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逐步逼近
《祭火小夜的後悔》 · 秋竹サラダ · 1.2萬 字
察覺異樣的氣息,我醒了過來。
我躺在被窩裏,轉頭望向昏暗的房間角落。那個東西正發出噁心的窸窣聲。細長的身體與密密麻麻的腳,頭上帶有觸角,大小和人類的手臂差不多,一言以蔽之,就是隻大蜈蚣。但它實在太大,簡直可以申請金氏世界紀錄了。
對於這類蟲子沒有抵抗力的人看了大概會立刻昏倒吧!起初我也是血色全失,不過每晚看着看着,也漸漸習慣了。
它已經來到附近,離被窩只剩幾公尺遠,不過,它不會再靠近了,一直以來都是這樣。雖然我無法解讀它的表情,不過我總覺得它一臉飢渴地看着我,而只要等上幾分鐘,它就會消失無蹤。
就在與它大眼瞪小眼之際,肋骨與肺部一帶突然開始發疼,我忍不住皺起眉頭。呼吸變得不順暢,令人難以忍受的痛苦侵襲而來。
打從三個月前,胸口就不時像現在這樣發疼,晚上睡覺時會突然喘不過氣來。感到不安的我前往醫院求診,醫生說大概是肋間神經痛,由於身體並無顯著異常,不知道原因出在哪裏。醫生還說我才十幾歲後半就這樣,八成是生活習慣和壓力造成的。
應對之道是採取放鬆的姿勢直到疼痛消失爲止,別無他法。醫生勸我喫止痛藥,但是通常在藥效發揮之前,疼痛就消失了,喫了也沒意義。發作時間頂多十分鐘左右,不管喫不喫止痛藥,疼痛都會自行消失。
我面向天花板,一面冒冷汗,一面反覆地小口呼吸。疼痛逐漸緩和下來。不知過了幾分鐘?待我能夠正常呼吸時,它已經消失無蹤了。
我坐起身子,凝視房間角落。沒有任何痕跡,只有一片漆黑。
巨大的蜈蚣。它究竟來自何處,消失何方?起先大約每隔五天才會出現一次,後來間隔越來越短,現在每晚都會看見它。
這麼一提,它和肋間神經痛一樣,都是三個月前開始出現的。
早上睡過頭,感覺糟透了。
現在纔出門,不知道趕不趕得上時間。昨晚半夜醒來以後,我一直難以成眠,直到外頭天色逐漸變亮、房間窗簾透出光線,我才睡着。我匆匆忙忙地將早餐吞進肚子裏。母親不斷地嘮叨,念得我耳朵都發痛了。與其事後叨叨絮絮,何不乾脆叫醒我?
我換上制服,拿起書包,衝出了玄關。最近,上學前的準備我都儘可能在晚上做好,就是因爲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
來到最近的車站,我搭上了比平時晚兩班的電車。在大都市,每隔五分鐘就有一班車,不過這一帶不同,這個地區雖然稱不上窮鄉僻壤,但是至少要等上十五分鐘,纔會有下一班電車。
坐在電車上顛簸了一路以後,我在學校旁的車站下車,小跑步移動。
距離目的地約有十分鐘路程。考量到體力問題,我並未全力衝刺。我沿着兩側在四月初櫻花會盛開的河邊道路前行,櫻花樹現在只剩下蒼翠的綠葉,替我擋住刺眼的太陽,製造了樹蔭。
梅雨季一過,天氣就會倏然變熱。日曆翻到六月後,至今已經過了一星期。
路上可看見一座紅色橋樑與神社入口。橋樑不大,是木造的,架在河川上,欄杆漆成了紅色,大概是爲了在景觀上配合附近的老神社吧!看起來頗有氣氛。櫻花盛開時,與橋樑相互映襯,景色十分絢爛。
這一帶位於車站與學校的中間。我用智能型手機確認時間。繼續用這個速度行走,不知道能否趕上朝會。點名的時候若是不在場,就會被登記遲到。
「別客氣,再這樣下去會遲到的。快。」
當我回過神來時,發覺自己睡着了。
