,我將臉撇向一旁。
其實我已經察覺到倘若我不主動積極地與他展開交流,這種只是放學後稍微聊過天的關係,就會像描繪在沙灘上的圖畫被波浪衝走一般消失無蹤,實際上也變成了那樣的情況。
我的注意力分散了。兩人的對話被喧囂聲給蓋過,聽不見了。
「妳的心情應該舒暢點了吧?」
「…………回家吧。」
「搞什麼呀……」
「男友、學長姐、朋友、父母,是哪個啊?」
怎麼辦?好想移開視線,但又不想移開。我進入了他的視野範圍,只不過是這樣一件小事,卻讓我如此開心。
在那之後──我跟葛城同學之間毫無交集,甚至讓我不禁懷疑那天發生的事情搞不好是幻覺。
他輕浮到極點的態度讓我感到煩躁。他彷彿看穿了這點般,用認真的眼神看向我。
單方面抱持着曖昧的親近感。不知不覺間,我開始會用視線追逐他的身影。
縱使腦袋可以理解不同班就是這麼回事,但每次看到他時,「如果是那一天願意關心我的他,說不定會再次向我搭話」──這種淡淡的預感彷彿泡沫般不斷浮現又消失。
等回到家之後,我才發現直到跟他說話之前,我甚至不想回家。
所幸葛城同學似乎不像是要我回應的樣子,他看來毫不在乎地站到我旁邊,靠在欄杆上。
「爲什麼?」
「──唔!」
「請不要管我。」
「爲什麼──」
「那你願意聽我說嗎?」
「相反啦,笨蛋。不是因爲開心才笑。是笑了才變開心。」
「笑啊。」
明明如此,即使我跟他那薄弱的關聯立刻就瓦解消失,關於他的話題還是一直傳入我的耳中。
「我覺得別碰她比較好。」
「……啥?」
不知爲何,只有現在彷彿所有雜音都消失了一般,能夠側耳傾聽到兩人的對話。
關於誰很帥氣這種話題一定會提到他的名字,就連他每天過着怎樣的生活,大家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知爲何,這種愚蠢透頂的妄想非常開心。
被他說中心事,我的眉毛不禁抽動了一下。
「明明不覺得開心,哪笑得出來呢。」
「因爲我不認識你,就算你要求我跟你交往,我也很難答應。」
「這跟你無關吧?」
「不巧的是我只知道這種做法啊。」
我心想如果可以像這樣,逐漸增加只有我知道的他就好了。可能的話,希望他也可以瞭解我。然後像這樣用彼此覆蓋掉原本的對方。
「……哎,就當作順便打發時間吧。」
現在霞同學也是跟阿久戶同學看起來很開心似的在聊天。我很在意內容,因此側耳傾聽,但因爲座位距離太遠,聽不到他們對話的內容。我不禁好奇地試着悄悄派了蜘蛛過去。真可惜,被拍掉了。
要死不活的表情……?
燦爛亮眼的學年第一的成績和出類拔萃的運動細胞,每個人都只看表面對他讚賞不已。但假如那是跟我一樣,希望得到父母關注而拚命磨練自己的結果所獲得的產物,一定只會讓他徒增空虛。
簡直莫名其妙。
「……我跟你沒有什麼好說的。」
「如果要問我爲什麼會知道,答案很簡單。高中生的煩惱不外乎是人際關係或出路。好像是這樣。妳用手機搜尋看看吧,會出現一大串結果喔。剩下就是以妳的外表能夠預測的年級來看,比起煩惱出路,我猜更有可能是人際關係的問題。」
因爲沒有鏡子,我看不到自己的笑容,但一定沒有任何惹人憐愛的部分吧。我八成露出了像是在諷刺與嘲笑的笑容吧。
「不能等交往之後再慢慢認識彼此嗎?」
「對我而言,所謂的交往是基於彼此的信賴關係。我認爲試用期什麼的對彼此來說都很失禮。」
真是輕浮。是因爲內心這麼想嗎?我不禁說出了帶刺的話語。
對於拒絕對方這件事,我感到過意不去。像這樣表達自己的心意,不知需要多大的勇氣呢?我實在模仿不來。正因如此,我也打算誠懇地聆聽告白後再開口拒絕。
但是,正因如此,對於試用期或當成遊戲的一環這種輕浮的告白,讓我有強烈的抗拒感。
「等一下!」
「呀啊!」
手腕突然被抓住,讓我不禁發出哀號。
「那個……」
「抱歉,但我沒辦法那麼輕易地死心。」
傷腦筋。怎麼辦?好可怕。
他的表情看來很拚命。說不定他並非抱持着輕浮的心態在告白。
但這是兩回事。我不會因此接受他的告白。
我知道必須甩開他的手逃跑纔行。可是他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樣,讓我感受到一種陷入絕境的人特有的恐怖感,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
「好啦,到此爲止~」
想動卻動不了。彷彿要劃破這種緊迫的氛圍一般,「啪!」響起一聲拍掌聲與毫無緊張感的聲音。
照理說這個空間只有我跟來告白的他,我轉頭看向突然出現的闖入者,只見在那裏的是阿久戶同學他那雖非我本意,但已經看習慣的身影。
「總之,你先放開手吧。」
阿久戶同學露出跟平常一樣感覺無法信任的笑容這麼說道,握住我手腕的力量便鬆開了。我立刻甩開那隻手並拉開距離,於是阿久戶同學若無其事地像要掩護我一般,與前來告白的人面對面。
「先說聲抱歉。我本來不打算偷聽的,但正好在路過時聽見了。」
「咦咦……?」
「我、我知道了……百目鬼同學,抱歉。」
我不擅長應付他。
「抱歉。多虧有你,得救了。」
「我是心理學系的高松葵。」
雖然常被霞同學的光芒掩蓋過去,但阿久戶同學也是出乎意料地受歡迎。
「感覺妳好像有點不擅長應付他,所以我在想會不會是那種關係呢?」
「霞是我的……該怎麼說呢?朋友?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是很久啦……」
「雖然不是想被人討厭,但這麼頻繁的話,有點……」
這或許是奢侈的煩惱,但也是迫切的煩惱。
「咦?妳該不會是百目鬼同學?原來我們同一間大學啊。」
「不,我想不是那樣的喔。」
「高松同學感覺也很成熟又漂亮,心理學系是不是很多這樣的人啊?」
有一瞬間,我警戒着他是否想假借護送之名拐我上牀。但阿久戶同學很乾脆地背對着我離開現場。
「說來難爲情,但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我會選擇經營系,是因爲這樣最安全。其實選經濟系也沒差,但因爲朋友也選了經營系,就決定來這邊。只是這樣。」
跟霞同學進入同一間大學並非巧合。因爲他腦袋聰明,爲了跟他考上同一間大學十分辛苦,但只要想像跟霞同學的大學生活,要我多努力唸書都行。
對於跟我在一起的朋友,他也用圓滑的態度應對,看起來果然還是很可疑。
我早就知道了。無論好壞都很引人注目的霞同學,他的志願學校在高中也是廣爲流傳,所以我纔會設法擠進這間大學。
「那麼原因是?」
爲什麼要在這邊吞吞吐吐?不管從哪裏怎麼看,你們都是摯友吧。
葵選擇改變話題。我明白她的心情。
「這樣啊。哎,一般是這樣呢。」
「……是嗎?」
入學後沒多久,首先注意到我的是阿久戶同學。那是我跟在大學交到的朋友葵準備去上下一堂課的時候。
「什麼事?」
「幸會,我是經營系的阿久戶智也。」
「嗯,好久不見。說是這麼說,但直到去年都還是同班同學,感覺也沒隔多久就是了。」
但這種難以理解的感情妨礙我,讓我無法順暢地說出「謝謝你幫了我」這句話。
「下次再一起喝杯茶,慢慢聊吧。也邀霞一起去,當然還有葵同學。」
「那樣一點幫助都沒有呢。」
太詭異了。我不曉得他在想什麼。
「妳不是很高興?」
「是哦~既然這樣,那下次幫我介紹一下吧。」
阿久戶智也。他是霞同學的朋友。他們似乎認識很長一段時間,或許可以說是兒時玩伴或摯友吧。
遺憾的是他根本沒發現我跟他在同一間大學。
這一定是因爲突然被稱讚,還有同時感到有些尷尬的關係吧。
「百目鬼同學也是心理系?」
「哎,說得也是呢……」
我升上大學了。
我知道他是在掩飾着什麼。我試着翻白眼瞪他,但阿久戶同學似乎不打算回答,他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正因爲被勾起了興趣,我有種期待落空的感覺,甚至忍不住嘆了口氣。
***
但這似乎是我單方面不擅長應付他,很少有人會對他抱持這種感情。只要看到他朋友之多,就會明白這點。
但要說這令人意外嗎?倒也不會。
我認爲別人對自己抱有好感一事值得感謝。但對方擅自替我安排計劃的話,也很令人傷腦筋。要是被抓住或對方惱羞成怒,簡直糟糕透頂。縱然沒變成那樣,要拒絕告白也是很耗費心力的事。
我又更加討厭阿久戶同學了。
「喔,對了對了,霞也在經營系喔。」
「你們果然是那種──」
因爲過於出類拔萃,就算動輒變得孤高也不奇怪的霞同學,之所以不會被遠遠圍觀,無庸置疑是受到這個男人的影響。
阿久戶同學有些迷惘該怎麼向葵說明關於霞同學的事情。
「怎麼可能。一般人只要被拒絕,就會很乾脆地離開。」
「心理系啊~嗯,不錯呢。妳們兩人都給人那種感覺。」
……那怎麼可能。爲什麼會變那樣?
