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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話 轉生與前世記憶

《金眼的精靈術師》 · kotori5 · 1.9萬 字

意識朦朧不清。

我所在的地方暖和得像是泡在溫水中。

眼皮張不開。唯有黑暗的世界充滿視野。我不曉得現在自己是什麼狀態。不過,這裏很安全──內心有這種不可思議的確信。

「──」

想要出聲時,我才發現,無法發出聲音。我完全沒在呼吸,神奇的是卻不覺得呼吸困難。

存在記憶中的是隨處可見的平凡男子的人生。

在一般家庭出生長大,用功讀書考上大學,在當地的公司上班,然後……

奇怪?然後呢?

想不起來。我動了動身體試圖喚醒記憶,結果卻撞到牆壁。說是牆卻不會硬。柔軟的彈性將我反彈回來。這裏好像比我想像的窄。

我到底是怎麼了?怎麼來這裏的?

腦袋一陣刺痛。想不起來。思考像是蒙了一層紗模糊。

就在這時,周圍的牆壁開始頻繁蠕動,夾着我搖晃。可以感覺得出我的身體正一點一點地,一點一點地移動。

好恐怖。這個世界要結束了。我有這種預感。

我忍着恐懼過了不知多久的時間。意識遠去又恢復。這段可稱作永恆的時間流逝時,刺眼的光填滿視野。

與此同時,先前感受不到的窒息感侵蝕我。

好難受!

是憋氣時特有的急迫感。我得呼吸纔行。呼吸……!

「嗚哇~~~~~~~~!」

我有前世記憶──如果有人對我說這種話,我肯定會一笑置之吧。

至少許久以前,沒錯,舉例來說──前世的我是這樣。

「******。***。」

「嗚──嗚──」

有光。光在空無一物的地方出現,緩緩上升,最後像煙火那樣炸裂。光的殘渣閃亮亮地灑落在屋內。沒多久後,光消失了。

──那是什麼!

這個世界不在日本,說不定也不在地球。這個世界擁有地球沒有的未知技術,又或者說力量。

我猜母親的歲數可能不到二十吧。儘管她是已爲人母的美麗女性,容貌卻稚嫩到還不適合用婦女形容。

變化非常微小。但和以前相比,明顯有變化。

母親抱起我。金色的髮絲拂過肌膚,有點癢。

「*******,****。」

熟悉的聲音震動耳膜。是母親的聲音。母親在侍女的催促下將我抱起來。依然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我肯定被她愛着吧。由於這種精神狀態影響,之前我都不太會笑,幸好她們沒有因此嫌我噁心。

「***!*******!」

是我的母親。光看這一幕就能明白她有多擔心我。

被叫到名字的我微微一笑。我不習慣發出聲音,總是沉默以對。

沒聽過的語言。日語自不待言,聽起來也不像其他語言。能認知到這件事就意味着我真的投胎了嗎?

我不禁發出感嘆。房間內的侍女被風嚇得匆匆關上窗戶時──

母親默唸一句,在這瞬間──

對此,我的反應是目瞪口呆。以嬰兒來說,這種表情肯定不可愛吧。

「啊──嗚──」

要不了多久,我發覺這位面帶喜色流淚的女性似乎是我的母親。

母親微微笑着,再次朝天豎起手指。

光閃爍着穿過房間窗戶,消失在外頭。隨後換從天花板、地板出現新的光,在空中輕盈飛舞。

我將心中的這種糾結放到一旁,向母親撒嬌要求。這是從那一晚開始的習慣。

我入迷地看着煙火。這是怎麼辦到的?我也做得到嗎?

生活還是老樣子,睡覺、起牀、喝母乳、讓人換尿布。但這樣的生活正一點一點迎來變化。

就在這時,我感覺有股電流竄過身體。當我忍不住眨眼的瞬間──

這是發生在我出生約三個月夜裏的事。

雖然是不明的言語排列卻不陌生。這和母親變煙火給我看時默唸的語言很像。組織言語的兩人迎來變化。光漸漸包覆他們的身體。男子是藍光,女子是白光,比母親表演的魔法更大。

套着青藍色長袍的男子和穿着純白服飾貌似是聖職者的女子朝我靠近。男子對我告知一聲:

「……哇~~」

我轉頭環視,發現這裏是我的房間。除了抱着我的母親,還有平時負責照料我的侍女梅希雅,以及兩個陌生的人影。一個是套着青藍色長袍的壯年男子,另一個是穿着類似聖職者的純白服飾、較爲年輕的女子。此外,擔心地看着我的綠光也仍飄在空中。

然而,這是現實。

不曉得。思考漸漸失去穩定。好睏。是因爲用嬰兒的身體想太久的關係嗎?原先在思考的漩渦中打轉的意識,瞬間被睡魔拖進夢鄉。

「*****、***。」

但那不重要。非比尋常的疼痛讓我忍不住蹲了下來。

緊接着──

「啊──────!!!!」

微笑的她如往常那樣用食指對向空中,語氣中帶着無奈,卻也散發着慈愛。

這天夜晚,我遲遲都沒睡着。原來嬰兒在興奮時也會睡不着覺啊。

◇ ◇ ◇

面對超乎限度的痛楚,意識逐漸遠去。

「呵呵,真是拿你沒辦法。」

據說以前日本女性也是十多歲就結婚生子,這個世界也是這樣嗎?

從那一晚──母親展示魔法給我看的那天起,我的眼睛就時常看見形形色色的光。光的數量日益增加,變得更清楚、更巨大。

「公子,容我失禮。」

母親看了看我,彷彿在問「怎麼樣?」

男女二人組接着拿出形似法杖的物體,像母親那樣唸唸有詞。

無趣的嬰兒生活感覺照進了一道光。

我睜開眼睛,映照在視野中的是一位金髮的美麗女性。她雙眼噙着淚水,擔心地望着我。

這是什麼?

母親回頭面向我,這次帶着微笑豎起食指。

「****,****,******,*******。」

看見我微笑的母親興奮地對侍女說話。聽不懂是什麼意思。依然沒有任何理解語言的感覺。

回過神來,我已經出聲向母親撒嬌。當然,我不懂這個世界的語言,只是發出「啊──啊──」的聲音。幾乎不說話也不哭的我展露情感似乎讓母親有點喫驚。即使如此,母親仍一再地變煙火給我看。

緊接着,小小的煙火照亮房間。

我癡迷地欣賞那幅景象。煙火綻放,猶如溶入這個世界般消失。我抓住母親的手看着她。她的手既溫暖又纖細,但比現在的我更大,讓我安心。

母親的聲音透出一股安心感。我微微點頭。

比起恐懼,好奇心更勝一籌。爲了仔細觀察那個綠光,我靠近凝視。

「葛雷。」

兩眼產生劇痛,彷彿就像有把銳利的刀刺穿眼睛、被虎鉗夾爆眼睛,又或是被人粗魯挖出眼睛。

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唯一知道的是在昏倒的前一刻,我看見了滿臉着急的侍女和擔心地看着我的綠光。

