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落櫻紛飛之時 2

在客廳裏與母親促膝長談了將近一個小時後，我靜靜地鑽回了自己的被窩。

腦袋還因爲剛纔得知的大量信息而暈乎乎的，我拿出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也並不燙，看來完全是由於心理作用。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原本都做好了祝福母親準備的我，卻被母親的一句「我們搬去中國吧！」而當場宕機。

在瞭解詳細情況後，我才得知，

母親確實找到了新的愛情，只不過，對方是個中國人。

那個人竟然是一個作家，並且，還是母親喜歡的作家，天底下真的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嗎？遇見喜歡的作家就算了，但兩個人明明是不同的國家哎……相遇的概率也太小了吧。

老實說，剛開始聽母親講的時候，我是真的覺得母親上當受騙的可能性很大，但聽着聽着，慢慢也理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對方是來日本和朋友一起到處旅遊的，結果，目的地到達北海道的時候，在當地的超市碰上了我的母親——這大概就是兩人相識的原因吧。

但之後爲何兩人看對了眼，這一點儘管我很想向母親問個明白，但礙於這是母親自己的隱私，我也就將這個疑問藏在了心底。

世界上真的存在這麼巧合的事情嗎？但眼下，它顯然是發生了。

那個人據說也是一個單身父親，有着一個年紀與我相仿的，不，準確來說，是隻比我大一天的兒子。我是12月25號聖誕節出生的，而據說那個兒子則是在我的前一天——12月24號平安夜出生的。

也就是說，明明只小了一天，那個素未謀面的、所謂的兒子就成爲了我名義上的哥哥嗎？

我在心裏反覆琢磨，總覺得有一些莫名的不快——要說是因爲突然當了不認識的人的妹妹，這個也確實是一個原因，更多的是即將前往異國他鄉的不安。

我拉了拉蓋在身上的毯子，想讓自己躺的更加舒服點。

突然說要搬到國外去，這讓我怎麼調整心態啊……

我嘆了口氣，放棄了般地將頭轉向天花板，輕輕地咬了咬嘴脣。

來看今天晚上是很難入眠了的了。

……

上次睡在一塊，好像還是三四年前吧，自從上了國中，我就不再纏着母親，而是要求自己一個人睡一間臥室了。

莫名地感覺到有些心酸和孤獨呢……是由於捨不得的原因嗎？

房子收拾得很整潔，看得出來，這並不是我們到來之前突擊打掃的，而是房子的主人每天都有整理。

我們的房子——考慮到以後說不定還要回來，就先原封不動地放置在那裏好了。值錢的東西早就拿走了，我們還將鑰匙交了一份給公寓管理員，拜託她定期幫我們查看下屋子就好。

但是，我感覺這個家還是少了些什麼，要硬說的話，可能是家庭的氛圍。

並且，他還端着飯碗，一副宛如路上的流氓乞丐的樣子。

「時間不早了，我們還是趕快休息吧，明天還要起早搬東西呢。」

中午喫了母親做的午飯，整個下午我都呆在自己的新房間，做着最後的整理。

如果真的有靈魂這類存在的話，父親他又是如何看待如今我和母親前來異國他鄉的呢？

……

大概是過了一個小時吧，我們到達了母親記事本上的小區，車還沒有停穩的時候，我就看到了一個男人在門口高興又焦急的向我們的車這邊走來。

我打量着房間四周，這裏看起來與客廳不同，應該是最近才徹底打掃乾淨的，應該是有一段時間沒有住過人了。

我和母親都洗漱完畢，因爲我們只訂了一間單人房，所以只能擠在一張牀上。

飛機起飛三小時半。

母親則坐在我的一旁不停的翻着記事本，應該是在確認我們到達後的最後的安排吧。

我感受到母親手心裏的溫度，既不反對也不贊同地說着這麼一句。

這邊學校方面的溝通，還是很簡單的，我並沒有什麼太親密的朋友，自然沒有要與同學分別的困擾。

我轉過身去，一雙手靜靜地靠在酒店的枕頭上，無意間地用手指玩弄着自己的頭髮。

我覺得我的心理素質還沒有磨練到那種程度。

繼父先走在前面爲我和母親打開以後也要成爲我們的家的房門。

「啊，嗯，好的。」

而那邊的學校安排聽說母親的再婚對象——也就是我的繼父，也回覆說已經安排好了。

雖然聽母親說，對方的人品似乎還不錯，但是讓我突然接受，我覺得母親應該也不會要求我這樣子做。

母親似乎是累了，儘管在飛機上已經睡了一會，但不到十分鐘，我聽到了她均勻的呼吸聲。

……

我曾經聽說，螢火蟲有時候被認爲是浪漫愛情的象徵，以及親情的體現，有時甚至被傳說爲上一世的親人或情人前來探訪。

「啊……嗯，謝謝。」

我在內心得不到答案。

老實說，除了陽光明媚的藍天和厚厚的雲層，我這一個小時其他的什麼都沒有看到。

這也難怪，在我看來，這房子挺大的，正應如此，之前都是繼父和他的那個兒子在住的話，只有兩個人確實比較難以營造家庭的氛圍。

往窗外看去，飛機正在靠近機場，往跑道降落。

對方顯然也發現了我，並且還打量了我好一陣，我從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了莫名的冒犯。

