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零技能廚師的誕生

巴西利斯克──

那是一種臉長得像蛇，可是頭上頂着雞冠，有着鷲的銀色翅膀，身體是雞的合成魔獸。

有的巴西利斯克體型小的跟普通的雞一樣，有的卻大到跟成人差不多，每一隻的體型差距極大，不過無論體型大小攻擊性都很強。

說到巴西利斯克，牠們最顯著的特徵非『魔眼』莫屬了。

凡是被巴西利斯克看見的生物，牠都可以透過『魔眼』這個能力使其無法動彈，缺乏抵抗力者，甚至有可能會因此心跳停止。

零星分佈在露恩盧德的公會──亦即冒險者斡旋所將巴西利斯克列爲階級D的魔獸。

階級D代表一般人碰上最好立刻轉身頭也不回地逃跑的危險度。

不過，巴西利斯克並非完全沒有弱點。

雖然牠擁有『魔眼』這種可怕的能力，視力卻非常貧弱。

尤其牠有嚴重的色盲，只能認出黃色。另外，目前確定的是牠們只能看見模糊的影像，難以清楚辨識物體的輪廓。之所以會這樣，有一套假說是牠們的眼球雖然進化出『魔眼』的能力，可是卻也付出犧牲視覺能力的代價。

相對的，牠們的嗅覺非常靈敏，因爲警戒心強，所以牠們只會在可以聞到同伴味道，或者自己曾經走過的地方移動。另外，巴西利斯克很少成羣結伴。基本上都是獨自一隻在森林裏走來走去。之所以獨來獨往是爲了避免不小心對同伴施放魔眼。據說有的巴西利斯克的雛鳥甚至在離巢前都沒看過自己的父母的臉的樣子。

也正因爲如此，倘若有隻雞一般大小的巴西利斯克單獨行動，在牠會經過的路徑從樹木垂下用藤蔓做成的圓形圈套的話，視力不好的巴西利斯克肯定會踩中陷阱。

七歲的迪許充滿了把握。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抓到了！」

迪許大叫。

他從樹上探頭往下看，巴西利斯克的脖子被藤蔓牢牢地箍住了。

垂掛在枝頭上，經過了兩三層補強的藤蔓被拉扯到十分緊繃。

「預備，跳！」

迪許抓着藤蔓的一端從樹上跳了下來。

這時，少年嘴巴噘得尖尖地說道：

話雖如此，山上的生活一點都不輕鬆。

害怕受傷的法夫尼爾後來躲到遠離人煙的深山中沉睡，直到剛剛纔被少年咬醒。

『小傢伙，你在做什麼？』

啪！

紅龍拍了一下翅膀，附近的樹木像被狂風掃過般東倒西歪。

又名爲赤帝龍。

然而，眼前這名少年沒有逃走也沒有躲起來。

在藏身處睡覺到一半突然遭到魔獸偷襲也不是什麼罕見的情況。

受到嚴酷的大自然環境的鍛鍊，少年的身體變得比以前強壯了些。

迪許張大嘴巴。

山上充滿了魅力。

過了一陣子後，風勢總算停止。

『什麼？』

不久，爲窒息所苦的悲鳴聲停止了。也不再有羽毛飄落到地上。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迪許循着那股香味一路往深山挺進。他那副努力追蹤氣味，看似殺氣騰騰的模樣簡直就像獵犬。路過的野生動物看到他那副模樣，無不落荒而逃。

