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重取
《祭火小夜的後悔》 · 秋竹サラダ · 2.7萬 字
幼時的體驗往往會逐漸淡去。除了印象較爲深刻的事以外,記憶會越來越模糊,從腦海中融化消失。聽當時在身邊親眼見證的爸媽提起自己孩提時代的趣事時,我常會感到詫異:真的發生過這種事嗎?當然,也有些人從小就記性好,不過我幾乎忘得一乾二淨了。
模糊不清的孩提時代,回想起來,幾乎都是和夢境一樣朦朧的回憶。不過,有件事我至今仍舊記得一清二楚,縱使想忘也忘不掉。事隔十年,依然牢記在腦海中,應該是因爲這件事對我影響甚鉅之故吧!
事情是發生在我六歲的時候。想當然耳,當時的我是個年幼無知、隨處可見的平凡小女孩。自從奶奶替我買了小學用的書包以後,我便自以爲長大了些,媽媽常一臉懷念地說我在幼稚園畢業典禮結束後的兩個星期間,幾乎每天都會從壁櫥裏拿出書包來背,讓她傷透腦筋。聽說當時的我總是背著書包照鏡子,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樣,我自己倒是不記得這些事了。
某一天,我居然想背著書包悄悄溜出家門,因爲我想盡快體驗上小學的滋味。不過,被媽媽發現了,不許我出門。我的年紀還小,沒有人陪同照看,是不能出去玩的,當時爸媽如此規定。
想出門的話,要有人陪纔行。
媽媽是這麼說的,可是這樣就沒有意義了。
我有個大我四歲的姐姐。姐姐可以獨自外出,每天都和朋友四處遊玩,看起來好開心,教我羨慕不已,只想快點追上她。這是小孩常見的不滿。我還記得因爲情緒爆發而和媽媽鬧脾氣,結果被罵了一頓。
我嚎啕大哭,之後媽媽和我約定,等我上了小學以後,就可以獨自外出。一聽到這句話,我立刻破涕爲笑。當時媽媽又加了許多條件,像是不能到太遠的地方去、一定要告知去哪裏、五點前必須回來等等,滿懷期待的我根本沒把話聽進去,只是一個勁兒地點頭。
四月怎麼不快點到呢?這樣我就可以背著書包在外頭闊步了。
對於年幼的我而言,書包是成長的證明。再一個星期、再五天、再三天,屈指算數等待的日子。終於到了入學典禮那一天,一大早醒來,我便高興得活蹦亂跳。
從此以後,我每天早上都背著書包,和讀同一所小學的姐姐或住在附近的小孩一起上學。光是這樣,我就很開心了。不過,人心是會變的,尤其是小孩變得更快。書包的新鮮感在過了一個月後便消失殆盡。哎,這也怪不得我,畢竟周圍的人都有一模一樣的書包。
不久後,我在學校裏交到了同齡的新朋友,常約好放學後去她家玩,每次一回到家,我就把從前視若珍寶的書包扔在玄關,用最快的速度衝出家門。獨自在外頭走動的感覺很新鮮,也很開心,和朋友一起玩耍很快樂。對於這樣的日子,我感到心滿意足。我一直嚴守和媽媽的約定,因爲我知道若是打破約定,以後媽媽就會管得更加嚴格。
這就是我的孩提時代。現在回想起來,我的行爲似乎有點男孩子氣。
而那一天終於到來了。
我去找朋友玩,之後獨自踏上歸途。距離和媽媽約定的門禁五點還有好一段時間。當時太陽明明還高掛空中,不知何故,晚霞卻已經染紅了天空。在記憶中,當時的景色雖美,卻帶有一種朦朧的寂寥感。街上幾乎沒有人,一片寧靜。
路上有座公園,我恰巧路過那邊。這座公園離我家不遠,溜滑梯、鞦韆、沙地、運動器材等遊樂器材一應俱全。我的視線停駐在體育課剛開始教的單槓之上,大中小尺寸都有。
這個地區每到傍晚,就會播放乖孩子快回家的廣播。從現在的位置,就算聽到廣播以後再回家,也趕得上門禁。時間還很充裕,我打算練習一下單槓,便走進了公園。如果學會不倒翁旋轉,大家就會對我另眼相看。這招班上只有幾個人會,我偷偷地練習,等學會了以後,朋友一定都會大喫一驚吧!
公園裏除了我以外空無一人。我走向最矮的單槓,雙手搭住,一口氣撐起身子,懸在半空中。那一天,我穿着蕾絲緞帶洋裝。這是我心愛的洋裝,不久前吵着爸爸買下的,雖然不適合運動,但當時的我完全不在意。
不倒翁旋轉是用手抱住膝蓋後側,用肚子和大腿夾住單槓,靠着反作用力旋轉的招式。我練習了一會兒,可是並不順利,每次都在轉完一圈之前就失速停住。我知道原因,是因爲我的衝力不夠。
試了好幾次,全都以失敗收場,我只好放棄,轉身離開單槓,打算回家。
「要交易嗎?」
擡起頭來一看,不知幾時間,有個人站在附近。
「利息?」
不過,小孩的膚淺想法馬上就被否定了。
「我要的是人類的身體,所以要用人類的身體來還。」
聽到我肯定的答案之後,百合便如此提議。當導遊只是小事一樁,我一口就答應了。
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把對方的話聽進去,只見重取將微胖男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接着就和處置我的洋裝時一樣,彈了下手指。
我未經深思就答應了,完全沒察覺一個大人對着小孩進行這種一本正經的談話有多麼古怪。
「妳想要同樣的衣服嗎?」
我愣在原地,男人反覆說道。他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眼睛外凸,沒長鬍子。他長得比還是小孩的我高,我必須擡頭仰望才能看清他的面貌。
「小葵,妳平時常來這一帶嗎?」
「那妳當我的導遊好不好?妳也知道,我剛搬來,對這裏不熟。」
我嚇了一跳,戰戰兢兢地靠近,確認發生了什麼事。微胖男人的襯衫微微隆起,染成了紅色,鮮豔的粉紅色物體從縫隙間露出來,映入我的眼簾。我在保健室的海報上看過相似的東西,是人類肚子裏的內臟。海報上的是健康的粉紅色內臟和不健康的濁黑色內臟比較圖。
我發出了驚叫聲。我想,應該不是破掉的部分補好了,而是像對方說的那樣,我身上的衣服在一瞬間變成了同樣款式的新洋裝。最好的證據是,我從早上穿到現在而沾上的污漬和皺褶都不見了。
微胖男人消失了。
「妳是誰?」
話是這麼說,但要是穿了不一樣的洋裝,就會被爸媽發現。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明。再說,喜新厭舊也不好,要好好愛惜現有的東西纔對。
雖然我們很要好,但其實這是我們第一次相約放學後一起去玩。百合家對於還是小學生的我而言太遠,不方便前往,她要來我家也不容易,因此她轉學至今雖然已經過了兩個月,我們尚未造訪過彼此的家。
「公園裏有水龍頭啊,有水龍頭就可以喝水了。」
平安到家以後,我不敢向爸媽說這件事,喫過晚餐、洗完澡,就立刻鑽進了被窩。沒有人發現我的洋裝變成新的。雖然腦子裏盡是公園裏發生的事,但疲憊不堪的我還是馬上睡着了。
微胖男人走進了公園,大概是散步路線吧。他手戴金錶,臉戴墨鏡,拉着系在狗項圈上的牽繩,走到了鞦韆支架旁,停下腳步。狗立刻湊過鼻子聞了聞支架,而重取走上前去。我在單槓旁邊看着他們。
自從發生公園那件事以來,我對於傍晚獨自外出懷有強烈的恐懼感,變得常窩在家裏玩。就算要去朋友家玩,也會拜託媽媽接送,和從前每天都在外頭玩到門禁時間將近纔回來的日子落差極大。每當我走在外頭,總會忍不住想像重取再次出現於眼前的情景,心頭七上八下。周圍的人有的擔心我,也有的說女孩子這樣剛剛好。我並未告訴任何人自己恐懼的理由,因爲我知道沒有人會相信。
同樣的衣服倒是可以。我忘了自己剛剛纔說過的話,肯定了對方的問題。我只有一個單純的念頭,就是別讓爸媽發現。
