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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話「晚安,小君鳥」

《「你想一起睡對吧,學長?」在這樣的甜蜜耳語下今晚又要睡不着了》 · ヰ森奇戀 · 1.6萬 字

再見,學長。

……再見,學長。

…………再見,學長。

小君鳥最後的話在腦海中不斷迴響,令我在深夜的路邊抱頭苦惱。

那之後,我無言以對。

睡不着的我與不願睡的小君鳥之間,划着一道無可奈何的分界線。

但是我不甘心。

小君鳥抱着火災的心理創傷,害怕在晚上睡覺,睡眠不足導致白天總是很焦躁,在班上被孤立,四年間一直孤獨地生活。這種情況下,她終於遇到了能夠一起通宵的傢伙,可我卻因爲愚蠢的理由克服了失眠症,結果小君鳥又變回獨自一人。

對小君鳥來說,我本來應該是個能輕易駕馭、隨意蔑視的方便同伴。可偏偏是我將小君鳥推入了更深的孤獨。

都是我的錯。

……即使如此自責也沒有任何用處,這讓我更加痛苦。

「啊~。」

我沉重地嘆了口氣,來到了位於住宅街角落的小公園。

時間和平常一樣,是午夜兩點多。

地點和平常一樣,是小君鳥喫夜宵杯裝炒麪的公園。

在被宣告再見後,大約過了二十個小時,我一直深深苦惱、不斷迷茫,反覆思考後,終於得出了一個答案。這絕不是一個能夠巧妙拯救小君鳥的妙計。而是老土到令人發笑,極其常見,非常無趣的答案。即便如此,我也只能想到這一個方法。

所以我下定決心、做好覺悟,在平常的時間來到了平常的公園。

然而,這裏沒有小君鳥的人影。

只有破舊的滑梯、公共廁所,和一張長椅,僅此而已的狹小公園裏不存在會看漏的地方。因爲廁所是男女共用的,所以我姑且確認了一下,但小君鳥也不在那裏。

在這個公園喫大份杯裝炒麪是小君鳥的每日慣例。雖然聽說下雨天不會來公園,但今天一滴雨也沒有下。也沒有之後會下雨的天氣預報。也就是說,是在午夜公園喫杯裝炒麪的絕佳夜宵天氣。

「這是?」

外村緊緊盯着我的臉,嘴角露出微笑。

「嗚咕……」

時間是七點。早就過了宵夜的時間,怎麼看都是已經徹底是早上了。

「做不到,我會一直等小君鳥來。」

「煎蛋三明治?不是雞蛋三明治?」

「是爲了幫助白癡、莽撞、毫無進步的摯友。」

如此深夜,想不到小君鳥還有什麼地方可去。即使胡亂搜索,也有錯過的可能,不是個好辦法。實際上,也有可能因爲我現在來到了公寓,而和她錯過了……

「外村……!」

「煎蛋三明治。」

與遛狗的老人對上了視線,感到異常尷尬。

外村給我看了下Line界面上顯示的照片。那是張十幾名小學男女生的合影。照片中央的是小學時的小君鳥,她笑容滿面。

「你說繼續等,是約好了在這裏見面嗎?」

被指出容易懂,使我慌張了起來。外村則盯着我,打了個哈欠坐在了長椅上。

★ ★ ★

先不說就這樣毫無進展地迎來了早晨,可接下來是該去學校還是該繼續等呢?我煩惱起來。就算去了學校,小君鳥可能也不在,而且這次或許會真的錯過。

「你還記得嗎?初中的時候,你幫了被欺凌的我。」

「我在想,真是張青春的臉啊。」

外村瞥了我一眼,眼神彷彿在說『帶着半吊子的覺悟伸手幫助,也只會被狠狠燒傷而已』。

我深深明白這是極端的想法,但還是重新下定決心,步伐堅定地前往公園。

然而時間卻不顧我憂鬱的心境,飛快流逝。世界也不在意我感傷的感情,繼續轉動。

「那爲什麼要遞給我!」

外村無視憤慨的我,用認真的語氣繼續說道。

我孤零零地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一直等着小君鳥到來。

「咕。」

與摯友的意外相遇令我睜大了眼,嘴巴也不斷張合。

是不是出什麼事了?還是說,那真的是做出告別的最後一句話?

「這麼大清早在幹什麼呢?半琦。」

果然應該繼續等,就在我得出結論之時,天大亮了。

「怎麼了啊?」

嗚,最近總是在回想瑞城同學的心理創傷,所以差點忘了,可久違地想起那天的黑歷史,就想去死了。

我抱着毫無根據的希望,用LINE給她發了消息……可即便等了幾十分鐘、幾個小時,連已讀都沒顯示。打了好幾次電話,也都是同樣的結果。

送報紙的摩托車自公園前駛過。

正在我做伸展運動,放鬆僵硬的身體時。

再見的話再次在我腦海中迴響,令胸口陣陣作痛。

「結果,小學妹和同學之間的隔閡越來越深,隨着畢業變得完全疏遠了。而且升入中學後,小學妹也不交朋友,不參加社團活動,不與任何人接觸,加速了孤獨化……因此發展到現在的地步。」

遠比劣質的炸豬排三明治分量厚實得多,看到這幕,我的喉嚨不禁發出咽口水聲。

的確,外村變了。初中時,他基本就是個寒磣的陰角混蛋,但從我黑歷史的那天之後,他就突然把頭髮染成了粉色,大搖大擺地踏進陽角的世界。即使被周圍人疏遠、捉弄、嘲笑、在背後指指點點,他都毫不氣餒,笑嘻嘻地不斷收集情報。

只是有每天在公園喫杯狀炒麪當夜宵的慣例而已。

外村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罕見地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聽說小學妹在小學時很開朗,受大家歡迎,是班裏的中心人物。」

「排擠……」

「當然不可以吧,這可是我特意一大早去超市排隊買的珍貴早餐。」

「你看。」

外村目瞪口呆地胡亂撓起粉色的頭髮。

外村指着我發呆的臉,微笑道。

「打算無論多久都等下去。」

儘管如此,爲何小君鳥不在呢?