「葛雷真的很喜歡這個耶。」

終於能夠翻身的我直接開始挑戰爬行。起初還有障礙,但沒多久就學會了。在這時候,我也隱約聽得懂母親和侍女在說什麼了,雖然聽得懂的只有非常簡單的詞。

之後我請母親再變幾次,同樣的光和幾何圖形卻沒消失。

睡覺、起牀、喝母乳、再睡覺,偶爾讓人換尿布。

「****,****。」

發現我愣着沒反應,母親一臉納悶。

回應母親的默唸,光芒劇烈膨脹。白色的光先是在指尖擴散成圓形,接着漸漸描繪出幾何圖形。那個圖形簡直就像是魔法陣──

是母親那熟悉的呼喚。

「*****,****,******,****。」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明明精神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成熟,被這位年幼母親抱在懷裏、感受她的氣味卻令我很安心。這讓我有點害臊。

「*****、***。」

在痛苦中抓住一線生機後,我看見一位美麗的金髮女性。

殘留成年男性意識的我起初極其排斥別人替自己把屎把尿,但沒多久就習以爲常。現在反而比較排斥找我那位過於年輕的母親吸奶。

荒謬。實在荒謬。

「葛雷,葛雷。」

雖然聽不懂語句,但我知道自己的名字。母親和侍女在對我說話時都會叫「葛雷」。

現在我會試着擺出笑容。只是我很擔心笑得太僵硬。

也是我知曉這個世界有魔法的瞬間。

現在是中午。我在陽光照耀的自己房間內望着天花板。映入眼簾的是從那一晚起就看得見的光球。我的視線追着那些光跑。

煙火升空。是我常見的小小煙火。但這次明顯和之前不同。剛纔的白光、幾何圖形是什麼?

雖然我嘗試以嬰兒的身體告訴母親和她的貼身侍女有光球,她們卻沒什麼反應。發覺她們可能看不見光的我不再提起光的事情。

嬰兒是很閒的。

出生至今大約過了一年,我能站着走路了。

看我突然捂着眼睛大叫,侍女嚇得目瞪口呆。

「…………」

在這一刻爲界,我的眼睛開始看得見不可思議的光。

──有道純白的光包覆母親的身體。白光沿着母親的身體,往她的指尖聚集。

注視天花板的我連想翻身都做不到。我的身邊隨時都有穿着女僕服飾的女性守候,偶而會來看看我的狀況。

有個從未見過的巨大綠色光球溜進屋內。之前看到的光球頂多就一顆蘋果大,現在這個光球卻足足有一個成年人大。兩者的差距就是如此巨大。

光有五顏六色,白光、綠光、藍光……等等。

我想知道。

在我看着光球發呆時,一陣強風灌進屋內吹得窗戶搖晃。

「葛雷,認得出我嗎?是媽媽哦。」

這陣風帶來大量綠光,房間變得一片綠。

但我就是如此震撼。空無一物的指尖變出了煙火──如果要我清楚解釋剛纔發生的現象,我肯定會這樣回答。那到底是什麼?

眼睛的疼痛已然消退。視覺正常得像是先前的劇痛都是一場夢。不如說,眼中的景色感覺變得更細膩了。

指尖亮起光。

最多的是白色和綠色的光。色彩斑斕的光形成美麗的景象,我不禁看出了神。

光朝着他們的法杖前端彙集,描繪出足足有一張臉大的魔法陣。

「********,******。」

「*****,******。」

漫長的詠唱結束,隨後更爲精煉的光束從魔法陣出現。

藍光彎曲着將我包覆,綻放光輝。白光鑽進我的體內深處逐漸消失。我嚇得往身體一看,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不會痛也沒其他感覺。

「……」

男女二人組放下法杖。看樣子魔法(?)結束了。就我看來沒有任何變化,不太清楚他們做了什麼。

在我爲此喫驚時,男子語帶嚴肅地開口:

「公子,你看得見我們的臉嗎?」

我點點頭。男子手抵下巴沉吟一聲,又往母親看去。

「科涅莉亞女士,令公子的身體並無大礙。既然眼睛看得見,目前就沒有我能施行的治療。」

男子瞥了一眼純白聖職者女子。女子點頭。

「我和拉茲閣下持相同看法。葛雷拉德先生的精神體沒有發生重大問題。目前也沒有我能施行的治療。」

「麻煩的是眼睛顏色。視力看來是沒有問題。至於原因,我們實在摸不着頭緒……」

被稱爲拉茲的男子爲難地皺起眉頭。母親擔心地看着我的眼睛。

「公子,你的眼睛真的看得見嗎?」

我對男子的問題點頭。之所以再三詢問是因爲我的眼睛有什麼奇怪之處嗎?眼中的景色和失去意識前倒是沒有任何區別。

「話說回來,這樣一看……」

男子看着我眯起眼睛。

「這對雪亮的眼睛和那位公主如出一轍呢。黃金色的眼眸實在美麗。假如這是與生具來的,倒還無可挑剔……」

母親像在猶豫似地垂下頭,最後下定決心開口。

菲莉西亞是在我三歲的冬天出生的。

由此可知,能夠操使「魔素」的「魔物」有多恐怖。

名叫小翠。

說來有點晚,但我似乎出生在相當富裕的家庭裏。

聽我呼喚,眼前繞來繞去的綠光開心似地靠近我。

那位少女披着一頭與科涅莉亞一樣的金色長髮,一看見我就飛快地跑過來。

忽然想到這問題的我試着用力踩穩雙腳,但什麼都沒發生。流經表面的綠光摸得到卻無法推動。小翠離開後不久,光就消失不見。小翠開心似地開始在我四周繞圈圈。

現在又多了妹妹菲莉西亞,家裏變得很熱鬧。但是卻一直缺少了某個部分。

我動着腦筋理解一個個文字,開始閱讀。

我小聲地對綠光說話,他(?)開心似地湊到我身邊。

母親使用魔法時也是這樣,光輝流遍全身上下。如果能讓這些光凝聚的話,我也能用魔法了嗎?

遭到強大魔物獵食,人們眼看着就要失去存活的希望。

我坐在房間的椅子上拿書看。是這個國家的語言課本。我呆呆地望著書頁翻來翻去。

啊~~太可愛了。我不禁嘴角上揚。可愛得像是人偶的妹妹,這麼一位女孩很親近我。這怎麼可能不可愛。

《金眼的精靈術師》1 第一話 轉生與前世記憶插圖(1)
《金眼的精靈術師》 · 1 · 第一話 轉生與前世記憶 · 第1張插圖

開門的是美麗的金髮女性──我的母親科涅莉亞‧蕾拉‧諾贊第。她的身邊有位身高只到我肩膀的嬌小少女。

縱然如此,人們依然沒有拋棄希望。人們向偉大的神祇祈願,竭盡智慧,拚盡力氣。

到頭來,這個光是什麼啊?