高昂的情緒一瞬間萎靡下來。這是剛買的衣服,糟了,會挨媽媽的罵。對於年幼的我而言,這是最可怕的事。
「妳想要新洋裝嗎?」
約定的是十年後。對於年幼的我而言,是完全無法想像的漫長歲月。
約定的日子到來了。放學後,我和百合背著書包,拿着塑料袋外出。有樹枝可撿的地方並不多,柏油路上當然沒有,必須去種了樹的地方纔行。學校附近有片雜木林,我們去碰碰運氣,只見潮溼的土地上果然有許多樹枝。一找到形狀適合工藝課使用的樹枝,我們便立刻放進塑料袋裏。
「要。」
男人察覺了重取,舉起手掌。他們似乎認識,重取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開始交談,看起來像是在閒聊。剛纔重取說的「討債」是什麼意思?我歪頭納悶。
「我不要了,現在就還你……」
某一天,班導宣佈下次工藝課會用到樹枝,要求我們事先備好材料。
百合詢問。雜木林離我家還算近,但是對於住在學校另一側的她而言,應該是個無緣的地方吧。
對方繼續問話。我並不是想要新洋裝,只是想補好破裂的部分而已。
我也正好覺得口渴。雖然很想去自動販賣機買瓶冰果汁來喝,可是我沒有帶錢。裝着零用錢的錢包放在家裏。
我現學現賣,對男人搬出平時爸媽和學校老師教導的道理。
「你好。」
「十年後妳也要還,知道了吧?」
然而,我突然靈光一閃,停下腳步,再度轉向單槓。
聞言,我抖着聲音回答,嚇得想歸還洋裝。我好後悔自己和他做了那個約定。
男人面無表情地詢問。我說自己叫做葵,說完以後纔開始煩惱是否該把名字告訴陌生人,記得老師叮嚀過不能這麼做。不過,對方都先報上自己的名字了,應該沒關係吧。小孩特有的草率心態讓我很快地釋懷了。
「那我們去公園吧!」
我一個勁兒地點頭,根本不敢直視對方的臉。
我仰望眼前的男人,以爲他是魔法師。
「我是重取。」
「三年後和七年後,我會來提醒妳別忘了交易。我是重取,好好記住。」
「爲什麼?」
黑西裝男人——重取指着公園入口,同時,正好有個牽着狗散步的微胖男人經過,彷彿重取早就知道他會來似的。
「你似乎過得很好。」
而我輕輕鬆鬆地轉了一圈。不倒翁旋轉成功了。我很開心,打算再試一次,跳下單槓,卻在這時候發生了意料之外的狀況。洋裝腰間的緞帶在我旋轉時纏住了單槓,而我沒有發現就下了地面。「啪!」地一聲,果不其然,洋裝的布料跟着被用力拉扯的緞帶一起破裂了。
有好一陣子,我只是茫然呆立於單槓前,看着腳邊。怎麼辦?我束手無策。太陽降低了高度,我的影子變得越來越長。突然,另一道影子和我的影子重疊了。
失去飼主的狗困惑地在原地打轉。重取一腳踩住在地上拖曳的牽繩,拾了起來。
男人迅速地點頭,彈了下手指,發出了清脆的聲音。同時,我的身體有種衣物摩擦的感覺。我立即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破裂的洋裝布料,因爲緞帶拉扯而形成的破洞癒合了。
「那麼……已經過了十年,請你把借走的還來吧。」
「欸,小葵,附近有沒有公園?」
聽了這件事,我確信了。失蹤的就是那天帶着狗去公園的微胖男人。
這句話一點也不誇張,他當場消滅了。不過,他的衣物還在,襯衫、長褲與皮帶散落一地,手錶和墨鏡也一樣,球鞋的鞋尖整整齊齊地指着同一個方向,看起來十分詭異。
「三年前和七年前,我已經警告過你了。給你的東西是——」
不安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中。不過,隨着歲月流逝,這種不安逐漸緩和了。
「不行。」
有別於和我說話的時候,重取的表情笑盈盈的,聲音好像也柔和了些。我一面暗自詫異,一面靜觀發展,只見現場的氣氛因爲下一句話而改變了。
重取再次恢復面無表情的模樣,聲音也變得毫無抑揚頓挫。微胖男人愣了約五秒鐘,隨即臉色發青,加強了語氣:「你在說什麼?」
「好。」
「爲什麼這麼問?」
「有是有……」
那是個身穿黑西裝、頭戴圓頂硬禮帽的陌生男人。我看不出他的年齡,看起來像是三十幾歲,但若說他已經五十好幾,我也相信。「你是誰?」我開口詢問。
重取喃喃自語,轉向了我。我繃緊了身體。
百合是個敏銳的人,很懂我的心思。在教室裏,我覺得開心的時候,她就會附和:「好開心喔!」我覺得無聊的時候,她就會附和:「好無聊喔!」彷彿猜出了我的心思一般,大概是擅長看別人的臉色吧。和她在一起,我不用繃緊神經。
所以我非常期待,和她約好了日期。當天放學之後,我們不回家,要一起去有樹枝可撿的地方散步。放學後不回家直接去玩——偷偷這麼做,是會捱罵的,所以我事先告知爸媽是爲了找課堂上要用的東西,徵得了他們的同意。
該回家了。
我結結巴巴。距離這裏最近的公園,就是那座公園。
「那就可以交易了。」
時間到了,乖孩子快回家的廣播響起,廣播詞隨着旋律傳來。
身穿黑西裝的男人對我說道。重取是什麼?他的名字嗎?
「新洋裝沒有破。」
面對淡然說明的重取,微胖男人顯然動搖了,強硬地說道:「我不認識你,快滾!」
我默默地點頭,告知洋裝破了,不想捱罵的事。
我大步助跑,跳上了單槓,增加自己的衝力。
材料很快就收集齊全了,我們決定收工,改做其他事。正當我思索要去哪裏玩的時候——
當時的我漸漸瞭解世間的常識,知道現實生活中不會輕易發生不可思議的事。不過,我有時也會想:那三年前在公園裏發生的又是怎麼一回事?只可惜我沒有足夠的線索或提示來找出答案。我也想過那會不會只是個精心設計的惡作劇,可是失蹤的微胖男人至今仍未找到,我的疑惑始終沒有解開。當時穿的蕾絲緞帶洋裝早就已經尺寸不合,被媽媽拿去送給熟人了。
「不會吧!」
影子陰森森地拉長了。我隱約明白了重取的意思,就和剛纔那個微胖男人的下場一樣。一想到我也會被消滅,眼淚就奪眶而出。
幾天後,上學前的我正在喫吐司,在我面前看報的媽媽滿臉不安地嘆了口氣,似乎是因爲我們居住的地區有人失蹤。失蹤的是一名富裕的男性,傍晚出門遛狗之後就沒再回來了。是不是爲了錢啊?真可怕——媽媽喃喃說道。
其實我們也沒去什麼特別的地方,就是在超市、舊書店、零食店林立的街上逛逛,或是在住宅區裏閒晃,光是這樣,就消磨了不少時間。此時,身旁的百合喃喃說道:
「叔叔,你是誰?在做什麼?」
「不是每天都會來,不過的確常來。」
「我口好渴。」
我全力狂奔,逃也似地離開了公園。我只想快點回家,緩和心頭的不安。我滿腦子都是這個念頭。
「你也是。」
「哎呀,我估錯了。非但沒有不夠,還多出了一些。」
當時的我性格並不積極,在班上女生之中算是比較文靜的。或許是遇見重取影響了我的人格形成,又或許是我天生就是這種性情。是遺傳?還是環境使然?我不知道。
「我給妳同樣的衣服,十年後還我,不加利息。」
「妳有困難嗎?」
「交易?」
遇見重取之後又過了三年,我九歲了,升上了小學四年級。
「嗯,也好,那我就自己拿走了。雖然不太夠,但能還多少是多少。拿哪裏應該都一樣吧!」
這些都是我當時還沒有聽過的字眼。男人做了一番說明,我只聽懂了他借我衣服,我只要在十年後歸還即可。換句話說,這是個約定。
同班的朋友邀我一起去玩,順便找樹枝。邀我的是叫做百合的女生,她是在四年級的學期初轉學過來的,還不到兩個月,就和我成了好朋友。
隔天,無精打采的我依然過着一如往常的生活,甚至有些懷疑昨天發生的事究竟是真是假。說來天真,過了一晚,我開始覺得那說不定只是一場夢。
「我是重取。」
「我是重取,來討債的。向那個男人。」
恐懼與不安,後悔與苦惱。從今以後,我必須將祕密藏在心裏生活。
重取並不是夢裏的人。怎麼辦?我該怎麼做?