鏮！

四周又捲起一陣暴風，把少年的那一頭鳥窩吹得亂七八糟。

嗅嗅……嗅嗅……

相反的，巴西利斯克則一口氣往日正當中的天空騰空浮起。透過滑輪的訣竅把巴西利斯克吊到半空中後，被箍住脖子的牠拚命扭動掙扎。

我也是逼不得已──迪許的腦海裏並不存在這種消極的念頭。

突然響起一陣震耳欲聾的聲音，地面接着開始搖晃。

有了新發現的迪許從地上爬起來。

迪許高舉雙手歡呼。

有大量的銀色羽毛掉到地上。看得出來巴西利斯克拼了命在拍動翅膀。

迪許戰戰兢兢地探頭一看，被吊在半空中的巴西利斯克癱軟不動了。

從睡夢中醒來的紅龍緩緩地收起翅膀，開口說道：

他爬上陡峭的斜坡後，一顆巨大的岩石映入他的眼中。

「喔喔！說話了耶！！」

迪許心驚膽跳地伸腳踩上那顆岩石。

迪許也曾經碰上連續七天抓不到獵物，只能靠雪水充飢的苦日子。

紅龍大概一輩子也忘不了迪許那時候所露出的表情吧。

迪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住東西不被吹走。

九死一生的境遇他早習以爲常。

千萬不可以和牠對上視線。迪許躲在樹後聽聲音觀察情況。以前迪許曾經不小心看到『魔眼』，結果一動也不動地僵在山上長達半天的時間，幾乎把他嚇得半死。

自從他第一次喫史萊姆，從此不可自拔地迷上魔獸的魅力後，已經過了一年的時間。

牠也曾經爲了好玩，以勇者之姿拯救過世界。

只見巴西利斯克發出怪叫聲，倉皇地逃進了森林深處。

迪許在滿地都是落葉的山上躺了下來。

原來被迪許誤認成岩石的那個物體其實是龍的背部。

人類的死讓赤帝龍感受到了更強烈的孤獨。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可以肯定的是，以魔獸做成的食物就是其中之一。

重點是聞起來好像很好喫。到了這個節骨眼，硬不硬已經不重要了。

「幹嘛那麼吝嗇！給一塊鱗片又不會怎樣。」

牠曾經變成惡龍和人類戰鬥，也曾經化身成人，和人類傳宗接代。

他像狗一樣抽動着鼻子。

巴西利斯克掉到地上，墜地的衝擊震醒了牠。

紅褐色的巖肌佔據了他眼前整片的視野。

彷彿用顏料將綠色的山整個塗成紅色似的，迪許從沒看過這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即使如此，迪許還是活得好好的，繼續留在山上生活。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場大戰已經是兩千多年前的事，這段期間紅龍一直都是孤伶伶的。

催促正在休息的迪許快點起身打獵的，正是他自己的肚子。

『吝嗇？你說誰吝嗇了！！』

有些龍種甚至聽得懂人話，紅龍便是其中之一。

見狀迪許總算放心，癱坐在樹根上。半晌，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岩石表面先是膨脹起來，然後一如在呼吸般打開又闔上。

牠是法夫尼爾這個龍種的最後倖存者。

赤帝龍的吼聲撼動了山野。

「我要開動了！」

憤怒的紅龍發出了咆哮。

接着牠張開巨大的翅膀，四周瞬間暗無天日。

只要表現出震怒的模樣人類肯定會嚇跑。況且他只是個小孩。就算連滾帶爬地落荒而逃也不奇怪。

他看了斷掉的藤蔓一眼。問題似乎是出在耐用度上。

紅龍厲聲大喝。

當赤帝龍融入人羣的時候，牠的確並不孤獨。可是人類是脆弱的生物，人類的文化同樣不堪一擊。人類和他們的文化都不敵名爲時間壓力的考驗，過去繁榮一時的國家如今已成了被淹沒在沙礫之中的廢墟。赤帝龍所深愛過的人類也都回歸塵土。