從出生算起,約六年的光陰流逝。

「……果然是惡魔附體者。」

爲什麼父親不來見我?在這國家,父親不和小孩接觸是常識嗎?

在諸多種族攜手協力之下,救世主終於誕生。

曾經,世界遍佈「災厄」。

我小聲嘆氣。真的、真的好閒。

四歲開始,家裏就爲我請了家庭教師。

救世主運用七色之力對抗「災厄」。

當時看到的巨大綠光現在也在我的身旁飛舞。從那天起就從沒離開。這個綠光明顯與衆不同。特性和平時四周飄蕩的光及母親、男子他們散發的光截然不同──換言之就是具有明確的意志。

不懂的事還是很多。就算請母親教我魔法(?),她也以我還年輕爲由拒絕。看樣子是有什麼必須達到一定年齡才能學魔法的規定。我被允許的只有閱讀嬰幼兒取向的英雄史詩、童話故事和玩具。

「……結果就只能等了啊。你說是吧?小翠。」

「你接下來要去見阿諾德‧德萊‧馮‧諾贊第──也就是你的父親。」

帶着滿面笑容如此稱呼我的少女,實不相瞞,是我的妹妹。名字是菲莉西亞‧諾贊第。容貌與母親極爲相似的她,蘊藏着將來肯定會出落成美女的資質。

總覺得好可疑。但故事本來就是這樣吧。

聽到這話,我才發現自己肚子空蕩蕩的。明明不久前才說閒得發慌,看來我比自己想的更沉迷於英雄史詩。我點點頭,在她的帶領下前往用餐處。

無從操使「魔素」的人族轉眼間被逼入絕境。

從她口中道出的是讓我十足訝異的內容。

我從來都不相信這種童話。依據書中描述,這段故事是上千年前的傳承。這種古老傳說是不可能正確流傳的。

我碰了下小翠,手掌登時溫暖起來。從小翠身上傳來的綠光流過我的身體。

我闔上這本以「救世聖女」爲題的書。

我從出生就一次都沒見過父親。母親也從未提到父親的事。

大地、流水、天空、生物,理所當然地──人也不例外。

「魔素」是森羅萬象的「要素」,亦是「源頭」。

「葛雷拉德少爺,用餐時間到了。」

救世聖女──漢麗塔‧露德西亞

響徹書齋的低沉嗓音震撼我的耳膜。眼前有名相貌兇惡的魁梧男子。歲數看似四十好幾。想到他在這把年紀和科涅莉亞結婚,讓我感覺背後有股濃濃的犯罪氣息。聽見父親的第一句話,我就直覺領悟到「啊,我和這傢伙絕對相處不來」。

那是編織過去傳承至現在的希望故事。

一直抱着這些疑問的我,接下來似乎要與父親見面。

英雄史詩。

坦白說,就算是父親,他也對我不理不睬六年之久。所以,我對他毫無血親的情感,反而與陌生男子見面的感覺更強烈。但他終究是我的父親,希望今後能多和他說上話。我在心中暗自如此期望。原本是這樣的,然而──

──漢麗塔總是望着某處。其雙眸關注的既非魔物,亦非人們。她所注視的究竟是何物?是希望嗎?抑或是未來?是絕望嗎?抑或是過去?

◇ ◇ ◇

摘自「救世聖女」終章‧第三六七頁。

據說孩童如果在太早的階段使用魔法的話,會對排出「魔力」的過程造成不良影響。

絢麗的雙眸凝視的不知是希望的光芒,抑或是遙遠的未來。

願她的功績永傳後世。

身爲富家子弟的我在四歲這個幼年時期就接受教育似乎是社會的常識。主要學習的是算數、語言學、歷史和貴族禮儀等內容。尤其是在貴族習慣這方面教得特別嚴。我明明才四歲,真希望他們能稍微控制分寸。

因爲這樣,我閒到不行。由於不被允許擅自走出家門,所以也無法外出。我感興趣的魔法也還沒得到學習許可。

我將書放回櫥櫃。梅希雅朝我走來。

此後,一切魔物從人世離去。

總之,儘管資質凡庸,精神卻是成熟大人的我幾乎已經學過在這年齡會修習的知識。至於請來的家庭教師,因爲工作結束的關係,很早就不再來教課。目前母親好像正在尋找下一位家庭教師。

「葛雷,我有話要跟你說。」

打從出生就一直有件事令我納悶。

過來抱住我的菲莉西亞用她圓溜溜的藍眼睛仰望我。看見這可愛的樣子,我把手伸向她那絲絹般的金髮。被我摸頭,菲莉西亞眯起眼睛,似乎是很舒服。

另外,我本來以爲自己的名字是葛雷,但正式的名字其實是葛雷拉德‧諾贊第。真是有夠氣派的名字。

著者‧基路迪‧亞納海姆

魔物是操使「魔素」的生物。樣貌駭人,見者無不發狂。這般非人怪物具備使「魔素」顯現的力量。

老實說,對於意識成熟的我來說,這段閒暇時間無比痛苦。我也想過要不要看點書,問題是我完全不懂這個國家的文字。如果沒有平時照料我的侍女梅希雅或母親念給我聽,我連童話故事都看不太懂。現在梅希雅似乎很忙,實在不適合打擾。

多虧英雄的功績,人們得以從「魔物」的威脅中解放,興盛至今。多虧她,人們得以獲得技術駕馭昔日飽受折磨的「魔素」,對抗龐大的力量。僅憑一己之身真的做得到這種事嗎?對此我心存疑問,大衆卻將其視爲事實。

那是從我出生以來一次都沒見過的父親的話題。

無論是睡是醒,綠光都未曾離去。因爲太常待在身邊,我替這個光取了名字。

「小翠,你是什麼?」

之後過了大約兩年的歲月。和以前相比,我長高許多,四處走動也不再覺得辛苦。聽得懂、會說的話也變多。自那天起,眼睛就不再痛過。看見的光反而比以前更鮮明。非要說的話,大概就是之前模糊的輪廓看得更清楚了吧。

起初我以爲父親可能是過世。這世上有許多例如病痛、事故之類的致命危險。但在菲莉西亞出生後,這個假設便遭到否定。

我將書本打開。雖然還有很多字看不懂,但我在某種程度上記得這個故事的內容。

我把手伸向自己的櫥櫃。裏頭放着母親送我的英雄故事。

她殲滅了「災厄」。

至於爲什麼這麼嚴格禁止我學習魔法,其實是有原因的。

諸如這個國家的歷史和貴族禮儀這種課程還算耳目一新,算數這種科目對我來說就太小兒科了。畢竟一般不會有人教四歲兒童高中數學,所以我學的算數十分簡單。儘管母親大力誇獎我是天才,但在精神上早就超過三十歲的我等同是在作弊,完全高興不起來。因爲靈魂是凡夫俗子,一想到將來可能辜負她的期望,我就感到難過。我不想給母親添麻煩,也不想讓她失望。既然如此,要我努力當然是在所不辭。