雖然我文靜,不代表我就是個聖人君子,或是特別與衆不同。我同樣視換座位爲大事,會和大家一起看同學偷偷帶來學校的時尚雜誌,想要智能型手機,對偶像感興趣,朋友也不算少。
百合抓住我的手腕,像是懇求似地徵詢我的同意:「走嘛!」
「我是無所謂,可是那裏離妳家很遠,沒關係嗎?」
「嗯,都來到這裏了,就算要去地球的另一側也沒關係。」
雖然有點遲疑,但是百合拉着我的手頻頻催促,我只好帶她去公園。我實在提不起勁,腳步變得很沉重。
我始終無法忘懷。那座公園就是三年前和身穿黑西裝、頭戴圓頂硬禮帽的男人——重取訂約的公園。
「這裏就是公園?」
「嗯……」
我們來到了公園入口。看起來比從前小上許多的遊樂器材,單槓和鞦韆都一如往昔。百合立即走進公園,我則是在原地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
「欸,這裏離我家很近,還是去我家好了。我家有果汁,不必喝水。」
自那一天以來,沒有再發生過任何不可思議或古怪的事情,我也敢在傍晚出外走動了。然而,唯有這座公園,我還是能避則避,因爲幼時的恐懼感一直深植於我的心中。
「小葵,妳怎麼無精打采的?」
「嗯,對不起。」
「是不是在這座公園發生過什麼事?」
百合從我的態度看出來了。我默默無語,她輕輕地抓住我的肩膀。
「妳不跟我說,我怎麼知道?」
「嗯……」
「小葵,放心,有我陪妳。」
她堅定地說道。我很開心,打從心底感謝她。和重取訂約以後,我常在想:我不要把那天的事永遠埋藏在心底,可以的話我想和相信我的人分享。如果有人相信我,如果能和對方分享,或許可以稍微讓我的心靈得到寬慰。
然而,我一直無法如願。雖然想說,實際上卻從未說過。以大人爲例,他們通常會在我開口之前想像我要說什麼,或許是因爲我是小孩吧,面對面的時候,我感覺得出來。這是因爲大人往往以自己的經驗爲基準,會用自己所知的常識來解釋我說的話。
一道完全不相襯的老人聲音從眼前的小女孩口中發出。
當時那種杯弓蛇影的滋味,我不願再次嚐到。我再也不要排拒一切,蹲在房間角落裏了。
我的心動搖了,決心說出那天發生的事,說出這個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的祕密。
見了她那坦率的情感表現,不知何故,連我的心情都跟着好了起來。
「如果住的是大房子,就有地方掛了。」
我強忍着不讓聲音發抖、膝蓋搖晃。我並沒有晴天霹靂的感覺,因爲我早就料到它會在近期之內現身了。不過,我還是無法控制我的身體,幾乎快要虛脫,應該是因爲我的本能在排斥吧。
它會再來。
百合真誠地傾聽,既沒有在中途打斷我,也沒有取笑我,而是仔細聆聽我說的一字一句,無一遺漏。
我所信任的人……
並不是請假或尚未到校,連她的座位都不見了。走廊上貼着每個學生畫的圖,只有百合的圖畫消失了。我詢問班上同學,大家都一臉詫異,不明白我在說什麼。說來驚人,沒有人記得百合。她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除了我以外,朋友和班導都不認識她。
我成了國中生。
「你的交易太不講理了。我那時候還是個小孩,連這個社會是怎麼運作的都不知道,根本是被你騙了!」
百合是我的妄想嗎?搞錯的其實是我嗎?不,不可能。她確實留在我的記憶之中,只有我記得她。
「當然。緩存消從前的約定。」
就在我沉溺於這樣的妄想之際,眼前的她說了一句話。
今年正好是百合的事件發生後的第四年,我一面感受它那日益強烈的氣息,一面生活。
不過,其實我遊刃有餘。上次我中了明顯的誘導,說了多餘的話,而我現在已經知道這個手法了。對方只有一個人,就算它化身爲身邊的某人,我失去的也只有一個人。只要這麼想,就不會像百合時那樣大受打擊了。
它爲了提醒我履行約定而創造出來的存在,就是百合。
百合不在教室裏。
我告訴她自己作畫的時候,都是參考一年級時在圖書室借的某本書。那是本引導讀者重新認識單純符號之美的書籍,附有淺顯易懂的解說。
「休息一下。還有,我想問糸川同學一個問題。」
這時候的我錯估了問題的本質,而且太過大意了。我就是這樣老是顧此失彼。結果,我直到最後關頭才察覺對方的真面目。
我立刻開始找書,找的是從前爲了學畫而借過的某本書。借閱期間,我看了許多次,還記得內容,很快就在美術類書架上找到了。
短短一天,她就從世上消失無蹤。任憑我翻遍名簿或照片,都找不到她存在過的證據。
我選的社團是美術社。我就讀的國中規定學生一定要加入社團,相較於每天都活動到精疲力盡的運動社團,美術社一週只有星期五一天有活動,學長姐也都是性情溫和的人。有的學生是爲了圖個輕鬆而入社,也有學生是因爲喜歡繪畫而入社,至於我,大概是兩者參半吧。
「下次提醒是四年後,討債是七年後,好好記住。」
爲了提醒我,或許它又會做出同樣的事。我不知道它是怎麼做到的,只知道它能夠化爲人形。第一次遇見它時的黑西裝、圓頂硬禮帽模樣是不是它本來的面貌,不得而知。第二次,它用小女孩的面貌接近我,和我成了好朋友,問出了那一天的約定,接着便消失無蹤,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甚至連人們的記憶也一併抹消,只有我的記憶除外。
並不是沒有人願意跟我說話,或是欺負我。我和周圍的關係並不差,但是我不會主動加入談天說笑的同學,即使對方主動接近,我也會保持距離。因此,小學最後幾年,我一直交不到親近的朋友,過着無法融入羣體的生活。
當我理解這一點時,我恨不得立刻放聲大叫,心裏猶如掀起了一陣狂風暴雨。我好想蹲下來縮起身子,摀住耳朵,閉上眼睛,否定世上的一切。各式各樣的衝動交織在一起,如今該怎麼辦纔好?該怎麼做纔對?
某一天放學後,我在社團活動途中離席去上廁所,回來的時候,倉本紅葉在走廊上等我。她開朗地打招呼:「糸川同學!」我也毫無疑心地回以笑容。糸川是我的姓氏。
也有一年級新生加入了美術社。學弟妹時常天真無邪或是略帶顧慮地詢問問題,從前學長姐也指導過我繪畫技法,所以我不能置之不理。
雖然人數不多,但我仍找到了幾個說話的同伴。而第二學期入秋以後,我們已經變得有說有笑了。
「可以交易啊!」
轉眼間,一年過去了,我升上了國中二年級。
一想到這樣的事或許會再度發生,和他人交流時,舉止就變得很生硬。我無法露出自然的笑容,而就像照鏡子一樣,對方往往也會跟着萎靡。我知道從前就認識的人是重取的可能性很低,可是對於背叛的恐懼依然不時閃過腦海。如果眼前的人是重取,該怎麼辦?
隔天,我不敢去學校,害怕和百合見面。不過,我必須確認,所以最後還是鼓起勇氣去上學,打開了教室的門。
原來這就是她想問的問題。
雖然稱不上幸福,但至少因爲重取而倒轉的沙漏總算又轉回來了。
還有身旁的朋友。他們並不壞,但是性格多多少少都有些輕浮,只要和他們不合拍,馬上就會被排擠,所以我並沒有可以傾訴重大煩惱的環境。
我從正面望着百合,頻頻眨眼,掩藏微微滲出的淚水。她會怎麼說?如果她能夠表達些許支持之意,我就能獲得慰藉,萌生向前邁進的勇氣。
「百合?」
「看來妳記得很清楚。」
「什麼問題?還特地跑出來問。」
環境改變,心情煥然一新,對於未來的不安也隨之而來。我的顧慮之一是人際關係。發生了百合的事之後,我的小學生活變得亂七八糟。那件事對我的人格產生了莫大的影響,主要是負面影響。
「之前也有人對我說過類似的話,還殺了我,所以我才一聲不吭。」
眼前的明明是百合,身高和我相差無幾的小女孩,這兩個月間幾乎每天都在學校裏陪我說話的人。可是,她現在居然用沙啞的聲音說着重取說的話。我一頭霧水,懷疑自己的眼睛。
分班之後,和新同學接觸的機會變多了,難得對方找我說話,我卻心不在焉地盯着對方看,或許會嚇跑對方。我不想失去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
重取是這麼說的。
只要別和任何人走得太近,就不會被背叛。可是,我還是想交朋友。我太軟弱了。年紀越大,似乎就越軟弱。
溫柔的話語,讓我重新思考一直以來無法如願的事。沒錯,如果是百合的話……
我站在公園入口,一面努力整理那天發生的事,一面說給百合聽。我應該是滿臉不安吧!周圍漸漸被晚霞染成了紅色。爸媽訂下的門禁時間比從前放寬了些。
我鼓起所有勇氣,採取強硬的態度。我已經不是小時候的那個我了。
重取不是人。我這才明白,與我訂約的並不是人類。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足夠讓我整理思緒了。重要的是取得平衡點。上了國中以後,會認識各式各樣的人,這是我重新來過的好機會。我告訴自己,沒必要疑神疑鬼地懷疑所有遇見的人。
我提着撿來的樹枝回家,一路上都是茫然若失。回家以後,我儘量不去想白天發生的事,就這麼度過了一夜。
重取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它說的以前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它說對方殺了它,也讓我一頭霧水。它現在明明就存在於我的眼前啊!
