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節目 （相澤真司）

◇◆

你有沒有目睹過一個人的世界在頃刻之間轉變的情景？

此時此刻，相澤真司似乎成爲了這一稀有案例的見證者。

「吶，我也可以叫你

一棲

嗎？」

「肯定可以啊，那我就叫你

一

好了。」

兩個同校同年級的佐藤一正在對話，除了名字之外，他們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本應該只是非常普通的一幕，不知怎的，卻讓真司感到異常耀眼。

（哈，兩個混蛋融洽的樣子哪裏有值得耀眼的地方。）

爲了掩飾自己內心湧現出的感情，他在心中如此譏諷。

不過，撇開是否耀眼不談，真司仍然認爲眼前的這個男生很了不起。

這個乍看之下極爲普通的男生，卻能像理所當然一般，靠着自己的雙腳立足，獨立思考，然後付諸行動。

不，這本來就很正常吧。終有一天，每個人都應該是這樣。

但是，在定義標準將孩子歸類爲成人之前，真司從未遇到過類似他這樣的人。

獨身一人沒有消沉頹廢，沒有變得暴躁，沒有閉塞自我，不依賴任何人，只是平靜的存在於此。

即使在不尋常的環境中也能保持常態自我，這種內在的堅韌，對真司來說很有吸引力。

這樣的他，無論是在那個唯一被束縛的封閉環境，還是現在這個場所，都改變了一些事物，所以應當得到祝福。

「……

一

，你真是個厲害的傢伙。」

「突然之間說這個？說起來，從你一個全才那裏得到表揚，怎麼聽都像是在挖苦……嘛，我就心懷感激地接受了。」

這句發自內心的低語，

一

大概沒有察覺出來吧。

但這就足夠了。

能把眼前這個男孩視爲朋友，就足夠了。

季節更迭，佳奈不知爲何依然沒有離他而去。

「……我說「無 所 謂」，你這傢伙完全沒在聽吧。」

改變了嗎？想不到自己還殘留着希望變化的熱情。

除了待在他身邊之外，佳奈沒有尋求其他物質上的需求。

佳奈那副正在思考的樣子，讓他不由得問了一句。

越是受到他人的羨慕與尊敬，內心的虛無感就越發強烈，彷彿兩者之間存在着比例關係。

「啊——！又在想什麼複雜的事情了吧！年紀輕輕就總是皺着眉頭，以後眉毛之間會不知不覺出現皺紋的！」

出生在這片能夠隨處享用美食、隨心所欲去任何國度旅行的和平土地上，並且生在被稱之爲上層社會的家族，這樣的概率有多大呢？

不過，真司並不討厭她這種眼角微微上揚的柔和笑容。

真司對此來者不拒，但也不會特意去追求。只是適度地玩樂，避免自己犯下弄出孩子之類的錯誤。

「……不，一棲有權利說這種話？要是讓沒有女朋友的男生聽到了，你可要小心被刺哦？」

真司嚥下了本想發出的怨言，僅僅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自稱佳奈的女人轉過身直視着他，彷彿在問「你的名字是？」。

「哎呀呀，我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別人被甩……抱歉咯，來得不是時候。」

「佳奈，嗎？」

這些話都是最近才聽到的。

只不過，她對於想要做什麼、想去的地方、想一起體驗的事情，卻表現得相當直接。

「不不不，你這個公然和南野打情罵俏的人，也有資格反駁我？」

面對眼前的耀眼光芒，思緒逐漸下沉。

「什麼？」

真司心裏想着。

佳奈笑了起來，真司從被抱住的姿勢中抽身，轉過來看向佳奈。身材高挑的他以俯視的角度，望向戀人的面龐。

所謂的「父母抽獎」，即形容人們對於自己出身的無能爲力。

染成金色的長髮，略微濃厚的辣妹妝容。外表看起來就不像是聰明的人，有些脫線的說話方式更是如此。她是個通過自學考上一所還算優秀的大學的大一新生，所以頭腦應該不錯，但即使知道這一點，看着她笑的樣子，也很難從中感受到所謂的知性女大學生的氣質。