「倒也不是那樣……我們以前真的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學而已,所以我沒想到他會像那樣向我搭話罷了。」
「智也同學爲什麼會選擇經營系呢?」
總而言之,是因爲交遊廣闊與態度親切的緣故嗎?或是因爲能夠待在霞同學身旁的關係呢?阿久戶同學也低調地受歡迎。尤其是那種對霞同學會感到畏縮,比較文靜乖巧的女生,也有不少人認爲阿久戶同學比較好。
「這種事常發生嗎?」
「喔,不妙。再不移動的話,會趕不上時間呢。」
感覺真狡猾。乾脆到讓人有些掃興,阿久戶同學輕易解決問題的身影讓我不禁這麼心想。我知道這是在遷怒。也知道是他救了我,應該要感謝他,還有這是不能表露出來的感情。
「啊,不會……」
「不會不會,爲什麼百目鬼同學要道歉呢?不管怎麼想,都是那個男的不好吧?」
他像是在對葵說明般揭露的情報,我也是第一次聽說。雖然我眼中一直只有霞同學就是了。
「是沒錯。」
「好久不見了。」
也因此纔會有女生接二連三地接近霞同學,讓我焦慮不安了好幾次。光是回想起來,都覺得煩躁不已。
「是這樣嗎?」
我說謊了。如果要說擅不擅長應付他,他肯定是我不擅長應付的那種人。只不過那是我單方面的感覺,並不是阿久戶同學本身有做錯什麼。因爲也不是能夠解釋清楚的東西,我這麼矇混過去了。
「他該不會是妳的前男友之類的?」
就算如此,我對阿久戶同學已經先有了詭異的印象,不禁想着他爲何要稱讚我們?是不是有什麼陰謀?……會這麼疑神疑鬼,一定是因爲我的個性很差勁吧。
「嗯~這個嘛……果然是因爲百目鬼同學很可愛吧?妳想想,就跟明知道不會中獎,還是會買樂透一樣啊。」
因爲有交遊廣闊的阿久戶同學待在霞同學身旁,才緩和了那種難以接近的印象。
「實際上百目鬼同學經常站在跟大家有點距離的位置觀察周圍,很多人表示就是欣賞妳這種沉穩且成熟的地方喔。」
這是在稱讚我們嗎?
我們迅速地只交換了聯絡方式後,阿久戶同學說了聲:「拜拜。」便離開現場。不知不覺間他的稱呼方式也改變了。雖然大概只是配合葵的叫法吧。
他一定是擺出一臉老實的模樣,接二連三地偷喫不少女生。
「唉……我看起來很好拐的樣子嗎?」
因爲阿久戶同學不管怎麼看都是普通人,實在不像是夠資格站在霞同學的身旁。明明如此,卻理所當然似的待在那裏。
「但我看起來像是個被不是很熟的對象告白,也會點頭答應的輕浮女生對吧?」
「也是呢~妳準備要回家了?」
我隱約地明白原因。
「還有,你今天就先撤退吧。雖然我只有聽見片段,但你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太冷靜。你該不會打算霸王硬上弓,對她怎麼樣吧?」
雖然阿久戶同學像在開玩笑似的露出笑容,但我看得出來葵不知該怎麼回應。
「的確,畢竟才一個多月嘛。」
阿久戶同學這麼勸告後,他一臉尷尬地移開視線並低頭道歉,彷彿逃跑似的離開了現場。
葵,妳看男人的眼光會不會太差啦?
畢竟我們會選擇心理學系就讀的理由,單純只是因爲考上的就是這個科系。並不是那麼高尚的理由。課程也都是選些可以輕鬆拿到學分的。
「不是啦。我跟阿久戶同學感情沒有好到可以幫忙介紹喔。」
「我想應該沒那回事。」
「……謝謝你幫了我。」
我又更加討厭阿久戶同學了。
所以阿久戶同學理所當然似的向我搭話。
因爲阿久戶同學總是跟霞同學待在一起,雖非本意,但他的笑容我早就看習慣了,我也露出客套的笑容較勁。
瞄了一下手錶確認時間的阿久戶同學結束話題。
「畢竟剛剛纔發生那種事,路上小心喔。」
「欸,雲母。」
「是的。」
這回答真狡猾。但「朋友」這個詞讓我非常在意,甚至覺得他怎麼回答都無所謂。阿久戶同學眼尖地察覺到這點,這麼補充說道:
「因爲妳看,對其他人沒有興趣的話,是不會想念心理學的吧?想知道那個人在想什麼──因爲有這樣的想法,纔會仔細觀察別人,這種人也經常注意到細節,所以很擅長替別人設想。」
「不客氣。哎呀~話說回來,百目鬼同學真受歡迎呢~」
比想像中更強力的否定勾起了我的興趣。
老實說,很麻煩。我藏起不能說出口的這句話。
***
大學生的第一年眨眼間就過去了。
我剛入學沒多久,父親就立刻過世。雖然有點驚訝自己居然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但就只是這樣而已。
本來父親就很少回家,就算回家也只是睡覺,把家裏當成住宿設施在利用而已。即使是親生父親,沒什麼關聯的話,或許就是這麼回事吧。
比起這種事,我更拚命地在習慣新生活。
我跟霞同學沒有任何交集。科系不同的話,這樣是很正常的吧。就算偶爾看到,他也總是跟某人在一起,我沒辦法上前搭話。
「嗨,好久不見啦。」
所以我像平常一樣只是在遠處觀望,準備離開現場的時候,被霞同學搭話讓我大喫一驚。那是大學生活第二年,我剛過二十歲時的事情。
「妳不記得我嗎?我們曾經是高中同學。」
「葛城霞同學。」
怎麼可能忘記。我片刻都沒有忘記過。
「對。怎麼,原來妳記得啊。因爲看妳好像很驚訝的樣子,還以爲妳忘了我。」
「我想應該沒有幾個人能夠忘記葛城同學喔。」
我反倒以爲霞同學早就忘了我這個人。
「是嗎?」
「是的,因爲葛城同學是個很有存在感的人。」
我拚命壓抑住雀躍不已的內心,努力提醒自己表現出沉穩的態度。倘若不這麼做,感覺好像會脫口說出奇怪的話。
「不好意思,我想不起來妳叫什麼名字。雖然我記得妳的長相啦。」
我受到的打擊比想像中小。畢竟我本來就不抱期望,覺得八成是這樣吧。
因爲霞同學的周圍經常有很多人在。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是在那個圈圈外面,埋沒在背景當中。
而且我跟霞同學相遇的那一天。在最有機會留下印象的時候,我並沒有報上姓名。光是能讓他記得我的長相就足夠了。
『我不想給妳添麻煩,今天我就問問看能不能去住阿鈴家好了。』
必須趕緊做好準備,以便迎接霞同學的來訪。
「別放在心上。畢竟是我突然約妳的嘛。」
…………………………………………
「咦?……………………啊。」
腦海中的一角發出「快逃」的警告。明明如此,雙腳卻一步也動不了。我的身體至今仍在霞同學的手臂中。被那雙冰冷又銳利的眼眸捕捉住,逃脫不了。
「我沒事喔。」
……………………
「妳想起來了嗎?」
他彷彿輕撫一般堵住了我的雙脣。
我一直着急地覺得必須說些什麼纔行,但總是白忙一場,遲遲擠不出話題和話語。爲了掩飾沉默,我啜飲送上來的酒。
因爲過於震驚,我不小心問了理所當然的事情與多餘的事情。
應該說這就是那麼一回事沒錯吧?因爲好像是順勢發展成這樣,跟我原本想像的相差很多,所以感到困惑。
總覺得我一個人慌亂成這樣很像傻瓜,開始覺得或許這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有推薦的嗎?」
「就我們兩人?」
「我等你來喔。」
『真的可以嗎?』
霞同學似乎在我離開座位時結完帳了,他這種瀟灑的地方也很帥氣。
爲什麼這個人可以這麼冷靜沉着呢?