「說中了嗎?你還是那麼容易懂呢。」

外村無奈地聳了聳肩,從長椅上站起身來。

「……啊,記得。」

「說實話,我建議你不要再和小學妹扯上關係了。」

外村沒勁兒地說道,同時將茶色的紙袋遞到我手裏。

反正你連社會的齒輪都算不上,如此的現實似乎被擺到我面前,令我無比的不甘心。

然後,外村成爲了大家公認的蔦見高中第一情報通。

「喂,半崎。」

「…………嘛,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你一旦下定就非常固執呢。」

不對,今天只是喫炒麪的時間恰巧遲了而已。再等一會兒應該就來公園了。說不定只是去買第二盒杯裝炒麪了而已。

「不,沒有約好。」

想到這裏,我清醒過來。

「我收集情報的原因不僅僅是爲了自己還有另一個重要的原因。」

「這是作爲證據的照片,是當時的班同學發來的。」

外村有些害羞地露出乾笑,拿出了手機。

我捂着陣陣作痛的胸口,因憤怒無處宣泄而渾身顫抖。

外村的表情好像在說,『你連這都不知道嗎?廢物。』。在他的催促下,我從紙袋中拿出了三明治。

既然如此,一開始就應該鎖定在平常的公園,一直等下去。即便今天是不喫夜宵的日子,只要不斷等着就遲早會來喫。

「你臉色真糟啊,還在爲之前那個學妹的事煩惱嗎?」

雖然想不到小君鳥會在白天來公園的理由,但可能性大概也不是零……說不定她回來見我。

沒有任何進展,唯有時間在無情地流逝,叫人無法忍受。等不及的我前往了小君鳥居住的公寓。

小君鳥說的『不正常』這句話在我腦海閃過,我用力握緊了拳頭。

我魯莽地衝向進行欺凌的人,然後理所當然地被痛揍了。我因爲自己的窩囊而大哭,身爲欺凌受害人的外村來安撫我,最後甚至連欺凌的人都來安慰我……那一天糟糕透頂的回憶,即使在我衆多的黑歷史也排得上前幾名。

「只是想炫耀一下,然後沉浸在優越感中而已,你看你看。」

虛幻的希望轟然崩塌,莫名的不安在心中漸漸堆積。

情報通做到了極致連人心都能夠看穿了嗎?摯友怪物般的表現令我爲之顫慄。

外村用挖苦的腔調說道,並把三明治小心翼翼地裝回紙袋。雖然是獨一無二的摯友,但品性太低劣了……你小子,要是換古代,我就視作無禮斬了你。

無論平常的公園還是公寓,竟然都不在……

「沒有約好卻還要繼續等?什麼鬼。」

充滿活力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嚇得我身體僵住了。朝發出聲音的方向回頭看去,一個留着豔麗粉絲頭髮的男子高中生正笑眯眯地站在那裏。

和一成不變、莽撞的我完全不同。

我繞到公寓外側,從陽臺的窗戶處朝屋內窺探,可是也沒有在裏面看到小君鳥的人影。只有無數毛絨玩具茫然若失地倒在牀上。

「喂,半崎。忘了小學妹的事,我們盡情地討論喜歡的女聲優吧。」

「什麼啊。」

雖然現實擺在面前,讓人連不滿地『咕』一聲都做不到,但這樣下去實在是不甘心,所與我姑且『咕』地叫了一聲。感覺自己更可悲了。

「你打算等多久?」

「……是指我嗎?」

「我簡單調查了下學妹的事,你也應該知道這些,就姑且分享下情報吧。」

原來如此。確實是煎蛋三明治,我理解了。

與超過千人的Line好友頻繁聯絡,和任何人都沒有隔閡地溝通,總是帶着飄飄然的笑容。儘管這一定是件極其困難的事,可外村還是不斷收集情報……爲了不再次被人欺凌。

咽口水。

從未見過她如此燦爛的笑臉……但印象深刻的下垂眼,比現在稍短的蓬鬆頭髮,以及雖是小學生卻豐滿的胸圍,可以看出照片上的無疑就是小君鳥本人。

「小學六年級第三學期時,她家似乎發生了火災,不過小學妹和家人都平安無事……但是對因火災的心理陰影而低落的小學妹,同學們有些排擠她。是小孩子特有的殘酷呢。」

小君鳥不在的夜晚太過安靜,令我陷入了內心開了個洞似的思緒。以至於感到,彷彿日常瓦解、世界崩壞、時間靜止了一樣……

因爲情報可以打破階級。

面對嘿嘿笑着的外村,我平靜但堅定地回道。

「你、你怎麼知道!」

「還會有誰啊,白癡。」

不知名的鳥叫聲不知從何處傳來。

「你幾乎完全沒變呢,但我從那天起就變了。」

「我可以收下嗎?」

蓬鬆的長方形麪包裏夾的不是雞蛋沙拉,而是整個煎蛋。而且是那種橄欖球部的便當裏會放的大號煎蛋,整個塞滿了裏面。

我輕車熟路地走到五層公寓的一樓盡頭,按響了門鈴。但是沒有回應。再按一次、再按兩次、再按三次,即使我連續按下門鈴,也都是同樣的結果。我不抱希望地再次打了下電話,果然沒有人接。

天空隱約泛白,漸漸亮起。

那個小君鳥很開朗,受大家歡迎,是班裏的中心人物?難以立即相信的情報使我錯愕不已。我知道她是個溫柔的好孩子,可不認爲她是那種班裏中心的人。

確實,用青春來稱呼我和小君鳥的關係可能很合適。爲了治療失眠症在午夜的城市散步、通宵打遊戲、研究告白的方法……不過陪睡、掏耳一類擦邊的活動也很多,所以可能算不上純潔無垢的青春。

