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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 幼少期篇 傳喚

《金眼的精靈術師》 · kotori5 · 2.4萬 字

十年禮的隔天早上。

我在舒暢的心情中醒來。天氣晴朗。今天也有許多白色和綠色的光球。

或許是最近連日晴天的影響,藍色光球──水精靈出現的頻率偏少。不過,這也只是暫時的現象。只要下雨,它們的數量就會遽增。我下牀更換衣服。我的早晨開始得相當早。因爲每天早上都要和近衛軍的士兵進行晨間訓練。

昨天從科涅莉亞那邊收到好劍令我興致高昂。

換好方便活動的衣服,我拿起放在自己桌上的白色盒子。裏頭放着昨天菲莉西亞送的金色吊墜。我把吊墜拿到手上,露出笑容。

我小心地將吊墜戴在脖子上。這時的心情或許可說是幸福的頂點吧。眼前所見全都顯得分外有趣,這種心境在我這一生中可沒多少次。

但是,所謂的幸福往往不會持續太久。

「阿諾德‧多萊‧馮‧諾贊第大人下令召集葛雷拉德‧諾贊第大人。」

傳到正在和近衛軍士兵訓練的我耳中的是這樣一段話。本家使者淡然述說的這句話聽得我一臉茫然。

我和阿諾德至今只有見過兩次面。最後一次見面是降臨儀式的時候。後來三年都沒往來的阿諾德突然下令傳喚。原先內心輕快的安寧逐漸崩毀。阿諾德對我這個禁忌之子下達命令。我很確定這代表什麼意思。

絕對不是好事。

來到實際睽違四年的諾贊第本家,和我過去的印象相比,景象沒有太大的變化。

這棟鎮上最大的建築物一如既往,象徵着諾贊第家的權威。

我踏着憂鬱的步伐走在本家的走廊上。目標地點是阿諾德的書齋。要見父親讓我腳步沉重。心情鬱悶就像走在沼澤地裏。

不久後,我抵達阿諾德的書齋房前。眼前有扇沉甸甸的大門。門上刻着女性朝天舉劍的雕刻畫。這大概是這個國家的國教〈英雄教〉的偶像〈救世聖女〉吧。

我將雙手合十。我之所以現在還能活着都要多虧這個宗教。我對身爲宗教起源的聖女致上綿薄的感謝。

「好。」

我拍了拍自己的臉自我鼓勵,下定決心敲響房門。

「進來」──得到低沉的嗓音準許後,我走進書齋。

「打擾了。」

「這是指定的。」

阿諾德厭煩地咒罵道。

「……第三公主殿下。」

爲什麼要跟我說這種事?把這件事告訴我這個禁忌之子有什麼意義?我想不通。

我邊破口大罵邊整理資料。阿諾德應該也知道第三公主的年齡纔對。也就是說,想要推測王族邊境訪問的時間輕而易舉。既然這樣,正常不是都會提早時間準備嗎?

我在心中如此發誓,伸手拿起羽毛筆。

不出所料,阿諾德的命令不是什麼好事。真的是好大一樁麻煩。

不光是款待,大部分護衛事宜也都是由邊境伯負責。在王族邊境訪問時,王族只會率領小規模軍隊。估計是因爲巡遊各地耗時費日,擔心所費不貲吧。也因爲這樣,喫虧的自然就是邊境伯和地方貴族。如果王族出事,當地貴族就要負重大的責任,所以無法請胡亂請個雜牌軍擔任護衛。結果,這導致了這個國家的每個邊境伯不得不組建常備軍。

「由於是王族指名,多少就得讓你參與這項計劃。話雖如此,總不能派你出面交涉。縱使遲早會被百姓知道,現在也不是那個時候。」

「咦?什麼意思?」

「是喔,所以阿葛你纔要工作啊?」

……這樣的話,好像勉強還行?但就算這樣,這終究是一件麻煩事。

可想而知,王族到地方出巡是件國家大事。治理各地的邊境伯和貴族需要召集人員款待王族。

軍隊這種組織非常花錢。維持運轉自不用說,動員也要耗費鉅額的資金。國內金流集中的中央地區──王室姑且不論,屯兵對土地有限的地方貴族而言是有點沉重的負擔。增廣見聞和宣揚權威既是目的,也是藉口。王族這麼做就是要防止地方貴族過度擴張,將其控管在適當的範圍內。

她與我完全相反,是被譽爲現代聖女、現世英雄的人物。

「不巧我被叫去參加中央集會,無法接待殿下。」

只是阿諾德不曉得我內心的糾結,繼續說道。

我不禁怪叫一聲……他剛剛說什麼?

迎接王族的流程需要當面與其他貴族──其他邊境伯交接。換言之,邊境伯之間必須密切聯繫,前往領地的邊界迎接王族。這段期間都要隨同行軍,會有很長一段時間受到拘束。但是,邊境伯的事務極其繁忙,無論如何都會發生當事者無法親自到場的狀況。因此纔有這種形同補救措施的習俗。

阿諾德像在自言自語般如此說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疲憊。或許這傢伙也有不少事要煩惱吧。阿諾德以嚴厲的目光瞪着我,傳達命令。

我不禁瞠目結舌。這男的瘋了嗎?

「社會對我的認知是禁忌之子,沒錯吧?」

「退下吧」收到這冷漠的話語,我退出了房間。過程中不忘在心中對他吐舌頭。

「……無妨。」

「…………」

話說回來。話說回來啊。

她在旁邊觀察我的精靈術。她那宛如女神的造型美依舊沒有消減。

我的精靈術本領進步了許多。現在的話,邊說話邊用精靈術也是可能的,但前提是施展的精靈要夠簡單。吹拂身體的風非常舒服。今天天氣依然很好。算是施展精靈術的大好時機吧。在我吹風吹得有點暢快時,身旁傳來聲音。

「葛雷拉德‧諾贊第領命前來。」

「知道〈王族邊境訪問〉吧?」

阿諾德以沉悶的語氣答道,表情非常不悅。聽完他的回答……我很困惑。

「全部。」

從年初算起,現在已經過了四十五天,以這個國家的歷法來說,今天是上陽二月第十五日。

「嗯?怎麼了?白雪。」

「你是麒麟兒吧?那就用你那惡魔般的才智設法完成。」

……這個國家的確有『邊境伯的嫡男庶子可以代理職務迎接王族』這個慣例。儘管貴族必須依照慣例,在王族邊境訪問時親自迎接、款待,卻也不是什麼時候都有辦法撥出時間。

根據阿諾德的命令,迎接公主的計劃書的提交期限是十五天後。用地球的時間標準來講,期限只有兩個禮拜。這個世界和前世不同,沒辦法用網路傳輸資料,所以實際截止的日期會更早。

「不是,這件事和殿下的意向無關,純粹是國王的口信。」

目的是要巡遊王國東南西北,增廣社會見聞,向國民宣揚肩負下代使命的王族。

「……您確定不是哪裏搞錯嗎?」

現在連畫都要同情我了嗎?

對阿諾德來說,我的存在就是累贅,讓我參與這種重大活動應該沒有好處纔是。

「……你知道〈王族邊境訪問〉的慣例吧?」

「方便我問幾個問題嗎?」

「話說,既然知道王族要來,那傢伙是不會再早點準備嗎!」

換言之,現在就要全力處理,否則會趕不上。

第三公主──艾莉西亞‧薇塔拉‧桑‧盧弗雷姆。

(既然如此,我絕對要做到讓他沒話說。)

我對這個稱謂有印象。對方是現代和我同樣擁有金眼的王族,被稱作過往的英雄救世聖女的正統繼承者。

「艾莉西亞殿下的〈王族邊境訪問〉──由你負責。」

換言之,指名者是其他王族。阿諾德的話讓我的猜想可信度越來越高。

「指名要我的是第三公主殿下嗎?」

話是這麼說,抱怨也改變不了狀況。不講理的事在這世界多得是。罵完還是得做事。

我看向門上的救世主。在奮勇舉劍的聖女眼中,好像隱約寄宿着憐憫和懺悔的念頭。

「……啥?」

首先浮現的猜想是,王族打算採取某種行動。也許是要來收拾我這個並非王族的金眼擁有者,非常有這可能性。

王族邊境訪問。這是王族迎來人生階段時舉辦的活動。

該怎麼理解這段話纔好?