和我們相遇時比起來,小翠看起來鮮明瞭許多。感受到的壓迫感似乎也有變強。雖然大小依然沒變,但是該怎麼形容呢?總覺得顏色變得更深,又或者說密度變得更高。

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回頭去看飄在眼前的綠光。

打從嬰兒時期起,我對魔法的知識就完全沒有長進。無論用法還是特性,什麼都不清楚。這六年來只是虛度光陰,真是教人焦急。

在菲莉西亞的可愛令我莞爾時,母親對我這麼說。她的語調不像平時那樣柔和,帶着幾分僵硬。我猜想着是要談嚴肅的話題,抬頭看她。

不知爲何,他的這句話一直在我耳邊縈繞。

「……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能學魔法啊?」

家中有好幾名侍女,房子也很大,我到現在有時還是會在家裏迷路。不僅如此,屋外還有寬闊的庭園。四周圍着高高的石牆,使得我從沒在真正意義上走出家門過。

說到綠色,我就想到翠綠,所以取名爲小翠。雖然這樣很直白,但我就是想不到更好的名字。當我取名時,綠光似乎很開心。因爲動作比平時還激烈,八成沒錯。大概啦。或許吧。

「葛格!」

「魔力」是使用魔法的必要能量。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但我在想所謂的「魔力」會不會其實就是我時不時看見的光。

魔物一口氣就破壞城鎮、屠殺人們。

一碰小翠,綠光就迅速流過我的肌膚。我試過好幾次想控制這種光,但每次都不太順利。明明隱約有種摸到的感覺,卻絲毫沒有要動的意思。

我有母親,有侍女。儘管不能外出,生活過得還是挺順遂的。

我嘆了一口長氣。剛好在這時候,房門隨着輕微的聲響打開。

時而引發龐大的業火,時而帶來參天的海嘯,時而激起大地的狂怒,時而吹襲終焉的颶風。

那就是父親的存在。

「魔素」是什麼?那是構築世間萬物的物質。

無法排出「魔力」就無法使用「魔力」。換言之就是無法使用「魔法」。想要早點使用魔法的我聽完這個解釋便不再多說什麼。因爲我不想害自己用不了魔法。

「被稱作惡魔你不服嗎?」

「……我不明白理由。」

我沒頭緒爲何會被稱作惡魔。

「虧我先前聽說你是神童。」

如此說完後,阿諾德失望地轉過身,彷彿在表示已經無話可說。

我無法接受,對着他的背影追問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去問你自己的眼睛。」

僅僅回答這句,阿諾德便沉默不語。就這樣,與父親的首次會面以人生史上最糟的形式結束。

「那傢伙是怎樣!」

我氣到不行。怒火都冒到了三丈。

煩躁的心情逼得過去使用的語言──日語不禁脫口而出。

第一次見到兒子就叫他惡魔。連理由都不肯好好說。

什麼叫「去問你自己的眼睛」?在那邊用別有涵義的口吻敷衍了事。

我在走廊上走着,暗自痛罵那個鬍子老爸。

在內心把垃圾老爸痛扁到某種程度後,我終於稍微冷靜下來。但就算恢復冷靜,狀況也沒有任何改變。爲什麼阿諾德要否定我的存在?

我看着輕輕飄浮的小翠嘆了口氣。就算想再多,問題也不會解決。總之先回家吧。

現在我在的地方是諾贊第家的本家。諾贊第家是王國東部的邊境伯家。門第媲美地方貴族之長,身分地位非常高。諾贊第家的本家在東部最大的都市諾倫。或許是想展現權威,佔地面積和宅邸的規模大到難以說明。

我本以爲目前住的家已經夠大了,看過這間宅邸才知道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順帶一提,我出生長大的城鎮在諾倫的東邊,名叫伊斯坦諾倫。雖然不及諾論,繁榮程度仍足以被稱作東部第二大都市。

與我坐的椅子距離遙遠的臺上,神父發表着他的高見,開口一句神,閉口一句救世主。他的面前坐着許多孩童在聽演講。

艾迪諾德咳幾聲清了清嗓子,低頭用冷漠的眼神看我。

「呃,有什麼事嗎?……還有……你是誰?」

「你、你!嗚!混帳!」

參與完降臨儀式,這個國家的男女將會獲准學習魔術。到達七歲的我來到鎮上負責主持降臨儀式的教堂。

──居然是這麼一個認不清現實的小丑,我白關心了。

「看這樣子,你的金眼是真的啊。」

我回憶着自己的父親和同父異母的哥哥說的話。

說着這句話出現在我眼前的是先前見到的垃圾老爸。

回過神來,我發現神父已經走下講臺。看來冗長的演講終於結束,接下來要正式開始降臨儀式。

我的問題讓金髮少年漲紅了臉。他似乎氣到說不出話來。

總而言之,這名剁着腳大吼大叫的少年好像就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

每個人的光都有不同顏色,亮度也不同。不過──

「似乎是這樣……告辭了。」

……

這時我才發覺到,他們說的似乎也不見得是錯的。

次要目的則是「提拔人才」。

看我回問,艾迪諾德的眼神轉爲憐憫。

從那次事件──我的眼睛迎來變化的那一天起,梅希雅以外的侍女就幾乎不再與我接觸。雖然我和其他侍女交情本來就不深,但她們以前多少還是會關心我。那天過後卻戛然而止。

我如此發問,歪頭疑惑。我沒見過這名金髮男子。但他的長相和某個人很像。啊對,感覺很像那個混帳父親……

「……喔。所以艾迪諾德哥哥,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看來小翠,嗯,還是沒變。

在本家體會到最糟邂逅後,過了幾天。我坐在窗邊託着下巴眺望戶外。綠光頻頻掠過視野。今天的風挺大的。風勢特別強的時候,世界會被染成一片綠。

我都不知道這回事。

我忍耐着想打哈欠的衝動,回想事情的始末。

我往身旁的阿諾德看去。他的體內有紅色和褐色的光,綻放得非常強烈。我又看了看在臺上演講的神父。藍光從他體內滿溢而出,但亮度比不上父親。

所謂雞同鴨講就是這麼回事吧。這傢伙來煩我到底是想幹嘛?