「小學妹這事相當麻煩啊……不過我會在暗地裏支持你的。畢竟我和你做了這麼多年摯友,還是第一看到你的眼睛那麼有神。如果需要什麼情報,隨時告訴我。」

看着輕浮、好女色、愛算計、忠與友情卻偶爾背叛的粉發摯友的臉,我也不甘示弱地咧開嘴角露出微笑。

「謝了,外村」

★ ★ ★

一直等着小君鳥,不知過了多久。

在早已過了正午的炎熱公園中,我獨自一人坐在長椅上,耷拉着腦袋。

「……好熱。」

今天熱得快把人煮熟了,以至於我忍不住叫苦。太陽完全不懂別人的心情,火辣辣地照射着,真可恨。我想對地球抱怨兩句,這纔剛進六月,是怎麼搞得啊。

我把墊子代替團扇扇風,並用溫熱的礦泉水潤潤喉嚨,可這完全是杯水車薪。本來連續三十小時以上不睡就很疲勞了,再加上汗流不止,導致體力不斷流失。

困、熱、餓的三重痛苦折磨着我,就這樣放任不管的話很可能有負面思考大爆炸的危險,於是我慌忙以轉換心情之名試圖逃避現實。

首先,呆呆地將從公園可見範圍內的景色看一遍。

塗着老氣的鮮豔色彩的滑梯,顯得更加陳舊。只有一個男女共用單間的公共廁所。畫着奇異古怪插畫的謎之招牌。胡亂叢生的茂密草叢。隱約殘留着獨輪車車轍的地面……哪個都很難讓人提起興趣,只有無聊的虛無感不斷膨脹,徒勞無益。

接下來,我翻了下揹包,看看有沒有什麼有意思的東西。替換用的運動服、書寫工具、喝了一半的礦泉水、外村給的不認識的圓形動畫吧唧、皺巴巴的收據、外村硬塞的不認識的VTuber文件夾、外村硬給的一發屋藝人的鑰匙環……盡是些沒有用的東西,只會讓我對外村越來越火大。

連轉換心情和逃避現實都不能如願,便不抱希望地給小君鳥打了好幾次電話,當然都沒人接。我意氣用事地打算發個長篇Line消息,結果打到一半手機就沒電關機了。

偏偏在這種時候沒帶移動電源,真是笨。就算趕緊回家去拿,可說不定會和小君鳥錯過,這種不安縈繞在我心中,於是不情願地放棄了手機。

「哈啊。」

嘆氣的同時,我感覺頭上被嘀嗒打溼,便慌張抬頭望天。剛纔還如暴君般驕陽四射的青空,如今肉眼可見地被慘淡不詳的灰色漸漸覆蓋。

這點雨的話正好能把汗洗掉,雖然我如此樂觀地看待,但雨勢不斷變大,轉眼間就成了傾盆大雨。就像是瀑布修行一樣,別說是汗了,雨勢連煩惱都能沖刷。

雖然想過去廁所避難,但我想到了反過來享受這種情況的方法,便重新在長椅上沉沉坐下。然後我將右腳放在左腿大腿上,兩腿交叉,再將左腳放在右腿大腿上,形成了結跏趺坐的姿勢。

這下完全就是瀑布修行了。

「咕嗚……抱歉辜負了你難得的厚意,但我現在不能喫。因爲空腹填飽後,睡意就會變得不得了……」

「啊。」

「說起來,你要去哪裏野餐?」

★ ★ ★

模糊的希望在腦海中蔓延開來,我再次審視了下自己的狀態。

無意間就採取了半跏思惟的姿勢,連我都覺得自己德行深厚。估計涅槃也近在眼前了吧。

在不見雲朵的漆黑天空之下,古舊的路燈微微照亮周圍。

「哼。」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瑞城同學則『哼』了一聲道。

「哇啊……」

「哎?啊……啊,香蕉……」

「神祕感露餡,然後成了人和怪異都不願靠近的靜寂場所,這種世事無常的感覺最棒了。」

察覺到我的存在,女子高中生銳利的上吊眼更加上揚,眉頭深深皺起。然後她釋放出連初夏的炎熱都能凍結的存在感,邁着平穩地步伐走到我身旁。

「肚子餓了……」

接過的味增湯中飄出了美味的香氣刺激着飢餓感,意識似乎隨時都會飛走。

「我喝、我喝!請讓我喝!」

「媽媽,那是什麼?」

我帶着在沙漠中發現綠洲的心情,將味增湯放到嘴邊。

在充滿詩意般的安心感中,我喝完了味增湯,雙手合十開口道謝。

沒錯,這名女子高中生就是兼具貓般可愛、狼般美麗的獄冰公主,瑞城同學。

瑞城先生加強語氣,繼續說道。

「野餐。」

就在我意識模糊地想着,這樣下去會不會即身成佛之時,公園外,一名極其引人注目的女子高中生映入了視線。身穿藏青色西裝校服和格子百褶裙,是蔦見高中的學生。雖然我不配說這話,但上學日的大白天,她在幹些什麼呢。

「你那是什麼表情?在想象些失禮的事嗎?」

即便得到更多的情報也只會讓我更加混亂。瑞城同學狠狠瞪着我,輕輕嘆了口氣。

眼前的香蕉令我無法忍耐,我就像聚集在人類中的喪屍般想要伸出手———但我在最後關頭咬緊牙關打消了念頭。

「哎?」

雖然很對不起瑞城同學,但這時只能丟車保帥了,我深深地低下頭道歉。

不過,還不確定前方等待着我們的是否是感人的大結局……即使如此,我還是會繼續等待小君鳥到來。。無論幾個小時、幾十個小時、幾天,我都會一直等着。

我還是第一次體驗,喉嚨咕嘟咕嘟地響着,然後大口味增湯。

「欸——,可是,爲什麼還要在那種地方野餐呢?」

「啊、啊啊……啊哈哈。」

「野餐?」

「渦山隧道在很久之前就是非常有人氣的靈異景點,但是因爲SNS的原因,靈異的詭計被揭穿了,結果一下子失去了人氣。所以才說原靈異景點」

咕嚕嚕嚕、嚕嚕嚕。

「就因爲是那種地方纔好啊。」

地獄般的飢餓感完全平息了,心情很爽快。能量也加滿了,這樣一來在堅持一下……不對,感覺可以再堅持一百下。

被她語氣冷淡地說中要害,我只能發出乾笑。

我依然是結跏趺坐的姿勢坐在長椅上,抬頭望向爽朗的晴空。昨天下了那麼大的雨也已經完全停了,萬里無雲的藍天碧空如洗。

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轟!

說着,瑞城同學示意了下大大的野餐提籃。裏面似乎裝滿了東西,感覺相當重。看來她打算幹勁十足地去野餐。什麼啊這個反差,太可愛了?