「嗯~~要說的話是有啦,不過不做也沒差。」

「你要儘可能應對艾莉西亞殿下的〈王族邊境訪問〉。」

王族邊境訪問的時間是一百天後,照這樣算,上陽五月第二十五日會是公主來訪的第一天。

我一邊回答,一邊注意別讓正在控制的精靈術中斷。找我攀談的是阿爾夫美少女露蒂。

阿諾德稍作停頓。

教會的奇妙矛盾讓我滿頭問號。

「王族指名要你。所以要由你去。」

「是啊。」

「……知道。」

「……不是。」

我維持着散發綠色光輝的魔力,和露蒂閒聊。

在這十年,我學習了這個國家的禮節。儘管以前幾乎沒有機會派上用場,現在做起來倒也不喫力。

當王族到達十歲或十五歲成年,就會舉行王族邊境訪問。

我往前走兩步後行貴族禮。右膝下跪,左手撐地,右手抵住心臟的位置。我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低頭致意。

阿諾德頂着往常的壞人臉,淡然地繼續說。

「哼~~?人類還真辛苦呢。」

只要讓邊境伯組建常備軍,就能幫國家維持一定戰力,也能在經濟上起到牽制邊境伯的效用。並且,因爲王族幾乎獨佔所有有用的魔術師,還擁有王族直屬的部隊,論戰力,地方貴族也很難抗衡。假設貴族真的攻入王宮擊敗王族,到時封建制度也瓦解了吧。雖然不曉得是誰想的,不過這個制度還挺嚴謹的。

都怪北邊境伯那該死的糟老頭──阿諾德啐了一口。順帶一提,中央集會是集合東南西北四名邊境伯、王族和教會大祭司召開的會議。

王族邊境訪問是地方貴族需要全力應對的盛大活動。活動期間的護衛自不必說,巡遊的城鎮、舉辦遊行的地點等等,貴族全都需要自行規劃。這男的卻說要把草案規劃全權委任給我。委任給我這個禁忌之子。

「總而言之。」

「……遵命。」

「阿爾夫不用工作嗎?」

面對阿諾德正經的口吻,我拚命忍耐不要飆出「你瘋了嗎?」這句話。

這個國家一年有三百六十天。其中上半年是上陽、下半年是下陽,各自又分成了六等分。與地球的歷法不同的是一年和一個月的天數。除此之外,頂多就是稱呼不同,其餘部分蠻類似的。

進門的瞬間,我感受到的是壓迫感。被託付王國東部的大貴族的房間不可能太窄小。儘管如此,擺滿室內各處的的文書仍硬生生壓縮了映入視野的空間。阿諾德坐在書桌前。桌上堆着許多文件,將他高大的身軀擋住。

「……請問我要負責哪個部分?」

看來可以排除王族不知道我是禁忌之子的可能性。不只這樣,按照阿諾德的說法來看,我的事情可能已經傳遍全國上下。明明我過得這麼低調,太過分了吧。話說回來,把我判定爲禁忌之子的原來是教會。畢竟我沒特別收到通知,所以都沒發現。

阿諾德劈頭第一句話就是惹人厭的措辭。明明是他叫人過來的,現在卻擺這種態度。好想回他一句「我纔要說可恨」。想歸想,我還是保持沉默等待下一句話。

王族竟然把這種重責大任指派給我。背後肯定有些對我不利的意圖。

「不過,你離成年還久。只要在期限前將整體計劃提交給我就好。相關單位安排和護衛分配我自會處理。」

我默默肯定他的問題。依照慣例,王族邊境訪問必須由邊境伯本人親自迎接、款待。他應該是在指這件事吧。說到這,面無表情的阿諾德微微皺眉。之後他說的事令我大爲震驚。

收回前言。誰管他煩惱不煩惱。他難道就只會說話惹人嫌嗎?

爲什麼要拖到期限快到才推給我?他是蓄意找碴還怎樣?

不過,我的心中有個疑問。

阿諾德像是嫌無趣似地哼了一聲。

「當然。你被教會判定爲禁忌之子。教會與國家中樞關係密切。因此王族都很清楚你的事。」

「近期會舉行第三公主的〈王族邊境訪問〉。」

我點頭回答阿諾德。

「那、那個,主人?」

「……你還是老樣子,精明得教人作嘔啊。真是可恨。」

也就是說,我正處於被教會視爲禁忌之子,又因爲教會的教義免於一死這種無比矛盾的狀況。這是怎樣?

接到垃圾老爸的命令後,我立刻回到伊斯坦諾倫。王族邊境訪問的時間是一百天後。之後再過三十天,公主就會來東邊境伯的領土巡視。

原來如此。因爲阿諾德有中央集會這個優先事項,所以無法參加這次活動啊。但我還是不能理解。這樣的話,接待公主的事明明不用找我,交給其他嫡庶子就好。除了我,阿諾德還有其他子女。沒理由特地指派被稱作禁忌之子的我。不過,阿諾德像是讀了我的心思般冷冷一笑。

我在心中發了句牢騷,疲累地仰望天花板。

聲音的主人是我的貼身侍女白雪。她的聲音在顫抖。她沒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戰戰兢兢地低頭看下面。

「噫!」

伴隨着小小的尖叫,她的獸耳猛然豎直,接着垂了下來。漂亮的尾巴縮成一團。再次把臉面向我的白雪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

我也低頭看了看下方。

在我們底下的是──廣大的平原。映入眼簾的景色、人和房屋看起來全都小得像是豆子。往北方的地平線看去,在遙遠的山巒後方可以望見原本看不到的藍色大海。

沒錯。我們現在正在天上飛。

白雪緊摟着我渾身發抖,樣子很是可憐。本來隨從摟抱主人是逾越分際的行爲,但現在的她似乎怕得沒空管那麼多。

「白雪,不用擔心喔。那個,我會盡量不失敗的。」

「抱、抱歉,我、我並不是、不信任主人、的意思,只是……」

白雪吞了一下口水,再次往下看。我想,這就是她害怕的原因吧。俯視正下方的白雪發出近似慘叫的聲音。

「那、那個,不、不會太高了嗎!? 」

「今天的確飛得比平時還高呢。」

看我說得若無其事,白雪埋怨地說「嗚嗚,主人……」,眼眶有點泛淚。

平常飛的時候,感覺她也很常這樣怕東怕西。

話說,她不久前才做過空中跳躍之類的事,爲什麼現在會這樣啊?

「可是,妳之前不是有跳到空中嗎?」

「自、自己跳跟這個不一樣……而、而且也沒、沒這麼高……」

我回想着白雪踩着空氣跳躍的模樣如此問道,她用細如蚊蚋的聲音回答。完全就是被嚇破了膽。我都有點於心不忍了。

看到白雪這個樣子,露蒂露出促狹的表情。

接着不出所料,她開始捉弄起白雪。

露蒂望着街景說出這樣的話。在她被夕陽照耀的臉上,感覺有股類似哀愁的情緒浮現。

我們靜靜降落在城牆上。雙腳着地的感覺莫名令人安心。我呼了一口氣。至於白雪,她在着陸的同時當場癱坐在地。看起來是腿軟站不起來。還是讓她稍作休息吧。

「畫好囉,我們回家吧。」

「啊……可能有點困難?」

約拿斯的答覆令阿諾德心生煩躁,他硬是壓下這股情緒。

那麼,葛雷拉德怎麼知道王國地圖上沒有的地方?按理來說,從未出城的葛雷拉德沒有手段能夠確認。這意味着他知道不可能知道的事。

王族邊境訪問的計劃架構老早就完成大概。王族到達一定年齡就會舉行王族邊境訪問這個活動,很容易推測時間。事前準備也很簡單。先製作粗略的綱要,待具體時間敲定再決定細項就好。這種誰都明白也辦得到的工作不可能疏忽。

時不時還會看到地圖沒畫的場所。若跟前世那個世界的精確地圖比較,品質簡直慘不忍睹。不過,這也不能責怪王國。製作地圖本來就比想像的困難。雖然這份地圖是以什麼方式繪製的不得而知,但如果是在地上邊走邊畫的話,這個品質算是可圈可點。

紙張紛飛。原本應該散落一地的文件,在約拿斯投以目光的瞬間,劃出不自然的軌道逐漸堆疊,最終收到他的手中。約拿斯往阿諾德看去。阿諾德用下巴指了指,像在示意「快看」。察覺到他的意思,約拿斯低頭閱讀文件。

預計會被處理的對象越少擁護者越好。最好極力減少讓人對阿諾德產生反抗心的情況。

阿諾德不禁打了寒顫。

阿諾德如此說着,將文件扔向約拿斯,毫不掩飾不悅的態度。

「嗯──位置關係和距離感都有微妙的落差呢。」

而且,太過精確的地圖有着不利防守這個缺點。一旦泄露給敵國,防禦方面就可能被鑽空子。所以不管是在地上繪製,還是走空路製圖,王國纔會製作大致正確的地圖,在市面上流通吧。如果地圖傳入敵國,這種粗糙的地圖就會帶來益處,成爲迷惑敵人的陷阱。

要從這個高度降落挺困難的。爲了防止注意力中斷,我要謹慎、謹慎……

我從城牆上眺望街景。牆內房屋林立,建得密密麻麻。牆外也有一排排屋舍,一路延續到遠方。

不過現在的我因爲使用複雜的精靈術的關係,大腦正在發出悲鳴。雖然我試着向附近的暗精靈借用魔力,卻無法順利形成術式。看來今天超出極限了。

「……?露蒂?」

在東邊境伯的領地內,伊斯坦諾倫是離諾倫大森林最近的都市。同時也是盧弗雷姆王國東部最接近耶塔聖公國國境的主要都市。換言之,從防範魔物和國防的角度來看,伊斯坦諾倫更側重防衛機能這個面向,作爲一座城寨都市,有着非常蓬勃的歷史發展。