「成功了！」

儘管歷經曲折，迪許至今仍留在山上生活。

迪許當初在構思作戰時，也考量到了這一點。

咕轟轟轟轟轟……

其實他已經整整三天沒有喫任何東西了。連餓三天對迪許而言也算是家常便飯的情況，話雖如此，迪許也不可能因爲這樣就肯乖乖再多忍耐一天，他的肚子可沒那麼好脾氣。

有某種慫恿着迪許在此定居的魅力。

屬於高階魔獸的龍種擁有極高的智慧。

好硬……

這一睡應該睡了幾百年的時間吧。睽違這麼久的時間才醒來，原本牠期待有令牠心生感動的事情發生，沒想到眼前的傢伙不只擾人清夢，還提出莫名其妙的要求。

當迪許把注意力放在地面上的時候，上空突然冒出一道巨大的影子籠罩住了他。

能發現改進之處固然也算收穫，可是放煮熟的鴨子飛走仍對迪許的內心造成很大的打擊。

◆◇◆◇◆

迪許抵達位在山中相當深遠的場所。以前迪許從沒深入這麼偏僻的地方。

迪許露出牙齒嘻嘻嘻地笑了。

雖然有貌似鷲的翅膀，可是巴西利斯克無法自力飛行。

『這一身鱗片是我的寶物。當年和人類展開大戰的時候，人類完全傷不了我一根寒毛，如此貴重的鱗片豈能隨隨便便送給你這個不起眼的渺小傢伙。』

原本如牛蒡般纖細的四肢長了肌肉，臉蛋也比過去圓潤多了。只有那一頭缺乏保養的鳥窩跟以前一樣完全沒變，不過整體而言遠比當年生活在城鎮的時候要有活力許多。

耳裏突然傳來尖銳的聲音。藤蔓應聲斷掉了。

紅龍揚起長長的脖子，用閃爍着光芒的金色雙眸瞪了迪許。

好香的味道！

那是一隻紅龍。

『你這愚蠢的人類類類類類類類類類類類類類！！』

牠已經活超過了一萬年的歲月。牠的同伴早在遠古的人類與魔族之戰中陣亡了。

踩下去後就像金屬一樣只聽到硬質的聲響。嚴格說來有點像椰子的外殼。

他依舊悠悠哉哉地坐在紅龍的背上，臉上掛着納悶的表情。

迪許趁牠猛然睜開眼睛發動『魔眼』前躲到樹木後面，屏聲息氣。

「嗯？」

「下一次得補強成四層了……」

「聽得懂人話正好。吶，我想跟你打個商量……」

一開始雙方就是用人話交談，所以不可能是因爲語言不通的關係。

「糟糕！！」

然而，才高興沒多久──

迪許這才發現原來它不是岩石。

鳥羣被嚇得飛出林子，可是一飛上天空便被強勁的風壓卷走。

「你的鱗片……可以分給我一點嗎？」

龍朝着上空噴火。天空瞬間被火焰染成了赤紅色。

此舉當然是在恐嚇。假如紅龍真的想殺少年，牠早就動手了。

不過少年並沒有太大的反應。他只是一邊咬手指，一邊目不轉睛地看着鱗片。

聽他肚子的叫聲就知道他現在快餓壞了。

『小傢伙仔細聽好了。我乃赤帝龍……是當年在人類與魔族之間興風作浪的法夫尼爾之一。我活的歲數比你長，力量也比你強大。把你燒成灰燼對我來說易如反掌。快滾吧！趁我還願意原諒你對我做出如此大不敬的事情來的時候。』