話說回來,在等人的時候下起了大雨,這不就像電影的最後一幕嗎?如果在這時播放鋼琴版的主題曲就再好不過了。

雖然手機沒電了無法確認時間,但從體表感覺判斷,差不多該是小君鳥喫夜宵的時間段了。

「……你在幹什麼?」

幸運的是,我早就習慣不睡覺了。

在隧道野餐是什麼情況,我歪頭納悶。

「……順便問下,瑞城同學在幹什麼?」

一看清我的存在,母親就臉色大邊,牽着孩子的手離開了公園。雖然心中作痛,但客觀來看,如今的我完全是個可疑人物,或是個新型妖怪,所以無可奈何。

聽到與瑞城同學的冷血印象相去甚遠的詩意話語,我腦海中充滿了問號。難道是我不知道的危險黑話嗎?

「這種情況就輪到蜆貝味增湯了,這麼一點喝了也不會困吧。」

路過公園的孩子拉着母親的手,好奇地指向我。的確,在公園長椅上跏趺打坐,肚子亂響的男人想必很少見吧。

等待小君鳥的第二天,天亮了,然後第二個上午過去。

我語無倫次地想要辯解,卻被瑞城同學殺人般的視線打斷了。

肚子餓到了極點,已經連上次喫飯是幾十小時前都想不起來了。只有暴力的食慾支配着腦髓。即便思考其他事來緩解飢餓也沒有用,因爲無法正常思考,全是白費勁兒。

在我的認知中,會拿着杯裝炒麪來深夜公園的只有一個人,歡喜的號角聲在我腦海中吹響。

雖然說的很過分,可那個瑞然同學竟然在關心我,已經讓我十二分感激了。就算說是奇蹟也不爲過。

世界完全沉浸在夜色中。

然後喝了一口,一瞬間,味增湯的溫暖在口中擴散開來。而且,乾渴的喉嚨溫柔地受到滋潤,疲勞如水泡般消融,空蕩蕩的胃被輕柔地填滿,疲憊不堪的身體迅速充滿了力量。

「我喜歡偶爾逃課,一個人去野餐。」

咕嚕嚕嚕、咕嚕嚕嚕嚕。

「這、這是——」

因爲盯着看過頭,所以和女子高中生對上了視線,我不由得發出傻叫聲。

如果這是部青春電影,接下來的劇情肯定是,在彩虹跨越晴空的同時,與女主角重逢,開始感人的大結局,可現實似乎沒有那麼簡單。

「是原靈異景點哦。」

我擊打自己的腹部,強行抑制住獨自的叫聲。

突然遞來的香蕉令我不知如何反應陷入呆滯。瑞城同學則不耐煩地咂舌道。

是我肚子的聲音。

我一個字都沒法反駁,只能乾笑着糊弄過去。瑞城同學則瞥了我一眼,像是完全喪失了興趣般,快步離開了公園。

「喫嗎?」

瑞城同學一邊用抗菌溼巾仔細擦着我還給她的杯子,一邊『哼』了一聲,似乎味增湯受到稱讚令她還算高興。

就在我這樣想時,我察覺到有人踏着輕快的腳步聲靠近。同時濃香的醬汁味撲鼻而來。是與青海苔混合在一起的辛辣醬汁味……沒錯,是杯麪炒麪。

瑞城同學用比看着髒東西還殘酷的視線盯着我,冷冷地說道。

「哎?不,這是──」

上學日的大白天,公園中響起了猛獸吼叫般的可怕聲音。

咕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咕嘟嚥了下口水,感覺喉嚨裏響起了至今從未聽過的噁心聲音。

「確實……不、不過,真的能收下嗎?」

「……」

好喝……!

「……呼~。多謝款待。」

「在沒有人的安靜場所悠閒地喫便當,能把討厭的事、麻煩的事全都忘掉。」

「即便半崎君是個噁心的人渣,但就這樣放着不管橫屍街頭的話會叫人心裏不舒服。」

不知何時,結跏趺坐的姿勢變形了。取而代之,自然而然地採取了右腳放在垂下的左腳上,右手輕輕託着臉頰的放鬆姿勢。奇妙的是,這是彌勒佛沉思的姿勢——也就是半跏思惟坐!

「在公園打坐的半琦君可沒有理由把我當成怪人。」

「渦山隧道。」

「不要看!」

「這副表情是什麼啊,不喜歡的話可以不喝。」

我想象起,瑞城同學在荒廢隧道的角落鋪好野餐墊,大口吃便當的樣子。該說是令人欣慰呢?還是驚悚可怕呢?我陷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感覺。

「不用解釋了,反正肯定又是個幼稚煩人的理由。」

★ ★ ★

好喝到我想大聲喊叫向全街道報告!

咕嚕嚕嚕、嚕嚕嚕、咕嚕嚕嚕嚕。

與之相對,瑞城同學露出生氣的表情,再度將手伸進野餐提籃中,這次拿出了個造型可愛的保溫杯。她動作熟練地把裏面的東西倒進杯子中,然後又遞到我面前。

瑞城同學用厭惡的視線瞪了我一眼後,從野餐提籃中慢慢拿出一串香蕉。接着從中掰下一根,遞到了我眼前。

瑞城同學口中的『便當』一詞成爲導火索,響起了地獄般的餓肚子聲。

咕嚕嚕嚕嚕嚕嚕……

外村昨天炫耀的煎蛋三明治在我腦海閃過,嘴內一下子溢出口水。蓬鬆的長方形麪包、分量厚實的煎蛋,兩者協調地交織在一起……啊啊,真想狠狠地咬一口,扔掉理智大口吃光。

「超級好喝!謝謝你,瑞城同學。」

「小君鳥……!」

但是我充滿自信的聲音溶入夜色消失了。

站在那裏的不是小君鳥。

「上次的小動物系辣妹!」

沒錯,拿着杯裝炒麪出現的是小君鳥的班同學,小動物系辣妹。

「雖然槽點滿載……首先,這個叫法太像路人甲了很討厭,希望你別再叫了。」

「抱、抱歉。」

「我的名字叫牛場理理。姓氏不是小動物,反而是大型動物,這點請你多多關照。」

小動物系辣妹,更正,牛場同學驕傲地挺起了謙虛的胸部。

「還有,你從剛纔起就老是盯着我的宵夜,不會給你哦。」

我可能露出了貪心的表情,牛場同學抱緊杯裝炒麪,做出恐嚇般的樣子。

「不,我不要……」

以前也和小君鳥進行過類似的對話啊,懷念之情刺痛了我的心。

「真的嗎?謠言說,金剛臂學長是不知會做出什麼事的狂戰士。」

「……你怎麼知道我是金剛臂學長?」

這不光彩至極的惡名令我感到厭煩,同時開口問道。

「之前LINE上流傳着帶有照片的謠言哦,二年級的半崎貘也,通稱金剛臂學長。在開學典禮那天對校長使用金剛臂,爲了搶演劇部的服裝而使用金剛臂,使用金剛臂將櫻花樹粉碎,等等等等。都是難以想象的事。」

