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所以，我們的故事纔算開始

眼下是假期的最後一天。

父親和藤井小姐昨天就已經到家，結束了他們的蜜月旅行。

看他們兩個都很開心的樣子，我想他們應該度過了一段幸福的時光。

但我現在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如果你要問我原因的話，那就是禮物還沒有送出去。

那天和柳依一起出去買東西的事情並沒有跟雪靜提前打好招呼，所以她是不知道我要買禮物給她的。

熱血沸騰地去買禮物，結果卻又在糾結什麼時候送出去的我真的是世界上最蠢的傻瓜。

但我這是第一次給女生送禮物，而且還是新家人，多多少少會有一些顧慮在裏面。

「會不會不合對方喜好啦？」「會不會讓別人覺得奇怪。」這樣的煩惱一直如狗皮膏藥般纏着我。

綜上所述，那個袋子仍然好好地放在我的房間角落裏。

柳依在那之後也發過信息問我「有沒有把禮物送出去✧٩0;ˊωˋ*1;و✧」這樣的短信，我倒是很老老實實地承認說沒有。

結果她很生氣，氣呼呼地給我發了一長串轟炸的表情，並且說假期結束之前我一定要把它送出去。

我也只好回了一個「OK……」這樣遜爆了的答覆。

所以說，就在今天，我必須得行動起來了。

所以我難得的沒有睡懶覺，而是定了鬧鐘，早早的刷了牙，坐在客廳裏面佯裝看書，雖然眼睛盯着書本，但是我的心思卻在緊閉着的雪靜的房間。

父親顯然還在睡懶覺，因此早飯還是愛早起的藤井小姐給我準備的。當她看見我從房間裏走出來的時候都微微有些喫驚，但很快問我要不要喫早餐，我也很爽快地道了謝。

我現在在客廳裏面靜靜地等待，等待一個機會。

說實話，我不可能當着藤井小姐的面把禮物遞給雪靜，而且那個袋子還在我的臥室。

我只是不想放過任何一個機會，哪怕從早上等到晚上也在所不辭——這也是爲了鞭策我。

大概牆上的時鐘指到八點半的時候，雪靜的房間纔算有了動靜，只見雪靜頭髮有些散亂、揉着眼睛，睡眼朦朧地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我將垃圾桶扶起來，卻無意看到一個被扔掉的東西。

意識逐漸從夢中恢復，我的視線卻有一些些模糊。

莫名的嘔吐感湧上心頭，我瘋狂地在浴室裏洗手，想洗掉幾年前的污穢。

「喔。」

趁着媽媽跟星沫君進廚房的時候，我將桌子上學習的資料整理好——順便偷偷地將星沫君送的袋子藏在身後，站起身來，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看起來雪靜正在和藤井小姐一起喫飯，我百無聊賴地翻着手上的書，但好像一點也看不下去，相應的，眼皮子似乎越來越沉。

而圍裙，則是高雅的黑色，但不知道爲什麼，上面繡了個很可愛的小貓。

問雪靜才知道，藤井小姐剛剛纔出去，準備去超市購買中午做飯要的食材。

我打開護手霜的蓋子，裏面飄來了淡淡的柑橘的香味。

我似乎夢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

誰在我睡着的時候蓋上去的嗎？應該是藤井小姐吧……

我將它拿給母親看，換來的卻是母親慘白的臉和莫名其妙的一巴掌。

接着，她快步地走進了浴室，「砰！」的關門聲在客廳裏顯得格外的響亮。

看來她已經將我送的禮物收起來了——我送了一口氣，又轉頭，一邊向藤井小姐那邊走去，一邊說。

……

「啊……呃，這個是禮物……」

夢到了我永遠不想再回憶起的那個下午。

我搖了搖頭，決定將它輕描淡寫地略過。

那就是家庭般的溫暖。

不枉我這麼早起來，果然還是應了那句古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

她面前擺着學習的資料，顯然，在我睡覺的時候她正在唸書，但現在，她正在盯着我。

既然她已經起來了，那我也可以一邊安心地看書，一邊等待一個合適的機會，看可不可以將禮物送出去。

雪靜也沒有什麼別的反應，將注意力轉移回到了面前的課本上，手上的筆繼續地動着。

雪靜還在低頭寫着作業，並沒有注意到我，我將袋子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不知道怎麼開口。

……

可能是因爲才睡醒吧，她看見了坐在沙發上的我，但卻沒有反應。

禮物有兩樣，一盒護手霜和一件圍裙。

餐廳裏傳來「叮叮鐺鐺」地碗筷碰撞聲，不時還傳來了母女倆交談的聲音，雖然用的是日語。

我睡的似乎並不是很久，牆上的指針剛剛過十點，也就睡了快兩個小時吧……

以前的時候，雪靜往往都是比我起得早的，即使是在我準備早飯的時候，也不會讓我看到她剛睡醒的樣子。

……

過了十幾分鍾，浴室的門才慢慢打開，雪靜已經梳洗完畢，又回到了之前那個完美的樣子。

「啊哈……嗯？星沫君，起來啦？」

雪靜詢問時有些遲疑，畢竟在我看來，她並沒有什麼理由讓我送她禮物。

我被驚醒，猛然從沙發上坐起了身。

我將毯子掀在一旁，卻發現沙發對面坐着雪靜。

「喔？那謝謝你了，星沫君！」

應該是也沒想到我會起的這麼早吧，所以不小心被我看到了沒有防備的樣子。

唔……明明還想找機會的，結果反而還是弄巧成拙了嗎……

我假裝咳嗽了一下，雪靜抬頭看了我一眼，我順勢將袋子慢慢推了過去。

眼下房間裏就只有我一個人，我輕輕地將袋子打開，拿出了放在裏面的東西。

注意到了站在客廳的我，藤井小姐向我搭話。

拜託……別一臉驚訝地看着我好嘛，我感覺雙頰似乎有些熱了起來，只好用腳趾頭不停地抓着我的拖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別人似乎會覺得有些突兀，但我覺得這件圍裙很合我的喜好。