「喔。」

過去在嬰兒時期聽見的這句話仍在腦中徘徊,揮之不去。

『這對黃金色的眼眸實在美麗。假如這是與生具來的,倒還無可挑剔……』

在這方面,小翠就不一樣。這孩子不會在乎我是禁忌之子,一直陪伴着我。這樣一個存在讓我很是高興。

突然被叫住,讓我嚇了一跳。我往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面前站着一名穿着格外高級的金髮少年。這名少年高我一顆頭。一對兇狠的藍眼睛俯視着我。

…………

仔細一想,的確有類似的徵兆。

照理來說,我的存在對諾贊第家來說是大扣分。儘管如此,不知爲何我卻沒被殺掉。我在想會不會是母親苦苦哀求的關係,但以理由來說太薄弱。之所以不殺,八成有其他原因。可能是宗教因素,又或者是這個國家的法律規定。具體情形並不清楚。

「……」

但是,沉浸在感傷中的我能感覺到,她的表情透着憂愁的色彩。

之前是因爲我顧着思考魔法的事,所以纔沒放在心上……

「……算了。之後你就會遭到處分。爲此我纔會來瞧瞧你長什麼樣,結果……」

我在教堂最後一排座位東張西望。

看着那副景象,我的寂寞感舒緩了些。

我滿不在乎地如此回應,邁步想從他身旁經過。但少年擋在面前不讓我通行。他比我大一顆頭,我沒辦法直接不理他。情非得已,我只好停下來抬頭看他。

「媽媽,謝謝妳。」

這個儀式也具備魔術起始儀式的涵義。無論貴族平民都有義務參加。以這個施行君主制的國家來說,這種習俗挺奇怪的。貴族與平民之間有一定的地位差距,正常來說,不可能共處一室。

「……金眼?」

首先是檢視孩童具備的「魔術適性」。

「……呼。」

叩叩叩,敲門聲響起。與此同時,房門打開。

科涅莉亞說完這句便將我摟到懷裏。我的臂彎裏還有菲莉西亞,使得她陷入被我和母親包夾的狀態。也許是被擠得有點喘不過氣,菲莉西亞扭着身子掙扎。她的動作有點奇怪,逗得我不禁笑出來。

對我的呼喚起反應的綠光朝我飛來。眼前輕輕飄浮的小翠開心似地在我身邊繞來繞去。我一伸手,小翠就把自己的身體靠在我手上。一陣耀眼的光芒過後,小翠又在我身邊繞了幾圈,接着輕快地往窗外飛去,像在揮手似地閃爍幾下,便飛到不知何處。

艾迪諾德用手指着我。

「你這禁忌之子沒資格叫我哥哥!」

「你的金眼是非人生物纔有的眼睛。所以你纔會是禁忌之子、惡魔之子。」

爲了蓋過油然而生的寂寞感,我呼了口氣。

「小翠。」

每個人身上的光亮度都沒超越小翠。一如往常,小翠總是待在我的身邊。儘管有點好奇這樣會不會膩,小翠願意相伴還是讓我無比開心。

……到頭來,那傢伙想做什麼?是專程來說「我會殺死你」的嗎?

依他們所說,具有金眼的我是禁忌之子、惡魔附體者。這就是我──葛雷拉德‧諾贊第現在的立場。

「你要參加降臨儀式,跟我來。」

從那天起,我眼中的景色就變得格外鮮明。雙眼能看見五顏六色的光,視野也變得更廣。約一年前左右,我開始看得到人體體內的光和顏色。

無法外出這點也是,光用想的就知道不對勁。原本我以爲貴族就是這樣,但是現在想想,六年都沒上街根本不尋常。

我歪着腦袋百般疑惑,和小翠一起往訪客休息室走去。

我輕柔地接住發動突擊的妹妹。笑咪咪地看着我的菲莉西亞無憂無慮,沒有半點雜念。面對我的笑容是多麼地純真無邪。我輕撫着她的頭,溫柔梳理她那如絲綢般滑順的髮絲。她眯起眼睛,貌似很舒服。

總而言之,我來到了位於伊斯坦諾倫鎮中心的大教堂。頭上的兜帽把臉深深蓋住,防止被人看見長相。阿諾德坐在身旁,四周圍着身穿甲冑、貌似騎士的人員。大概是阿諾德這個領主的護衛吧。

「你就是禁忌之子格雷拉德嗎?簡直是諾贊第家的恥辱。」

「葛格!」

她一看見我的身影,頓時笑逐顏開,往我這邊衝。

我又回頭思考,從出生到眼睛變成這樣,再到現在的種種時光。

魔術大致有六種屬性,分別是「風」、「地」、「火」、「水」、「光」、「暗」。檢視孩童的魔術適性和強度是降臨儀式最大的目的。

「……?」

「…………」

轉過頭去,有位嬌小的金髮少女。我可愛的妹妹就站在門邊。

「嗯?請問有什麼事嗎?」

接二連三的謾罵令我有點不爽,但我的精神沒幼稚到會去反駁小朋友。

「喂!小子。」

「……我想想,你好像是叫艾迪諾德?」

◇ ◇ ◇

「沒禮貌!叫我艾迪諾德大人!」

看着他那樣子,我突然想到。這麼說來,母親好像和我說過本家有個大我好幾歲的哥哥。他不是母親的孩子,是垃圾老爸的正室的孩子。

說着說着,艾迪諾德轉身離去。

科涅莉亞注視我的眼神很平靜。

「菲莉西亞?」

我在六歲前幾乎沒和家門以外的人說過話。畢竟我不被允許走出家門。恐怕是因爲我的眼睛在五年前發生了變化。不知是母親爲了保護我才禁止我外出的,還是垃圾老爸下的指示,具體情形並不清楚。

禁忌之子、恥辱。面對突如其來的批評,佔據我心中的情感半是困惑,半是傻眼。

這一聲嚇得我連忙抬頭,只見科涅莉亞來到眼前。她的臉上帶着淡淡的苦笑。看來她是追着菲莉西亞來我房間的。

爲什麼要專程來接我這禁忌之子?我想不通原因。

回程應該是回訪客休息室就好。我在腦中回想最初被帶到訪客休息室的路,同時反思方纔聽見的惡魔一詞。可能是我走路有點心不在焉的關係,我沒注意到有人從對向走來。

「菲莉西亞真的很喜歡哥哥呢。」

之後我又望着外頭髮呆一會兒。

少年看了我幾眼後,嫌棄地皺起眉頭。接着,張開那彎成不悅形狀的嘴巴說:

這世界有種叫做降臨儀式的活動。這是針對七歲男女舉行的儀式。

「媽媽?」

言歸正傳,降臨儀式有兩大用意。

「葛格?」

(大家的亮度都沒小翠強呢。)

菲莉西亞抬眼看我。她的眼神純一潔淨,絲毫沒有污穢。我抬頭看了看母親,她也微微笑着。這讓理應具備成熟精神的我不禁微微顫抖。

「怎麼?你不知道嗎?」

自從得知自己是禁忌之子後,我就不太敢信任周圍的人。科涅莉亞、菲莉西亞和梅希雅先不論,我非常害怕知道其他人看到我的眼睛會有什麼反應。哪怕現在沒問題,母親和妹妹將來說不定也會改變態度。就算想說不可能,她們終究是人,無法一口咬定。光是想像她們態度丕變的景象,內心就竄過陣陣寒意。

「我有義務過來看你一眼。」

「無論何時,我都會是葛雷的夥伴哦。」

擁有魔術適性的人非常罕見。基於這項因素,貴族自不必說,國家也會歡迎具備魔術資質的平民。優秀的魔術師通常出自代代繼承魔術血脈的貴族世家,不過也有極少數天賦異稟的魔術師是出生在平民家中。這種人聽說都會被召集到首都,以魔術師的身分接受培育。簡單來說就是要確保優秀人才。實在沒想到這種奉君主爲上、採納封建制度的國家會有如此彈性的文化。