讀了一段時間後,他因爲訝異漸漸睜大雙眼。

漆黑的精靈術式瞬間覆蓋我們,然後消失。這樣地上的人就無法看見我們。不過,這次露蒂使用的精靈術並沒有將聲音、氣味都消除,這部分需要注意。若要完美隱蔽到那程度,必須使用更復雜的精靈術。

另一名男子則是在書桌前立正。他身穿管家服,相貌比坐着的男子年輕。

「……我對那貨下令是半個月前,換言之是短短十五天前的事。」

「那就回房間繼續工作吧。」

在我動用剩餘的所有精力時,露蒂似乎想到什麼,對我說道。

阿諾德像在確認般喃喃自語。

「……個人認爲不太可能。」

就麻煩這點來說,葛雷拉德的奴隸隨從也是阿諾德的煩惱來源。

白雪以很驚人的速度轉頭看我。看見她那寫着「這不是真的吧?」的臉,我別開視線。因爲露蒂說的話有一半是事實。

看到我的反應,白雪的臉染上絕望。因爲這就像在應用原本熟悉的術式,我是覺得不太會失敗啦。哪怕真的出問題也有露蒂在。

「可以是可以……妳別搗亂喔?」

也是阿諾德下令要求那位禁忌之子撰寫的文件。

但是,結果出乎意料。

光是葛雷拉德的存在,就讓諾贊第家飽受王室和其他邊境伯關注,陷入非常難行動的局勢,他還將獸人族奴隸帶回家中。對諾贊第家而言,葛雷拉德完全就是瘟神。

「這、這是……!」

藉着露蒂的精靈術隱匿身影,我們回到了伊斯坦諾倫的城鎮。從上空俯瞰,市街被高聳的城牆包圍,規模非常龐大。

計劃書的完成度高到按錶行事即可。從未經手這類事務的孩童不可能辦到。這簡直是成年人周密製作的文件。並且,讓阿諾德不寒而慄的不只這點。這份計劃書的絕妙之處在於驚人的精確性。

諾倫的宅邸──諾贊第本家的書齋裏有兩名男子。

這是在王國內流通的地圖。我拿着地圖和下方的景色做對比,邊看邊發牢騷。

「……好啦!你今天晚點還有事要做吧?我可以觀摩嗎?」

一方面是要找麻煩,另一方面則是要測試葛雷拉德的實力。

露蒂說的幻術是指暗精靈術。高空飛行還無所謂,低空飛行時有可能被地上的人看見。所以我在溜出宅邸和起飛的時候都用了暗精靈術,利用幻術隱匿身影。

「真是拿你沒辦法啊。」

雖然有點在意她那意味深長的話,不過她現在可能沒有說的意思。雖然已經相處了兩年以上,我卻沒怎麼聽過露蒂自己的事。這表示我還不被信任嗎?還是她單純是不想說而已?具體原因並不清楚,不過我認爲別太深入會比較好。

「是的,我是這麼聽說的。」

「那貨幾乎沒出過城,對吧?」

小如豆子的建築物漸漸變大。我觀察着周圍的風勢製造氣流,逐步調整到我們最能保持平衡的狀態。

市面上流通的國家地圖繪製不精確是慣例。這在國防上的重要性阿諾德也很清楚。因此,精確的地圖只有部分上流階級知道。想當然,葛雷拉德無從得知。

我告知白雪和露蒂一聲,慢慢降低高度。白雪放心似地鬆一口氣。一直保持緊繃狀態的獸耳癱軟垂下……晚點再犒勞她吧。

隨着【暗精的隱身(Spiritus tenebrarumabscondere)】這句詠唱,露蒂發動精靈術。她的魔力操作還是老樣子,行雲流水,毫無浪費。從術式形成到發動一氣呵成。以後我也想練到這個境界。

◇ ◇ ◇

一名男子坐在窗邊的書桌椅上。目光銳利,五官精悍,儘管面容稍老,不過看過他的人多半都會誇他美男子吧。

但願露蒂以後願意告訴我。我如此心想着,和她們兩個一起回到了房間。

這份計劃書記錄着王國地圖沒有的護衛路線,這要如何解釋?

既然如此,阿諾德爲何命令葛雷拉德製作計劃書?

「不論什麼時代,人類總會創造各種事物。然後……轉眼間死去。」

露蒂氣噗噗地鼓起臉頰。完全就是平時的她。

我維持着精靈術,從懷裏拿出一卷羊皮紙。

「我哪有~~我纔不會搗亂!」

不過,這個可能性極低。諾贊第家幾乎所有人都不待見葛雷拉德。目前可能擁護他的只有第三近衛軍和側室,不過他們不知道真正的地圖,不太可能與這次事件有關連。況且,聽說第三近衛軍也漸漸開始排斥葛雷拉德。可能是阿諾德積極更換第三近衛軍隊員的作爲出現成效了吧。

阿諾德將視線再度移回紙上,深鎖眉頭。

他耗費十五天完成的計劃書彰顯出卓越的才能。

「難道有人袒護那貨?」

「是的。」

阿諾德抬起頭,瞪着眼前的男子質問。

有一瞬間露蒂展露愁容,隨後卻轉爲爽朗的笑容。

葛雷拉德那惡魔般的智慧貨真價實,這個可能性令阿諾德畏懼,感到毛骨悚然。

我說着「再一下下就好」安撫白雪。老實說,她害怕的樣子有點可愛。想捉弄她的心思油然而生。之後還是多注意點吧。

不久前的憂鬱神色徹底消散。我隱藏無法釋懷的心境,回答露蒂。

「……問題到底出在哪?」

平常要去諾倫大森林的時候,我都會用〈風精的跳躍(Spritus ventus effer)〉。這個精靈術相對簡單,是我平時常用的精靈術之一。這種術式具備只需操縱一下魔力就能迅速移動的特徵,適合用於低空飛行。

攤開紙後,上頭寫着土地、河川和森林的名字及位置等資料。

「!」

(邊界附近的河川──埃爾朵拉河很大。這裏沒辦法繞路,只能走橋渡河。然後,這邊的路線……很接近森林呢。有沒有其他比較接近平原的路……?)

約拿斯搖頭否定。

不過,迎接王族進入領地要另當別論。若要安排護衛,精確的地理知識非常重要。選擇最佳路線時也需要掌握正確的位置關係。這次護衛決不能發生萬一。既然要防,就要防個徹底。我是抱着這個精神來現場調查的。我維持着精靈術,用羽毛筆逐一記錄正確的位置關係和路線。

都市是人潮彙集的地區。這座都市位於內陸、鄰近國境,自然就成了以陸路爲主的旅行商人聚集的場所。人力、物資、工作都容易聚集於此。此外,因爲這個國家有奴隸這種勞動力,農村的體力活通常會被這類勞動力搶走。結果就導致在都市外生活的人開始往都市周邊聚集、尋求工作。其中也不乏以一獲千金或出人頭地爲目標的人。牆外的城鎮就是這一類人建立的。

「您是指那傢伙……失禮了,您是指葛雷拉德少爺嗎?」

對此,管家服男子──約拿斯維持立正姿勢回答。

阿諾德能理解約拿斯爲何啞口無言。

最容易想到的是有人站在葛雷拉德那一邊。

「莫非那貨是真的?」

不僅如此,阿諾德知道葛雷拉德不會魔術。受到這點影響,葛雷拉德是麒麟兒的傳聞在他看來就是無稽之談。這次命令葛雷拉德製作計劃書不是要他拿出成果,純粹是想確認他目前的能力而已。

「阿葛,你第一次用這種術式,用得還真好呀~~」

文件內容是關於近期舉行的第三公主王族邊境訪問的整體計劃。

目光銳利的男子──阿諾德‧多萊‧馮‧諾贊第注視着在手邊攤開的文件,臉上的皺紋爲此皺得更深。

要在較高的高度飛行必須顧及很多地方。例如維持周遭溫度、確保呼吸用的空氣、維持升力和浮力所需的風等等。所以需要發動包含各種要素的精靈術。在低矮的地方飛只要維持浮力就好,高空飛行則要另當別論。

說到底──

「……不必加稱謂,這裏只有你和我。」

露蒂無可奈何地呼喚了暗精靈。我對這個樣貌宛如野獸的精靈有印象。這是和她感情很好的高階暗精靈。我和露蒂練習精靈術的時候見過幾次。

因爲──他們收到的計劃書實在太過完美。

既然如此,這個事態該如何解釋?