「咳……咳咳！」

這不就是我苦苦等待、送禮物的最好時機嗎？？？

雪靜眉頭微皺，眼神中似乎透露出了一絲擔憂。

「你、怎麼了？」

好險……剛纔媽媽突然回來了，我還沒聽星沫君說完，但又怕被媽媽發現，就只好先將袋子藏在茶几的死角。

年幼的我在大門前哭泣，回應我的只有大門「砰！」的一聲。

看着藤井小姐的笑臉，我更加意識到了自己似乎找到了許久沒有體驗過的東西。

「藤井小姐，我、我來幫你提到廚房裏去吧？」

本來是想找個機會將禮物送出去的，結果看到了這樣令人意外的一幕。

藤井小姐頓時喜笑顏開，看起來很高興我能幫她拿東西。

……

還沒等我進一步回答，門口就傳來了鑰匙插進門鎖的聲音，我猛地扭過頭去，只看見藤井小姐一個人提着一大袋顯然是食材的玩意兒，正在門口氣喘吁吁地拖鞋。

要說原因……我有些難以啓齒。

那個裝禮物的袋子已經不在桌子上了，雪靜也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跟剛纔一樣靜靜地坐在那兒學習。

夢到了年幼的、不小心將垃圾桶打翻的我。

「是……」

星沫君似乎是按着我平時用的護手霜味道來送的——看來他也是會注意到這些小細節的人。

……

看起來她並沒有察覺到有什麼不對，我稍稍放下了心。

最終我還是敗給了本能，任由睡意慢慢吞噬着我。

我和她對視了幾秒。

我站起身來，快步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不過，之後也沒有機會進一步找雪靜說明，禮物就這樣子送出去了——似乎有些草率，但是至少結果來說是好的。

……

「我的……嗎？」

柑橘的香味，沒有像別的香味那樣明顯，但就是有着自己獨特的味道。

我突然察覺到，家裏似乎很安靜，除了從父親房間中傳來的似有似無的父親的鼾聲外，我並沒有聽到藤井小姐的聲音。

又夢到了以前的事情，我想伸手將滲出來的少許眼淚抹去，抬手，卻發現一牀毯子正蓋在我的身上，已經快要滑落下來了。

跟我平常用的一樣。

我漸漸想通了一切，得知了真相。

「啊嗯，是的……」

「嘛……就是做了個噩夢而已，沒關係。」

當拿起袋子的時候，我還稍稍猶豫了一會兒，但最終還是下定決心，將它帶到了客廳。

我在心裏已經有些慶幸自己開始改變了。

過了幾年後的我纔回想起，我撿到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怎麼回事，這麼早起來果然還是太勉強了嗎？我想把身子支棱起來，但是腦子已經要昏昏欲睡了，根本沒有什麼力氣。

有點擔心自己送禮物是不是被藤井小姐看到了，我偷偷地瞟了雪靜一眼。

藤井小姐見她出來，問了她一句「朝食を食べますか？」（喫早飯嗎？）她小聲地回了句「はい……」

……

應該……吧？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我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畢竟我也是很喜歡小動物之類的，而貓咪，恰好就在我的好球帶之內。

莫非就連我喜歡貓這件事都被他注意到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難堪的感覺逐漸湧了上來。

這並不是什麼害羞，只是被星沫君知道自己喜歡貓咪之類的小動物，總覺得感到一點不好意思。

畢竟我平常總是給他擺臉色，如果他知道我喜歡這種可愛的東西，說不定會趁機嘲笑我。

以星沫君的性子，他會這樣子嗎？我又想到了這個問題。

應該不會吧——這是我這幾個月觀察後得出來的結論。

我發現在這幾個月裏，我收到了星沫君不少的照顧。

一開始是關於中文學習方面的問題，多虧有了他，我才能加快自己適應這裏的步伐。

然後是人際交往的方面，當有班上的同學來向我搭話，我不知道怎麼回覆的時候，坐在旁邊的他也會來幫我解圍。

至於其他的……

我不禁回想起了前不久因爲停電怕黑，拜託他守在浴室門口的事——唯有這件事我最不想回憶起來。之後也當做並沒有發生一般，想讓它就這麼過去。

對於幫助我的這些，星沫君反而也沒有什麼怨言。

甚至今天還送了我禮物。

明明幾個月前都還是互不認識、甚至國籍都不一樣的陌生人，但星沫君真的有好好扮演家人的這個角色。

明明之前靈則先生還拜託我跟他好好相處，反過來，應該是他在努力想跟我好好相處。

看得出來，星沫君似乎曾經經歷了什麼，才漸漸跟靈則先生產生了隔閡。

剛纔星沫君在沙發上睡着的時候，顯然是在做什麼非常不好的噩夢，因爲我注意到他做夢時痛苦皺起的眉毛。

儘管他醒來後想偷偷地擦去眼角的淚，但還是被我不小心看到了。

想到這些，我的心情變得有些沉重，這並不是什麼同情，更多的是一種似曾相識的痛苦。

我在星沫君的身上看到了以前母親的影子。

我回想起父親剛剛去世的時候，明明是最傷心的母親，卻還是裝作陽光開朗的模樣來安慰年幼的我。

我沉默地注視着桌子上的這兩件禮物，心中充滿了莫名的苦澀。

我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詢問自己，卻怎麼也得不到那個答案。

現在的我，真的配得上收到這樣子用心的禮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