「葛城同學經常來訪嗎?」
我只有一瞬間猶豫該怎麼辦。
怎……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我鑄成大錯了……
因爲不知道該點什麼,結果我還是試着問了霞同學。
就在我一個人驚慌失措的時候,霞同學看來心情很好似的咯咯笑着。
霞同學似乎也不是多話的人,他好像是不覺得沉默很難受的類型。
「啥?妳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不知不覺間被握住的手感受到強勁的力量,我委身於那股力量,只見霞同學從正面看着我。
我逃進了浴室裏。
雖然我拚命裝出平靜的樣子,試着打招呼,但已經到了極限。
「也可以約其他人一起來喔。」
「是的。當然可以。如果是霞同學,無論何時都很歡迎喔。」
無論霞同學是抱持怎樣的打算,我都絲毫不打算拒絕。
『不,照常理想,這樣會給妳添麻煩呢。不要緊。只是有點想看看妳的臉而已。』
其實很不方便。我已經洗好澡,而且也卸妝了。可能的話,我希望霞同學無論何時看到的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可愛迷人的我。
「喔,早。」
「很危險喔,妳喝醉了吧。」
限制時間是三十分鐘。
「咦!爲什麼?」
怎麼辦?我非常緊張,聲音好像會變沙啞。
然而彷彿作夢一般的時光正因爲是夢,一定會迎向該醒來的時候。
感覺輕飄飄的,好像在作夢一樣。
晚上。雖然還沒過半夜十二點,但也能說是深夜的時候。
相反的感情交織在一起,建構出不着邊際的想法。
詢問後我才察覺,這樣好像挺不錯的。總覺得在電視劇或電影裏看過這種場景。
「不好意思,還讓你請客。」
慢着,我全身赤裸!我慌張地用被單遮住身體。
會被喫掉──我的直覺這麼低喃。背脊在顫抖,心臟揪緊起來。
………………………………
……不,不可能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明明如此,初次體驗居然是跟霞同學一起,而且還是在這麼時尚的酒吧裏。我原本以爲會到大學生常去的居酒屋喝酒。
霞同學打電話給我,說他現在想來我家。
即使在這種地方,霞同學也依舊是霞同學。只見他泰然自若,完全感受不到任何不安或緊張。
『啊……哎,畢竟都這種時間了嘛。不方便的話,可以直接拒絕喔。』
他那樣的表情讓我彷彿有冰刃戳進腦內一般,臉色蒼白起來,回想起之前的事情。
我在通話結束的同時動了起來。
畢竟我從未喝過酒,我叫得出來的名稱頂多就啤酒或葡萄酒而已。
其實我本來希望可以先約會然後被告白,像這樣按順序發展,但能跟霞同學交往的話,哎,就算了吧。再說這樣感覺很成熟,也挺不賴的。
「就是這樣啊。雲母,妳今天有空嗎?去喝一杯吧。」
…………雖然我試着這麼欺騙自己,但胸口的疼痛十分誠實。
「跟我?」
「可以喔。我等你來。」
我不禁眺望起霞同學靜靜喝酒的側臉。明明沒有做任何特別的事,但他的手勢和眼神都非常帥氣,讓我忍不住用視線追逐着。
「哈,妳騙人。」
雖然不算是肌肉發達,但也鍛鍊得恰到好處,跟我完全不同的堅硬身體。
我感覺到有股聞不習慣的氣味搔癢着鼻子而張開雙眼。我不可能認錯抬起頭看到的人物。
「不,那個,雖然不是不方便……」
「咦?現在嗎?」
「咦……?咦咦!」
我一直覺得霞同學是不同世界的居民,跟他一起喝酒有一點非現實感。
『不好意思啊。那我大概三十分鐘後到。』
我從牀上跳起。澈底清醒了,但腦袋正陷入混亂無比的狀態。
──等等,很奇怪。爲什麼我能看見這種東西呢?
「我叫雲母,百目鬼雲母。」
腦袋因爲緊張和興奮陷入混亂,對話中斷了好幾次。
「像是柑橘類和莓果類,還有咖啡吧。妳想喝哪一種?」
「不…………好的,沒問題喔。」
「好喔。」
肩膀的力量也放鬆下來後,感覺愈來愈開心了。
霞同學他……主動……邀請我……?
「噢,對,是雲母。我一直覺得妳的姓氏很罕見。」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啊?咦!慢點!騙人的吧?
「霞……同學……?」
***
「是這樣子嗎?」
咦?他說想看我的臉是──
霞同學露出像是感到困惑,又像是感到傻眼一般難以言喻的表情,這麼詢問我。
等一下。阿鈴?阿鈴是誰?該不會是女生?不管怎麼想,那都是女生的名字!
「嗯……那就麻煩你點杯柑橘類的。」
「不然還有誰啊?」
「哎,姑且算是吧……妳要點什麼?」
霞同學帶我去了一間散發着靜謐氛圍的高雅酒吧。感覺就是大人會來的地方,我的存在非常突兀。
我們四目交接。我心想他好像一匹狼,而且是肚子非常飢餓的狼。
「早安,霞同學。」
不想被他發現我在偷看呢。但又覺得希望他注意到。
霞同學笑着這麼回應我。
……………………
「啊,那個……!」
「嗯……霞同學?」
霞同學幫我拉了椅子,我在他身旁坐下。
送上來的酒是美麗的藍色。在爽口的酸味中稍微帶有一點苦澀。這種苦澀就是酒精嗎?