教堂底端的臺上搬來一個巨大透明的水晶。這好像就是檢定魔力的裝置。

水晶設置完畢後,出席的孩童一個個被叫到名字。這邊是東邊境伯的土地,這些八成是在王國東部管理土地的貴族的子女吧。我將視線轉向被叫到名的人。

幾乎所有人都只有微弱的光。大多數散發的是藍色、白色或綠色的光,他們觸碰水晶時,水晶也會散發同樣的光。

看樣子,人體散發的光和水晶散發的光一致。

這時,有一名光亮特別強的少女走上臺,我稍微把頭往前探。

她的身上散發着紅綠交雜的兩色光。撇除阿諾德,這名少女是現場唯一一個散發兩色光的孩童。她伸手觸碰水晶,水晶發出截至目前最強的光。那道光的色彩與她散發的顏色同爲紅綠色。

教堂內一片譁然。少女啞然看着水晶,不久後恢復鎮定,臉上顯露喜色。

「……你……」

回過神時,我發現阿諾德用訝異的表情看着我。但我還來不及回應,他就把視線移回水晶的方向。

到底是怎樣?我在心中咋了下舌,繼續觀察其他孩童觸摸水晶的景象。

穿着貴族子弟裝束的幾名孩童讓水晶發光完,終於輪到貌似平民的孩童讓水晶發光。只是,沒有其他人引起與那名少女相當的光輝。

於是降臨儀式結束,孩童就地解散。留在教堂中的只有教會的神父、修女及我們。

「……我們走。」

「……是。」

坦白說,我早就有料到這個展開。

畢竟我是禁忌之子。我的存在本身就會搞壞諾贊第家的風評。特地在其他貴族、平民眼前亮相沒有益處。所以是要我在無關人士離開後隱密進行降臨儀式嗎?

我跟着阿諾德走。站在面前的是方纔演講得口沫橫飛的神父。周遭的修女看待我的眼神稱不上好意。這肯定纔是面對這雙眼睛的正常反應吧。儘管如此,從神父眼中感受到卻只有憐憫,沒有半點負面情感。我感到不解。

「覺得不可思議嗎?公子──應該稱呼你,葛雷拉德少爺。」

看見如此詢問的神父樣貌,我突然覺得眼熟,接着才發現。眼前這位神父就是以前我的眼睛發生變化時爲我診斷的男子。年邁的他鄭重地對我說明。

「……沒有,這是第一次見。」

降臨儀式後過了約一年,我一直過着忙碌的生活。

對我不抱好感的人似乎也同意這點。與此同時,這異常性也讓她們眼中的我顯得更詭異。儘管被揶揄是惡魔之子,卻又享有麒麟兒的美譽。這種矛盾的評價就是現在的我。

鼓足氣勢想要學習魔術,握在手裏的卻是木棒。

「不錯喔,公子!」

在喧鬧的教堂中,我思考該如何是好。我壓根沒有想過其他人會無法認知我的魔力顏色,內心小小陷入慌亂。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場合認知到自己的異常性。

那麼,該怎麼辦?有辦法至少讓水晶發出和其他人相同的光嗎?與他人的明顯差異感覺會讓別人更忌諱我。我想避免那種情況發生。

而且公主同時滿足兩項條件,我卻沒一項滿足的。

對於阿諾德的疑問,神父一臉訝異地回答。

無論怎麼看都是運動社團的巢穴。和喜歡終日看書的我生活的世界簡直天差地遠。爲什麼會這樣?

我的光卻是透明無色。

上午學劍術,下午學魔術。此外還有貴族禮儀、算數等林林總總。

「喔喔!少爺,加油!」

教堂內一陣騷動。我觸碰的水晶在發光。我的魔力散發着耀眼的光芒,令水晶也染上耀眼的光彩。但是在我眼中熠熠生輝的光,對其他人來說似乎並非如此。

雖然腦中浮現這種疑問,但老實說我鬆了一口氣。因爲願意接納我的人越多越好。

「本來看你瘦巴巴的,想不到挺有毅力的嘛!」

好了,看得見別人體內的光的我,理所當然也看得見自身體內的光。

這位心滿意足點着頭的大叔是諾贊第家第三近衛軍的隊長──巴薩克‧伊恩。他的稱讚讓我厭煩。我不適合劍士那種重工作。看書才符合我的性格。話是這麼說,不練又不行。

當然我並不想死。所以一直在思考解決辦法。

開始學習魔術約一年。我──還是不會用魔術。

置身在寂靜中,我心想。

年邁神父忽地看往阿諾德。

除了這兩項條件,最後還有個最大的問題。

無論是誰都不得殺害孩童。

最後似乎是透過一種類似測謊機的暗魔術檢測,母親的嫌疑才得以冰釋。

……總之,能把垃圾老爸嚇得目瞪口呆就算不錯了吧。

第一項,持有者必須是王室相關人士。這點我不符合。從這階段起,我就成了並非英雄的神祕存在。

我的情況是後天得到金色眼眸,所以也和這項條件相牴觸。並且,後來才變化這件事實恰巧適合當成將我視爲禁忌之子的理由。

偏偏現實沒有這麼容易。

想着想着,我往頭上看去。空中有個綠光開心似地繞圈打轉。小翠仍舊散發着鮮豔的翡翠色光芒。

(嗯──這下不妙啊……)

「噢!不錯喔!少爺或許有當劍士的才能啊。」

由於教會的教義在這國家根深蒂固,年紀尚輕的我纔不必遭逢殺身之難。追根究柢,就算被稱爲禁忌之子,我現在也只是個無力傷人的孩童。與其對一名孩童痛下殺手揹負罪名,不如先以軟禁的方式圈養,等長大成人再殺掉。本家的人肯定在打這種如意算盤。

「沒錯。無奈的是你與王室非親非故,現代又已經出現具備英雄之眼的人物。」

映入眼簾的是氣氛悶熱、肌肉發達的男性集團。他們穿着銀色鎧甲,專心揮舞着劍。

那就是現代已經存在擁有金色眼眸的王族。對方是這個世界的第三公主。年齡七歲。也就是說,有位與我同齡的少女擁有與我相同的金色眼眸。

低聲附和的阿諾德以眼神催促我。意思是要我快點完成降臨儀式吧?雖然我很好奇何謂「英雄之眼」,但現在不適合問。我點頭回應,把手貼近水晶。

不過,這項條件好像沒那麼重要。過去也曾出現非王室血脈的金眼孩童被推舉爲英雄的案例。但既然會被列爲條件,就表示有王室血脈還是最好的吧。

不管如何,這似乎就是我被認定爲禁忌之子的背後緣由。

「話是這麼說沒錯……」

追根究柢,爲何我會被視爲禁忌之子?