「我知道你很強而且活了很久。身材那麼龐大怎麼可能比一個七歲小孩還嫩。」

『既然知道的話──』

「不過，我想做出能讓你稱讚『好喫』的料理啊。」

『…………？料、料理？』

少年發出了嘻嘻嘻的笑聲。赤帝龍揚起下巴低聲沉吟。

當牠維持這副姿態的時候，從來沒有人招待牠喫過料理，倒是有不少人想對牠不利。

頂多有些人類會擅自準備供品給牠。

『爲什麼你對我的鱗片那麼執着？你想用我的鱗片做成武器嗎？還是拿去做成魔術的材料？』

「我看起來像冒險者嗎？我纔不會那麼做呢。我是要用在料理上。」

『原來你想喫掉我的鱗片啊！』

「難道你自己都沒有發現嗎？你的鱗片……聞起來超誘人的耶。」

『就、就算你這麼說，我、我也不會覺得開心的。』

赤帝龍試着聞了自己的味道。

可是牠完全聞不出來。牠活了一萬年這麼久，從來不覺得自己的鱗片很香。眼前這個小孩卻聲稱要拿它當食材。

（食材嗎……）

迪許從赤帝龍的背部往下滑。

赤帝龍上次對人類產生興趣已經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

『說謊不打草稿。你年紀如此幼小卻擁有那麼老練的身手，如果不是受到技能的加持……』

牠不敢相信那個香味的來源是自己的鱗片。

少年的黑色溼潤眼眸充滿了好奇心，閃爍着光輝。

迪許爲爐竈生火，從附近汲來溪水，倒入鍋中。

「經你這麼一說我是有興趣瞭解沒錯啦，不過我現在想喫的東西是你的鱗片。除此之外都沒興趣碰。」

「我沒有騙你啊。因爲我天生就是零技能。」

『大……大叔……？』

等鍋子裏的水沸騰之後，迪許接着投入剛纔削好的鱗片，然後離開爐竈，暫時讓鍋子靜置在爐火上。

只因爲神的一時心血來潮，這世上偶爾有不帶任何技能的人類誕生。

牠對迪許•馬克宏這名少年同樣感到興趣。

「就是因爲不靠技能，做出來的料理才嚇人呢。」

「心臟？你的心臟好喫嗎？」

『自己摸索……？所以你的技能屬於【料理】的系統對吧？』

深邃而溫柔，彷彿聞着聞着就會被勾起心中的鄉愁似的……

當他忙着手邊的作業時，赤帝龍問了一個問題。

『你在做什麼東西？』

『少、少囉嗦！我、我又不習慣疼痛。』

當年和人類大戰之際。

甚至有才剛呱呱墜地就被母親親手殺死的悲慘案例。縱使逃過一死，往往也會變成行屍走肉的人。

於是迪許靈機一動，改成順着角質層下刀。

抵達地面後，他立刻拿出短劍切割鱗片。

『輕輕的！輕輕的！要溫柔一點喔！』

說不定這個少年也是聽信了謠言，想要獲得法夫尼爾的心臟。

『好、好喫？這個我也不清楚……』

「我纔沒有那麼方便的技能呢。」

想要喫好喫的東西、想要喫未知的食物的慾望。

這樣的少年所做出的料理，哪怕再難以下嚥，赤帝龍也有興趣喫喫看了。

重量比想像中還輕。看得出來鱗片上有細細的筋，而且是好幾層角質層堆疊而成的。

「我叫迪許•馬克宏。請多指教了，龍大叔。」

被削下來的角膜一如一塊絲綢般捲了起來。簡直就像在刨木頭一樣。

◆◇◆◇◆

「我以前在料理店工作時店長有教過一點點，之後都是我自己摸索的。」

赤帝龍產生了興趣。

那時候的人類深信喫了法夫尼爾的心臟可以永生不死。這樣的說法根本是空穴來風的無稽之談，恐怕只是人類爲了激勵士氣所散播的政治宣傳吧。然而這個可笑的策略卻奏效了，同伴們陸陸續續葬身在人類的手上。

少年齜牙咧嘴，血脈賁張地抗議。

他不只朝氣蓬勃，臉上還掛着天真無邪的笑容。

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丟失鱗片，高高地捧在雙手上。

「搞什麼啊，麻煩快點好嗎？我肚子快餓扁了。」

熟能生巧的小小廚師削下一塊薄薄的角膜。

「我打算熬高湯。」

除此之外感覺不出他有任何邪念。相較之下，疑神疑鬼的自己就顯得有些愚蠢了……

可是一般的短劍完全傷不了龍鱗。不管是直切或橫切都切不下去。

「噢？你也這麼認爲嗎？沒錯，這個味道就像太陽公公的味道。」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明上天向他開了一個最惡劣的玩笑，他卻很明顯地十分享受人生。

「好。我要拔起來了喔，一──二！」

那個鍋子到處都是凹陷的痕跡，看起來就像馬鈴薯的表皮。

見狀赤帝龍鬆了一口氣。

迪許一下子敲打鱗片，一下子翻開內側進行觀察。

牠感興趣的東西不只少年的料理而已。

等削成角膜的鱗片累積到一定程度的數量之後，迪許開始搭蓋臨時的爐竈。

赤帝龍自認見識過太多粗魯無禮之輩，不過牠倒是第一次碰到像少年這樣的人物。

然後他身體往後仰，使出喫奶的力氣往上拔。

赤帝龍忽然想起當年牠因爲好玩而化身成人類的時光。

「像我這種沒有能力的人都叫零技能的樣子。」

『唉…………好吧。我可以給你鱗片。』

隨着啾溜啾溜的聲響，將鱗片削得薄薄的。

這類人通常註定過悲慘的人生。

以前赤帝龍遇到的人類總是對牠心懷畏懼。可是這名少年卻不知畏懼爲何物。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如果把鱗片削成一片角膜的厚度，迪許用手也能將其撕碎。