我將母親身上的毯子拉了拉，然後靜靜地看着窗外。

……

飛機起飛了，我倚靠在窗邊，看着自己熟悉的地方漸漸在我的腳下縮成了沙盒版的大小，我才意識到等下次回來說不定已經是幾年之後了。

飛機起飛十分鐘。

在看窗外的天空的時候，我睡着了，還是母親把我叫了起來。

或許是有母親在旁邊的緣故，第一次在異國他鄉睡覺的我居然也在之後不久很快地入睡了，並且睡的很踏實。

……

想到親人，我想起了已經去世十年的父親。

……

當下，家裏面只有繼父，母親和我。

在櫻花完全凋謝後的兩個星期，我們母女準備動身前往中國。

……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雪靜，有什麼感到困惑的地方可以跟我說，也可以適當地依賴一下新家人嘛？」

「你是誰？」

我們其他比較繁重的行李，早兩天由空運提前打包運送出去了，我們自己需要帶的行李還是很少的。

飛機起飛兩小時。

好啦，現在該我自己一個人收拾了。

我小聲地道了謝，繼父轉身就到客廳裏去了，應該是去幫忙搬媽媽的東西吧。

這麼想着，我打開了門。結果，發現自己的門外站着一個我並不認識的男性。

……

我心裏有一些慶幸，如果對方也在家的話，我確實不知道怎麼去跟一個同齡的外國男生打招呼。

……

像現在這種情況，這樣子做應該就是最明智的選擇了吧？

「雪靜，到這裏來，你是怎麼想的？跟媽媽分享分享嘛？」

……

提示飛機跑道的燈在夜晚的承託下格外醒目，像一隻只排列整齊，永不熄滅的螢火蟲。

……

母親早早的就在一旁呼呼大睡了，昨晚收拾東西，我們兩個都沒有怎麼睡好覺，顯然她是堅持不住了。

「雪靜，這以後就是你的房間了，有什麼問題的話跟我說就行了，不必在意。」

本來在飛機起飛後不久，我還能看到離自己家不算太遠的海邊，但當飛機進入平流層後，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

清晨，我們退掉了房間，拖着帶來的行李箱，又馬不停蹄地向母親的再婚對象，也就是繼父的家裏趕去。

回過神來，已經是快傍晚了，查看了下手機，也到了喫飯的時間了，我的肚子也有一些餓。

……

母親看起來很高興，但也有些拘謹——大概是因爲身爲女兒的我在這裏吧。老實說，我也不是很想看到母親跟新的對象卿卿我我的場景。

……

睜眼時，耳邊傳來的是提醒乘客帶好自己東西的聲音，看起來我們已經到達了目的地了。

母親在被窩裏拍了拍我的肩膀。

……

「啊……這就，有點困難了，我覺得。」

今天是星期五，繼父的兒子很早就去學校上學了。

因爲到達地點後已經是臨近午時了，母親和我打算先就近找一個酒店，將就的湊合過一個晚上，等到第二天早上在正式地搬過去。

我在心裏默唸了一聲「打擾了」，然後脫下褲子，走進玄關。

……

那就到客廳裏去喫飯吧。隱隱約約的，我十分鐘前好像聽到了廚房裏有炒菜聲。現在，母親也應該做好了晚飯。

……

簡單地查看了下，空間剛剛好，光線也可以好好地照進房間，沒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

至於另外一個沒有聽到什麼信息的所謂的義兄，我實在難以想象我該以什麼樣的態度面對他。

……

看他要走，我很不客氣地攔住了他。

這一段日子裏，我們可是有夠忙的，要跟家裏面其他親戚說明，在父親去世後，儘管還會與父親的父母聯繫，但十年過去了，漸漸地與他們的聯繫也疏遠了，所以我們要告知的基本上都是母親這邊的親戚。