「阿葛,你還用得了幻術嗎?」

這次起飛前,我自己姑且有實驗過,正確來說不是第一次。不過同時帶着三個人是第一次,所以露蒂的那番話也不見得是錯的,讓我很難否認。

明確透露上下關係的兩人之間,瀰漫着沉重的氣氛。

因爲是和精靈術同時進行的,需要的專注力超乎想像。一段時間後,我終於畫完精確的地圖、寫好有疑慮的地點,整個人精疲力盡,好不容易纔維持住精靈術。雖然露蒂也會用〈風精的飛翔(Spiritus ventus volans)〉,不過她的教育方針意外地嚴格,所以只好由我擔任施術者。我告訴她這次工作的時候,她也是隨口就說「這樣正好,你就順便當作訓練吧!」。

我重新提振精神,眯眼注視廣袤的土地。言歸正傳,我會飛得比平時更高是有正當理由的。並不是心血來潮亂飛的。這是工作。基於垃圾老爸指派的工作的一環,我們纔會在高空中飛行。

那個獸人族是諾贊第家意外從地下組織救出來的存在。白毛的族裔往往代表麻煩的血統,留在身邊益處不多。因此纔會交由奴隸商收容。不知爲何,她卻在因緣際會下轉讓給葛雷拉德。

相對地,也不太適合這次這種連呼吸都有困難的高度。因此,考慮到這次要在高空飛行,我發動了目前用得不太熟的精靈術〈風精的飛翔(Spiritus ventus volans)〉

「……那貨交了這個?」

話雖如此,阿諾德本身並不怎麼在乎。縱使葛雷拉德被稱作天才,終究是個十歲孩童。雖說過完十年禮,但還沒到達成人階段。

「人類很會創造各式各樣的事物呢。」

阿諾德時常聽到葛雷拉德是天才的傳聞。不過,這些大多來自側室和部分侍女。實際沒見幾次面的阿諾德對葛雷拉德的才能一無所知。

在阿諾德看來,這種麻煩人物還是殺之而後快。無奈的是,教會不允許。要是貿然違反教會教義,諾贊第家會遭到王族和其他貴族抨擊。生出禁忌之子已是污點,如果還殺害孩童的話,諾贊第家的權威恐怕一落千丈。

阿諾德越想越煩。教會做出禁忌之子判定卻不讓人殺掉的無理決定。等阿諾德中計就會大加撻伐的老狐狸。還有葛雷拉德這個罪魁禍首。這一切都讓他心煩。

砰的一聲,阿諾德拍了一下書桌。桌上文件亂飛,掉到地上。

阿諾德毫不理會掉下的紙,對約拿斯投以銳利的目光。

「……如果這次能把那貨處理掉……」

「……老爺?」

「……」

阿諾德陷入思考。王族指名葛雷拉德的用意不明。不過,八成是要讓阿諾德失勢。萬一公主出事,阿諾德會被指責,葛雷拉德也會被問罪。這種兩敗具傷的結果阿諾德無法接受。

既然如此,乾脆營造一個能讓公主平安無事,葛雷拉德無法全身而退的狀況如何?

「……辦得到嗎?」

這次王族邊境訪問帶有危險性,同時又有第三公主這位集世間關注於一身的大人物。假如葛雷拉德在這場活動中遭遇不幸事故或被暗殺的話,會發生什麼事?

──嫌疑會指向何處?王族又會如何應對?

阿諾德低下頭。

「之後我再傳達詳細命令。現在先退下。」

「遵命。」

確認約拿斯離開書齋後,阿諾德深深嘆氣。

這次王族邊境訪問絕不能出紕漏。只要過程順利,無論有誰死去,都會爲公主奠定基礎。既然如此,或許也有可能從這十年的漫長束縛中解放。爲了實現這個理想,阿諾德展開了行動。

◇ ◇ ◇

我第一次工作的日子終於來臨。

今天的日期是上陽五月第十八日,迎接第三公主的七天前。

我已經從伊斯坦諾倫出發,現在坐在由兩匹駿馬拉動的諾贊第家馬車上,。

從門後出現的青年劈頭第一句就是對我的謾罵。

「全軍突擊!一隻魔物都別放過!」

「永遠……永世……」

我抵達關卡三天後的中午,鐘聲響徹諾埃斯特關卡。

我們之後的行程是前往北方諾倫大森林前的前線基地〈弗隆穆勒〉,在基地內整裝準備。完成後會編組一支快馬騎兵隊,前往迎接第三公主的地點──位於東邊境伯與北邊境伯領地交界處的諾埃斯特關卡。順便一提,這階段只編制騎兵隊是爲了縮短時間。在通向諾埃斯特關卡的路上,森林緊鄰東側。這個路段最爲危險,需要儘可能用最短時間通過。換句話說,只會讓輕裝騎兵隨行。

關於會議內容,主要是在分享詳細記錄公主參觀的場所和途中經過的文件。其餘時間則是在瀏覽文書,確認偏離計劃的部分、過程中的注意事項和關於公主的詳細報告。

這是告知公主到來的鐘聲。

面對村民還瞞得住,對貴族來說,我的身分早就曝光,藏也沒意義。更何況,北邊境也有收到消息知道我會來,這時不出席會議反而會失禮。

根據計劃書,第三公主會在這幾天造訪諾埃斯特關卡。

既然是要永遠流傳的劍,乾脆就從「永遠」聯想……

這次遠行伴隨危險。爲了保險起見,我才把劍帶上作爲武裝。帶着最好的裝備上戰場,這肯定是世間的常理吧。

不如說,返還的計劃全貌幾乎和我的草案一樣。從護衛路線、歡迎會到遊行,大部分都照着我的設計走。看到這結果讓我有點痛快。這表示我的計劃就是如此完美,阿諾德才會採用吧。起碼一定嚇了他一大跳。

牆下傳來率領這次遠征部隊的部隊長──奧斯伯特‧戴林加的吶喊。

目前憑我的力氣無法單手拿起這把劍,用上兩手倒是勉強能拿穩。雖然時機有點早,不過十歲的我本來就沒什麼武器能用,所以纔會拿這把稍大的直劍當主武器。況且即使真的出事,我也有準備絕招。

說完這話,白雪再度轉向正面。雖然本家有派車伕,不過在這次遠行中,白雪接下了這項職責。這樣也好,畢竟我和白雪都不信任本家的人。既然她會駕馬,交給她我也更放心。

投注在我身上的是畏懼、慌張、厭惡等負面情感。受到這點影響,我的待遇差到不行。不只我的座位沒有茶點,安排的位子也是簡陋到格格不入的末席。會議中,貴族還會故意無視我,只和彼此交談,最後甚至講出「禁忌之子不準插嘴」這種惡言。

他們以整齊劃一的動作抵達我們面前。

在〈弗隆穆勒〉過夜後,隔天我們趕在日落前抵達關卡。

因爲,那些生物都是我在諾倫大森林看過的野生動物。

基於這個想法,我出席了會議……

獸人族在這國家是很罕見的存在。周圍的侍女和士兵都在關注她。儘管如此,白雪仍沒表現出半點動搖。

話雖如此,只有騎兵隊勢單力薄,非常危險。有鑑於此,我們會請步兵部隊接續跟上以防萬一。假設途中遇襲,騎兵部隊也能殿後爭取時間,以便公主逃到後續部隊,這就是我的策略。

我憑感覺列出字詞,發現有個詞挺適合的。

「主人?請問您坐得還習慣嗎?」

總而言之,接下來我終於要在公衆場合亮相。

「若有什麼需要,請儘管吩咐。」

久經沙場的劍是有靈魂的,這是這個世界的傳說。我在遙遠的前世似乎也有聽過類似的說法,不知道是真是假。不管如何,那種有靈魂的劍背後肯定少不了使用者非凡的愛情和心血。

對奧斯伯特他們來說,冒牌金眼、魔物的金眼和我的金眼都是金眼。因爲我和露蒂她們相處太久,之前都沒發覺這件事。

這把劍我打算用到有靈魂誕生。畢竟是科涅莉亞懷着期待送給我的劍。我希望它能成爲一把舉世聞名、永遠流傳的名劍。

沒錯──我原本很期待。

我伸手摸了摸脖子。脖子上有個觸感光滑的堅硬物體。這是菲莉西亞送的吊墜。從收到禮物的那一天起,我就時時刻刻戴着這條吊墜。我自己也不明白原因,總覺得『家人』的禮物帶給我的情感起伏特別大。會是這種被周遭排斥的狀況造成的嗎?還是說,跟我那近乎想不起來的前世有關?儘管無法明確得出答案,不過我覺得這兩者都脫不了關係。

我開始思索。取名挺有難度的。老實說,我很沒有命名的美感。

同樣擁有金色眼睛,地位不同卻讓待遇差這麼多。明明對金眼擁有者深惡痛絕,談到以英雄之眼聞名的公主卻讚揚爲最美的眼睛。這讓我想起剛纔那場會議的貴族。他們對我的反應就是這個國家的國民標準。