教室移到了樓上,讓我體認到自己的成長。同時,我也不得不想起那段惡夢般的回憶。重取說過,下次提醒是四年後。
美術社裏有個叫做倉本紅葉的學生。對我而言,她只是衆多同學之一,並不特別親近,卻也不是毫無交集。
打開書底的借書卡一看,我的名字就在上頭,除了我以外,只有一個人借閱過。一方面是因爲借閱這類書籍的人原本就少,一方面是因爲來圖書室借書的人不多。我拿著書來到櫃檯,遞給戴着橫長鏡片眼鏡的圖書委員。大概是因爲閒着沒事做吧,在我靠近之前,她一直在看冒險小說。她把書籤夾在書裏,擡起頭來。印象中,一年級借書時,櫃檯裏的好像也是她。
我如此想像,不禁心馳神往。雖然我並沒有立志成爲畫家,也不認爲自己能夠成爲畫家,但我可以把畫畫當成個人的嗜好,持續下去。
和我上同一所小學的人都知道我是個無趣的人,所以我決定上了國中以後要多加註意。回想百合那時的情況,是她主動接近我居多,倘若這是重取的慣用手法,或許我別被動地等待別人親近,而是主動親近別人就行了。好好思考,選擇沒有問題的人當朋友。
如此這般,國中第一年,我成功地過上了平順的日子。
年幼的我訂下的約定,竟然造成了這樣的結果。
「那不是約定,是交易。」
我的聲音在中途開始發抖,但我還是說完了。櫃檯裏的重取毫無反應,我繼續挑釁它:「別一聲不吭,說話啊!」
說完以後,我的心呈現不安與安心交雜的奇妙狀態。
我開始觀察周圍的人。倘若有人露骨地接近我,或許就是重取。不過,要分辨很困難。
我略微思考對方的問題之後,如此回答。
「是啊,可是我不懂得怎麼保養,這樣只會糟蹋作品。話說回來,住大房子真的不錯。如果有專屬於我的工作室,就可以畫很多畫了。畫得好不好另當別論就是了。」
她說的是我爲了參加夏季的繪畫大賽而畫的作品。被她當面這麼一說,我鐵定是羞紅了臉吧。我不習慣受誇,很難爲情,只能撇開視線,小聲地道謝。
我如此提議,倉本紅葉開心地輕輕一跳,及肩的頭髮也跟着搖曳。她的頭髮和我差不多長。
「妳是重取?」
「我覺得妳現在那幅畫畫得很棒。」
一陣風吹來,我們的頭髮往同一個方向翻飛。
有着百合外貌的存在用與剛纔截然不同的麻木表情說完這句話之後,便彈了下手指,消失無蹤,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和那時候一樣,不可思議的事再次發生了。
「妳會想要這本書裏收錄的畫作嗎?」
聞言,我啞着嗓子喃喃說了句:「不會吧!」
「告訴我。無論是什麼事,只要是妳說的,我都相信。」
三坪左右的空間,加上畫布和椅子,牆上掛着自己的畫作。
她把鉛筆遞給我,我在借書卡上寫下姓名和日期。借閱期限是一星期。
卸下了小學生書包,換上了制服。海軍藍水手服加上藍色緞帶。
「妳跑到社辦外面做什麼?」
「哇,好像很有趣。」
「看來妳還記得。」
所謂的朋友,就是彼此瞭解的存在。百合確實瞭解我,但是她之所以懂我的心思,是因爲她的內在是重取。爲了提醒我履約,它創造了一個符合我需求的朋友。我永遠不會忘記百合的存在,她化成了我心中的芒刺。
短短几個字,讓我忘了先前的對話,陷入了視野閃爍般的錯覺。大腦挖掘記憶,發出警告。我吸了口氣,瞪着櫃檯裏的人。
圖書委員的柔和聲音變成了沙啞的老人嗓音。聲音與外表依然毫不相襯,這種詭異的現象帶來了恐懼感。
「所以我在想,妳有沒有參考什麼東西?」
再這樣下去不行。我不能一直因爲被過去束縛而過着消極的生活。我必須改變自己。
我的生日在六月初,在那之前,我還是十三歲。第一次遇見重取,是在生日之前,第二次遇見百合,也是在生日之前。換句話說,如果它要在我的面前現身,選在梅雨季前的可能性應該很高。
辦理借閱手續時,圖書委員對我說道。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那麼百合究竟是誰?答案很明顯。
「那天我跟妳說過了吧?三年後和七年後會來提醒妳。」
只有我的記憶例外。
「妳對這種書有興趣嗎?」
最辛苦的是第一學期。因爲我的笑容很僵硬,每天早上都得要在鏡子前鬆緩臉頰肌肉,提起幹勁以後纔去上學。我的心態固然已經轉爲積極,但還是有許多地方顯得很生硬。
是重取。
「不會。倒也不是不想要,而是光看就滿足了。再說,就算把這些畫給我,也沒地方掛。」
「有,就是——」
那張笑盈盈的臉龐映入了我的眼簾。接着——
——下次提醒是四年後,討債是七年後,好好記住。
在走廊上和她道別之後,我便直接前往圖書室。來到圖書室前,可以感受到一股獨特的靜謐。我打開門入內。櫃檯裏只有一個貌似圖書委員的女學生,沒有其他人。除了櫃檯周圍以外,其他地方的日光燈都沒打開,顯得有點昏暗。
「如果妳有興趣,我去借來給妳吧!」
「對,我是美術社的。」
「如果有手槍,我也會殺了你。」
「這裏沒有手槍。」
瞧它說得一本正經,果然異於常人。它應該聽不懂玩笑話吧。我繼續說道:
「四年前的……百合,是怎麼回事?現在也一樣,你裝成一般人,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有些和我交易的人一看見我就會逃跑,所以我才使用別的身體。」
「你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那副模樣的?」
「只要在可能範圍內,從什麼時候都行。」
「什麼意思?」
「這個身體是十五歲,所以我也可以從十五年前就存在。」
不清不楚的回答。我想,恐怕光靠人類的常識無法理解吧。
重取淡然回答我的問題,並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即消失,反而問道:
「妳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幹嘛?」
「很多人會向我提出新的交易,以錢居多。」
「是嗎?所以呢?」
「剛纔說的大房子如何?只要有錢,就買得起了。」
「我不需要,免了。別把我當白癡,你鐵定又要說得還你人類的身體吧?要是我一開始就知道,根本不會和你交易。當時的洋裝也一樣,我明明馬上就說要還你了,你卻不讓我還,簡直是蠻橫的騙子。」
看來我似乎累積了不少怨言,雖然淚水盈眶,仍是不吐不快。
「你害我的人生變得亂七八糟。我現在好不容易振作起來了,你別再……別再出現在我的面前了!」
不知不覺間,我扯開了嗓門大吼,抖着肩膀喘氣。我用制服袖子擦掉了眼淚。幸好沒有旁人在場。
首先,我不再像國中時那樣積極交朋友了。這麼一來,重取改變樣貌接近我時,就能夠縮小可疑對象的範圍。
這樣根本無法溝通。我不再怒吼了。我終於明白重取並不是故意刁難我,只是基於它自己的法則進行交易而已。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若是不採取行動,我的人生就會像從前在公園看到的那個微胖男人一樣化爲烏有。一旦那天到來,我便會如迸裂的泡泡一般,一瞬間消失無蹤。我纔不要變成那樣。我不會坐以待斃的。不管是死心放棄,或是認命享受剩下的幾年,都不在我的選項之中。
「抱歉,我有事。」
如果是從前那個渴望朋友的我,應該會很開心吧。不過,以一個現在接近我的人而言,她的表現太露骨了。我對她始終冷淡,連一個笑容也沒有,她卻跟我說明天見。
她要走到哪裏去?就在我暗自尋思時,祭火小夜突然停住了腳步,左右張望,窺探周圍。下一瞬間,她猛然回頭,確認身後。我敏感地察覺了氣息,先一步躲進附近的圍牆後方。好險。
祭火小夜——她有點可疑。
要是重取化身成素未謀面的路人現身,這麼做就完全沒有意義了,即使如此,我還是刻意疏遠周圍的人。這麼做也是爲了宣示我的決心。我必須與幸福保持距離,維持備戰心態。
我錯判了問題的本質。說來愚蠢,我居然到現在才發現。
「幹嘛?」
我也做好了屆時發動攻擊的準備。我的書包裏有護身用的警棍、電擊槍和像是懸疑連續劇裏會使用的兇器,除此之外,還有許多派得上用場的東西。
我們來到了郊外。前頭是行人稀少、兩側都是水田的道路,更往前走是山地,典型的鄉下景色。
然而,祭火小夜卻沒有離開。她從走廊、樓梯口、校門一路跟着我到了車站。起先我們聊了些關於學校的事,但或許是因爲我的態度始終很冷淡吧,到了半途,她便沉默下來了。
當時,我一察覺它假扮成圖書委員,便立刻大聲斥責,而它一直默默不語。我指出這一點,它回了一句話:「之前也有人對我說過類似的話,還殺了我。」
回家以後,我換下制服,躺在自己房間裏,思考剛纔發生的事。
我擺出強勢的態度牽制她,雖然內心大爲動搖,卻強自鎮定,以免被她發現。
就算交到朋友又如何?三年後,重取一來討債,我就完蛋了。就算有成千上百個朋友,一旦我被它消滅,就什麼也不剩了。
開始跟蹤。反正到我家附近的車站爲止的路程都是一樣的,用不着勉強靠近。
走在幾十公尺前方的祭火小夜不再繼續奔跑,停了下來。
不過,到了放學後,她再度向離開教室的我攀談。
爲了活命,與它對決。
我並未做出反應,視若無睹地走過她的身邊。連我自己都覺得這麼做很惹人厭,簡直差勁透頂。
若是我接受命運的安排,努力讓自己開開心心地度過剩下的幾年,在最後一刻,我會認爲自己的人生是幸福的嗎?不會。越是幸福,我大概就越是無奈,越是消沉吧!後悔會凌駕一切。若是如此……我的人生根本還沒開始,必須在擊退重取之後,才能擁有真正的人生。這是唯一的辦法。
「還要向妳討債。下次是三年後。」
回美術教室前,我先去了廁所一趟。我照了鏡子,看見自己眼眶紅通通的,顯得很狼狽,便洗了把臉。
「可以打擾妳一下嗎?」
來到車站,我考量樓梯的位置,坐上了電車,這樣才能在下車站自然地走在目標身後。順利抵達下車站之後,一如事前的計劃,我找到了祭火小夜的背影。她的一頭長髮隨着步行的節奏搖曳着。
我就讀的高中裏,和我來自同一所國中的人只有幾個,人際關係正好可以重新來過。周圍的同齡女生都開始爭相打扮,我則是故意把外表弄得陰陰沉沉。穿到初夏爲止的冬季制服是黑色的,正好助長了我的不起眼,營造出一種難以親近的氛圍。
即使重取出現於眼前,我不認爲正面攻擊能夠打贏它。它可以在一瞬間消失無蹤,至少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製造出對我有利的狀況纔行。
「糸川同學,難得分到同一個班級,呃,希望我們能夠好好相處……明天見。」
反正也沒有其他可疑的人選,進行篩選是很重要的。只要找到足以鏈接她和重取的證據,我就會主動出擊。
我邊走邊打開書包拉鍊,拿出了附有噴頭的紅色罐子放進口袋,以便隨時使用。那是罐彩色噴漆,危急關頭時,可以用這個噴對方,製造反抗的機會。這種東西有沒有效果我不知道,總比任人宰割來得好。雖然細長圓筒形罐子的側面寫着「不可以對人噴灑」,但我纔不管這麼多呢!反正對方不是人,應該沒關係吧。
我並沒有像百合的時候那樣大受打擊,或許是因爲它這次並非化身成和我親近的人吧。不過,有一股強烈的無力感包圍了我。
目標越跑越遠,我沒時間思考,連忙跟着拔足疾奔,以免追丟。現在她要是回頭,一眼就能看見我。周圍幾乎沒有地方可以躲藏,頂多就是收放引水灌溉水田用的機器和農具的小屋背後而已。
待會兒即使我把書交給社團同學倉本紅葉,她開心地向我道謝,那又如何?就算和她變熟,也只能維持三年,之後便會失去一切,聲明結束。
首先是準備工具。高中校規禁止學生打工,但我悄悄地趁着一年級的寒假打工賣蛋糕賺取資金。除此以外,還有活動工作人員、倉儲作業等短期打工,存夠了錢,便上網或前往大賣場尋找可用的工具。從對付人類用的防身用品,到足以致人於死的兇器,我買了各式各樣的工具。
這段時間總算可以結束了。我在剪票口前向她道別,打算離去,此時,她叫住了我。
「不行。」
她彬彬有禮地點頭致意,又略帶顧慮地揮了揮手,目送我離去。我沒有回話,抱着難以言喻的罪惡感踏上歸途。
「不,呃……妳最好留長髮,越長越好。」
當我接近時,毛帽男抓住了祭火小夜的頭髮。沒有染過的烏黑長髮被他粗魯地拉扯。我冷靜地用手指扣住噴漆的噴頭,將射出口對着男人。男人似乎相當亢奮,直到我來到眼前才發現我的存在。
莫非她是重取的化身?