即使看了菜單,我也什麼都看不懂。
我手忙腳亂地匆匆收拾房間。自從在家做料理招待過霞同學一次後,我平常都會收拾整齊,以便隨時都能邀請他,但聽到他突然要來訪,就連平常不會在意的部分都變得在意起來,實在很不可思議。
「不好意思啊,在這種時間跑來。」
「不會,請進。」
我接過霞同學原本掛在肩上的揹包後,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有酒的味道。
「嗯?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你跟那個叫阿鈴的人喝了酒纔來的吧?」
「嗯?對,是沒錯啦。」
我本來不打算逼問他的,但忍不住變成了像在鬧別的語調。明明如此,霞同學卻彷彿沒什麼似的回答。這種溫差讓我有些不滿。
我翻白眼瞪着霞同學看,於是他宛如察覺到什麼般敲了一下手。
「咦,啊。雲母,妳誤會了對吧?阿鈴的本名叫做鈴木一郎喔。」
「咦……?啊。」
那一瞬間,我發現是自己帶有偏見。
「因爲那傢伙好像討厭別人用名字叫他嘛。哎,我也不是不懂。那名字有點太偉大了。只不過說是這麼說,但鈴木這個姓氏還滿常見的,所以我們都用暱稱叫他。」
霞同學像在揶揄一般的笑容刺激着我的羞恥心。我感覺如坐鍼氈,支支吾吾地動着嘴巴,結果還是說不出話。
「呼~」
霞同學深深地坐進沙發裏。
…………?感覺他好像沒什麼霸氣。他該不會很疲憊……?是不是喝太多了呢?
「嗯?怎麼了嗎?」
霞同學露出疑惑的表情。好像被他發現我拿飲料給他時一直盯着他看了,感覺有點難爲情。
我不禁語塞,無法說出決定性的那一句話。
要原諒他嗎?不原諒他嗎?要分手嗎?不分手嗎?分手後要怎麼辦?我能死心嗎?明明單戀他長達四年?因爲被他劈腿就宣告結束?真的嗎?
「等我一下喔……呃~喔,下星期比較有空呢。雖然也要看妳想去的地方,不過約下星期可以嗎?」
「咦?該不會是霞同學?」
這麼說來,這件事也應該告訴霞同學嗎?
「那就下週見啦。」
「這個嘛……啊,就是這裏。」
跟預測不同的理由讓我不禁發出聲音。
我搖了搖頭,像是要甩開浮現出來的不祥想像,在蜘蛛的帶領下專心地追在霞同學的身後。
「好的。」
「先別提這些了,霞同學。要不要去約會呢?」
「嗯,沒問題喔。」
被霞同學這麼搭話,我抬起頭來又似乎忍不住低下了頭,我都沒發現。
但要是問出口,這段關係彷彿就會結束一般。我不想放手,一直無法下定決心。
「嗯?這什麼啊。鑰匙?」
「哈。那種程度還綽綽有餘啦。」
已經結束了。結束了?什麼結束了?
「看到了?」
霞同學單手滑着手機,好像特地爲我確認了行程。我的答案當然是OK。如果是爲了跟霞同學約會,就算有點勉強,我也會空出行程。儘管這次沒什麼預定好的行程。
好想逼問他:那女生究竟是誰?你們是什麼關係?你背叛了我嗎?
霞同學是否也有這樣的場所呢?如果沒有,我想替他打造一個。
霞同學的家庭環境跟我很類似。
既然這樣,還是瞞着他比較好。即使要裝成像普通人那樣欺騙霞同學,我也想要被愛。縱然那種可能性只是萬分之一,我也無法忍受被霞同學拒絕。
「是這個房間的備份鑰匙。」
隔天霞同學也是很普通的樣子。非常普通,這反倒讓我覺得可怕。
「怎麼又這麼突然啊。是無所謂啦。」
我一邊拜託蜘蛛幫忙監視霞同學,同時也悄悄尾隨他們,避免被發現。
「喔,這裏啊。我是聽說過……手機借我用一下喔…………啊,果然交通有點不方便啊。既然這樣,應該開車去比較好嗎?」
結果我還是問了。已經無法回頭了。感覺就像從懸崖上跳下去一樣。明明只覺得害怕不已,卻沒什麼真實感。
「…………那個,霞同學,你昨天……做了些什麼?」
我最近才知道,霞同學似乎是酒量很好的人。他好像很習慣喝酒,我懷疑他搞不好剛上大學沒多久就一直在喝了。
「看到霞同學跟不認識的女生上旅館的瞬間。」
我也有過這種不想回家的心情。所以可以理解不想回家的心情。
「是喔,然後咧?」
「昨天我參加的社團也有飲酒會。」
你以爲沒有嗎!
「好,那就下週吧。然後咧?妳想去哪裏?」
霞同學承認他劈腿。然後呢?
但如果是夜晚的鬧區,就另當別論。即使是我,也無法認同這種事。
諷刺的是我在父親過世後獲得了這樣的場所,即便如此,回到沒有任何人在的家,有時還是會讓我感到一絲寂寞。
「好的,當然可以。」
但我想去約會是真的。雖然是一時衝動提出了這個話題,之前一直遲遲說不出口,就當作是歪打正着吧。
啊啊,果然。
有一點……不,是有些……不對,是非常遺憾。
我在原本應該很純粹的善意裏摻了一小匙慾望,將備份鑰匙遞給他。
但霞同學也有自己的事情,這也沒辦法。我拚命忍耐,以免露骨地表現在臉上。
──我彷彿聽見了世界裂開的聲響。
他溫柔地戳了我一下。即使是這樣的對話也會感到開心,我病得不輕吧。
那之後我跟霞同學約會了好幾次。雖然也有邀約被拒絕的時候,但霞同學交遊廣闊又很忙碌,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而且在約會期間他會好好陪我,也很頻繁地來我家。我也知道他有很會照顧人的一面。有一種人釣到了魚就不喂飼料,他跟那種最差勁的人不同。
「妳怎麼了嗎?」
「那個……這給你。」
那並不是我看錯。
倘若是這樣,我能爲他做些什麼呢?
***
絕望感支配我的全身,讓我差點倒下。明明如此,卻有某種東西在另一方面催促着我,不允許我就此打住。
這讓我有一點害怕。儘管不認爲霞同學會因爲這種事討厭我,一想到可能會被拒絕,身體就彷彿被迫站在酷寒之地般顫抖起來。
說到底,我究竟想怎麼做呢?