一路上都平安無事。途中經過的米泰村也沒特別之處。硬要說的話,頂多就是重新認識到〈英雄教〉在這國家的影響力。沒想到連那種鄉村都有教會設施。

我提交的計劃書似乎大致得到阿諾德的認同。

我知道,阿爾夫那魅惑人心的黃金眼眸。我知道,暗之大精靈那如深淵般妖異的金色眼瞳。我知道,自身眼睛的光輝。我知道,我們的金眼跟那種冒牌金眼迥然不同。

在那之前,我們要做的事是與北邊境伯的人員完成大致的交接程序。

我在諾埃斯特鎮的中央大道──公主預計逗留一天的宅邸前。我們將會在這打第一次照面。

擦掉細小的沙塵和油,我拿出磨刀石輕輕磨劍。車內響起金屬的摩擦聲。這個聲音真是悅耳。磨好劍刃,擦掉碎屑,這次我拿出全新的劍油。先讓油滲進純白拭紙,再用紙擦過劍身。白銀的光澤因而加倍,顯得更亮麗。

我茫然地嘟噥道。

「…………」

不過就是依命行事,看我輕鬆完成。

我從〈弗隆穆勒〉的樓頂眺望景色。與諾倫大森林之間沒有半棵樹木的平原映入視野。在平原上奔馳的東邊境伯軍騎兵身後跟着許多生物。

這樣的話,好像需要一個名字?我突然想到這問題。

放開弔墜後,這次我改拿起倚在座位旁的直劍。這是科涅莉亞送的直劍。

某方面來說,這是一種報復。因爲我表現得越活躍,周圍的人會越傷腦筋。王族邊境訪問,其中一個重要關頭即將到來。

野獸、爬蟲類、昆蟲,那羣種類豐富的生物具備凌駕普通動物的巨大軀體和超越人類理解的速度。對人類來說,的確足以構成威脅。

不過,看見那些被稱作魔物的存在,佔據我心中的──卻是困惑。

我帶着被難以言喻的失望浸染的心境,離開了樓頂。

(永世、永世……永世(towa)太短了……黃昏(twilight)好像不錯?嗯。就取作「黃昏」吧。)

風景依然沒有變化,悠閒的時間持續流逝。

對我們來說,這是第一次見第三公主。最好事先掌握公主的爲人、興趣、嗜好和需要注意的部分。雖然王族多少也有提供第三公主的情報,不過所謂的情報就是要從各個層面觀察才能發揮價值。北邊境伯人員對公主的印象肯定也不容小覷。

還有一點。在我看來,冒牌金眼和真正的金眼有着明確差異。不過,這要有我、露蒂或夜暗的眼睛纔有可能察覺。

「……那就是魔物?」

一段時間後,一支騎兵隊通過中央大道。隊伍前頭舉着王家旗幟和陌生家徽──北邊境伯家徽──的旗幟,其後跟着幾臺被騎兵隊圍繞的馬車。

露蒂跟我說的魔物是超越人類理解的存在,是人類無法抵禦的怪物。依照她的說法,魔物只靠肉體的一部分就能對人類造成危害。過去的人類是在英雄誕生後才得以對抗魔物。現在人類卻能輕易狩獵魔物。我早該從這件事發現疑點的。

「沒想到真的派了禁忌之子當代表。本來沒親眼看到我還不敢相信。這下真的要同情東邊境伯閣下了啊。」

只是,我有接待第三公主這項重責大任在前。帶着不穩定的精神狀態迎接並不妥當。我將空氣吸滿肺部。平靜的呼吸正好適合安定心情。

「第三公主身段優雅,具備無與倫比的美貌。她的用詞含蓄客氣,光是在場就會令人平靜。在嚴苛的行軍過程中,公主未曾有過任何抱怨,也沒忘記對人民展現微笑。儼然就是一名高深莫測、符合英雄之名的女士……」

接着,其中一輛馬車──刻有北邊境伯家徽的馬車的門在我們眼前打開。

旅途,纔剛開始。

我從漆成黑色的劍鞘中拔出直劍,白銀的劍身反射陽光閃耀。劍鋒依舊銳利得令人發寒。我將劍放在腿上,用紙細心擦拭劍身。

諾埃斯特關卡是衛兵的城鎮。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衛兵從北邊境伯和東邊境伯的領地被派來此地。過來時通常會攜家帶眷。現在聚在街上的羣衆多半是衛兵的家人吧。所有人都想一睹素有英雄之稱的公主。

總之,我們目前抵達了前線基地〈弗隆穆勒〉。名目上,〈弗隆穆勒〉是基於狩獵魔物這個目的建造的要塞。這讓我產生了期待。說不定有機會看到我在諾倫大森林沒能遇見的魔物。

即使在某種程度上習慣這種對待,但我也是人。需要時間平息這種心中的煩躁。

「嗯?還不錯。」

總之,抵達目的地需要時間。尤其這次還有步兵部隊隨行,大概要花更久的時間。正好適合用來再次確認之後的行程詳細。我把手伸向了計劃書。

兩者都是本家派來的部隊。沒有比較熟稔的第三近衛軍隊員。

另外,名義上我雖然是最高指揮官,卻不具備任何軍隊權限。簡言之就是花瓶、包袱。我在這場活動中的任務就一個──接待公主。可見阿諾德有多不信任我。不過,這是當然的。

受到清脆的鐘聲吸引,人們陸續聚集在中央大道上。

阿諾德似乎也在守護第三公主的部份下足功夫,派來的軍隊頗爲精悍。

幫劍取名的行爲有點中二,感覺好羞恥。不過,現在我才十歲,正值做這種事也不丟臉的年齡……應該啦。我邊爲自己找藉口,邊用兩手舉起磨得閃亮的劍。

讀到這邊,我嘆一口氣放下文件。

不過仔細一想,的確有十足的線索能推測出這個可能。

北邊境伯的人員已經來到諾埃斯特准備。這些人屬於先遣隊,與陪同公主的人不同。北邊境伯的代表基本上都在公主身邊隨侍。由於公主還沒到,我只能找代表代理──北邊境伯麾下的男爵、子爵確認文件。

今天天氣也很晴朗,藍色光球還是很少。最近一直都是晴天。不知是不是我想太多,小藍看起來很沒精神。小翠在小藍身邊繞來繞去,似乎在安慰她。最近她們在我面前幾乎都會變成人形。表情也逐漸變得鮮明,多少能夠分辨她們的五官。

儘管有點無法認同,但或許真相往往就是如此平淡。

「公主擁有這個世上最美的眼睛,完全就是舉世聞名的英雄漢麗塔‧盧德西亞再世……」

我靠着搖晃的窗戶往外看去。身穿輕鎧的騎兵列隊圍繞四周,穿着厚重鎧甲的士兵以井然有序的動作跟在後方。

在人類眼中,冒牌金眼也是威脅生活的存在。由於曾被稱作魔物的存在減少,現在其他生物纔會繼承這個稱呼。道理就這麼簡單。詞義變化是常有的事。沒什麼好稀奇的。

一直在腦中徘徊的疑問,真相竟然如此單純。比起茅塞頓開,更讓我不知所措。

本次遠征的部隊長奧斯伯特和副隊長安德魯站在我的兩側,後方有數名事前挑選的士兵列隊。更後方則有派來諾埃斯特的侍女。白雪也在侍女的行列之中。

直說結論,會議本身順利結束。

諾埃斯特關卡事前就知道我們會來,在我們抵達的同時,以流暢的動作引領我們前往住宿處。

在過去的記憶中,傳說之劍都有名字。可能這就表示名劍都要有名字吧。

雖然最後要和代表本人當面交接纔算數,不過那個部份比較側重形式。貴族這邊反而纔是正式會議。

「呼。」

劍很講究保養。有無維持品質關係到劍的壽命。從科涅莉亞那邊收到這把劍後,我就未曾忘記保養。

據她所說,侍女服等同決勝服,穿上就能保持心靈堅定。也許這就是原因,我幾乎不曾看過她穿侍女服以外的衣服。

這句話成了這些野生動物是魔物的佐證。但就算仔細尋找,我還是沒發現自己熟悉的真正金眼。可見對這國家的人來說,魔物指的就是那些野生動物。

大致看完計劃書後,我將計劃書扔到一旁。早在出發前,我就把內容記在腦中,沒有什麼耳目一新的資訊。單純是要確認有無遺漏,不需花費多少時間。

隨着馬車搖來晃去,我打了個大哈欠。照進窗戶的陽光很耀眼。清風帶着綠色光球吹進車內。

「你的名字就叫『黃昏(twilight)』。今後請多指教。」

坐在駕駛座上的白雪回頭關心,我回答道。白雪穿着長袍戴着帽兜,令人無法一眼認出她是獸人族。順帶一提,長袍底下照常穿着侍女服。

「…………」

因爲要上交給王族,報告書通常會書寫一定程度的恭維和讚賞。不過,居然能被誇到這種程度,難道第三公主真的這麼傑出?