「真的嗎？」

一如在回答赤帝龍的疑問般，沒多久鍋子裏飄出香噴噴的味道。

『……搞、搞清楚，我不是服從你的命令。我只是好奇……有那麼一點點好奇用我的鱗片可以做出什麼料理來而已。聽見了嗎！我只有一點點好奇而已。』

問題是，自己的鱗片可以用來當作那種調味料嗎？

迪許從他的行李拿出鍋具。

我自己又沒喫過……而且我自己的心臟要是被喫掉我早就死了……

『你這小傢伙真的知道我是赤帝龍嗎？』

『小傢伙。你是在覬覦我的心臟對吧？』

迪許在赤帝龍的叮嚀下，把手放在龍鱗上。

啪嘰……啪嘰……

聲音從上空飄降。

『零技能……』

迪許又抽動鼻子嗅了一下它的氣味，果然很香。

赤帝龍也聽過高湯這個名詞。那是用來提升料理的風味與鮮味的東西。

赤帝龍默默不語地看着那個畫面，內心五味雜陳。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等一下等一下！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用力過猛的迪許整個人往後一栽。

赤帝龍偏起了長長的脖子。

赤帝龍推測，想要鱗片只是表面上的說詞，少年其實是在覬覦牠的心臟。

「拜託，虧你的身體長得這麼巨大……膽子也太小了吧。」

『小傢伙，在你拿走鱗片之前，先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赤帝龍從沒看過這麼單純的眼睛。

即使一舉一動受到龍的監視，迪許還是一心不亂地繼續調理。

砰的一聲，鱗片被拔下來了。

有一種眼睜睜看着自己受到傷害的感覺，令牠坐立難安。

有點類似晴天躺在草皮上睡懶覺時所聞到的氣味。

可是眼前的少年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那就像太陽公公的味道。

『高湯……』

那是一種壯闊又帶着懷舊之情的味道。就好比……

『咿……喂、喂，速度再放慢一點！』

「那我不客氣了……」

『你沒有技能……可是卻會做料理？』

『是太陽的味道。』

硬要說的話，他的眼神充滿了慾望。

這小子是說真的。他似乎真的就只是想喫鱗片而已。

『所以呢──你要怎麼調理我的鱗片？』

『從你開始動工到準備生火這一連串的行動看來，你所展現的手法非常純熟，而且做事有條不紊。怎麼看都不像是小孩子。你是跟誰拜師學藝的？』

迪許嘻嘻嘻地賊笑。

當時的戀人也曾經爲牠下廚熬湯。

這鍋湯聞起來的感覺，就好比每次回家都會聞到的那股溫暖……而且充滿了日常氣息的香味。

奴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不是龍吟。而是赤帝龍的肚子所發出的叫聲。

口水直流。即使牠再怎麼拚命吞口水，口水還是源源不絕地從嘴巴深處湧現。

牠完全不介意這鍋湯是用自己的鱗片熬出來的。

即使不是出自一流廚師之手，而是無法無天又不懂得禮貌的小廚師即興做出來的料理也無所謂。

好想喫喫看……

赤帝龍的腦子裏只有這個念頭。

赤帝龍再也坐不住了。

牠伸長了長長的脖子，抬起長年貼在大地上的肚子。

只不過是從地上爬起來而已，便引發轟轟作響的地鳴。

這個巨響不只嚇飛了附近的鳥，野狗和老鼠也倉皇地東奔西竄。

引發了騷動的赤帝龍則是有如小孩子般，眼睛閃閃發亮地向迪許詢問：

『還、還沒好嗎？』

「嘻嘻嘻……不要那麼猴急啦。馬上就做好了。」

迪許摘來生長在附近的山菜，簡單地用加鹽熱水汆燙幾下後，把它泡在水裏。

確認鍋子裏的鱗片已經沉澱到鍋底後，迪許透過布塊過濾掉湯裏的鱗片。

浮現在鍋子裏的，是黃金的高湯。香噴噴的氣味再次竄進人和龍的鼻腔。

迪許接着放入山菜，等山菜煮軟之後，再盛裝到器皿上。

「我對那種事情纔沒興趣呢……今後我要尋找還沒有人發現的食材，做出讓其他人大喫一驚的料理。就這麼簡單。」

也多虧如此，赤帝龍的肚子被幸福填滿了。

牠自負這個世上的珍饈佳餚差不多都品嚐過了。

『那個方向有一顆古老的大樹。你就去那裏吧。』

赤帝龍一邊優雅地大幅度拍擊翅膀，一邊飛往高空。

山菜同樣非常美味。除了爽脆的口感外，還帶有山菜特有的苦味。那股苦味和高湯協調得令人不可思議。

『這樣的答覆確實很有你的風格。』

有笑聲，有歡樂，還有美食。

「是啊！因爲這座山就好比我的廚房嘛。」

赤帝龍連續拍擊翅膀後，龐大的身軀慢慢浮上天空。

然而少年他戰勝了那個恐懼──成功做出令人讚歎的料理。

『怎麼了？把碗給我吧。』

鹹度恰到好處，有各式各樣的味道濃縮在其中。

「零技能的廚師？」

龍鱗片清湯完成！

『我敢保證你一定會愛上那個地方的。』

『呼齁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赤帝龍已經好幾百年沒跟人類說過這麼多話了。他可以斷言，和迪許的對話是他有生之年中最愉快的對話經驗，這段時光就是如此的充實。