我沒有詢問詳情,不知道具體細節。重取並不是人類,真的殺得掉嗎?就算殺得掉,是拿刀子割斷咽喉就會死嗎?還是用槍打穿心臟纔會死?又或是必須把它燒成灰燼纔會死?一般人必死無疑的手段,用在這種不合常理的存在上,可就不一定了。它究竟有沒有作爲生物死亡的概念,也不得而知,搞不好它所認知的死亡與我認知的意義完全不同。
「呃,只有妳一個人?」
現在回想起來,可說是疑點重重。三年前的圖書室,重取假扮的圖書委員一從櫃檯裏消失,她便出現了。她詢問我是不是一個人,可見她聽到了我的說話聲,應該覺得我很古怪纔是。可是,現在她卻在討債日即將到來的這個時期、這個時間點若無其事地接近我。
她說希望我們能夠好好相處。
因此我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到了二年級的四月底,我便把備齊的工具偷偷放在隨身攜帶的學校書包裏。雖然其中也包含了被發現鐵定會引起騷動、被大人沒收的物品,不過沒有人對我的書包內容物感興趣,被發現的幾率應該很低吧。制服口袋裏也放了工具。由於重量增加,我必須慎選攜帶的教科書與筆記本。只要在學校把課業預習、複習好,就不用帶回家了。反正下課時間也不會有人找我聊天,正好可以把時間拿來利用。
「爲什麼!爲什麼!」
重取完全無視我說的話,機械式地預告。它果然不是人類。它的法則與我認知的常理應該有着根本上的差異吧,脫離它的法則的話語,對它而言不具任何意義。
抵達車站,我們搭上了還有不少空位的電車。我已經想和她分道揚鑣了,她卻坐到我的身邊。我們下車的是同一個車站。從前我和她就讀的國中是公立學校,學生都是本地人,既然讀同一所國中,住的當然也是同一個町,除非搬家,否則不會改變。
轉眼間,季節轉了一輪,我成了二年級生。懷抱祕密生活,已經邁入了第十年。如果真如預告所示,重取應該會在梅雨季前再次現身。它終於要來討債了。
那就是國二時,在圖書室遇上重取之後出現的女學生,或許聽到了那段詭異對話的人。我在國中時期一直避着她,而她碰巧和我進了同一所高中。
今天是不是該放棄,改天再來?我放慢了速度,正要停下腳步。
隔天過後,同樣的事又發生了好幾次。就算她生性再怎麼遲鈍,也該察覺我在躲着她了吧。
放學後,面對相隔三年向我攀談的祭火小夜,我像對待其他人一樣,採取了冷淡的態度。只要這麼做,大多數人都會判定我是個不值得交流的人,離我而去。
「糸川葵同學,我沒叫錯吧?」
後來回到教室的她表情顯得有些悲傷。
我望着天花板,回想祭火小夜揮手的光景。我仰躺在牀上,豎起一腳的膝蓋,另一隻腳再跨在上頭。這種姿勢雖然不雅,卻很輕鬆。在家裏,我把頭髮用髮圈束起來,就這麼披在身側。升上高中以後,我的頭髮留長了許多,現在已經及腰了。
就在我嚴陣以待的某一天,有個人接近了我。
一年級時,我們不同班,沒什麼問題,但是升上二年級以後換了班,我們現在是在同一間教室上課。除了三年前的短暫對話以外,我從沒和她說過話,誰知分到同一班以後,她卻突然找我說話。
高中第一年,我就像是雖然存在卻看不見的空氣一樣,每天說的話不多,笑容也再次凝固了。
然而,這時候發生了一件事,使得我不但沒有停步,反而快馬加鞭,縮短和對方之間的距離。
非但如此,她甚至往後退。怎麼回事?定睛一看,才發現有其他人在場,是個體格比她大上一圈的人。附近的農具小屋門是開着的,大概是從那裏跑出來的吧。戴着毛帽的男人朝着少女步步逼近。
我努力讓紊亂的心冷靜下來,此時,圖書室的門突然開了,我反射性地望去。
電車就這麼抵達了目的地。我和她一起下了月臺,走上樓梯,穿越剪票口,這時我才知道彼此的家是在不同方向。
確認祭火小夜離開以後,我也不疾不徐、小心翼翼地離開了教室。
外頭烏雲湧現,開始起風了。中午的氣溫比往年更高一些,不過今晚似乎會變冷。
隔天到校一看,祭火小夜已經在教室裏了,不知是不是尚未適應新班級,她靜靜地坐在座位上。我確認時,視線正好和她對上,她向我點頭致意,並未多說什麼。
我想起車站的看板,一面奔跑,一面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了彩色噴漆。
第三次遇見重取之後,又過了幾天。我已經做好被圖書室撞見的那個女學生散佈流言蜚語的心理準備了。在對方看來,我是個在四下無人的地方喃喃自語的怪人,這麼做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雖然似乎過於明顯,卻也不能否定這個可能性。她是個可疑的存在。現在的我沒有任何餘裕。
同年級的女學生抱著書本,戰戰兢兢地走進圖書室,大概是有事要辦吧。她和我不同班,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仔細一看,櫃檯裏的重取不知幾時間消失了。我表示只有我一個人,垂下了眼睛。
我這才發現,一直以來,我努力積極生活,試着挽回人生,其實一點意義都沒有。沒錯,毫無意義。
某天放學後,我迅速走出教室,而她從後追上,叫住了我。我在走廊上停下腳步,微微地點了頭。見狀,對方溫文地說道:「啊,果然沒錯。」並露出微笑。
對方撞上了怪事,大概也慌了手腳吧,纔會說出這種怪話。我拿着借閱的書籍走過女學生身邊,迅速地離開圖書室。
重取搖了搖頭。我察覺對方從剛纔至今完全沒有眨過眼,不禁毛骨悚然。
她是重取的證據。比如走到一半突然消失無蹤、變換模樣、用人類辦不到的速度移動、沒有回家的跡象,到了晚上還在外頭徘徊等等,只要她有這類行動,應該就是八九不離十了。
反覆思索過後,我決定在放學後跟蹤祭火小夜。
我有個主意。雖然稱不上對策,我也反覆思索,設想過許多活命的手段,而這個主意的靈感,是來自於以前和重取在昏暗圖書室裏的對話。
就時間點上,她很可疑。
這是我臨時想出來的藉口。我就這麼留下祭火小夜,快步離去。
這下子可以安心了。不過,我並未安心多久。不知何故,她突然拔腿就跑,在兩側都是水田的道路上筆直前進,速度不快,但也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不明白的事太多了。不過,對於我而言,卻是一線生機。
祭火小夜穿越剪票口,走向與我家相反的方向。我趕緊追上去,以免跟丟。數分鐘後,通過站前的商店街,進入了住宅區。我以爲她家就在這裏,誰知她並未停步,繼續往前走。我保持一定距離尾隨,沒有被發現的跡象。
該不會是發現我在跟蹤了吧?可是,她是什麼時候、在哪裏發現的?我一直很小心,不曾進入她的視野。
我有些安心,卻又有些遺憾。總之,只要她不再接近我,一切就只是我杞人憂天而已。
準備就緒之後,即使是在上學或回家途中,我也隨時保持警戒。附近的車站裏設置了提醒民衆留意可疑人物與色狼的看板,現在的我,就算被襲擊,應該也能冷靜反擊吧。
氣氛有些尷尬,不知道坐在身邊的祭火小夜可有感覺到?