……

所以，我識趣地靜靜跟在後面，拿着自己的東西，儘量地將目光轉移到小區的別處，讓他們兩個人一邊相互寒暄一邊聊天。

「嗯，我覺得，有時體驗一下新環境，好像也不是什麼很糟糕的事情。」

繼父帶着我，走進了一個房間，雖然語氣有些緊張，但好歹還是用流利的日語跟我說，

聽到這個消息後的大家，既沒有支持也沒有反對，母親的父母儘管很捨不得，但他們還是比較開明的，也想讓女兒找到一個自己滿意的歸宿，就由母親去了。

隨着「叮咚」一聲，我們乘坐的電梯穩穩地停在了4樓。

下車後，男人接過了最重的行李箱和袋子，他看起來確實是一個面善的人，年齡也不是很大，應該和我的母親相差不遠。

「en……a」

對方的嘴裏吐出來了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我逼問地更緊了。

「你是誰？」

對方乾脆不回答我的問題了，我把手伸進了口袋，準備隨時拿出手機撥打報警電話。

「a…I9;m…I9;m the son of your mom9;s new husband,ennn……I9;m not your enemy」

對方的嘴裏突然冒出來一句英文。

我意識到，我似乎犯了個錯誤。

應該是由於繼父會說日語，而我似乎忘記這裏是中國了，在這裏也自然而然地用上了日語。

顯然，這位繼父的兒子並不會日語，而我剛纔的逼問，他顯然一句也聽不懂。

「あ……あ，OK, I…I get it…」

英語大概是我和他目前交流的主要方式，我學着他，也用英語這麼回答了一句。不過，我有些不太自信，一方面因爲面前是初次見面的異性，另一方面我覺得我的口語並沒有那麼流利。

不過他好像沒有聽清我說的話，又問英文問了一遍。我姑且是爲剛纔懷疑他的事情再次道了一下歉。

他用英文跟我說，他不會日語，又反過來問我會不會中文。我還是之前簡單學過一點的，並且現在還帶了中文教材過來，目的就是趕快爲了適應這裏的生活。

原本是這麼想着，結果我回過神的時候，發現他又以一種讓我感到冒犯的神情看着我。

「What are you looking？」

「No…nothing.」

他顯然底氣不足，我暗暗用日語罵了句「變態」，沒想到被他聽見了。

他居然說「對我沒有興趣」，真的是莫名其妙，怎麼會有剛見面第一次就這樣子跟別人講話的人呢？

結果，我罵的一句「笨蛋」還是讓他聽見了，看來他還是略微懂一點日語的。

總而言之，儘管我剛纔在心裏吐槽他對我說的很失禮的話，但一番溝通之後，我忍無可忍，說出了似乎更加失禮的話。

真的能跟所謂的新家人相處得好嗎……

啊……如果這個請求是在上午提起來的話，說不定還有些希望，現在跟我說這個，是不是已經晚了，在不久之前，我好像還罵了你的兒子……

「啊……嗯？怎麼了？繼父？」

……

並且那人似乎也有些躲着我們，剛纔我剛出門的時候，他也是端着自己的碗，看樣子是準備回自己房間。

母親看到我有些爲難，在一旁幫繼父補充。

……

眼下，我和母親，還有繼父一起圍在餐桌旁喫飯。

「雪靜，雪靜。」

不假思索地，我還是先答應下來吧。

望着天上的月亮，我輕輕地嘆了口氣。腦子裏又不免回想起了繼父的請求。

我不免對未來的生活有些擔憂，我真的能跟這個奇奇怪怪的人相處嗎？

「可以…向你拜託件事嗎？」

我聽着母親和繼父兩個人聊天，突然繼父清了清嗓子，試探性地叫了下我的名字。

「能夠請你和我的兒子好好相處嗎？如果遇到麻煩的話，我也會幫忙的。」

……

「啊…可以的。」

……

夜晚的城市，仍然散發着它應有的魅力。路燈照耀下的公園顯得格外的寂靜，大街上也不時傳來晚歸的人的笑聲。

繼父和母親已經回房休息了，我還在洗澡的時候，母親就隔着浴室跟我說「我們先休息了，雪靜你也早點睡喔！」

我莫名地感到有些口渴，想去抓桌子上的杯子，卻發現只剩下杯底的寥寥幾滴。

回想起剛纔的失態，我不免有些尷尬，沒想到我居然對一個剛認識不到十分鐘的人惡語相向。

至於那個奇怪的人，似乎從晚飯後就沒有從房間裏出來。繼父雖然拜託了我，卻粗心地沒有告訴我他的名字，我姑且用「奇怪的人」來稱呼他。

「去死吧！」

我爲自己倒了杯水，也許是因爲剛洗完澡的緣故，身上有些熱，要是剛換上的睡衣沾上汗就不好了。於是，我端着杯子走到了陽臺上吹吹風。

「居則先生的兒子，看起來有些內向，雪靜，你也不用勉強自己，平日裏多跟他講一講話，就可以了。」

我纔剛來這個家第一天，新的家人就向我拜託事情，這樣我不免有些疑惑。

等我從衛生間裏洗漱完畢的時候，家裏面已經是靜悄悄的了。

……

到這個份上了，並且也只是讓我跟他多講下話，我最後還是先答應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