在想像了那種情況的時候,就已經不行了。我無法抵抗,向慾望屈服了。
本想設法擠出跟平常一樣的笑容,卻無法順利露出笑容,只好移開視線。
「咦?」
「啊,沒有,那個……總覺得你看起來好像很累。」
「不然妳以爲是什麼原因啊?」
「我看到了。」
「喔,抱歉。這週末沒辦法,已經有行程了。」
因爲我考慮過好幾次,所以能夠立刻用手機顯示出來。
「…………哦。」
回程的路上,在前往車站的途中,覺得好像看到了熟悉的背影。我跟社團成員打了聲招呼後,一個人離開了團體。
霞同學露出疑惑的表情,我還是一樣看着旁邊,設法推敲出要說出口的話語。
「啊?我?我昨天去了飲酒會啊。有什麼問題嗎?」
早就知道霞同學很受歡迎,看到他帶着女生一起行動的場面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我可是單戀他長達四年,這段期間我一直看着霞同學。
事到如今內心才湧現害羞的情緒,我試着強硬地轉換話題。
啊啊……我說出來了。
而且就連現在已經開始跟我交往,也經常在大學裏看到他被女生包圍的景象。其實我很討厭那樣,但要他遠離社團成員或只是剛好上同一門課的朋友,感覺就像個沉重的女人,因此我忍住了。最重要的是,唯獨被霞同學敬而遠之這件事,我絕對無法接受。
霞同學跟一個陌生的女生一起走着。我從微醺的感覺中清醒,感受到腦袋瞬間冷靜下來。
「喔……妳看得真仔細啊……」
他比我想像中更輕鬆的態度讓我有些泄氣,但更覺得鬆了一口氣。因爲我原本在想萬一嚇到他,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喂喂,這我不能收下吧。」
感覺好像被敷衍了。但要深入追問也讓我有些遲疑,我配合他這麼回應後,忽然察覺到一件事。
將鑰匙交給他後,我纔想到這樣說不定有點沉重,感到不安起來。霞同學仔細眺望着鑰匙,他的反應讓我很害怕。
「太好了,就約這週末如何呢?」
「哎,總之我明天得早起啦。我只是怕睡過頭,纔想到其他人家裏過夜。妳會叫我起牀的吧?」
霞同學感觸良深地這麼喃喃自語。畢竟我可是愛慕了你四年嘛──我在內心低喃着絕對不能告訴他的話。
縱然我認爲霞同學絕對不會做這種事,他們兩人若打算單獨喝一杯,我會向他抱怨一番。要請他自覺這種行爲就算被某些人認定是劈腿也不奇怪。至於我…………僅限這次,就當作是未遂,原諒他吧。
「咦?不用麻煩吧。沒關係的喔。因爲我不會開車,那樣就只能全程交給你負責,而且一個人開車很辛苦對吧?」
「哎,因爲我有點不方便回家。」
「然後,在回家的路上…………」
仔細一想,好久沒像這樣依靠蜘蛛了。自從跟霞同學交往後,我應該一次也沒用過吧。簡直就像忘記了一樣,再也沒跟蜘蛛說過話了。我發現這表示自己就是那麼深深地沉迷於霞同學,感到有一點難爲情。
其實我就連想起來都不願意。但就算不願意,也會忍不住想起來。
「你不方便回家對吧?我也懂那種心情,所以請你帶着吧。無論何時,我都歡迎你到來。」
「不,那個,我以爲你是喝太多了。」
感覺到慾望在我內心昏暗的部分忽然蠢動起來。
霞同學應該也是一樣的心情吧?
「這種程度的距離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妳身體不舒服嗎?還是有什麼掛心的事情?」
「這樣子嗎……」
我好想這麼逼問他,但我辦不到。可是我必須回答些什麼纔行。
今天難得有電影社的飲酒會。因爲霞同學也不在,爲了防止有任何萬一,我很小心地避免喝過頭,即便如此,還是覺得有一點輕飄飄的。
他前往的地方是旅館。
我從後面追了上去,正準備向他搭話時,發現了一件事。
那時的我想要一個不用顧慮任何人,能夠安心回去的場所。
「啊……算啦,沒差。那我就先幫忙保管了。」
假如霞同學的歸宿可以變成我家,那一定會爲我帶來無與倫比的幸福感吧。
啊啊,我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
但現在只能去了解真相。
所以我今天第一次看向霞同學的眼睛。我們四目交接,感覺霞同學的藍色眼眸好像動搖了一下。
「霞同學?」
感覺那樣實在不像平常的霞同學,我不禁如此呼喚他。
霞同學彷彿把這聲呼喚當成暗號一般,緩緩地眨了眨眼,開口說道:
「喔,昨天啊。我的確去了旅館。」
我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霞同學承認了,他開口承認了。
天啊,怎麼會這樣呢?到了現在我才明白。我不禁明白了。
其實我希望霞同學可以否認。
我希望他一笑置之,說那只是我看錯了。
然後我們再兩人一起安排約會計劃,請他喫我親手做的料理。
這麼一來,我一定就能相信,能夠欺騙自己。
但我這樣的願望已經不會實現了。
「咳哼。如果妳看到了,我想妳應該知道……」
看到霞同學露出疑惑的表情,甚至不肯找藉口辯解,我忍住眼淚,說出決定性的一句話。
「你劈──」
「那傢伙醉醺醺的對吧?」
……………………咦?
『霞,你太過分了吧~?』
『很好~妳膽子很大嘛。妳應該做好覺悟了吧?』
他冷淡的回應讓我的胸口感到疼痛。
眺望着表示通話已結束的畫面,拚命壓抑住彷彿會湧現出來的感情。
最近一次能使喚的蜘蛛數量、能派遣的範圍和距離,都一天比一天更多更廣。現在甚至能夠讓蜘蛛隨時監視霞同學。
『怎樣啦?還有什麼事嗎?』
『啥……?妳突然在說什麼啊?妳感到不安了嗎?』
深刻感受到我眼中真的只有霞同學呢。
不看就行了。不聽就行了。明明如此,我卻無法閉上雙眼,也無法捂住耳朵。
「──沒什麼。」
「……這樣子嗎。」
怎麼辦?我可以相信他嗎?我不知道。
『啊?是嗎?』
我實在不那麼認爲。
但我不能這麼說。
「還是說怎樣?我看起來像是飢渴到會撲倒爛醉如泥的女人嗎?」
『啊!果然沒錯。霞,你碰了束縛系的女生啊。』
『爲什麼啊?』
『怎麼了?』
那麼,這種痛苦有一天也會消失無蹤嗎?
「嗯?」
我無法抵抗那甜美的誘惑。縱然那是劇毒也一樣。
從蜘蛛那邊傳來比以往更加鮮明的影像和聲音折磨着我。
「說得也是呢……」
割腕與馬拉松似乎很相似。無論哪邊都是一開始覺得痛苦難受,但大腦爲了忍耐過度的負擔會分泌一種腦內物質,疼痛會因此漸漸舒緩下來,最後會籠罩在高揚的情緒中。也就是所謂的
跑者嗨
。
「霞同學今天也有飲酒會嗎?」
我明明只是希望談一場普通的戀愛。
『沒問題的,還是說妳沒辦法相信我?』
『我怎麼可能交那麼麻煩的東西啊。』
***
『咦~你之前一定有女友啦~!我在這方面的直覺可是很敏銳呢。』
「怎麼會!沒那回事,但……」
『因爲如果是我,就算你跟其他女生玩,我也不會說什麼~霞也一樣,不管我跟誰玩,都不會說什麼對吧~?』
「……我才該道歉,對不起,懷疑了你。」
『對了!欸欸,霞,要不要跟我交往?』
『妳怎麼好意思挑我毛病啊……』
『你該不會是之前有女友?』
「那個,我們是在交往,沒錯吧?」
『要怪你這麼輕易就上當嘍~』
好痛苦。我覺得痛苦不堪,十分難受。
「那個,可是──」
「那個,霞同學。」
也會有這種情況。雖然遺憾,但也沒辦法──我實在沒辦法這麼想。我無法做到以前能做到的事。
『對對,我最差勁了。話說明明有男友,卻跟我跑來這種地方的妳又怎麼樣啊?』
「那個,呃,你下次什麼時候會來我家呢?」
所以我只能選擇接受。
『等我有空吧。』
忽然想起在大學課堂中學過自傷行爲的機制。
「…………」
『是嗎?那拜拜啦。』
『你最近變得比較好約了呢。』
要論感情,就算丟下醉倒的女生不管,我也不希望他去旅館。
『嗯~該說覺得有點膩了嗎~果然太正經的男人不行呢~』
霞同學輕輕揮了揮手,表示這個話題結束了,但我還是覺得有某些地方無法接受。
『那爲什麼要跟他交往啊?』
「……騙子。」
『妳這傢伙……』
霞同學說得沒錯。要論道理,我無法否認這番話。
『與其說是變得好約,不如說是回到以前那樣?』
但我不記得那女生是否喝醉了。
「假如她看起來像勾着我的手臂,是因爲她爛醉如泥了。她可是重得不得了喔。」
「因爲她在抵達房間前就吐出來了,就算她男友來接她,在衣服洗好前,也沒辦法回家。」
『是嗎~說不定意外地順利呢。』
在電話那頭可以聽見遠處傳來的喧鬧聲。
「呃,那個……」
希望他跟女生去喝酒時可以先告訴我。可能的話,希望他不要跟女生單獨相處。
我其實擔心得不得了。好想問他是不是又要跟我以外的女生一起去喝酒。
『因爲他長得帥嘛。而且感覺不管我說什麼都會百依百順。』
『哇,霞,你真差勁~』
然而霞同學根本沒有遵守約定。
突然的電話與單方面的通知。
『啊……哎,是啊。』
他只會嘴上說說,我無法再相信他了。明明想相信,他卻不讓我相信他。
我鼓起所有勇氣這麼告訴他了。霞同學乾脆地回答:「我知道了。」讓我覺得有些沒勁。
霞同學彷彿很疲憊似的搖了搖頭,但我根本沒空在意這個。
『突然冒出了實在推不掉的事情。』
把喝醉的女生帶進旅館。
但現在選擇相信他的話,我跟霞同學的生活又會回來了。
『抱歉啊。明天約會要取消了。』
『對。』
「既然這樣,就表示我說得沒錯啦……哎,但我帶女人去了旅館這點是事實,對方看起來也可能像是緊黏着我不放,不過那只是她幾乎沒辦法自己走路,才靠在我身上而已。讓妳誤會了,真抱歉啊。」
不行。我想不起來。
爲什麼我必須受到這種折磨?