重取究竟有沒有潛伏在我身邊?現在已經接近五月下旬,接下來我必須更加謹慎行事纔行。討債日越來越接近了。
後來,我升上了高中。入學考前我頗爲用功,因此得以進入縣內名列前茅的學校。雖然得搭電車通學,距離其實不算遠,只要幾十分鐘,就能從我家附近的車站抵達目的地。唯一遺憾的是有點偏僻,不過我住的地方更偏僻,沒什麼好挑剔的。
「這樣啊。」
不過,並沒有任何流言蜚語傳出來。或許她沒聽見我和重取的對話。雖然我這麼想,可是偶爾在校內遇見時,她總是會盯着我看,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她覺得我不太對勁。因此,國中期間,我都儘可能地避開那個女學生。
不過,這樣還無法洗清她的嫌疑。我必須考量七年前那套手法。
「呃,或許妳不記得了,我叫祭火小夜,和妳讀同一所國中。」
我要贏回自己的人生。我會竭盡所能,達成這個目的。
結束了一天的課程,我在教室裏逗留了一陣子。平時總是立刻回家的我居然沒回去,今年剛來的新任教師班導石山顯得一臉詫異。
「呃,糸川同學。」
對方站在門前不動,似乎是在顧慮我。我剛纔大聲嚷嚷,說不定被她聽見我和重取的對話了,不過,現在圖書室裏只剩下我一人,聽起來或許像是我在自言自語吧。我瞥了她一眼,只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殺掉前來討債的重取,或許我就能夠活命。這個主意究竟有沒有效、做不做得到,我不知道。不過,至少對於重取而言,那是個不愉快的經驗,所以它才默不作聲。從前被殺過一次,現在不想被殺第二次,因此保持沉默。這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午休時間,我從廁所返回教室時,在走廊上遇見了她。實在太纏人了,而且越看越可疑。別的不說,爲什麼她在教室裏都不找我說話?她一向只在四下無人的時候接近我。
然而,她還是不屈不撓地向我攀談。
我已經做好擊退重取的覺悟與準備了。不過,絕不能讓誤殺無辜的情況發生。我纔不要變成跟它一樣的存在。自己活命固然重要,但是在尚未確定對方的真面目之前,不能貿然行動。
油漆隨着氣體一起噴出。噗咻一聲,男人的臉龐瞬間染成了鮮紅色。雖然我這個始作俑者好像沒資格說這種話,但實在太慘了。男人用手掌摀着臉,一面反射性地發出呻吟聲,一面跑走了。
我擊退了可疑人物。
在毫無特徵的路邊,我的視線和剩下的人對上了。
「沒事吧?」
我姑且詢問。現在的狀況不容許我默不作聲。
「啊,是,我沒事。呃……前陣子我覺得好像有人跟在身後,可是那一天什麼事也沒發生,我以爲是自己多心,但是今天又感覺到同樣的氣息,所以我開始警戒,誰知道剛纔的人居然在前面埋伏,突然跑出來把路擋住——」
祭火小夜起先有些恍惚地愣在原地,不久後纔開始說明。她似乎仍然處於動搖狀態,有些語無倫次,而且完全沒有質疑我爲何在這裏。
「這樣啊,總之我先報警。」
在這裏聽她拉拉雜雜地說一堆也沒用,那個毛帽男搞不好還會回來,很危險。提醒民衆留意可疑人物與色狼的看板就設置在附近的電線杆,和車站裏的是同一種,看板上記載了報案專線,我拿出手機,撥打那個號碼。
電話打到了附近的派出所,我說明剛纔發生的事與現在位置,還有逃亡男子的特徵。接電話的警察似乎感到疑惑,問了好幾個問題,對於其中一個問題,我的回答是:「我今天剛好帶着彩色噴漆,不小心噴到他的身上了。」
「警察說會派警車過來,要我們在這裏等。」
通話結束後,我這麼告訴祭火小夜。
「好,我知道了。呃,謝謝妳,我剛纔嚇了一跳……」
「沒什麼。」
她向我低頭致謝。我剛纔還在跟蹤她,覺得有點尷尬。
此時,我猛然清醒過來。既然想查出她的真正身分,剛纔該靜觀片刻纔對。事出突然,我以爲自己很冷靜,其實當下也着急了。
「對了,糸川同學怎麼會在這裏?」
「這個嘛,因爲,呃……」
等待期間,她提出了理所當然的疑問,我費了好一番力氣才矇混過去。
毛帽男好像被警察逮捕了。
「老師,不要緊,就算被攻擊,糸川同學也會幫我把人趕跑的。」
電話講着講着,小夜的語氣變得有點生氣。我是頭一次看見她這副模樣。好像是和她通話的親人過度擔心她,嘮叨不休,她忍不住發起脾氣來。她再三強調自己沒事了。聽了這段充滿人情味的對話,在我眼裏她已經變成了普通的少女。
「妳們兩個,纔剛發生過那種事,不早點回去,小心又被可疑人物攻擊。」
剩下的可能性,就是和我就讀同一所國中的人。這所學校的二年級生裏有幾個這樣的人,同班的小夜就是其中之一,當然也有在別班的同學,不過,今年剛就任的新任教師認得別班的學生嗎?石山老師工作至今不過兩個月,頂多記得自己班上學生的情況,我不認爲她連別班學生是哪所國中畢業的都知道。
「……糸川同學,妳在捉弄我嗎?」
重取面無表情,完全看不出它的感情,別的不說,它究竟有沒有感情,都還是個問題。我瞪着它,靜待它的下一步行動。
「做什麼……嗯,當上老師以前,我和你們學生一樣在唸書。」
「這麼一提,之前是怎麼把人趕跑的?」
「今天放學後,妳能不能留在教室裏?」
「那可以改天放學後耽誤妳一點時間嗎?」
我致力於辨認重取,就是爲了先下手爲強,佔得上風,可是這樣一來就沒有意義了。
我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握住了菜刀刀柄。我不知道它剛纔是怎麼辦到的,搞不好又會被它搶走,所以我沒把刀子拿出書包,而是繼續藏在裏頭,伺機而動。
對於我的問題,石山老師回答的是鄰縣的某所私立大學。
「這是因爲,呃……」
「是讀大學的意思嗎?哪間大學?」
我略微思索過後回答:
考前我幾乎沒念書,不過考卷寫得還算順手。多虧我沒有朋友,把閒暇時間全用來預習、複習課業了。
國中時的我參加了美術社。
「爲什麼?我不是叫妳在樓梯口等我嗎?」
在這所學校裏,有可能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和我就讀同一所國中的人,以及入學考時面試我的教師。教師面試的學生多如牛毛,應該不會記得這種小事。
就在我煩惱着該如何是好的時候,石山老師自行做出了這番解釋。我暗自鬆了口氣。
石山老師發出了遺憾的聲音。
早上一進教室,祭火小夜便如此拜託我。我和她有約在先,便點頭答應了。不知何故,她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
被可疑人物襲擊的當事人小夜的家人也接到了電話通知。
我沒有拒絕小夜的邀約,並不是一時興起。如果是昨天以前的我,大概會拒絕吧。不過,見了她剛纔打電話的模樣,我覺得繼續懷疑下去太麻煩了,如此而已。我並沒有和她交好的打算,只是認爲若是好好聽她把話說完,或許她就不會再纏着我了。
我靜靜地等待。若是她能給出合理的答案,就是我杞人憂天,不過,照這種氣氛看來……
三年前的圖書室,我說過自己是美術社的。當時和它的對話內容我記得一清二楚。不放過任何有助於我活命的線索——我刻意記住的內容在這時候派上了用場。
小夜回答。她應該是在開玩笑吧?要是她真的這麼想,我可就傷腦筋了。
小夜表示她是初次聽聞,而我察覺了某件事。略微思考過後,我對她說道:
「哎呀,是什麼?」
「雖然早了些,但差不多十年了,快還債吧!」
我再次把右手伸進放在背後桌上的書包裏,從事先準備的工具中尋找菜刀,代替被搶走的噴漆。我買的不是薄薄的便宜貨,而是厚實的萬能菜刀。雖然我沒用這把刀子切過肉,但我想一定很鋒利。
隔天到了學校,班導石山老師很擔心我,大概是接獲了警方的通知吧。被襲擊的明明是祭火小夜,卻連我都承受了擔憂的目光。班導說了許多公式化的話語,所以我也公式化地回答「不要緊」、「我沒事」、「以後我會小心」。
我當然小氣了——我在心中抱怨。看來它接下來要開始討債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頭皮上了。爲了活下去,我必須拚死抵抗……就在我做好覺悟,重新握住菜刀時,教室的門突然開了。