「謠言也太添油加醋了吧」

不僅是惡名就連照片也到處傳播,太嚇人了。完全不在乎我的個人隱私啊。

「金剛臂學長在做什麼?剛纔你好像把我搞錯成小比類卷同學了……難道你們要在大晚上碰面?真澀呢。」

……也許再也見不到小君鳥了。

「小君鳥,我上小學時,有一次因爲能差點看到上樓梯的女生的內褲而激動不已,結果踩空跌倒骨折,花了兩個月才完全治好。」

我盯着昏暗的地面,一直呆呆地坐在長椅上。

「話說,你怎麼一副焦躁不安的樣子,小比類卷同學搬家的事對你打擊那麼大嗎?真純情呢。」

「對。」

儘管腦子裏滿是消極的念頭,但感情上卻沒有絲毫的動搖。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出。不知道是因爲體內的水分已經乾涸了,還是因爲生命體的本能從源頭上枯竭了。不對,哪個都無所謂。

聽到我的話,小君鳥長嘆了一口氣。

「啊——,果然不知道啊。」

小君鳥要搬家的事只是傳言,不可信。

最壞的想象劇烈沸騰,散發出淤泥般的惡臭,漸漸侵蝕我的內心。

「畢竟她沒有朋友,對學校也沒有留戀,突然搬家的說法也完全可以理解。我感覺小比類卷同學算是孤獨到極致了。」

聲音中不帶絲毫感情。

小君鳥強行擠出笑容,語氣十分自虐。

已經連睏倦、飢餓和疲勞都感覺不到了。時間感也全亂了,壓根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牛場皺起眉頭盯着我的臉。

「哎?……啊,是的。」

我打斷談話的走向,突然自爆,令小君鳥繃不住,並驚呆了。但我毫不在意,繼續開口自爆。

我輕鬆地回敬小君鳥微弱的辱罵,用力點了點頭。

「哇,好悶。」

「小比類卷同學啊,昨天和今天整整兩天都沒來學校呢,不過不知道爲什麼會請假呢——」

伴隨着不成言語的聲音,我抬起頭來。於是,一個女孩正站在面前。

「難道你一直在等我?」

「抱歉……」

「搬家?你在說什麼夢話呢?」

但她沒去學校,不來公園喫杯裝炒麪,不回公寓,也不和我聯絡,這些和搬家的情況全部吻合。

「儘管沒約好碰面,你還是在等小比類卷同學來嗎?哇,這不就和跟蹤狂一樣嘛。」

「好,肚子也飽了,我就回去了。再和金剛臂學長待在一起的話,我也會變消沉的,那就再見了。」

牛場同學笑呵呵地開着玩笑。但對現在的我來說,完全聽不進去。唯有小君鳥不見的現實重重地壓在心頭,令我心跳不斷加速。

「你、你突然說些什麼呀!」

「先不說這些,小君鳥……搬、搬家還順利嗎?」

雖然我慌忙否認,但客觀地審視下如今的自己,完全就是個跟蹤狂,令我不禁後背冒冷汗。

從未想過的話令我猝不及防,一瞬間眼前變得一片昏暗。

牛產同學收拾着喫完的杯狀炒麪。我則瞥了她一眼,擦了擦手心的汗。

「……不是要碰面,也沒有澀澀。」

「確實,小君鳥跟我告別了,但我並沒有回答。所以我是爲了駁回你的再見,才這樣一直等着。」

★ ★ ★

「你在幹什麼啊,學長。」

「啊,是這樣嗎?」

小君鳥故意輕輕搖晃起胸部,露出了譏諷的微笑。

小君鳥彎腰道歉後,慢慢抬起頭來,撅起了嘴。

「但一碼歸一碼。」

絕對的分界線將兩人劃分開來。

「……」

心裏空蕩蕩的,然而卻又十分渾濁。

「所以你纔想把我騙成同伴嗎?」

「果然啊。」

小君鳥聳了聳肩。我則看着她,搖了搖頭。

牛場同學大口吃着杯裝炒麪,好奇地睜大了眼。

最糟的結局在我腦海中閃過,小君鳥最後的話也再次迴響。

「別看我這樣,小學時在班上可是很受歡迎。發生火災,因心理創傷而睡不着覺後,才被大家排擠。」

「你傻了嗎?」

「是啊,經常被人這麼說。」

無盡的虛無感和與之相反的鮮明不安,以及具象化的不安混雜在了一起。

提到兩天,這和我在公園等待的時間一樣。也就是說,從和我告別的那天起,小君鳥就沒去過學校了。不是自我意識過剩,也不是過度解讀,認爲原因在與我才合理……

小君鳥打斷了我的話,一臉不耐煩地搭話道。

小君鳥就在眼前一事令我掩飾不住震驚,不由得張大嘴僵住了。既不是在做都合主義的美夢,也不是看到了妄想具現化的幻覺,毫無疑問就是小君鳥本人。

小君鳥輕輕卻又無比沉重地點了點頭。

「才、纔不是跟蹤狂!」

「從那以後,再加上睡眠不足總是煩躁這點,我變得更不擅長交際了,結果就越來越孤獨。上課時總在睡覺,成績卻很好,而且又可愛胸部又大,所以被嫉妒也是理所當然的。」

「等等!到底怎麼回事!?」

「爲什麼你會知……?」

「我之前說了『再見』吧。」

小君鳥搬家完全是我誤會了,她只是回老家了而已,而且,要是手機還有電的話,也不會絕望到這個地步……真是服了自己的愚蠢了。同時也放下了心,打心眼兒裏說道, 「太好了」。

「……你這種幼稚又煩人的地方,最讓人噁心了。」

怎麼樣都不所謂了。

我激動起來探出身子。見此,牛場同學皺起臉退後了一步。

如果再被她拉黑LINE,或她註銷賬號的話,我和小君鳥的關係就真的斷絕了。

「我對金剛臂學長也很好奇,小比類卷同學那個樣子,學長卻糾纏不休地盯着她……不過也能理解,畢竟她胸部很大嘛〜」

「不是跟蹤狂的話,正常人不會做這種事哦。」

但這又怎樣?