「痕跡會消失嗎?」
「抱歉、抱歉。前一陣子不是有可疑人物出沒,被我們學校的女學生擊退嗎?」
「哦……那個人是不是留長髮?」
鳥居逼近眼前。糟了。不過,我又捨不得甩開這樣的美女。
『這個嘛,如果我沒記錯,那隻蟲會靠近有神社氣味的東西,既然是氣味,應該會消失吧?』
「啊,他平時都是低着頭走路,看起來很陰沉,大概是壓力造成的吧?」
『我想也是,你只會爲了這個聯繫我。哎,算了。』
我抱膝坐在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裏,靜靜地等待。爲了安全起見,我把小時候用的金屬球棒放在身邊。當然,只是求個心安而已。以前,我曾經有次用球棒狠狠毆打那隻蟲的身體,但是完全沒有效果,它倒下之後,又立刻起身,抖動觸角。我想,那應該不是可以一棒打扁的東西。再說,爸媽就睡在一樓,我不想吵醒他們。
一旦踏入神社,就算立刻離開或是大哭大叫,都無法改變什麼了。學姐趁着我的抵抗減弱,大步向前邁進,走過神像坐鎮的木造建築物旁,她並未停下來參拜,而是一直線穿越了神社。
「逃走?」
到了平常就寢的時間,我開始思考該怎麼辦。要逃離那隻像蜈蚣一樣的蟲,我可以睡覺嗎?平時它一出現,我就會醒來,到時候再離開被窩逃走就行了嗎?我沒有把握。
她拉長了聲音,簡短地回應。我有些緊張地詢問她現在是否方便說話,她回答:『嗯,可以。』
「不,呃,我不是……」
我在校內沒有看過她。二年級的教室是在不同的樓層,或許只是沒機會看到她而已吧。
該怎麼辦?不,有什麼好猶豫的?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我們來到了柏油路上,對側就是學校的正門。
「最近你一直無精打采的,今天更嚴重了。」
「大事不妙。」
「對……」
『既然這樣……』
學姐終於放開了我的手臂,微微一笑。被美女抓着手臂,我不但不排斥,反而相當歡迎,只不過時機實在太不湊巧了。
班上女生的談話聲傳入耳中。她們在談論班導的事。要是進度落後,以後八成又會趕課,現在高興未免太早了。
這是要我多聯繫她嗎?還是要我維持現狀,別常常聯繫她?如果是後者,對我而言是種頗大的精神打擊,而如果是前者……
「今天我偶然看見那個擊退歹徒的人,是二年級的學姐,長得超可愛的!」
『嗯……現在我能給你的建議,只有逃到神社的痕跡消失爲止而已。加油!』
說着,我拄着臉頰,思考下午的課該怎麼辦。今天我踏進了神社。就是因爲連這種日子都乖乖上課,我纔會罹患肋間神經痛。
爲什麼這麼問?村上一臉詫異。平時我對於他的這類話題不太感興趣,總是隻聆聽、不答腔,所以他才感到意外。
不過,這是錯誤的決定。快板音樂並未消除我的睡意,鼓、鋼琴和薩克斯風演奏的旋律反而令我更加放鬆了。我雖然心知不妙,還是不由自主地打起瞌睡,意識也——
「什麼也聞不到啊!」
她有什麼好主意嗎?我滿懷期待。打電話給她並不是爲了聊天,而是爲了詢問應對之道。哎,或許有三成是爲了聊天吧。
「好耶!」
「你是一年級生嗎?」
學姐很乾脆地道了別,先行離去了。
在想不出任何好點子的狀態之下,一天的課程就這麼結束了。回到家中,轉眼間太陽便下山了,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是啊。對不起,要是我照着妳說的,別進神社就沒事了。」