考試結束,週末假期過後,又到了星期一的上學日。
「原來是這樣啊!我是讀同一所國中的,卻不知道。」
「我有想要的東西。」
通報不久後,有兩臺警車駛來,其中一臺停在我們面前,另一臺逕自離去了。一個三十幾歲的警察下了車,向我和祭火小夜詢問案情,我們逐一回答。途中,警察接獲可疑人物已經被捕的通知,將這個消息轉告我們。
「不過,老師應該沒辦法給我吧。」
「……嗯,好,一言爲定。不過,快期中考了,等考完以後再說吧!」
說着,小夜用左手對我招手。我感到困惑,因爲她的右手上握着一把大剪刀,就像是在確認可否使用一樣,不斷地開開闔闔。
「老師怎麼知道我國中是美術社的?」
面對這個難以回答的問題,我變得結結巴巴。總不能老實說是爲了對抗一個叫做重取的怪物吧。
警車離去之後,她對我如此說道。離開學校過了好一段時間,太陽就要下山了。
事到臨頭,我突然膽怯了,所以才故意兜圈子說話,爭取下定決心的時間。我太軟弱了。我一面剋制不讓視線遊移,一面在腦中將剛纔的發現化爲言語,對着眼前的她說出來。
「不是,我是有事想確認。」
「嗯,是啊!」
「祭火同學,抱歉,妳可以先在樓梯口等我嗎?我有事要跟老師說。」
這次的事件也聯繫了校方。貴校的學生遇上危險,請提醒所有學生今後要多加小心。
換句話說,她有家人或是接近家人的存在。如果她是重取,會附帶這種設置嗎?我無法斷定,不過可能性似乎很低。
「在那之前,是在哪裏做什麼?」
小夜比手畫腳地回答石山老師的問題,我覺得難爲情,制止了她。幸好教室裏包含我在內,只有這三個人在場。
石山老師下了講臺,朝我走來。
「打擾一下。」
總而言之,眼前的人無從得知這件事。
背後的桌子上放着我的書包。我反手偷偷拉開拉鍊,右手伸進去摸索,找到了前幾天使用的噴漆,緊緊握住,手指扣住上方的噴頭。
我覺得口乾舌燥。教室裏只剩下我們兩人獨處,緊張感倏然隨之湧現。遠方傳來了運動社團的活動聲。考試期間禁止社團活動,現在大概重開了吧,從聲音可以感覺出他們的幹勁。
我一面祈禱不是誤會,一面迅速地把藏在背後的右手伸向對方,舉起一直握着的噴漆,毫不遲疑地按下噴頭。
「別這麼說,說出來聽聽看吧,這就是妳要說的事?」
「有什麼事?」
「我有事想向老師確認。」
「用噴霧劑擊退的,當着束手無策的我面前這樣用力一噴。是鮮紅色的。」
是年輕少女的聲音。有人進來了。
我驚訝地問道。進入教室的是剛纔離開的祭火小夜。
「糸川同學,我有話想跟妳說。」
我露出討好的笑容矇混過去。握着噴漆的手開始冒汗。我換了個話題。
約定的日子終於到來了。
石山老師就是重取,所以知道這件事。
「……是聽別人說的,和糸川同學同一所國中的學生。」
「啊,果然是老師。糸川同學,快過來。」
當天的課很輕鬆,批閱速度很快的教師發還考卷,解說試題,而我只要隨便聽聽就行了。在我的腦子裏,已經完全將興趣轉移至小夜究竟要跟我說什麼之上了。
我成功地在沒有發抖的狀態之下說出了這句話。這是我剛纔察覺的疑問。名叫石山的她是今年四月來到這所學校的新任教師,而我從來不曾提及自己國中時代的事,她不該知道這件事。
「妳被襲擊,要是又晚歸,家人會擔心的。」
幾天後,期中考展開了。每年一過五月二十日,就會舉辦爲期四天的期中考,一年級的時候也是這樣。
「老師來這所學校之前在做什麼?」
臨別前,她像上次一樣向我揮手,我轉過腳,踏上歸途。到我家的距離比起單純從車站走回家時多出了約一倍。
警察很快就問完了案,放我們離開了,不過,改天還有可能再來找我們問案。雖然麻煩,但是無可奈何。
可是,奇襲失敗了。
消失的噴漆握在化成班導的它手中,不知是在何時之間搶走的。先弄瞎它的眼睛再殺掉它的計劃輕易地瓦解了。
「鮮紅色的噴霧劑,是噴漆嗎?怎麼會隨身攜帶這種東西?」
對方露出了困擾的表情,歪了歪頭。
考量到這幾點,認識石山老師,有機會告知我的過去的人,只有祭火小夜一個,可是小夜剛纔卻說她不知道我是美術社的。
與重取對峙,讓我想起了十年前在公園裏發生的事。帶狗散步的微胖男人一瞬間就被它消滅了。是身體被奪走了嗎?爲什麼現場還留下了些許內臟?
向警察說明時,我謊稱自己是美術社的,當天碰巧帶在身上。國中時,我確實是美術社的,但是高中我並未加入社團。班導應該知道我不是美術社社員,同樣的謊言八成不管用。早知道就別買噴漆,買染髮噴霧劑算了。
「妳在做什麼?」
「既然沒事,我要開始討債了。給妳的是洋裝,不收利息,也沒有追加的東西。像妳這麼小氣的人不多。」
「是誰?」
她乖乖地說好,拿著書包離開了教室。
「爲什麼要問這些?」
「很危險啊!」
我也從椅子起身。此時,對我說話的不是小夜,而是在講臺上確認學級日誌的石山老師。
「好,一言爲定,再見。」
放學後,我側眼望着紛紛離去的同學們,按照小夜的要求,坐在椅子上等她。小夜也一樣,坐在不遠的座位上等候。等到人變少了,她便站了起來,穿越成排的桌子之間,朝我走來。
對方的臉就和我擊退可疑人物時一樣,染成了一片通紅——原本該是這樣的。可是不知何故,噴漆從我的右手上消失了。
我留心維持剛纔的態度,如此詢問。
很有教師風範的合理建議。
重取聲明。無論它化成什麼模樣,對我而言,都與拿着大鐮刀的死神無異。
對方沒有回答。我靜靜地凝視着她,空氣越來越緊繃了。
沒人能夠保證不會再次遇上可疑人物。
「哦,這麼一提,糸川同學國中時是美術社的嘛!妳還有在家裏畫畫吧?所以纔會帶噴漆。」
「哎呀,好像是我弄錯了。」
明明無從得知,卻知道我的信息。
石山老師發出了沙啞的老人聲音。這個聲音我當然聽過。從初次遇見它至今,已經過了十個年頭。它可說是我人生中的宿敵——重取。
該在樓梯口等我的小夜不知何故,手拿剪刀出現在這裏,而且還是把刃長足足超過十公分的剪刀。我感到莫名其妙。
不過,這是好機會。重取正望着教室門口的小夜。我不能放過這個良機。就是現在——
我從書包裏拿出菜刀,全力刺向重取。
那是種令人不快的觸感。
菜刀筆直地刺入了腹部,深深沒入,直至刀柄,僅有一瞬間感受到抵抗力,在刀尖刺破襯衫之後,便輕易地插進去了。我吸了口氣,想拔出刀子,但力氣不夠大。刀子被肉夾住,力道太輕的話,根本文風不動。
對方看着我的臉,又看了插在自己肚子上的菜刀一眼,接着就像人偶一樣倒向地板。純白色的襯衫逐漸染成紅色。重取應該不是人類,但是那些血看起來卻像真的一樣。
「成功了?」
我抖動肩膀喘氣,手扶着附近的桌子,支撐身體。全身上下都在發抖,雙腳虛軟無力,成就感和擔心自己闖出大禍的恐懼感相互交錯。
化成石山老師的重取躺在地板上,一動也不動,菜刀深深地插在肚子上。我成功殺掉它了——它死了嗎?它完全沒有任何抗拒生命流失的舉動,從它橫躺的身體感覺不到半點生氣。
我得救了嗎?恐懼、煩惱了十年的問題如此輕易地解決了,我該高興嗎……
「糸川同學,過來這裏。」
小夜再度呼喚,面色相當凝重。
「不,這是……」
我這才發現看在旁人眼裏,這根本是兇殺案。一般人目擊了這種現場,鐵定會放聲大叫,但是小夜並不怎麼驚訝。
「是,我明白,所以快過來……啊!」
小夜突然大叫。怎麼了?我確認周圍。
最壞的事態發生了。躺在地板上的重取消失得一乾二淨,甚至連血跡也不剩。
「不會吧……」
如果只是這樣倒還好。只要它消失以後不再出現,就沒有任何問題了。
我感覺到背後有股難以言喻的駭人氣息,回過了頭,只見腹部染血的女性就在我身後,是化身成教師的重取。它沒死,插在肚子上的菜刀也脫落了。
身體的一部分被剪斷,變得輕盈許多。
「或許就重取的法則而言,這樣纔是正常的吧。碰上它的時候,我們人類最需要注意的是交易時的借貸平衡,對於它給我的東西,我該償還多少纔行?判斷基準並不在於東西的價值,而是重量。」
小夜從教室門口走到了我身邊。她剛纔用了「它」字,是指重取嗎?可是,現在的重取外表是二十出頭的女性,如果不知道內情,是不會用「它」來形容的。
「妳是爲了剪頭髮才帶剪刀來的?可是,爲什麼要帶那麼大一把?」
「……其實我是想早點跟妳說的,但是怕妳覺得困擾。」
她低着頭,是因爲對這種事感到內疚嗎?