小君鳥緊緊盯着我悽慘的樣子,小聲嘟囔道 「確實傻了呢。」

中長秀髮稍顯凌亂。下垂眼醞釀出沉着的氛圍,其中帶着些許困惑。熟悉的奶油色衛衣則微微滲着汗水。

「哎?」

就等於再也見不到小君鳥了。

「小、小君鳥……」

「說起來,既然自作主張在這等着,也就是說你不知道小比類卷同學和學校請假了?」

「人際關係就像一場無形的空戰,因爲這人受歡迎就搞好關係,因爲那人受排擠就疏遠他,太真實了。關鍵在於如何將自己的算盤僞裝、矇混、欺騙過去……這就是真理。」

牛場同學走後,我蹲在沉重的寂靜中抱頭苦惱。

「對了,學長的手機沒電了吧?」

我品味起牛場同學不經意間說出的話,嘴角下意識地上揚。牛場同學則瞥了我一眼,乾脆地說了句 「噁心。」

「喂,學長,你就不要管不正常的我了。」

我因感動和歡喜而不斷顫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那個、你看,你不是兩天都沒去學校嗎——」

「正如您所說。但如你所見,還是以失敗告終。」

「學長的電話騷擾太煩人了,所以我昨晚就用LINE給你發消息說我回老家了。可是也已讀都沒有顯示,我才特意來公園找你……真是的,你就五體投地感謝我吧。」

「不管怎麼說,讓學長擔心了這事我真誠地道歉。」

呼哧呼哧的刺耳聲從乾渴的喉嚨中傳出。

「因爲遠房親戚去世,我回了趟老家,所以昨天和今天才向學校請假了,只是這樣而已。也就是說,搬家這事全是學長的傻瓜誤解。」

──就在這個瞬間。

無論拒絕、討厭還是漠視都不存在……是完全虛無的聲音。簡直就像強行壓抑感情而擠出謊話的聲音。像是在祈求『不要再和我扯上關係』了一樣,令我胸口作痛。

不願睡覺的小君鳥和已經能睡着的我。

儘管不能明白感情用事……可一想到小君鳥的事就控制不住地氣血上頭。換外村的話,這種時候能高明地打聽出來吧,我羨慕起摯友的高超交際能力。

僅此而已,君鳥若無其事地回應。

「………不正常、嗎?」

也就是所謂的徹底絕交。

所謂的目瞪口呆就是指現在的我了。

搬家?

我拼命動起打卷的舌頭髮出聲音。見聽到這話,小君鳥的眉毛皺成一團,歪頭納悶。

耳熟的聲音突然傳到鼓膜,令我屏住了呼吸。

似乎身心都已經到極限了……說到底,感覺極限什麼的老早就超越了。就這樣吧。在我自暴自棄地打算死心時——

「正常嗎?」

「班上也有各種傳聞哦,比如說,她是不是搬家了。」

小君鳥的視線從我臉上挪開,抬頭看向了虛空。

「上初中時,我第一次看到無碼AV的反應被同學偷拍了下來,還被傳到網上成了熱點哦。」

不過因爲眼部被遮住,所以長相沒有暴露,這點算是不幸中的萬幸。那時外村拼命平息了事態,讓我感受到了兩人間的友情,真的很開心……雖然也有外村就是罪魁禍首的說法。

「順帶一提,我正現在進行時地受到排擠哦,被當成了對校長用金剛臂的危險分子。聽說最近還有附帶着露臉照片的誇張傳聞在LINE上到處傳播。」

自己親口說出這種話感覺真可悲,但我沒有氣餒,繼續說了下去。

「而且小君鳥也知道,我趁着勢頭想向瑞城同學告白,卻不像樣地慘敗,結果心理創傷不斷惡化而得了失眠症。」

「你從剛纔氣就在說些什麼啊!」

小君鳥的聲音粗暴起來。而我也爲了不輸給她提高了嗓門。

「也就是說,我這個德行如今都能健康地活着!所以小君鳥也不用在意,不正常也無所謂。沒錯!這纔是真正的,可是也好稻草人也好都是口錐!」

聽到我意氣用事的話,小君鳥微微一笑。

「搞不懂你是消極還是積極,雖然莫名其妙卻能打動人心,是很有前輩風格的話呢。」

小君鳥惺忪的眼中倒映出我的身影,然後變得模糊不清。

「但只靠這些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即便接受了不正常的自己,心理創傷也不會消失。不管學長的話讓我多麼開心,憑理想論和感情論都抹不去夜晚的孤獨。」