巴薩克的怒吼聲響徹四周,士兵們迅速別過頭,若無其事地繼續空揮。

處在現場的神父、垃圾老爸、修女和騎士們呆愣地看着我。從反應看來,這明顯也超脫了他們的一般認知。

「過去有過完全不發光的情形嗎?」

總覺得好隨便,但英雄的定義本來就是這種東西吧。

我回答從剛纔就在旁邊說話的鬍鬚大叔,依照他的指示開始空揮。儘管揮的劍是木製的,對七歲小孩來說還是太重,非常難揮。

這時我靈光一閃。是不是可以請小翠幫忙?

重點是要解決這對金色眼睛。改變身體特徵是有難度,在前世卻不是不可能。而這世界又有魔術這種突破常理的力量。所以,一開始我纔會想得有點樂觀,以爲只要用了魔術就能解決。

因此,生在相同世代又是後天獲得金眼的我立場岌岌可危。世人對我的風評不是冒牌英雄,就是被惡魔誘惑的禁忌之子。坦白說,我現在光是能活着就是一種奇蹟。這全都要歸功於教會的某條教義。

起初科涅莉亞帶我過來時,我還擔心會接收到什麼樣的情感。雖然獨處時經常忘記,但我是禁忌之子。這對金眼不太被旁人待見。但這些近衛軍士兵似乎不以爲意。對於以命相搏的他們來說,重要的是對方是不是喫同一鍋飯、並肩作戰的夥伴。僅此而已。會被歷史習俗擺佈的只有平民百姓和格外狡詐的貴族,在互相托付性命的士兵看來,這可能只是次要問題。

我認爲老爸原本應該不想讓我接受教育。那我爲什麼能受教育?就結論來說,是母親的功勞。她想盡辦法爲我爭取到了受教育的機會。

「但就是沒魔力才能解釋這情況。」

這是水晶發出的光。刺眼程度連父親的光、少女的光都相形見絀。

阿諾德和神父在眼前繼續交談,不知我內心的動搖。

數秒過後,光芒消失。小翠愉快似地往上飄,在水晶的四周繞圈飛舞。

──傳聞中,人們都說她是英雄轉世。

至今似乎未曾有過金眼持有者在同一世代出生的情形。換言之,即使有人出現「其中一方是本尊,另一方是冒牌貨」的想法也不意外。

本來金色眼睛是非人威脅──魔物的眼睛顏色。我沒見過魔物,不清楚實際是什麼顏色,但父親是這樣說的,八成不會有錯。這也是金色眼睛遭人唾棄的根本原因。魔物是危害人類的存在。自古以來,人類爲了生存與魔物競爭激烈。與其同色的眼眸被視爲禁忌也是正常的。

抱着這個疑問的我,在降臨儀式結束後試着問了阿諾德有關金眼的事。原本我是問問而已,沒想到他卻真的回答。用非常嫌棄的表情。

重要的是第二項條件。那就是金色眼眸必須是與生具來的。

……唉,這道理我也不是不懂。原本好端端一個人突然改頭換面,任誰都會起疑心。更別說變化的特徵還和危害人們的魔物一樣。

「……不管怎樣,降臨儀式已經結束,這下終於能學魔術了嗎?」

簡言之就是,瞳色後天發生變化是因爲被惡魔誘惑。

據他所說,天生的金眼在這國家確實被視爲吉兆。因爲過去拯救這個世界的聖女有雙金色的眼眸。所以那個神父纔會稱呼我的眼睛爲英雄之眼。但是,要被認定爲英雄之眼大致有兩項條件。

巴薩克無奈般地哼了一聲。我邊看着他們的互動邊揮劍。老實說,我一點都不想看滿身大汗的臭男人。但我的心願沒有實現,地獄訓練依然持續下去。

「你們幾個!給我專心做自己的訓練!」

「……嗯。」

諾贊第家代代都是繼承火與地之魔術的門第,至今在直系血親中未曾有人觸發綠光──也就是未曾發現風屬性的子嗣。這導致科涅莉亞遭人懷疑出軌,掀起了一場小騷動。畢竟我長得不像父親,髮色也是有點暗沉的藍色。明明父母都是金髮,這確實不大對勁。總覺得我的存在本身各方面都有問題啊。

場外傳來煩悶的吆喝聲。來源是和我同樣揮着劍的近衛軍士兵。語氣中沒有包含任何不悅的情緒。

我的眼睛本來似乎是與母親相似的藍眼。但在那天過後就變成了金色。這好像是最糟的情形。

看樣子,我似乎是被認爲沒有魔力。雖然不是很清楚沒有魔力有多異常,但從周遭的態度輕易就能想像,這八成是遠遠偏離他們常識的狀況。

沿着肌膚流動的光──這大概就是我的光的特性。

既然如此,過去拯救世界的聖女又是怎麼回事?該如何解釋與魔物擁有相同眼眸的她?人們對此做了劃分。她的英雄之眼是與生具來的。英雄天生就是英雄。於是纔將這點設爲條件。

我在前世和宗教信仰近乎無緣,今生倒是得感謝這個宗教。假如在這重獲新生的瞬間陷入死局,我怕是死也死不瞑目。

「……」

「……這、這是!? 」

「英雄之眼?」

「不可能!在過往的紀錄中從未有過這種案例!」

騷動聲此起彼落。懷疑我的視線逐漸增加。嫌我詭異的目光佔大多數。討厭的眼神。

「這表示沒有魔力?」

依照神父的說法,我的金眼也是英雄之眼。在這個國家的主要宗教──英雄教中,金眼本來是被祝福的眼睛。那爲什麼我會被厭惡到這地步?

未知的知識讓我心生期待──本該是這樣的。

順帶一提,在降臨儀式觸發綠光一事也演變成不小的問題。

我想方設法完成了所有課題。科涅莉亞好像因此把我當成難得一見的天才。

但是,這種光有點異常。其他光都有紅、藍、綠、白等鮮豔色彩,相形之下──

儘管被稱爲禁忌之子,但現階段似乎還不會被殺掉。

(但魔物都有金色的眼睛耶。)

「你的眼眸既是非人生物之眼,同時也是英雄之眼。」

造成您的困擾真是抱歉。

◇ ◇ ◇

這在英雄教中也是需要嚴格遵守的教義。

「一切都怪生不逢時啊,阿諾德閣下。」

劍術是貴族必備素養。加上東邊境伯是驍勇善戰的家世,其子弟自然要接受近衛軍的操練。我這名禁忌之子似乎也不例外。

「噢!少爺。你的架式不對喔。維持這個姿勢──很好,再來試着空揮看看。」

霎那間──綠光充斥整座教堂。

「嗯?少爺?怎麼啦?」

不光是武藝,貴族必備的教養也要牢記在心。真的有必要讓我這個禁忌之子接受這種教育嗎?實在教人費解……

「……我有聽到啦。」

這是無意間的想法。單純就是想要試試看的好奇心。只是這樣。小翠注意到我的視線,倏地與我拉近距離。那副樣子就像在問「你要陪我玩嗎?」。然後,小翠緊緊貼着我的手臂。大小與手相當的光束從綠色光球中流出,與我那透明無色的光混合在一起。