剛央求爸爸買下的洋裝破了,我不想捱罵,所以才交易的。年幼的我並未察覺對方的古怪。
重取的聲音宛若自地獄響起一般低沉。我終於要失去一切了嗎?人生還沒開始,就要結束了。我無法接受,可是我無能爲力。一想到這是現實,眼淚便奪眶而出。
重取沉默了一會兒以後,如此說道。接着,它望着我,明確地告知:「交易結束了。」
「欸,妳在做什麼?」
放學後,只剩下我們兩人的教室。重取消失以後,我再度跌坐到地板上,好一陣子不能動彈,處於恐懼與安心交雜、不能自已的狀態。小夜擔心這樣的我,並未自行離開,而是留下來陪我。
「小夜嗎?」
「妳不是交易對象。」
我摸了摸變得清爽許多的頭髮,說了句壞心眼的話。只見小夜露出滿懷歉意的神情,慌了手腳。她這副模樣實在太逗趣了,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我的表情明明已經凝固許久,現在卻自然而然地軟化了。
換句話說,就是這麼回事。
「對,而且是十年前交易的,代表是小孩穿的洋裝,說來幸運,重量應該不重。如果糸川同學討的是幾根金條之類的就沒救了,至少會被拿走一條手臂。人類的慾望是無窮無盡的,和重取交易還能平安生還的人應該是少之又少。」
「當然。」
「好吧!已經達到我給的重量了。」
小夜望着我,喃喃說道。
不過,我留長髮,是爲了把外貌弄得陰陰沉沉,不讓別人靠近我,藉此縮減和我相關的人,這樣以後重取接近時,我就可以很快地辨認出來了。我是基於和小夜的考量完全不同的理由而留長髮,並不是聽從了她的建議。
我恍然大悟。自己以外的人全都不記得重取的現象,我已經體驗過了。小學時的百合如此,國中時重取化成的圖書委員也是如此,都是自某天起便消失無蹤,再也沒人見過。不過,她們的消失完全沒有引發任何騷動。
我和她初次交談就是在那個時候。
「我明明叫妳在樓梯口等,妳卻跑來教室,是因爲懷疑石山老師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
「不然這樣吧!」
「重」這個漢字也可以讀作「shige」,記得這個讀法只用在人名或事物名稱之上。重的「shige」加上取走的「tora」,就成了「重取(shigetora)」。
「怎麼樣?夠嗎?」
「實在太不講理了,我是答應交易以後才知道這件事。」
小夜靜靜地點頭,接着道出的不是她爲何知道,而是關於重取的說明。
我一臉茫然,正要開口詢問,重取已經從教室裏消失了。
「妳光是聽到對話就知道了?」
「三年前的事,妳還記得嗎?國中圖書室裏的事。」
「沒錯,一點就通。」
「我才該道歉。對不起,擅自說妳是我的朋友。」
這樣一來,一切都說得通了。如果拿走的是與給予物品相同重量的東西……
過去發生的種種閃過腦海。不合常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不過,對我而言,卻是血淋淋的現實。說來奇怪,現在感覺起來竟猶如一場夢。
「是嗎?不過,再剪切去太可惜了。」
「妳要我留長髮,就是爲了以後和重取交易?」
她寫下了這段文本之後,放下粉筆。
「啊……」
不知何故,小夜代我回答,並繞到我的背後,蹲了下來,輕輕地抓住了我身體的某個部分。
並沒有疼痛感。
她拿起大剪刀,喃喃說了句「對不起」之後,便動了手。
「這麼一提,妳也記得石山老師嗎?」
「祭火同學,原來妳知道重取?」
「這……是,沒關係。」
我擦掉眼淚。剛剛明明因爲恐懼而軟了腿,現在卻能夠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了,或許是因爲現場的氣氛變了吧。不過,我還是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回想起來,小夜顯然是在知情的狀態之下行動的。
「它只是出借而已,期限一到,當事人就必須歸還借走的東西。實際上交易過的糸川同學應該也知道,期限是十年,它每隔幾年就會來查探情況,詢問有沒有要追加什麼東西。而到了十年後它來討債時,當事人不能直接歸還從前借走的物品。重取交易,要的是人類的身體,換句話說,只能歸還對它而言具有價值的人類身體。」
「重量?」
「冷靜下來。事到如今,它應該不肯再等了吧!」
「夠了吧!快還債。」
「欸,祭火同學,我可以叫妳小夜嗎?」
「它有它的法則,並不是蠻橫無理的惡魔。」
小夜走上講臺,拿起白色粉筆,面向黑板。
小夜詢問,重取搖了搖頭。它的手上握着我的頭髮。
「那麼小夜,剛纔的剪刀借我一下。」
「我交易的是洋裝。」
「其實那時候,我在走廊上聽見了妳的聲音,知道妳和別人在說話。不過,對話內容很古怪,我一時好奇,就在門前偷聽,聽了以後就發現是重取。」
「她知道糸川同學國中時是美術社的,我覺得很奇怪。」
爲什麼會困擾?我先是感到疑惑,隨即又想起自己對數度接近的小夜一直冷淡以對。國中的時候,我不也一直避着她?
「對,重取是以重量來判斷的。呃……」
——秤重取走。
不留半點痕跡,就發生在一眨眼之間。
雖然我在心中早就這麼叫了,但還是徵得本人的同意,化暗爲明吧!
「妳不是我的朋友嗎?」
「好,這就還你。」
「因爲頭髮也是身體的一部分對吧。妳好像早就知道我和重取交易的事了,爲什麼?」
她下了講臺,走到我的身邊,不知何故,視線並沒有向着我,而是朝向斜下方,回答:
「困擾?」
「對,我記得。應該是因爲我也交出了頭髮吧,我也是交易關係人。」
只可惜還是不夠,連小夜也得剪掉頭髮——使用刃長超過十公分、魄力十足的剪刀。
小夜道完歉後,依然沒有擡起頭來。
我突然感到好奇,如此問道。按照往例,除了我以外的人應該都會失去關於班導的記憶吧?
「咦?」
「……還差一點。」
「啊,慢慢來沒關係,不回答也不要緊。」
小夜拿着剪切的頭髮,走向重取,說道:「給你。」遞給了它。
我發出了窩囊的呻吟聲,想要往後退,卻跌了一屁股跤。使不上力。我扶着附近的桌椅試圖站起來,但還是不行。雙腳不停地發抖。至少移動到比較容易逃跑的地方吧,我虛弱地爬向教室後方沒有桌椅的空間,但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對不起,是我造成的。」
「啊,呃,那是因爲……」
祭火小夜對終於冷靜下來的我說道。
「我是聽了糸川同學說的話才知道的,因爲有提到交易和人類的身體。妳也說過,交易的是洋裝。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理由。當時,我沒聽見重取的聲音,就連它到底在不在三年前的圖書室裏都不確定,只知道圖書委員不在,有個人在自言自語,感覺很突兀。不過,我知道重取會從關係人以外的記憶中消失,正好可以解釋一切,所以反而確信了。」
哎,總之,一想到自己若是沒有留長髮會有什麼下場,我就毛骨悚然。我大概得拿出其他符合重量的身體部位交給重取吧!
我似乎有點了解她了。
「重取是和人類進行交易的存在,不管是食物或金錢,只要當事人要求,它都會給。雖然不知道它能夠給到什麼程度,不過聽說大多數的東西都沒問題。它有多種面貌,神出鬼沒,會不會遇上它要看運氣。」
小夜突然低頭道歉,我一臉錯愕。她確實對重取聲稱我是她的朋友,但這並不是需要道歉的事。那是緊急事態。
「頭髮變短了。」
頭髮……小夜的頭髮只有一部分剪短,變成斜的。
這是我不知道的信息。
帶狗散步的微胖男人幾乎被奪走了全身。我因爲親眼目睹男人消失,一直誤以爲時候到了,我的生命就會不由分說連同身體一起被奪走。只付出頭髮就能了事,或許是我走運吧。
「妳最近突然接近我,是爲了告訴我重取的事嗎?妳在教室裏不常跟我說話,又是爲什麼?妳每次找我說話的時候,都是一副偷偷摸摸的感覺。」
「不能代還嗎?她是我的朋友。」
我的長髮被剪掉了,現在長度只到肩膀以上。
小夜擱下不明就裏的我,緩緩地抓住自己身後的長髮,剪掉十公分左右,遞給重取。
和我一樣。這麼一提,發還期中考試卷的時候,老師曾經稱讚過小夜,應該是因爲分數很高吧,而且不只一科。她的腦筋鐵定很好。
「所以才簡稱爲重取?」
小夜面無懼色地和顯然不是人類的重取交談,這樣的她替一無所知的我打了一劑強心針。
我收斂了自己的行爲。小夜是我的恩人,我怎麼可以反過來爲難她呢?
小夜點了點頭。三年前,我只覺得她說的話很奇怪,原來那是個適當的建議。
「別動,好好坐着。」
小夜在講臺前說話,我則是坐在附近的椅子上仔細聆聽,沒有插嘴。
「我家裏只有這把理髮剪刀,我跟奶奶借的。」
「頭髮其實也滿重的,我覺得應該可以抵上兒童洋裝的重量。」
我繼續發問。一開始提出問題,過去的疑惑便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我收下了她的大剪刀。有點重,我試着動了動刀刃,感覺起來似乎滿好用的。
「呃,怎麼了?」
我對一臉擔心的小夜微微一笑。
「妳剛纔隨手剪掉了頭髮,只有一部分特別短,都變成斜的了,看起來很奇怪,我幫妳剪齊吧!在這裏坐下。」
我把自己坐的椅子遞給她,如此提議。
「可是,呃……」
「不要緊,妳不是重取,我不會刺妳肚子的。」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小夜似乎很介意剪掉我的頭髮之事,說了很多理由,而我用了一句「好了啦」讓她閉嘴之後,她便乖乖地坐上椅子了。
我從背後觸摸小夜亮麗的黑髮。滑順的頭髮摸起來很舒服,讓人想一摸再摸。我衷心覺得很漂亮。比起我,她更加適合留長髮。
我一面用手梳理小夜的頭髮,一面想像未來的生活。
我已經不需要留長髮了,下次去美容院剪個喜歡的髮型吧!我也不必再一直警戒周圍,繃緊神經了。爲了擊退重取而準備的工具……就把一部分拿來防範可疑人物,隨身攜帶吧。還有,必須放鬆凝固的臉部肌肉,練習露出笑容,像從前一樣,再一次——
我明明很開心,可是想着想着,不知何故,竟冒出了些許淚水來。
「怎麼了?」
「不,沒什麼。」
我悄悄地用袖子拭去淚水,慎重地動刀。
十年間的祕密終於結束了。
我想,我一定不會忘記今天發生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