它含有一股彷彿源自豐沃土壤或成熟果實或根莖蔬菜的鮮味。

讓赤帝龍產生這個念頭的，正是眼前的少年。

赤帝龍不只是長壽的龍，也曾經以人類的姿態活了很長的時間。

赤帝龍變回龍的姿態向迪許道謝。

自以爲無所不知，卻一點都不瞭解自己。

這麼會有底蘊這麼深的香氣和風味……

『待在那棵大樹附近就不怕被魔獸騷擾。現在的你很需要這樣的場所吧？』

牠走過世界各個角落，遇見所有的種族，也嘗過所有的料理，甚至看盡人類所有的醜陋面……

說不定這就是他的技能吧。

然而牠從來沒看過這樣的食物。

金黃色的湯汁在他的口腔散開。

迪許舉起冒着熱騰騰白煙的湯碗。

他情不自禁地發出呻吟。

「你一定要回來找我喔。我再做好喫的料理請你喫。」

『難道你以前也沒做過？』

無論是誰，在從零開始的最初一定都會覺得害怕。

即使赤帝龍飛得遠遠的，身影已經小到快看不見，牠的聲音依舊如雷聲般宏亮。

真是的……神這個傢伙到底賦予了多麼強大的技能給這小子啊……

『我想要更瞭解我自己。如果套用人類的說法，大概就是踏上尋找自我之旅吧。』

這個底蘊說穿了恐怕就是時間。赤帝龍活了一萬年的光陰。

勇於向連活了一萬年的龍也沒聽說過的未知食材挑戰。

赤帝龍想破頭也想不出答案。

牠一直以爲自己見識過了森羅萬象。

直到碰上迪許之後，赤帝龍才發現原來自己在重要的事情上是那麼的無知。

「大叔！你要去哪啊？」

『迪許，你是怎麼知道我的鱗片很美味，又怎麼知道要如何做出這道湯品的……？』

「我本來也不知道啊。跟你一樣是喫過才曉得的。」

好喝！而且很濃郁。味道濃厚到難以想像這只是高湯而已。

『我忽然想去世界各地走走瞧瞧。』

不過，實際喝起來的味道如何纔是重點。聞起來再怎麼香也沒用，只要難喫就是不及格的食材。

『對了，今後你有什麼目標嗎？你會想要鍛鍊料理技術，向瞧不起你的人報仇嗎？』

赤帝龍不禁悶哼了一聲。

或許是鱗片長期暴露在那個強大魔力之下產生質變，進而培養出那底蘊雄厚的風味吧。

男子直視着迪許說道。那個銳利的眼神的確有赤帝龍的神韻。

當之無愧的零技能。

「那太棒了。我正想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好好研究料理呢。」

『嗯？別擔心，這樣就行了。』

『你要更有自信一點。即使沒有技能，你的手藝還是可以滿足赤帝龍我的肚子。』

兩人聊的大致上都是關於彼此的過去。不過絕大部分的時間都是赤帝龍在說話。

迪許乖乖地把裝好了湯的碗遞給他。

「那當然啊。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遇見龍耶。」

一邊享用美食一邊和人對話交流。人世間還有比這更享受的事嗎？

赤帝龍這次以人類的姿態品香。

即便他累積了一萬年的智慧……

更不曉得用龍的鱗片也能熬湯。

有一股讓人想要聞着入睡的溫暖氣味。

儘管配料有些單調，不過清湯本身的香味實屬一流。

清脆的咀嚼聲貫穿了他的腦門。

沒錯。太不可思議了。爲什麼會這麼好喫呢？

赤帝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食物，咬了懸浮在湯汁中的山菜。

『所以你不打算離開山上了？』

赤帝龍啞口無言。

「雖然我不是很懂啦……不過有點可惜耶。好不容易找到可以說話的朋友。」

赤帝龍完全成了這碗湯的俘虜。