所以我要卯足幹勁。即使家庭教師的教法非常馬虎,但肯教就不錯了。無論出什麼課題,我都會傾盡前世的能力達成。對方可能也想早點教完全部內容,出的課題越來越多。在這狀況下,我的學習量、課題量與日具增,到達龐大的程度。這實在不是該教給八歲小孩的教育量。

神父爲難地動腦思索。根據這段對話,我分析起自己的現況。

我頂着憔悴的臉色站在宅邸一隅。手上握着對七歲小孩來說有點大的木劍。看在別人眼中,我現在的眼神八成很呆滯吧。

想靠魔術解決眼睛問題的天真幻想瞬間被擊碎。出生不久就讓我深感興趣的魔術,無法使用這種能力的失落感讓我十分煎熬。

依照課程內容,發動魔術本身明明是非常簡單的一件事。

基本上只要懂得詠唱就能發動魔術。

魔術的基礎是操作魔力。執行固定的魔力操作就會發動魔術。話是這麼說,對着我這種剛學魔術的新手講這麼籠統的概念,我也聽不懂。

詠唱則是以明確的方式輔助魔力操作的行爲。詠唱會根據各種魔術形成魔力操作的固定路徑。當然,越強大的魔術就需要越纖細的魔力操作和專注力,這就不在此限。起碼在最低階的魔術──第一位階魔術這方面,只要會詠唱,大多數情況都能輕易發動。

但就算進行詠唱,我也沒能發動風魔術。

在這階段無法發動的原因很單純。我的魔力透明無色。本來就不是風屬性。使用屬性相異的魔力無法發動魔術。這是這世界的常識。

有鑑於此,我轉念一想。請小翠幫忙,嘗試發動風魔術。

這次在詠唱的同時,我的手出現綠色的幾何圖形。是母親他們過去使用魔術時的徵兆。這次一定能發動!這份期待沒有維持多久,幾何圖形瞬間瓦解。想當然,魔術沒有發動。我又施展了好幾次魔術,但每次幾何圖形都會瓦解。

魔術無法順利發動。不懂的事一味增加。要說的話,我連這種隨着詠唱出現的幾何圖形是什麼都不知道。

魔術老師使用魔術時也必然會出現幾何圖形。當有魔力流入,幾何圖形就會發光,以魔術的形式顯現。可見這是發動魔術的必要元素。既然有辦法形成這種魔術陣,肯定就表示我已經處於發動的最初階段。但不知爲何,魔術陣就是會瓦解。原因不明。因爲這種圖形只有我看得見,也沒辦法問老師原因。

完全束手無策。我就這樣在無法發動魔術的狀況下度過了一年的時光。

我的魔術才能完全遭到放棄。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徹底死心。不光是風屬性,我也學了各種魔術加以嘗試,但結果都不如人意。

「爲什麼用不了啊?」

對魔術的嚮往明明是我生活的動力,現在卻有種去路被才能的高牆阻擋的感覺。

「欸,小翠……嗯?今天不在嗎?」

我習慣性地向我的綠光朋友攀談,卻發現他(?)不在身邊。

最近小翠經常從我面前消失。他(?)的活動範圍變得比以前更廣。儘管大致都會在睡前回來,整天不見蹤影的情形卻越來越多。

尤其是我在揮劍的上午,基本上看不到小翠的身影。

(我是被厭倦或討厭了嗎……?)

這一瞬間,一陣強風吹動我的頭髮。大量綠光流入室內。

藍光又羞又怯地出現在我面前。小翠像是要我關注似地,在藍光旁邊轉來轉去。

總而言之,從這一天起,藍光就定居在我身邊。

雖然不太明白原因,但這兩個光動不動就想往我身上靠。他們(?)很喜歡魔力混合的感覺嗎?我也不討厭就是了,因爲有種溫暖的感覺。

暫時放心下來的我,看到隨後出現的存在瞪大了眼睛。

我不禁對着窗外大喊。

同時,大小與人相當的光──小翠飛進房間。小翠在我四周繞圈打轉。然後,如放煙火般對着窗外發射魔力球。簡直像在引起注意。

聽說每天爲我安排訓練的近衛軍隊員也會定期被派去駐屯地。

小藍看了看繞着圈飛來飛去的小翠,彷彿在說「真是的」般灑落藍色的光粉。雖然沒有表情,但我隱約能夠理解小藍的想法。感覺真不可思議。

我這麼說完後,小藍點點頭,看起來是這樣。

回到正題,我對諾倫大森林一直有種魔物巢穴的強烈印象。雖然只是聽說的,但棲息在森林中的魔物數量相當可觀,諾贊第家都會派私兵逐一討伐。

我從藍光聯想到青藍色,就這樣取名爲小藍。我知道這很直白,但請不要期待我會有命名的美感。

「小藍是從哪裏來的?」

「嗯?算了,無所謂。虧我這麼擔心,結果你根本在嘛……」

老實說,我對小翠也沒多少了解。單純只是將他(?)認知成有意識的魔力,不曉得對不對。

和小翠相比,藍光乖巧許多。對比自由自在四處飛舞的小翠,藍光則是停在我的一步之後。難道光也有類似個性的特質嗎?

聽到我這麼問,小藍將光伸往某個方向。是伊斯坦諾倫的東北方。我記得那個方向有……

「喂!你到底去哪了啊!小翠!」

諾倫大森林非常廣大,甚至跨越北邊境伯的領地延伸到更北邊。其北方與山脈相連,據說山林中有龍棲息。

諾倫和伊斯坦諾倫之間設有監視諾林大森林情勢的前線基地。該處有一定數量的東邊境伯軍──垃圾老爸擁有的軍隊駐屯。

因爲魔術進度停滯,我最近越來越常出現負面思考。

名叫小藍。

於是我比照小翠那樣,也替藍光取了名字。

反而我不怎麼喜歡的劍術進步得很順利,讓我有點氣憤。

「小藍好穩重啊。」

「是有諾倫大森林的方向嗎?」

小翠像是在表示「不公平!」般飛向我,我的身體因而被綠色和藍色的光包覆。

諾倫大森林是位於東邊境伯的首都諾倫和我生活的伊斯坦諾倫東北方的大森林。

原來森林中不只有魔物,還有奇怪的光啊──我看着小藍心想。對比在室內到處亂竄的小翠,小藍不怎麼動。

一如往常的午後。差不多是魔術課開始的時間了。

這個藍光與小翠差不多大,散發着一股壓迫感。

小藍倏地靠近我,對我伸出藍光。藍光與我的魔力混合,令身體發出藍色光芒。

那是一個藍光。不對,藍光之前也看過不少次。問題在於尺寸。

我原本以爲龍只是童話世界的生物,但好像是真實存在的。龍擁有能夠輕易毀滅國家的力量,非常危險。老實說,牠們屬於那種我會想一睹威容,但不想遭遇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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