『啊,這樣啊!』
我關掉房間的電燈,把臉埋在膝蓋裏,過了片刻之後,一陣強烈的睡意侵襲而來。我換了個姿勢,抵抗睡魔。然而,這幾天來我一直睡眠不足,實在無法抗拒睡意。早知如此,我該好好睡個午覺的——我暗自反省。
二年級的學姐。聽了這句話,我想起今天早上的事。手臂被她抓住時的觸感依然十分鮮明。
「好像趕上了。」
學姐指着神社說道,似乎是出於好意。她大概以爲我是一年級生,不知道捷徑吧!不過,我知道穿越神社是近路,只是有不能抄近路的理由而已。
說着,她抓住我的手臂,硬拉着我走。有股香味傳來。
「糟了,該怎麼辦?」
『只能逃走了。』
村上開了個老套的玩笑。他平時就是這副德行。
好痛。
「是關於那隻蟲的事。」
『我想那應該不是普通的氣味。不是像燒烤或文本燒店那種沾上了洗個澡就可以洗掉的氣味,而是接近氣場的東西,就像是神社的清澈空氣和靜謐感融入了你原有的氣場,環繞着你一樣。哎,這只是我的猜測啦!我也只是在書上稍微看過而已,知道的不多。』
最後,我決定不睡,伺機而動。
肋骨正中央在發疼,肋間神經痛又發作了……而且,它的氣息也出現了。
我煩惱了好幾個小時以後,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聯繫了唯一知道我的狀況的人。我從手機裏的電話簿選擇了她,撥打登錄的電話號碼。響了幾聲後,電話接通了,我不禁鬆了口氣。
那是期中考前發生的事,班上的女生聽了都很害怕。
「纔不是你想的那樣咧!別鬧了。」
『什~麼事?』
『逃到神社的痕跡從你身上消失爲止。』
神社的氣味是什麼氣味?我嗅了嗅自己的身體,完全聞不出來,只聞到襯衫上的柔軟精香味。
對方似乎完全沒有察覺我的困惑。她確實是個好人,對於初次見面的人也很親切,不過,親切也是要看時間與場合的。
這是帶有暗示性的對白?或是並沒有特別的意義?任憑我想破腦袋,還是不明白。雖然這件事很重要,不過,是我主動打電話的,總不能讓對方一直空等,因此我暫且先把疑問擺到腦海一角,待會兒再慢慢思考。現在還是帶入正題吧。
「啊……」
「只是睡眠不足而已。」
「既然這樣?」
糟了。現在後悔莫及了。我整個人都泄了氣。
「嗯,是啊!」
今天早上,我沒有遲到。抵達學校之後,才知道班導今天請假,是別的老師臨時代課點名,代課老師不熟悉我們班,所以點名速度比平時的班導慢,我以些微之差逃過了遲到的命運。
突然被叫住,我回過了頭。對方是個我不認識的漂亮女孩,留着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一瞬間,我不禁看得出神。從她的制服和書包看來,似乎和我同校。雖然我趕時間,可是又不好意思不理她,便停下了腳步。
前方有好幾個和我一樣快遲到的學生在奔跑,其中一人九十度轉彎,穿過了神社入口的石造鳥居。這是學生之間有名的捷徑,穿越神社可縮短和學校之間的距離。
我老實回答。從身上的校徽顏色判斷,她應該是二年級生。老實說,停下來回答她的問題,是在浪費我的時間。我連調勻呼吸的時間都沒有,必須趕快起步奔跑。
最後,她用活力充沛的聲音替我打氣,掛斷了電話。我似乎也跟着打起精神來了。或許能夠平安度過這一關——我的心開始樂觀起來。
「我懂,不過你還是節制一點吧!」
「不,不算長,也不短,大概到肩膀吧。」
「老實說,今天早上我跑進神社裏了。」
到底是何者?