「不……我想相信你。」
我看到那女生勾着他的手臂,互相依偎地一起走着。這點不會錯。
『哈,妳開玩笑的吧。』
所以我今天也將掉落的淚水化爲蜘蛛,派到霞同學那邊。
『話說我跟妳交往絕對撐不了多久吧,頂多一星期。』
跟我那時一樣──我假裝沒有察覺到這樣的疑惑。
被折騰了一番啊──霞同學這麼說道,嘆了口氣,接着用哀怨的眼神看向我。
「如果可以,那個……我希望你不要再跟女生去旅館了。」
「別放在心上。畢竟乍看之下,會產生那種誤解確實也不奇怪吧。」
『那就行了吧,我也有好好考慮到妳的事情啦。』
『沒那回事吧。』
如果有重要的事情要辦,就不該喝酒喝到這麼晚。霞同學一定也明白這點。換言之,所謂的事情就是那麼回事。
『不是啦。』
跟平常一樣的語調,跟平常一樣的態度。腦海中冷靜的我低喃着:「霞同學就是有這種粗魯的地方吧。」明明知道是這樣,我卻在那番話中幻聽到他的不悅,結果什麼也說不出口。
簡直就是在自我傷害。
但就算我那麼問他,霞同學一定也會像平常那樣回答「不是」吧。無論那是事實或謊言。
回過神時,我已經開口喊停了。
「咦?」
「就算妳這麼說,但連計程車都拒載的話,也沒其他地方可以照料爛醉的人吧。也不能給店家造成麻煩嘛。」
『呀啊~』
蜘蛛看着兩人伴隨那裝模作樣的哀號倒向了牀上。
***
搖搖晃晃,往這邊往那邊。
模糊的人偶愈來愈遠。
「■誰!有■■人■啊!」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卯足全力,追趕上去。
「呼……呼……!對……■了,報……■警。」
啾啾啾啾。
啾啾啾揪。
吵鬧的人偶。
「爲什■!爲■麼打不■啊!」
飛來了四邊形的板子。
我伸手接住。
失敗。壞掉了。
「噫!」
轉啊轉啊轉圈圈轉圈圈。
阿久戶同學看到我的表情,彷彿鬆了一口氣地笑了。
你追我跑真快樂真好玩。
不會讓妳逃掉不會讓妳逃掉不會讓妳逃掉。
「■■啊!誰■!救■■啊!霞!」
「我知道喔。」
雖然有些在意,不過仔細一想,「阿久戶同學爲什麼在笑」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因此我決定不放在心上了。
「而且妳想想,難得都預約了,要取消實在很可惜吧?」
「妳都凍成這樣了,我怎麼能放着妳不管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只有簡單一句話的聲明,以及「能去再跟妳聯絡」這種曖昧又不可靠的文字。
「……阿久戶同學?」
我早就知道答案了,但我害怕承認。
那是打從心底感到爲難的無力笑容。
雖然有句話說初戀不會有結果。但我明明不希望變成這樣的。
「…………你用不着道歉。所以請你別管我了。」
對方像要擋住手機畫面一般揮動着手,因此我無奈地抬起低下的頭。
「他只是稍微遲到而已。」
你做什麼──我本想這麼大叫,但他那副我從未見過的認真表情讓我發不出聲音。
感覺好像觸手可及。
他拉起我的手。他明明身材纖瘦,力氣卻出乎意料地大,我沒辦法甩開他的手。
我早就知道這個人並沒有惡意。但現在他讓我感受到我跟霞同學之間並沒有那種情誼,他這種行爲毫無自覺地傷害了我的心靈。
***
這證明了一切。
阿久戶同學的手指觸摸我的臉頰。我揮開他的手,反射性地拉開距離。
「啊,太好了。妳好像回神了呢。」
「……這話什麼意思?」
「不巧的是我正在等男友,所以我拒絕。」
「你在平安夜找人搭訕嗎?還真有精神呢。」
牢牢地緊緊抓住。
「真希望妳別那麼提防我呢。」
我不斷奔跑,拚命奔跑。
「好痛,■痛!對不■對■起■不■!不要啊啊■■■!」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妳說得真難聽啊。」
不會讓妳逃掉不會讓妳逃掉不會讓妳逃掉。
「喔喔……不可能沒事吧……」
我明白的,是我讓阿久戶同學擺出這樣的態度。但現在就連他代替霞同學道歉的模樣,都讓我感到惱火。
阿久戶同學露出苦笑。
「唔■。嘎■。■啊。■。■。■。■…………■■■■■■嗚啊──」
「嗨,午安。該說晚安嗎?…………咦?百目鬼同學?喂~」
所以這次換我跑了起來。
不會原諒妳不會原諒妳不會原諒妳。
咦?爲什麼?
漸漸覺得周遭人都在笑我。這是錯覺。我知道的。說到底,根本沒有人會在意平安夜被爽約的女人。大家都忙着跟自己的伴侶度過幸福的時光。
可是,我已經累了。
「哎呀,那樣有點說不過去吧。」
「?」
阿久戶同學似乎意外地有挑店的眼光,這間店提供的料理,無論是哪一道都很好喫。他似乎也不打算把我灌醉然後對我怎麼樣,不會硬推我喝酒。
「這跟阿久戶同學你沒有關──啊,慢點!」
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一小時以上,但我仍然一個人站在這裏。
「我稍早之前就一直在觀察了……別那樣瞪我嘛。」
他無力地笑着,感覺從他身上散發出引人哀愁的氛圍。點綴着店裏的爵士樂聽起來十分悲傷。
阿久戶同學像在開玩笑似的這麼說了。他似乎想把這件事當成笑話,但即使是沒什麼交情的我,也能看出他有點在勉強自己,讓人如坐鍼氈。
他搔了搔臉頰,感到傷腦筋似的這麼說道。
「咦?」
平安夜。
總之,先到能取暖的地方──他這麼說並帶我前往的地方是飯店裏面的餐酒館。這可不是能在平安夜突然上門光顧的地方。
討厭。
我還能繼續繼續繼續跑喔。
抓到了。
「雖然我來道歉可能也沒有意義啦。」
我終於跑到喘不過氣了。
我不是很懂他在說什麼。老實說,我現在沒心情跟別人說話。更何況是我不擅長應付的對象。
「妳用不着勉強自己喝酒喔。」
「嘲笑悲慘的女人這麼有趣嗎?」
「你的意思是我們同爲喪家犬,乾脆一起互舔傷口嗎?」
「就是被戀人突然爽約了。哈,哈哈哈……」
「對不起喔。」
雖然知道那是錯覺,但我無法承認那只是一場讓我滿足的美夢。
我變得會自然地提防起這種事,該笑還是該難過呢?