這時候，如果他選擇無視並直接離開，會有什麼不同的結果嗎。

「對對！就是說啊，擅自闖入別人生活，擅自胡攪蠻纏，擅自說「看來你失去興趣了，拜拜 」，太讓人不爽了吧！」

作爲相澤家的一個棋子，被奉爲最高傑作的自己，感到的只有空虛。

客觀來看，真司明顯生來就受到幸運的恩寵，但在這樣優越的生活中，他卻感到了極度的乾渴。

真司下意識凝視對方的眼睛，發現那雙瞳孔異常直率而美麗————

————爲了避免落入無聊的圈套，被父母安排女人的情況，是否有經歷過？

『真是少見呢，你竟然會主動爲別人行事。』

◇◆

「好，那就這麼決定了！就由姐姐我來當你的女朋友吧！怎麼樣，這下子不孤單了吧。」

然而，過去的真司並沒有採取那樣的行動。

「……沒關係，被人看到了又怎樣。」

————目睹父母像對待材料一般對待周圍人，並將此視爲常態的育養方式，是否有聽說過？

真司從有記憶以來，凡是想要的東西，無一例外都能得到。

「…………你其實對日語不太熟練嗎？需要我換成其他語言來說嗎？」

「嗯嗯……？如果還有其他人能像這樣從後面抱住你，那可真是個大問題了哦？」

————明明什麼都能做，卻感覺什麼都做不到的困境，是否有體會過？

無關痛癢。

然而，眼前的女人似乎連這簡單的三個字都無法理解。還是她根本沒在聽人說話？這樣想着，真司再次重複了一遍。

如果一切渴望的事物都能輕易得到，那麼渴望本身又有什麼價值呢。

————當一羣該死的大人們紛紛接近時，作爲考驗而被迫做出取捨的遭遇，是否有體驗過？

「…………真司。 」

『真司，你最近變了不少啊，而且是往好的方向上。雖然我有點嫉妒不是爲了我，不過我很高興你有所改變。』

來者不拒，去者不留。

他繼承了父母的容貌、能力，未來也將會接任權力與財富。

從小到大，一直被灌輸着「人生來就有各自注定的份額」的觀念。

長期以來，家族會賦予他任何東西，而他則必須履行家族的義務。

「無所謂。」

類似的話已經不知道被人說過多少次了。

很奇怪。她的日語理解構成似乎有問題。

————因爲自己的失敗，而毀掉了別人的人生，是否有感受過？

「哇哦，好酷……話說你啊，就是那個傳聞中的籃球高中生吧，跟聽說的一樣，確實很帥呢，大學裏偶爾也會傳出你的小道消息哦…………不過」

不僅關乎於父母，出生地也是如此。

「

一親！

還有、一棲君？」

隨即，真司對自己的這種念頭忍不住笑了笑。

佳奈向眼前的兩個人打招呼。

她的髮型、服飾與行爲態度，都透露着自由隨性的氣息。

「語言？我不太擅長英語呢，啊還有，我目前正通過追劇來學習韓語！吶，我叫佳奈，春崎佳奈哦。從現在起，我就是你的女朋友了。 」

這麼做的同時，總是能聽到她們說出「你根本不在乎我對吧」類似的言論，之後便會擅自離開他。

「嗯~總覺得你好像很孤單啊。被人家說不在乎，讓你感到難過了？」

「誒？相澤果然也有女朋友嗎？就只有我一個男生沒有女朋友。」

『你與你的曾祖父，那位被譽爲傑物的父親非常相似。你與你的兄長完全不同，無論才能還是外表都毫無瑕疵，家業應當由你來繼承。 』

◇◆

反正早晚有一天會離開，最終還是一樣回到既定的軌道上。

越是得到那些頑固不化的老人們的青睞，觸手可及的東西也越來越豐富，與此同時，自己也越發難以擺脫他們。

反反覆覆之下，直到某天，就在前一個忘掉名字的女人再次說出同樣的話時，佳奈恰巧路過。

從過去到現在，真司以及他背後的家世，時常會吸引來各種女人的接近。

伴隨着這些話語，柔軟的隆起壓在背上，以及緊實的擁抱觸感。這個聲音與溫度將沉入思緒深淵的真司拉回了現實。

「加奈小姐，怎麼了嗎？啊，一棲，這位是真司的女朋友。」

兩個笨蛋佐藤正在傻聊着。

「好啦好啦！別在原地精神內耗了，去加入他們倆的陣營吧！高中生三人組不是正好嗎！」

佳奈推着真司的背，將他趕到兩人身邊。

即將淹沒他的思緒之影，已經不見蹤跡。

「什麼嘛……真是的。」

「那你就叫我一棲吧，反過來，我也可以叫你真司嗎？」

「嗚哇，一棲，你這個拉近距離的手段，完全是陽角的做派呢。」

看着眼前兩個曾經被貼上一、二號標籤的傢伙，現在像沒事人一樣平等相處，真司莫名泛起一陣笑意。

「……噗哧，啊啊，叫我真司就行。一和一棲是吧，嘛，至少比叫你們佐藤好區分多了。那麼，該去給那羣老傢伙們展示下年輕人的實力了。 」

「對了，說起來，這算是賭什麼的嗎？」

「這個嘛，頂多就是從老頭身上爆點

金幣

。」

當改名爲一棲的佐藤這麼提問時，真司刻意大聲回答。「說什麼？輸給帶着小女友的高中生，開什麼玩笑。」一些容易被挑釁的大叔們紛紛湧進球場。

真司看着他們，又看向兩人，隨後稍稍瞥了佳奈一眼。

佳奈露出微笑。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顯得像個年長的女性，真讓人有點不爽。

「呼」真司以吐氣的方式來掩飾自己的害羞，朝着球場中央走去。

心情還不算壞。

他暗自思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