小君鳥露出冰冷的微笑。我凝視着她,斬釘截鐵地回應道。

「我明白。」

不對,

是早就明白了。

從一開始起,我就明白了。

理想論和感情論是行不通的,我很明白這點。也明白,小君鳥整整四年因夜晚的孤獨而痛苦,不可能那麼簡單就能睡着,如此都合主義的展開不可能發生。

雖然明白,卻還是隱約抱着天真的希望。我真誠地祈願,說不定會有奇蹟發生。不斷逃避現實、拋下現實,拼命掙扎着。

但這些也已經結束了。

「呵呵。」

「學長。」

小君鳥聲音顫抖着拼命組織語言,斷斷續續地說道。

「是個明明告訴你被我騙了卻不生氣,還說要幫我的傻瓜。」

我開口對毛絨玩具們表示感謝,並收拾好了牀。

顫抖的聲音中充滿了感情,小君鳥繼續說道。

小君鳥把坐墊從我臉上奪走,蠕動着在牀上爬動。嚓啦、嚓啦。嚓啦、嚓啦。每次移動時,小君鳥各處柔軟的部分就會和我的身體互相摩擦。

「嗚咕。」

然後小君鳥走到我身邊,調皮地伸出舌頭微笑道。

不是當做派遣孤獨的東西,而是單純地作爲毛絨玩具去愛惜。

問題不在這裏。

「我就承蒙學長的好意了。」

「沒有想!」

「是個一直等我來,接受了我的不正常,竟然還說要和我永遠在一起這種狗血至極的話的傻瓜。」

「喂,再怎麼說,傻傻傻的,說得也太過了啊。」

爲了消除害羞,我發出傻叫,然後手足無措地扭動起來。可我很快就意識到這種做法本身就羞恥至極,儘管沒人看到,卻還是慌忙擺正姿勢,發出假咳。

不經意間,噼裏啪啦的火焰聲再次從腦海深處響起。獨自待在夜晚的房間時,心理創傷總是會重現。換做以前,我肯定會無力反抗,癱倒在地吧——但今天不一樣。

「是個被我欺騙、被我利用,做了答辯告白,被徹底甩了後卻痛快了,結果擅自克服了失眠症的傻瓜。」

小君鳥把臉湊到我的胸前,輕柔地低聲說道。

「學長……」

「連我自己都震驚了。」

我如今正在小君鳥的房間中,小君鳥的牀上,和小君鳥睡在一起。

「聽着學長的心跳聲,不知爲何就會平靜下來。」

對了。

在令人隨時都會跳起來的騷癢感中,我拼命地忍耐。如果這時慌張的話,就又變回老一套了。說到底,今天是——從今天開始,我就要爲了小君鳥能安眠而和她一起睡覺了,發狂的話就雞飛蛋打了……!

「怎麼了?」

我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我用力閉緊雙眼,不斷在腦海中重放學長的話。

我聲音顫抖着點了點頭,並重新認識到了自己現在的處境。

「……啊,沒錯。」

世事無可奈何。

學長真是個渾身都有趣的人。

「學長……可以聽到你的心跳聲哦,撲通、撲通、撲通。」

「可學長願意陪着這樣的我,願意接受這樣的我。」

「爲什麼……」

聽慣了的痛罵令我不禁笑了起來。

小君鳥以前一直害怕夜晚的寂靜,只能在午休時的熱鬧教室裏睡着。要是睡着時又發生火災了怎麼辦,她一直被這種恐懼所折磨。對小君鳥來說,我的心跳聲是身邊有人在的證據,也就是證明了自己並不孤獨,化爲了一種安心感。

於是症狀很快就平息了,心裏也一下子輕鬆了。我心情平靜地做了個深呼吸,藤條香薰的佛手柑香味緩緩地在鼻腔中擴散開來。

「又傻,又冒失,平時還總是自尋煩惱,卻又是個一往無前的熱血笨蛋,真是個傻瓜。莫名其妙也要有個度啊。」

☆ ☆ ☆

小君鳥如鮮花綻開般笑容滿面,筆直地注視着我。

我放棄了奇蹟,束手無策,筆直地盯着小君鳥說道。

首先按照慣例,先整理堆在牀上的無數毛絨玩具。之前和學長告別後,我又把它們從衣櫥裏拿出來扔在了牀上。

感覺溫暖極了……

奇蹟不會發生。

最重要的牀已經收拾好了,這樣一來,迎接學長的準備就萬無一失了……就在我想到這時。隨意放在玻璃矮桌上的紅色挖耳勺突然闖進了視線,不快的記憶再次浮現。

暴風雨般的傻瓜連呼令我目瞪口呆。小君鳥則用惡作劇般的眼神瞅了我一下,眯起了眼睛。

既然如此,就這有下定決心了。

「啊——啊——啊——」

「所以,學長……謝謝你。」

我立即回答道。小君鳥則不快地瞥了眼我,輕輕嘆了口氣。

我獨自待在自己房間中,再次將學長髮的無數條LINE全看了一遍,不禁笑了起來。

「你在緊張嗎,學長。」

「學長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傻瓜。」

「小君鳥……和我一起睡吧。」

每當小君鳥低語時,溫暖的吐息都令我的左胸瘙癢,我不禁顫動起來扭動起身子。

她是問,爲什麼要爲了她做到這個地步吧。這個問題以前就回答過了。我不能拋下不願睡覺的小君鳥,自己一人不睡。這樣反而會因放不下心而導致失眠症復發吧。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學長從浴室出來了,不由得笑了起來。

我的存在幫到了小君鳥,這份喜悅令我沒出息地笑了出來。

「啊,變快了呢,呵呵,你又在想瑟瑟的事了?」

「學長真是個悶騷的處男孬種,但一到緊要關頭就會畏縮,是個什麼都做不到的懦弱膽小包莖受虐狂。」

內心充滿了讓他擔心的歉疚和他能這麼爲我着想的喜悅。

所以小君鳥已經無處可逃了。

「但是我卻很開心,開心得莫名其妙。」

「是啊……」

「如果一個人睡不着,兩個人一起睡就好,這樣的話,夜晚的恐怖也一定能消除,我們將心態放平、放鬆,悠閒地度過吧。沒必要今天就睡着,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不行就後天。半年也好,四年也好,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的。」

軟乎乎的坐墊突然壓在我的臉上,使我發出了含糊不清的聲音。

說起來,學長第一次來我房間時,似乎很在意佛手柑的香味,使勁到處聞味道。一想起學長那時的傻樣,就差點笑噴出來。

☆ ☆ ☆

記得比辻野商店街確實有家感覺不錯的傢俱專賣店……

說到這,小君鳥停住了。

「火災的心理創傷令我一直害怕,四年間總是孤零零的,非常寂寞,在很多事上都死心了,卻還是沒有作用,唯有努力讓內心變得虛無。也沒法依靠別人,只能一個人不斷逃跑。」

「至今爲止多謝你們了。」

「的確是這樣……」

「確實呢。」

但我的抱怨已經完全傳不到小君鳥的耳中了——

「沒、沒什麼……」

面對感情用事滔滔不絕的我,小君鳥弱弱地搖了搖頭,露出了一絲拒絕的意思。

……這、這樣、不行!