『我不會消失太久的。況且，依你的個性，我相信你很快就會碰見理解你的人。』

少年同樣喝得一臉滿足，笑逐顏開。

『我會拭目以待的。』

碗裏的鮮綠色山菜浮在淡淡地閃耀着金黃色光芒的湯汁上。

他怎麼知道我的鱗片是美味的食材……他是怎麼想出用我的鱗片做高湯的方法的？

隔着碗也能感受到熱度。赤帝龍慎重地啜飲了一口湯。

「你要怎麼喝啊？」

龍心大悅的赤帝龍和迪許促膝長談。

他看了在身旁津津有味地喝着湯的少年一眼。

他的胃袋被渺小的人類徹底抓住了。

牠從來不曉得自己其實是個貪喫鬼，而且已經空腹很久一段時間了。

說完，赤帝龍張開了巨大的翅膀。光是一個簡單的舉動，就讓一陣狂風席捲了整座山。

有足夠的膽識從無到有地進行創造。

赤帝龍的身體不斷縮小，最後變成了一個紅色長髮的男子。

『你的料理好喫極了，零技能的廚師。』

追根究柢。這小子爲什麼會知道？

『呼喔喔喔喔……』

赤帝龍抬起脖子望向北方。

牠飢渴到不只喉嚨裏面要伸出手來，搞不好還快噴火了。

男子一身褐色的皮膚，身穿迪許從沒看過的異國服裝。這副模樣不管怎麼看都跟人類沒兩樣。應該沒有人想得到他的真面目會是一頭龍吧。

現在的牠不只充滿了「好想喫喫看」的口腹之慾，「真好奇那會是什麼樣的滋味」的求知慾還在一旁火上澆油。

他之所以有這樣的勇氣，或許是因爲他只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子。

『謝謝你的款待，迪許•馬克宏。』

「大樹那邊有什麼嗎？」

再會了，迪許•馬克宏……我所認同的龍之廚師。

留下這句話後赤帝龍飛走了。

飛向天空彼端的深淵……

九年後──

雅賽魯絲一如既往利用假日來到迪許家作客。

用完餐，幫忙清掃迪許家的時候，雅賽魯絲意外發現了某個奇妙的物體。

那個物體乍看下像石頭，不過仔細觀察的話，感覺也很像紅龍的鱗片。

無論如何，那玩意又硬又粗糙而且有菱有角，怎麼看都不像是食材。

可是把臉湊上去一聞後，雅賽魯絲髮現一件事。

味道好香。有一股層次豐富而且強烈的風味。

「迪許，這是什麼？」

「嗯？啊啊……這個嗎？」

迪許轉過身子用手摩娑那個不明物體。看到迪許露出從來沒看過的表情，雅賽魯絲的心猛烈地跳動了一下。

明明他掛在臉上的還是那副熟悉的笑容，可是卻帶有一絲的寂寞。

「這是食材啦。」

「原來是食物嗎？」

雅賽魯絲的眼神頓時變得不一樣。

她撞開椅子站起來後，飢渴似地吞嚥了口水。

「我就懷疑那有可能是食材。因爲迪許會擺放在家裏的東西不可能跟料理無關。這食材叫什麼名稱？喫起來味道如何？適合怎麼調理？」

雅賽魯絲眼睛閃閃發光，如連珠炮似地連續提出疑問。

「等失主出現之後，我再用它做好喝的湯請妳喝吧。」

迪許摸着自己的一頭亂髮思考了一下。

雅賽魯絲一臉失望。

心情大好的她搬起裝有味噌的壺繼續工作。

「這樣啊。太可惜了。」

迪許把頭伸出窗外，從樹梢縫隙眺望着被大樹遮蔽住的天空。

「沒什麼啦。」

「可以理解我的人嗎……」

「所以我不能隨便拿來做菜。」

「忘記帶走？」

雅賽魯絲的眼睛瞬間又恢復光明。

他的臉上似乎流露着喜悅。

「怎麼了？迪許。」

「抱歉，雅賽魯絲。這個食材是人家忘記帶走的。」

「真的嗎？我好期待！」

這時，迪許喃喃自語的聲音突然傳進她的耳裏。

只見凝視着雅賽魯絲的迪許臉上掛着目眩神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