午休時間。喫完便當,我趴在桌上補眠。
它的速度向來很慢,不過今天不見得也一樣,要是到時我又因爲肋間神經痛的老毛病而無法動彈,那就完蛋了。
「因爲——」
「那今天的數學課是自修嗎?」
我用手握住門把,坐起上半身,看着牆邊。它就在那兒,發出令人不快的窸窣聲,和蜈蚣一樣,用那不規則擺動的密密麻麻的腳緩緩爬向我。
我簡單地說明了今早的經過,並強調進入神社並非出於我自己的意願,而是意外。
喘不過氣來。
如果沒有特別的理由,當然該走捷徑,不過,我有我的理由。我沒在神社轉彎,而是直線前進。此時——
我用匍匐前進的方式爬到了房門口。不知不覺間,已經半夜兩點半了,耳機也鬆脫了。
這樣不行,我得想個辦法。我戴上了耳機,播放音樂。我播放的是快板爵士樂。爸爸喜歡爵士樂,我受到他的影響,偶爾也會聽。
「咦?請、請等一下。」
它在白天果然不會出現,只有半夜纔會現身。如果我不是學生,大概會犧牲健康,改過日夜顛倒的生活吧。
我怎麼也睡不着,正在調整用來當枕頭的手臂位置與腦袋方向時,突然有人向我攀談,擡起頭來一看,站在桌前的是朋友村上。我和他從國中就同校了。
「我沒騙你,來。」
「那邊的同學!」
她的反應像是鬆了口氣。莫非她是在擔心我?我忍不住如此暗想。如果是,我很開心。
「沒什麼。」
「嗯?」
我心念一轉,手臂和腳使上了力。咦?沒想到這個人力氣挺大的……我本想一口氣甩開她,但她的力量比我預料的大上許多,難以如願。我就這麼被她拉着,跌跌撞撞地前進,終於踏入了鳥居。
『大事不妙啊!』
我說道,她笑了:『你居然聞了?』接着又道歉:『啊,對不起。』我不討厭她這一點。
都抄了神社的近路,至少別遲到——我如此暗想,也邁開了腳步。
「走這邊比較快。」
「看,我沒說錯吧?」
『不會吧!爲什麼?』
「再見。」
「是啊!」
「聽說坂口老師身體不適。」
她賣了個關子之後,如此說道。
必須快點逃走。
我想起電話裏說過的話,轉動門把,打開房門。同時,疼痛侵襲而來,令我難以呼吸,但若是不離開這裏,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我暫且蹲下,調整呼吸,右小腿突然傳來一陣令人發毛的觸感。我在尚未做好心理準備的狀態之下反射性地望去,只見它那密密麻麻的腳正往我身上爬。我全身上下都起了雞皮疙瘩,好不容易纔忍住沒叫出聲來。要是吵醒在一樓睡覺的爸媽,說不定會妨礙我逃離這裏。
我忍着疼痛,絞盡力氣站了起來,使勁甩動右腳。在半恐慌狀態之下全力甩動片刻以後,它總算離開我的身體,掉到了地板上。
它倒翻過來,我壓根兒不想看見的內側映入了眼簾。柔軟的腹部長滿了密密麻麻的腳,在半空中舞動,令人作嘔。
我用最快的速度爬到走廊上。特地準備的金屬球棒被我拋諸腦後,直到離開房間以後纔想起來。我悄悄地走下樓梯,筆直地朝着玄關前進,並未打開走廊的電燈,儘可能保持安靜。
我一面留意背後,一面穿上自己的鞋,打開玄關大門。門鎖內部的鎖芯轉動,發出了巨大的金屬聲,令我一陣緊張。爸媽一向很好睡,鮮少在半夜裏醒來,我一面祈禱沒吵醒他們,一面開門,悄悄地離開家裏。
夜晚的街頭。