接着是……在房間角落處展現出壓倒性存在感的鮮紅滅火器。想和毛絨玩具們一樣,把它也收進衣櫥裏……不過就這樣放着或許也不錯。女生房間裏突兀地放着粗獷的滅火器,可能看起來反而有種高級的時尚。這就是所謂的個性。

前幾天,得意忘形的學長給我掏了耳朵,沒想到竟被他狠狠羞辱了一番。一直被我捉弄的對手反過來盡情欺負了我,真是屈辱。在別人面前那麼凌亂,真是恥辱。啊,一想起來就………

不停讓你們在衣櫥和牀之間來來往往,那麼粗魯地對待你們真是不好意思……我如此道歉,同時小心地將毛絨玩具們一個個的收進衣櫥中。

漆黑的暗夜中,我躺在涼絲絲的牀上,盯着熟悉的天花板

「啊、嗯。」

學長溫柔的笑臉浮現在腦海,臉上不由得笑得更歡了……但我咬緊牙,硬是忍住了。現在沒有品位幸福的空閒。必須趁學長沖澡時,把亂糟糟的房間整理乾淨。

「咳咳。」

所以心跳聲在ASMR中也很受歡迎呢,我正要條件反射地說出這話,但到了喉嚨邊就趕緊收了回來。

可平時都是小君鳥半強迫把我拉上牀,這次卻是我主動邀請小君鳥上牀。儘管做的事和平常一樣,但流程正好反了過來,可能是由於做了這種不習慣的事,導致我膽小鬼的本性發作了。連我自己都討厭這煩人的性格。

「剛剛纔說了那麼多了不起的話……真沒出息。」

「我知道。」

……話說,之前似乎也發生過同樣的事。真是,大晚上的,我一個人到底在幹些什麼啊。

可小君鳥完全不管驚慌失措的我,臉上笑眯眯的。

她害羞的臉龐笑成一團,卻有種隨時都會哭出來的感覺。

聽到身邊傳來愉快的笑聲,我不禁哆嗦了起來。雖然早就知道,但距離那麼近還是會心跳不已。

「是個被我狠狠捉弄還不吸取教訓的傻瓜。」

我心裏暖暖的,環視了下房間。

對了。下次準備下能好好擺放這些孩子的地方吧。

我把手機放在枕邊,猛地站了起來。然後環視了一下房間內,考慮從哪裏開始打掃。話雖如此,真是個缺少女人味的散亂房間啊。

「……學長。」

「是個第一次見面時就相信我,跟我到家裏的傻瓜。」

「我們平常不就睡在一張牀上嗎?」

「……小君鳥?」

可面對我的呼喚,小君鳥什麼都沒有回應。

呼……呼……吐息以一定的節奏不停打在我的胸口。和用來捉弄我的吐息不同,非常的寧靜、溫柔。

小君鳥把臉靠在我的胸口,香甜地睡着了。她的睡臉十分幸福,以至於在黑暗中都能看出。看着這像孩子般無防備的睡臉,連我也充滿了幸福感。

這樣形容或許很老套,但小君鳥的睡臉就像天使一樣。

「晚安,小君鳥。」

話說回來,之前嘴上說得那麼不想睡,可竟然這麼簡單就睡着了……我纔剛下定決心要陪小君鳥一起,直到她能睡着爲止,說實話,這下有些掃興。

但所謂睡覺本來就是這種東西吧。

睡不着時怎麼努力都無可奈何,能睡着時入睡簡單到讓人掃興。只是曾經睡不着的我和之前不願睡的小君鳥都忘了那種感覺而已。

因爲小君鳥在身後推了我一把,所以在向瑞城同學告白後,我就能睡着了。

因爲聽到身邊的我的心跳聲而感到安心,所以小君鳥也能睡着了。

這就是互幫互助。

接着,我看了眼小君鳥的睡臉,帶着安詳的心情閉上了眼。

我也睡吧。

啊,令人舒服的疲勞感和滿足感能讓我睡個好覺呢。

………

然而,某種柔軟的東西軟乎乎地壓在我的下腹部,令我有一種心跳幾乎要爆炸的衝動。

觸感有着坐墊所無法比擬的柔嫩綿軟。

出生十六年來,還是第一次感受到那麼舒服的軟軟綿綿。

其名爲胸部。

《「你想一起睡對吧,學長?」在這樣的甜蜜耳語下今晚又要睡不着了》1 最終話「晚安,小君鳥」插圖(1)
《「你想一起睡對吧,學長?」在這樣的甜蜜耳語下今晚又要睡不着了》 · 1 · 最終話「晚安,小君鳥」 · 第1張插圖

佛說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啊啊,平息、平息!

受想行識 亦復如是

無眼耳鼻舌身意 無色聲香味觸法

不能被胸部壓毀一切!

菩提薩埵 依般若波羅蜜多故

沒錯,小君鳥的胸部正壓在我的下腹部,讓事情變得不得了!由於剛纔一直在考慮正經事所以好歹壓下了,但現在一注意到胸部,我的煩惱就已經控制不住地直衝天際了!

不行……我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是無上咒 是無等等咒

色即是空 空即是色

揭諦揭諦 波羅揭諦

遠離顛倒夢想 究竟涅槃

心無罣礙 無罣礙故 無有恐怖

不用說,睡意什麼的一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不要輸給胸部─────!

般若心經

舍利子 色不異空 空不異色

無無明 亦無無明盡

即說咒曰

是故空中無色 無受想行識

故知般若波羅蜜多

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

照見五蘊皆空 渡一切苦厄

乃至無老死 亦無老死盡

是大神咒 是大明咒

難得完美收場了!

能除一切苦 真實不虛

三世諸佛 依般若波羅蜜多故

觀自在菩薩 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無苦集滅道 無智亦無得 以無所得故

波羅僧揭諦 菩提娑婆呵

無眼界 乃至無意識界

不生不滅 不垢不淨 不增不減

舍利子 是諸法空相

……我想起來了,小君鳥以前說過她晚上不穿文胸。換言之,沒有胸罩!也就是說,小君鳥的胸部只隔着一枚T恤壓在了我的下腹部……!

這樣下去,心跳聲要變成不得了的轟鳴聲,搞不好會吵醒小君鳥……!必須阻止這種事發生!所以拜託了……煩惱啊,請平息吧。不要讓無聊的性慾打擾小君鳥安眠。

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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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你想一起睡對吧,學長?」在這樣的甜蜜耳語下今晚又要睡不着了 1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差不多該上牀了吧」
  3. 03第二話「也就是悻愉」
  4. 04第三話「就照學長說的做」
  5. 05第四話「再見了,學長」
  6. 06最終話「晚安,小君鳥」正在閱讀
  7. 07尾聲
  8. 08後記

第二卷「你想一起睡對吧,學長?」在這樣的甜蜜耳語下今晚又要睡不着了 2

  1. 01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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