我如此小聲嘟噥,直劍像在表達喜悅似地閃爍一下。我懷着些許羞恥和滿足感看了幾眼直劍,之後收回劍鞘。

在我拿到的文件中,書寫的全是對第三公主的讚美、讚美和讚美。

以成人來說稍顯年輕。有着一頭暗藍色頭髮的青年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妄自尊大』。明明長得眉清目秀,容貌卻顯得有點邪惡,或許是他的態度和性格表現出了他的本性吧。

被第一次見面的對象不屑一顧的狀況不算稀奇,這種從頭惡言相向的情形倒是挺少遇見的。本來我想直接無視這名青年,不過無法如願。因爲這名無禮青年就是北邊境的代表──北邊境伯的長子克里斯多福‧愛德斯坦。

他的身上散發着其他貴族無法比擬的強烈藍光。貴族的魔力強度通常與權勢有關,起碼可以確定他不是一般的貴族。

而且,雖然素未謀面,不過我在事前看過他的肖像畫。現在親眼見到才知道,肖像畫美化得有一點多啊。

「哼~~你的眼睛真的是金色啊。真是噁心。」

克里斯多福盯着我的眼睛說。這話未免太過分。你帶來的第三公主還不是差不多?她的眼睛跟我不是同個顏色嗎?

「你敢當着公主的面再說一次嗎?」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我拚命忍住。

應付這種人是在浪費時間。還是趕快完成第三公主的交接流程,跟他道別吧。

我面不改色地將右手舉至心臟的位置。克里斯多福見狀,無趣似地咋了一聲,同樣以右手抵胸。

我的行動意味着這個國家的貴族問候禮。在這次活動中,我和克里斯多福是兩陣營的代表,地位相當,自然要依規矩打照面。

「我是東邊境伯代表葛雷拉德‧諾贊第。」

「……我是北邊境伯代表克里斯多福‧愛德斯坦,久仰大名。」

克里斯多福冷淡地自我介紹。

聽說他年滿十五歲,舉行過成年禮。但看這樣子,精神似乎不太成熟。

克里斯多福皺着眉往我的方向看,接着睜大了眼睛。那副表情像是發現了什麼,打從心底感到驚訝。他在看的……不是我,是我的後方,列隊士兵的後方。這是在看──白雪嗎?

不過,他很快就恢復原本的表情。用比剛纔更銳利的眼神瞪了我一眼後,他對一旁的士兵吩咐幾句。那名士兵發號施令,北邊境伯的部隊再次前進。幾輛馬車通過後,有輛馬車停在我們面前。這輛馬車沒有標誌,無法判定車上的人物。不過,乘客的身分可想而知。防止被人看穿護衛對象乘坐的馬車是護衛的鐵則。

……儘管克里斯多福的反應令人在意,但現在沒空管那個。

率領馬車、身穿鎧甲的女性來到我的面前。對我投來的眼神非常兇狠。

「千萬別對艾莉西亞殿下無禮。」

以帶刺的口吻警告完我,她把手伸向馬車的門。

「艾莉西亞殿下!」

看她橫眉豎目,我心想「怎麼了?」,沒過多久,她用手指着我。

「…………」

起初聽卡莉娜道歉,我還不大高興,結果連路卡斯和艾莉西亞也跟着道歉,反而讓我不知所措。儘管臉上保持着已然習慣的假笑,態度卻表現得有點慌張。

她頂着極其不悅的表情開口道歉。說到『先生』和『抱歉』的時候,那表情更是痛苦得筆墨難以言盡。她就這麼討厭向我道歉嗎?

「敝人名叫路卡斯‧雷恩。」

坦白說,比起卡莉娜那種淺顯易懂的態度,路卡斯的態度更讓我覺得恐怖。

唯一可惜的是臉上沒有表情。她的表情毫無動靜,給人一種宛如人偶的印象。

「妳想害艾莉西亞殿下蒙羞嗎?我跟妳說過了纔對,若要成爲團長,無論何時都要懂得保持冷靜。」

「我也向你賠不是。非常抱歉。」

銀鈴般清澈的聲音傳來。這聲命令沒有情緒起伏,我緩緩抬起頭。

年齡和我同樣是十歲。不過,擁有黃金比例的美貌卻連年幼的氣質都掩蓋過去。細如柳葉的眉毛,長長的睫毛,黃金色的大眼睛,工整的鼻樑。與她的眼瞳相似的琥珀色秀髮散發着妖豔的吸引力。衣襬下的柔嫩肌膚白皙如雪,大概是因爲她備受呵護吧。看她潛藏的資質,也許不久就會獲得絕世美女的讚賞。

「……是嗎?原來是你。」

之後這份文件會由北邊境伯的人送去王都。

我重振精神,繼續進行會談。

相形之下,路卡斯的態度恭敬得嚇人。太過鄭重反而讓我不適。

我暗自這樣盤算,準備開口的時候,艾莉西亞突然別開視線。

也因爲這樣,被〈英雄教〉封爲正統繼承者的第三公主備受歡迎。

會議室內響起王族祕書官的宣告。祕書官將諾贊第家、愛德斯坦家和盧弗雷姆署名的文件收了回去。

她心不甘情不願地轉身面對我。

鎧甲女──卡莉娜想必是相當討厭我吧。她用以殺人般的眼神瞪着我。

她注視的方向是……我的上方。

對於我的回覆,她沒反應。黃金色的眼眸一味注視着我的眼睛。

另外,她身上還有一點值得一提。

藉此,王族可以知道艾莉西亞目前在哪個邊境伯的領地,北邊境伯也能呈報己方已經完成重責大任。無論在哪個時代、哪個世界,報聯商都很重要。

看起來不像是在發呆。視線一直固定在同個方向。有時她的金眼會遊移,彷彿在看什麼。

英雄和禁忌之子。

即使她的眼眸和我同樣都是金眼也是如此。

在公主的介紹下,他們開口說道。

艾莉西亞以平淡的語氣安撫,即使如此,卡莉娜的怒氣依然沒有平息。她又接着說下去。

當我這樣問候,卡莉娜銳利的鳳眼吊得更高。

要是我和不明存在有關係的消息傳入別人耳中,立場肯定會變更差。只是可惜我的煩憂似乎沒有傳達給小翠和小藍,她們在我身邊飛來飛去,觸摸我的身體開心嬉鬧。

我拚命忍着不要仰天長嘆,硬是擠出笑容應對。帶艾莉西亞前往住宿場所。

一直這樣四眼相看還挺難受的。無奈對方是公主,我沒辦法撇開視線。也是這樣才導致我現在非常尷尬。話雖如此,繼續保持沉默也不是辦法。我的任務是接待公主,必須由我採取行動。更何況,一直讓艾莉西亞站着也很失禮。總之,先帶她去住宿的場所。

「……卡莉娜,冷靜。」

不知道她對精靈有什麼樣的認知。不過,以這個國家的常識來看,她很可能不曉得精靈這種存在。

映入眼簾的是穿着淡銀色禮服的美麗少女。

肯定沒錯。她看得見精靈。

「妳該道歉的對象不是我。」

不過,她的眼神沒有負面情感。在她身後立正的鎧甲女和其他貴族都會在措辭、態度中表現情緒。這點從第三公主身上卻幾乎完全感覺不到。雖然也有可能是因爲第三公主擅長隱瞞心思啦。

「…………」

艾莉西亞觀察着我們,原本沒有感情的眼神感覺稍微亮起好奇的光輝。

親信看待我的眼神好像變得像是看見某種詭異生物,不過這是常有的事。不用在意。

「這兩位是我的騎士團──聖金騎士團的團長和副團長,路卡斯和卡莉娜。」

「……在下是東邊境伯次男,東邊境代表葛雷拉德‧諾贊第。」

艾莉西亞說完話後,好一陣子陷入沉默。

「報上名。」

「……抱歉。」

介紹完住宿設施,我們來到關卡職員安排的會議室。

「正式交接手續就此完成。」

「我是盧弗雷姆王國第三公主,艾莉西亞‧薇塔拉‧桑‧盧弗雷姆。」

我對她的反應皺起眉頭。

她有可能看得見精靈。

「美麗的公主殿下,要將您託付給這種人令我於心不忍,但還請您見諒。祝您旅途愉快。」

這次第三公主是賓客。主持會談的責任在我們身上。於是我主動開啓話題。

我的動搖應該沒有表現在臉上吧?我極力保持平靜,窺伺艾莉西亞的反應。

「這、這怎麼行,您不需要替我道歉。」

留在會議室的剩我、奧斯伯特、安德魯,還有第三公主與她的親信們。

我仔細地斟酌措辭。不是我要自誇,感覺說得挺不錯的。

「卡莉娜女士,到此爲止。」

然後,對着艾莉西亞大聲表態。

「卡莉娜小姐擔心的事不無道理。不瞞幾位,本次負責指揮護衛部隊的不是我,是我身後的兩位隊長。畢竟我才年滿十歲,身爲代表是年輕了些。兩位經驗豐富的隊長會確實守護艾莉西亞殿下的,還請幾位放心。」