然後他接着用嚴肅的態度一臉過意不去似的向我道歉。
這種態度被討厭是理所當然的。明明如此,阿久戶同學卻看似悲傷地蹙起眉頭。
像在苦笑的阿久戶同學爲了表示清白,舉起雙手露出掌心。
「奇怪?我弄錯了嗎?對不起喔。」
被放鴿子的自己十分悲慘,還抱有期待的自己更加悲慘。
絕對不會。
啊啊,對霞同學而言,我究竟算什麼呢?
結果還是無法抵達霞同學身旁。
「■■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物怪■怪■!別■近■!」
「那你爲什麼要道歉?」
我吐出帶刺的話語,想迅速地趕走他。
你追我跑真快樂真好玩。
「……哎,算啦。」
「嗯~哎,因爲我跟他算是有一種孽緣吧。」
我不懂什麼可以算了,疑惑地歪頭,於是他又笑了。
我明白的。我必須承認纔行。但那看起來簡單,卻非常困難。明明不能相信,卻想要相信。
牢牢地緊緊抓住。
被他發現我不禁露出了像在自嘲的笑容。爲了掩飾過去,我換了個意味深遠的笑容,這麼詢問:
不會原諒妳不會原諒妳不會原諒妳。
「不不,這不是搭訕啦。」
正當我心想他打什麼算盤時,發現阿久戶同學似乎有預約……這是怎麼回事?他打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倘若如此,這還真是卯足了幹勁的搭訕。
這就是我的末路。初戀的結局。
「這表示我也跟百目鬼同學妳是類似的狀況喔。」
「霞不會來對吧?」
我勉強擠出了這句話,將臉撇向一旁,但阿久戶同學卻不肯放着我不管。
這是在遷怒。我明白的。但我無法阻止自己。
絕對不會。
在我對縮短不了的距離感到死心,只是從遠方眺望的生活中,霞同學走近我身邊。
動也不動了。
「因爲有很多種類,讓我猶豫不決。你推薦哪一種呢?」
「像是柑橘類和莓果類,還有咖啡吧。妳想喝哪一種?」
「唔──」
他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跟霞同學首次帶我去酒吧時一樣的臺詞。
說不定這根本沒什麼特別,只是很普通的詢問喜好的問法。
但這番話對我而言,是有一點特別的臺詞。
「咦?……啊,該不會……抱歉。」
我忍不住把胸口的痛楚表現在臉上,於是阿久戶同學這麼向我道歉了。
其實他根本沒必要道歉。是我不好。但喉嚨像是卡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我只能拚命地左右搖了搖頭。
阿久戶同學沒有再多說什麼,只點了一杯雞尾酒。
然後像是要推薦給我一樣,放在桌上的是裝在高腳玻璃杯裏的白色雪酪。
「……這是?」
「霜凍瑪格麗特,很有意思吧。別看它這樣,它也是不折不扣的雞尾酒喔。」
我輕輕含在嘴裏,它便像融化般的消失了。無論外觀或口感都很有趣。
「雖然好喝,但這應該是會在夏天喝的雞尾酒吧?」
「沒那回事喔。妳想想,就像是在開了暖氣的房間裏喫冰淇淋一樣啊……但我也不否認它在夏天很受歡迎啦。」
「呵呵。」
因爲他的藉口實在太誇張,我不禁笑出來。笑出來後才發現自己笑得出來。
該不會這就是他的目的?
應該說阿久戶同學眼尖得出人意料。
「類似花語那樣嗎?」
「有人找我出去。我已經付完費用,妳可以悠哉地睡到退房爲止喔。」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像在揶揄般幼稚的對話。如果對象是霞同學,因爲怕被他討厭,根本不敢這麼說。
「哈哈!不,抱歉,抱歉。」
「嗯。反正就算取消,因爲是當天了,也得支付全額。甚至可以說幸好有百目鬼同學,纔沒有浪費這筆錢呢。反倒是我該向妳道謝,謝謝妳陪我來。託妳的福,我纔不至於淪落到一個人孤單地度過聖誕節。」
「你要走了嗎?」
「咦?」
「…………叫我雲母就行了。」
他觸摸的方式跟霞同學不同,感覺很噁心。
「反正是真命天女找他出去了吧……?」
我像是要掩飾嘆息般啜飲着酒。
「嗯,是無所謂啦……你在做什麼?」
「哎,說得也是。沒什麼,只是有點小誤會。百目鬼同學知道雞尾酒有酒語嗎?」
阿久戶同學有些驚訝似的瞠大雙眼,接着立刻露出笑容。
「呵呵,真奇怪呢。明明是我在邀請你。」
似乎又被他發現了。
「走吧。」
只見智也同學急急忙忙地穿上衣服。
「霜凍瑪格麗特的酒語是『打起精神來』……」
「那這個的酒語是?」
「我們要互舔傷口對吧?」
可以理解了。我一個人這麼點頭時,發現阿久戶同學難得露出苦澀的表情。
「啊,對不起喔。吵醒妳了?」
「雲母。」
「你應該預訂了很棒的旅館吧?要取消太浪費嘍。對吧?」
在沒有任何人的豪華房間裏,我一個人邊哭邊笑。
「妳也叫我智也就行嘍。」
「說是前同班同學,我們也沒有多深的交流不是嗎?」
「是嗎?我覺得光是前同班同學就很充分了。」
我牽起智也同學的手。感覺比霞同學單薄一些。
阿久戶同學點的是叫做XYZ的雞尾酒。總覺得這名字很耳熟,但等到雞尾酒送上來後,我才清楚地回想起來。
他突然一臉慌張地否認了什麼,但我不是很懂。看到這樣的我,阿久戶同學也露出疑惑的表情。
「劈腿有這麼好玩嗎?……只讓人覺得難受不是嗎?」
「……哈哈,哈哈哈。」
「我其實很討厭自己的姓氏。」
雙眼明明流下淚水,嘴巴卻擅自笑了起來。
「欸,霞同學,我不明白。」
「嗯?」
我覺得好寂寞。好辛酸、好痛苦、好難受。
我這麼向他耳語,於是智也同學稍微思考一下後,點頭同意了。
「好像是『沒有比這更好的東西』嗎?」
他會在意這種事情讓我莫名地感到滑稽,不禁笑出聲來。
「嗯。總之就是有酒語這種東西……XYZ的酒語就類似求婚的臺詞呢。」
「多謝招待……我真的不用付錢嗎?」
有人動來動去的氣息讓我醒了過來。
「爲什麼啊!」
我有重要的事要講。
「哦……順便問一下,它的意思是?」
「呵呵,我開玩笑的,別當真。」
「啊,嗯。」
霞同學又說謊了。就連謊言都是隨口胡扯。
「怎麼了嗎?」
他還在猶豫,這就是所謂的草食系嗎?
「咦?」
「聽你這麼一說,反而讓人更加在意耶。」
「對不起喔。」
就連我這樣的內心變動都顯而易見嗎?他這次感到滑稽似的笑了。不管怎麼說,他都敏銳過頭了吧?