在我頭上的小翠和小藍降落在我身邊。她們兩個徹底固定成了少女的形體。隨着小翠和小藍移動,艾莉西亞的視線回到我身上。

接續在後的話語沒有抑揚頓挫,觀察不出任何情緒。

第三公主慢慢走下馬車。

對我來說,小翠和小藍的存在被其他人發現不是什麼好事。因爲她們等同於我的殺手鐧,更別說,她們的樣子明顯與其他精靈不同。

「問、問題是,沒人知道這種出賣靈魂給惡魔的人在護衛時會──」

在這個〈英雄教〉教義根深蒂固的國家中,黃金瞳孔會根據擁有者的境遇改變意義。若問個中道理是否正當,我敢斷言絕對不正當。

「……抬起頭來。」

同樣擁有金色的眼眸,第三公主與我的立場有着巨大的差距。

路卡斯如此指摘,卡莉娜聽了板起臉孔。她往艾莉西亞看去,艾莉西亞也微微點頭。這讓眉清目秀的卡莉娜臉色變得更難看。

《金眼的精靈術師》1 第四話 幼少期篇 傳喚插圖(1)
《金眼的精靈術師》 · 1 · 第四話 幼少期篇 傳喚 · 第1張插圖

這就是艾莉西亞‧薇塔拉‧桑‧盧弗雷姆,盧弗雷姆王國的第三公主,被譽爲「英雄後繼者」的少女。

那就是不輸給精靈光芒的全色光輝。這位初次見到的少女有着如彩虹般繽紛的魔力。

「啊!」

聽完我的介紹,艾莉西亞輕輕點頭,之後張開那櫻桃小嘴。

克里斯多福若無其事地貶低我,以浮誇的舉止對艾莉西亞行貴族禮,之後便靜靜離開會議室。北邊境伯一方的護衛也跟着離場。

「……卡莉娜‧史蒂芬。」

「……我也是,抱歉卡莉娜失禮了。」

被我叫到的部隊長和副隊長行了一禮。先前在路上他們都當我不存在,這次畢竟是在公主面前,看來他們還是懂得看場合的,表現的態度意外老實。

另一方面,傾聽諫言的艾莉西亞沒有表情變化。看不懂她在想什麼。

我與第三公主──艾莉西亞‧薇塔拉‧桑‧盧弗雷姆的初次見面就此開始

「容我重新介紹。我是東邊境伯次男,擔任本次東邊境代表的葛雷拉德‧諾贊第。在我身後待命的這兩位,是本次遠征的部隊長奧斯伯特‧戴林加及副隊長安德魯‧斯隆。」

「那麼,既然交接結束,我就先行退場吧。」

「……葛、葛雷拉德先、先生,抱、抱歉。」

「路卡斯先生、卡莉娜小姐,請多指教。」

如銀鈴般清澈的聲音撩撥聽覺。話說到這,艾莉西亞以眼神示意在她身後立正的親信。對此,她的親信中有兩個人──穿着黃金鎧甲的男性和方纔話中帶刺的鎧甲女往前走一步。

在這期間,她繼續看着我的眼睛,完全沒有移開視線。

兩人的態度完全相反。

看她大聲嚷嚷,路卡斯出面制止。

能從態度、表情得到的情報太少,使我無法掌握第三公主的爲人。

金眼是駭人生物的象徵。這是這個國家國民的觀念。與此同時,國民卻又認同救國英雄是金眼的傳說。對於這點,他們從不存疑。

收回文件的祕書官離開,坐在我對面的暗藍色頭髮青年──克里斯多福不疾不徐地起身。

隱約帶着脫俗氣質的她,以散發冷光的金眼看着我。

我當場低頭行禮。右手抵着心臟,屈膝下跪。因爲在室外,膝蓋沒有着地以免衣服弄髒。不過,面對王族仍須行禮表達最高級的敬意。

接着,我察覺到自己的疏失。

不過,合理性對宗教來說無足輕重。重要的是有多少人信仰、從中得到拯救,所以不需要正確性。

交接完後,諾贊第家與盧弗雷姆王室之間有場會談。北邊境伯家的人不必參與。

她氣沖沖接連道出的意見處處顯露着對我的厭惡,藏也藏不住。

第三公主同樣擁有金眼。既然如此,我早該想到這件事的。

「我還是無法忍受!艾莉西亞殿下,請您重新考慮!居然要讓這種人擔任公主殿下的護衛,簡直天理難容!」

「主人,您辛苦了。」

會談結束後,白雪過來接我。

她穿着平時那套侍女服。古典風的清純造型依舊很適合她。因爲與公主開會時不能讓侍女隨侍,我便請她在這間宅邸裏待命。

順帶一提,帶着獸人族奴隸來見公主這件事本身其實也不太好。不過,要我把白雪留在伊斯坦諾倫壓根兒就不可能,所以才橫下心來,選擇公開白雪的存在。

「妳也辛苦了。真虧妳知道會談結束了呢。」

「因爲公主殿下和其他幾位走出了房間。」

「嗯?原來妳剛纔在門外嗎?」

「?沒有,侍女必須在其他地方待命,我是在那等您的。」

白雪如此答道,我聽得一頭霧水。我記得這間房間和侍女待命的房間離得很遠,樓層也不同。看我頭上冒問號,白雪補充說道。

「因爲建築物搖滿多次的。只要觀察震動就會知道有幾個人離開。」

她淡然地進行說明。

……嗯……白雪好厲害啊。

「妳好厲害啊。」

「過獎了。」

觀察震動是什麼意思?這是人類辦得到的嗎?雖然她是獸人族,的確不是人類啦。

想了片刻後,我放棄思考。想不通的事就是想不通。

「話說回來,我不在的時候有發生什麼事嗎?」

「這個嘛,其實……」

說到這,白雪皺起她的蛾眉。

「發生了一件事。」

……該怎麼說,感覺我也沒資格指責克里斯多福。

「……你應該也看得見吧?」

「他還說『等妳成爲奴隸,我就娶妳當小妾。我會讓妳過上比現在更好的生活』。」

不久前才稱艾莉西亞爲「美麗的公主」,之後又去搭訕其他女生,對方還是別人的貼身侍女。原來這纔是克里斯多福之前偷看白雪的原因嗎?

「其實,我知道的也不多……」

艾莉西亞回答斟酌言詞的我。

「──當然是拒絕了。」

「……我看得見。」

這是唯一一條連接兩個領地的道路。儘管如此,道路卻沒有確實鋪設,無法讓馬車的性能發揮到極限。途中淨是砂石路、土路等天然道路,與石板街道相差甚遠。所以即使速度比徒步快,行經時仍須注意馬車搖晃,提防翻車的風險。不僅如此,還須注意與兇猛的大自然──諾倫大森林相鄰的問題。東邊境伯的領地從北到東都被諾倫大森林佔據。沿路都會看見這座森林。棲息於森林的雖然是冒牌魔物,卻也是超出人類能力的野生動物。通向南方的這條道路絕對稱不上安全。

聽着白雪的回應,我暗自心想──總之,以後最好別再見到克里斯多福。

「嗯,說的也是。」

我在這裏說的事艾莉西亞一定不會外傳。她說的話可以印證這點。

所以,我決定將精靈的事告訴她。

只不過,依照白雪的說法,克里斯多福似乎不討厭獸人族,反而還抱有好感。話說,那傢伙離開會議室後,原來去調戲白雪了嗎?甚至還專程去侍女待命的房間找她。

最近好常發生對自己失望的情況啊。

不能在這趟行軍中一直無視小翠和小藍。如果發生問題,可能需要藉助她們的力量。要是無視她們害她們心情不好,那纔是最糟的。這樣的話,問題就變成了要泄露多少情報……

「…………」

露蒂的事應該沒必要說吧?只要說說關於精靈的事就好。即使被她知道精靈的存在,只要我會用精靈術的事沒被知道,就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那白雪妳……」

「……因爲我有問題想問你。另外,叫我艾莉西亞就好。」

「……嗯?」

「不過,妳還是要注意喔。對方畢竟是大貴族。」

「……精靈?」

老實說,聽到她這個要求時,我都以爲小命要不保了。因爲卡莉娜的臉色兇到隨時都可能拔劍,其他親信也都面露慍色。

完成交接手續隔天,我們從諾埃斯特關卡啓程。接下來會經由前線基地〈弗隆穆勒〉前往東部領地的第一大城市諾倫。

「這些光球和那兩個小女孩是什麼?」

我看了一眼艾莉西亞。她還是面無表情。

「我也只有以前在其他地方稍微聽說。」

「……這兩個小女孩是?」

「和北邊境伯大人的公子有關。」

什麼?