就連自己都沒注意到的微小反應他也會一一仔細地捕捉到,還會配合那些反應來誘導話題。明明是摯友,但他在這種地方跟霞同學截然不同。
「我這麼好懂嗎?」
「這,哎,是沒錯啦……」
「欸,霞同學。爲什麼你前天沒有過來呢?」
「是。」
「我說過了吧。因爲工作上的事情有點糾紛。」
拉起他的手後,我立刻察覺到。
自覺到自己在自暴自棄。
結果我還是孤單一人。沒有任何人陪伴在我身旁。
異常敏銳的他反常地露出困惑的表情,這讓我感到十分愉快,稍微顯露出嗜虐心。
「喔,所以你才點了這個啊。」
我這麼告訴霞同學,他才總算願意見我。
「旅館,你應該有訂房間對吧?」
「咦?什麼哪邊?」
我很久沒見到霞同學了。他之前明明很頻繁地來見我,但從我懷疑他劈腿那天起,他就慢慢地開始對我避而不見。
我知道他突然取消跟我約會,在聖誕派對上和其他女生搞在一起。
「永遠屬於你。」
「嗯~我最後也喝點什麼好了。」
「我本來以爲是不是讓妳誤會了,但大概不是那樣──」
「……這應該是被發現會很難爲情的事情吧?」
阿久戶同學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的樣子。跟誰都能變得要好的人就是這樣,很難應付。
想起霞同學的事情,胸口又開始刺痛起來…………沒事。我緩緩地呼吸並抬起視線,只見阿久戶同學露出了像是有點擔心,但又想說自己束手無策般的曖昧苦笑。
他真是優柔寡斷。如果是霞同學,根本不會感到迷惘。
覺得自己變得非常骯髒。明明如此,沾染在身體上的污泥此刻卻也讓我感到安心。
因爲現在的我表情會蒙上陰影的原因只有一個,或許這也是無可奈何,但感覺像是不管什麼事都被看透了一般,讓我有點不滿。
傳遞過來的溫度與氣味跟霞同學不同,感覺很噁心。
「…………可以嗎?」
「啊哈。簡直莫名其妙。我壞掉了喔,霞同學。」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求婚啊。也就是說,那一天我算是跟霞同學互相求婚了嗎?但在僅僅一瞬間關係就面臨崩壞的現在,那天的事情實在過於諷刺,反倒讓人覺得好笑。
「很難說吧?我想應該沒那回事,但我好歹是妳的前同班同學,比起陌生人更瞭解妳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先察覺到的是阿久戶同學。
在跟霞同學前往的酒吧裏,兩人一起喝過的回憶中的雞尾酒,讓學不乖的我又嚐到苦澀。我不禁露出苦笑。
「呃,那有一點──」
我爲了挽留他而伸出去的手撲了個空。
***
「唔呼,啊哈哈!」
只能笑了。
「雲母……?」
「智也同學……?」
「哪邊?」
「妳真清楚呢……呃,且慢。我沒那個意思喔。」
阿久戶同學在這邊停住了,是因爲察覺到那是霞同學愛喝的雞尾酒嗎?我並不是想責備他,再說他要是因爲這種事情連飲料都不好意思喝的話,我也很爲難,所以我不提那件事,配合他說的話接了下去。
「啊,啊……沒事,妳別在意。」
爲什麼啊?你打什麼主意?
──我已經什麼都不懂了。
「那是騙人的對吧?」
「天曉得?要判斷真僞的人不是我。」
「你爲什麼要像這樣一直撒謊呢?」
「我都說不是謊言了吧。」
看吧。他甚至已經懶得掩飾謊言了。霞同學也知道不可能用這種理由敷衍過去。他現在就是那樣的眼神,冷淡無比的視線彷彿會讓人凍結一般。
「爲什麼?」
好冷。明明是開了暖氣的房間,卻冷得讓人受不了。
雙眼滲出淚水,視野模糊起來。無法看清楚我最喜歡的霞同學的臉。
「什麼爲什麼?」
「爲什麼呢?」
承擔不住的感情、雜亂無章的思考,我無法將這些順利化爲言語,只能吐露出笨拙的疑問。
「唉……我不懂妳到底想說什麼啦。要是有話想說,就清楚說出來啊。」
他冰冷又生硬,感覺很不悅的聲音讓我的淚水溢出。
那聲音沒有以前確實曾經存在過的溫暖。再也聽不到最喜歡的聲音這件事,讓我悲痛欲絕。
「我做錯了什麼嗎?」
「天曉得,這也不是應該怪誰的問題吧。」
「究竟是哪裏不行呢?」
「純粹是我們價值觀不合。就只是這樣罷了。」
但是,既然你做不到這些事。
其實我不想這麼做的。
我甚至忘了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希望你不要跟其他女生兩人獨處,不要做些讓我感到不安的事情,是那麼過分的要求嗎?」
我早就知道了。
「那拜拜啦。」
雖然只有一下子。但他的確感到猶豫了。
我期盼他不要表現出任何留戀。會讓我覺得可能還有希望,想要哀求他。既然要分手,期望他不要留下任何一絲希望。既然要騙我,希望他能完美地欺騙到最後。祈求他這麼做。
如果從這邊就已經出錯的話,到目前爲止的時光究竟算什麼呢?
「再說我也不懂妳爲什麼會這麼執着於我。」
倘若如此,表示這就是那麼一回事。
「我們分手吧。」
那不是真的吧?因爲我們應該在交往纔對,我們應該是情侶。
「說得也是。」
但他握住門把的手停了下來。
爲什麼他連這種事都不懂呢?
對了,的確是那樣。我一次都沒有從霞同學口中聽說過「我們在交往」這樣的話。
一定是那樣沒錯。絕對是那樣。必須是那樣纔行。否則我不會承認。
「我不曉得一般人覺得怎樣啦。只不過對我來說那是很難接受的事情,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伸出無數觸手來代替空不出來的雙手,纏繞住倒落的霞同學,將他攬入懷裏。
但現在就連這種事情都無關緊要了。
往下揮落的手在不知不覺間握住了鐵錘。
「我討厭被人束縛,而妳打算綁住我。」
「唉……算啦,雖然我早就猜到了。」
什麼啊。就這樣啊。
哎,就是這麼回事吧。這世上本來就充斥着一堆誤會和誤解。
居然會以爲說不定觸手可及,那只是我的誤解罷了。這就像是從懸崖對面伸出手一般。夢境終究只是夢境,而且所謂的夢境是總有一天會醒來的東西。
「那當然是因爲我喜歡你吧……?」
霞同學在猶豫。
──既然你做不到,就閉上嘴服從我吧。
「請你不要說什麼只不過!」
其實我根本不想分手。我又想要像平常那樣欺騙自己,委曲求全。
我感受到雙手的重量,高高舉起。
我感受到我跟霞同學之間存在着過於巨大的隔閡。
該怎麼說呢。這不是我要的啊。我並不希望如此。
價值……觀……?
分手的臺詞十分乾脆,我的聲音冷靜到自己都有點意外。
這樣一來,霞同學就屬於我了。我不會交給任何人。
明明如此。
像是感到傻眼,又像是感到疲憊。霞同學發出這樣的嘆息,現在的他看起來好遙遠。
呵呵。呵呵呵呵呵。
交往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明知道沒有未來,就算這樣我還是喜歡霞同學。所以明知道不行,還是試圖挽留。
嗯,不過啊。我稍微清醒了。
「只不過是抱有好感的程度稱得上喜歡?」
我不知不覺地發出低喃。
啊,沒錯。
「……嗯。」
「等一下。」
那算什麼啊……
因爲這是很普通的要求吧?
「說到底,所謂的炮友應該是更加輕鬆,方便互相利用的關係纔對吧。」
我早就知道了。我明明早就知道了。
「……哎,這表示就這層意義來說,我們的價值觀也是合不來啊。」
對,沒錯。我察覺到了。
但我無法承認,這一切竟然都是我自以爲是的誤會。我絕對無法承認這樣的事情。
霞同學不肯回過頭來。
雙眼擅自讓淚水溢出,喉嚨擅自發出了嗚咽。
明明如此。
「霞同學。」
霞同學很特別,所謂的特別就是不普通。
啊,不過。
炮……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