「我對北邊境伯大人的公子說了『我已經將身心奉獻給主人了,這輩子都不會侍奉您的』。所以我想之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好不容易打開話題,不能白白浪費這機會。我決定試着問出心中的疑惑。

聽見我的回答,面無表情的艾莉西亞有一瞬間露出微笑,我沒錯過那個瞬間。

「……我第一次看到人形的。」

她的問題如我所料。擁有金眼的她能看見精靈。而我的眼睛也是金色。她八成是把我當作同類了吧。

「好的,我會注意。」

對她而言,最有可能與她討論這種光球的人是誰?答案很簡單。就是在這世上同樣因金眼而聞名的存在。換言之,只有被稱作禁忌之子的我。

王族的期望等同於命令。王族的命令是最優先的,其他事都得擱在一旁。在王族面前,任何規則都形同不存在。這個國家的王族權力就是如此誇張。

白雪說的話讓我更加混亂。這個國家的人不是歧視獸人族嗎?不是討厭獸人族嗎?這些疑問在我的腦中旋繞。

除此之外,埃爾朵拉河非常大,兩岸之間有段距離。假如遭遇襲擊,過橋逃跑會有危險。因此,到橋的附近時需要特別注意。當然,我針對這點擬定了對策。那就是這支部隊以外的別動隊,也就是比我們晚出發的步兵部隊。確保橋的周遭安全、保留空間以利護衛公主的部隊撤退,這就是別動隊的首要任務。能否渡過有別動隊等候的橋可說是本日行軍的關鍵。

我很煩惱。要把我看得見這些光球、小翠和小藍的事告訴她嗎?說謊是很簡單。但是,對公主說謊不是能這樣隨便決定的事。低級的謊言可能害我的壽命縮短。要騙就要騙得夠徹底,必須做到絕對不會穿幫的程度。我辦得到嗎?──我捫心自問,答案是「辦不到」。

白雪對我露出笑容。自從那晚立下約定,就會對我展現的這個笑容令我心頭一暖。雖然羈絆這種形容陳腐,能夠切實感受到羈絆的存在卻讓我十分暢快。

「另外」白雪又接着說。

這位被譽爲英雄的第三公主面無表情,以優雅的姿勢坐在我面前。

她的表情平靜,沒有變化。不過身體稍微前傾,雙眼注視着我。面對這樣的她,我慢慢給出回答。

「…………」

原因非常簡單。是艾莉西亞的期望。

她的態度沒有惡意,甚至感覺得到某種類似好感的情感。

這話讓我鬆了一口氣。內心的焦躁感逐漸消失。發覺這股情感的起因後,我露出苦笑……沒想到,我居然會對這位年幼少女──產生獨佔欲。

我的臉頰抽搐了一下。天真無邪的白雪可能不懂,但這段話絕對會被誤解。克里斯多福是怎麼理解這段話的,我連想都不敢想。

照理來說,貴族不可能與王族共乘同一輛馬車。

既然如此,爲何我們會坐同一輛馬車呢?

渡河不利護衛。不只橋上無處可逃,也難發揮軍隊的數量優勢。

「……!」

爲了應對這個問題,我們採用以騎兵爲主的部隊,利用機動力來避免在危險地帶長時間逗留。

艾莉西亞‧薇塔拉‧桑‧盧弗雷姆。

這就是艾莉西亞想和我坐同一輛馬車的理由。

我坐在以紅色爲基調、採用高級裝飾的馬車座位上。在我對面的人物就是讓我憂鬱的原因。

「她們……算是精靈的夥伴吧。」

「……是喔。」

「他說『我希望白雪成爲我的奴隸』。」

「聽說這些光球是『精靈』。」

「……您客氣了。以我的境遇來看,這是理所當然的。」

相形之下,坐在正對面的艾莉西亞毫無表情,完全看不出在想什麼。她不是觀察我的臉,就是在看浮在空中的光球──尤其是小翠和小藍,偶爾還會轉頭看窗外。看這樣子,她可能不覺得這段沉默的時間有多痛苦吧。不過,打破這段令我尷尬的沉默的也是她。

第二個缺點是必須橫跨埃爾朵拉河。

「那真是太好了。」

無法和人分享話題其實挺難受的。大多數人會把看不見的事物全部判斷爲妄想,這是世間的常態。雖然我在後來遇見了露蒂和夜暗,但艾莉西亞身邊八成沒有這樣的人。

好啦,我之所以沉進思考的海洋是爲了逃避現實,差不多該回去了呢。

艾莉西亞看了看周圍的精靈,接着對小翠和小藍投以目光。

「喔,那個人啊。他做了什麼?」

「……啥?咦?嗯?」

聽我追問,標緻的眉梢彎得更低。難得看到白雪露出打從心底厭惡的表情。可見真的發生了討厭的事吧。

克里斯多福是十五歲。各方面來說,那傢伙都很不得了啊。

「簡單來說,就像是有意識的魔力。」

(什麼小妾……白雪還不到十歲耶!? )

如果是機動力優秀的部隊和馬車,不用拖到第二天就能抵達〈弗隆穆勒〉。公主的護衛騎士團全以騎兵組成,估計能在日落時分抵達。只要抵達〈弗隆穆勒〉就有一定的安全保障。可以的話,我不想帶着公主在野外紮營。

沒有金眼的人類看不見精靈。我小的時候把光球的事告訴周圍的人,每個人都一頭霧水。艾莉西亞應該也有類似的經驗。

「……葛雷拉德,我再次替卡莉娜向你道歉。」

……沒有必要說謊。

「……我第一次聽說。」

「公主殿下,請問您爲何想與我坐同一輛馬車?」

對喔。對她來說,我大概是第一個同胞。

「這樣啊……是什麼事?」

艾莉西亞微微點頭,依然無法理解她的表情,不過看起來像是鬆了一口氣。

基於這樣的經過,我不得已只好在這狹窄的空間與公主面對面。

當白雪繼續說明時──她的回答卻大幅偏離我的猜想。

不過,她的眼神好像有點在求助的感覺,是我的錯覺嗎?

艾莉西亞平淡地說道。她的視線──一直向着周圍的精靈和小翠、小藍的方向。我抱着近似放棄的心情等她發問。

「……這樣啊。」

那麼,該怎麼回答好呢?

「任何情報都行。不如說,光是能認識看得見的人,這趟訪問就算值得了。」

「是的,白雪是不會離開主人的身邊的。」

「他要我成爲他的奴隸。」

想當然,公主的親信極力反對,不過她還是強制下了命令。甚至將王族指派的人員晾在一邊,提出由白雪駕車這種難以置信的要求。

想着想着,我發現還沒聽到關鍵的白雪的答覆。在這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焦躁感油然而生。

白雪毫不掩飾嫌棄的表情,又重複一次。

這次行軍路線大致有兩個缺點。

克里斯多福‧愛德斯坦,剛見面就對我口出惡言的傢伙。他對我們有不滿很正常。我屏氣等待白雪回答。如果會使我們陷入危機的話,就必須及早應對。

一想到接下來有好幾小時都要跟她相處,我就憂鬱。

沒有起伏、如銀鈴般的嗓音比剛纔更高亢。明顯艾莉西亞比剛纔更有興致。我想了想原因,然後發現。

第一個是從北邊境伯領地通向東邊境伯領地的這條道路。

「你知道這些光球是什麼嗎?」

「人形的確挺稀奇的。我也只看過這兩個人形精靈。」

小翠和小藍嬉笑着在我身邊打轉,還用小小的手觸碰我的手。

「……你們很要好嗎?」

「可以這麼說。畢竟我們從小就在一起了……」

「……有點令人羨慕。」

艾莉西亞有點寂寞地說。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這時小翠和小藍朝艾莉西亞靠近。

「……?」

艾莉西亞歪頭疑惑時,小翠和小藍開始操縱她們的綠光和藍光。綠色和藍色的線逐漸在空中描繪。最後畫出的結果令人意外,居然是這個國家的語言王國語。

「……小……翠……小……藍……?『小翠』和『小藍』?」

彷彿在肯定艾莉西亞的疑問般,小翠和小藍連連點頭。

老實說,我很驚訝。我知道小翠和小藍的成長很顯著,但沒想到她們竟然連王國的語言都會。

「妳們叫小翠和小藍啊。」

小翠和小藍回應艾莉西亞的話,這次開始在她的周圍繞圈。

「精靈真有趣。幸好我有來。」

與小小的光之少女們嬉戲的公主,這個景象簡直美得像一幅畫。

看着她們玩耍,我突然想到。我被指名爲王族邊境訪問的代表的理由。本來我以爲是對我的惡意,或許實情不是這樣。理由不是什麼要殺害我,可能單純只是艾莉西亞的意向。看她那副開心地找小翠和小藍說話的樣子,這個解釋比較能讓我接受。

悠哉的時光漸漸流逝。距離到達前線基地還要半天以上的時間。

不過,我的心情很明朗。感覺就連車內都被精靈的繽紛色彩所點亮。

之前的尷尬氣氛已經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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