我穿着鬆鬆垮垮的短袖T恤和運動褲,漫無目的地徘徊。我很少在半夜裏外出,成爲大人以後,或許機會就會變多吧。若是遇上左鄰右舍就麻煩了,因此我刻意走遠一些。夜路靜得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得見,遠處偶爾會傳來汽車或機車的引擎聲。
胸口的疼痛已經自然平息了。肋間神經痛基本上不會持續很久,所以可以忍受。當然,可以忍受,不代表不痛苦。
我一面走,一面想蟲的事。到先前爲止它只是在被窩旁邊看着我,這次卻爬上了我的腳,果然是因爲我進了神社嗎?爲了安全起見,我每走幾步路就確認背後,並未看見巨大蜈蚣的身影。
我成功逃走了嗎?不,現在安心還太早。
就在我自問自答的同時,它走動時的窸窣聲又傳來了,是從右邊傳來的,轉頭望去,是道平凡無奇的民宅圍牆。我在原地停下腳步,望着圍牆等了一會兒,只見長長的身軀一面蠕動一面伸到了視線高度之上,竄出了牆壁。是剛纔在房裏遇見的那隻蟲。
哇!我滿懷嫌惡地皺起眉頭。我敢確定它是追着我而來的。它穿過牆壁爬到地上之後,立刻一直線地接近我。我確認蟲爬出來的位置,只是普通的牆壁,並沒有洞。雖然不明白它穿牆的原理是什麼,但大概就像它每晚總能在不知不覺間跑到房裏一樣吧。
在它再次纏住我的腳之前,我便逃之夭夭了。雖然身在教人暈頭轉向的困惑狀況之中,幸好它的移動速度很慢,大概就和人類緩步行走的速度一樣,而外頭和我狹小的房間不一樣,多的是可以逃跑的地方。
問題在於這隻蟲似乎是神出鬼沒,即使拉開距離,它還是可以像剛纔那樣突然冒出來,重新來過。能夠直接跑到我身邊來,這樣的捉迷藏對鬼太有利了,根本玩不下去。
隔了一段距離,我確認背後,果不其然,它消失了。
我聳了聳肩。機會難得,我抱着散步心態在附近閒晃。空無一人的道路,化爲剪影的建築物;天空中萬里無雲,可以清楚地看見月亮,空氣也很清澈,讓我有種特別的感覺。不過,這樣的感覺並未持續多久——
在之後的數小時內,我至少遇上了那隻蟲十次。地面、車子引擎蓋與樹上,它可以從任何地方冒出來,到後來我根本懶得數了。疲勞正在慢慢累積。我原本就睡眠不足,又走了這麼多路。之後我索性坐在公園裏,它一出現,就在長椅和鞦韆之間來回移動。
不久後,天色漸漸變亮,旭日東昇。應該沒事了,那隻蟲從來不曾在太陽露臉的時段出現。
對方自我介紹,所以我也跟着自我介紹。不知是什麼緣分,居然在神社前再次遇到她。
不知不覺間,我完全把希望寄託在她身上了,對小月有點過意不去。不過,眼前的她那種從容不迫的神態讓我產生了希望。
「哎,我的命運大概在被附身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了吧。雖然我不想被喫掉,可是我也不想繼續這樣每晚和它一起生活。」
她今年也問了同樣的問題,而我回答之後,她的反應和以往略微不同。「是嗎?你已經到這個年紀啦。」她如此喃喃說道,沉默下來。怎麼了?我一面看電視,一面側眼窺探她,過了一會兒以後,她突然開口說道:
「嗯,意思差不多。然後啊,那種蟲會找上和這個地方有淵源的人,我和你應該也包含在內吧。不只這樣,聽說我們家族偶爾會出現容易沾蟲的人。」
「你不要緊吧?走路的時候搖搖晃晃的,是哪裏痛嗎?」
精神上越來越痛苦,逐漸瀕臨極限。而昨天逃跑的時候,我察覺自己心中的抵抗之情變弱了,能夠撐到現在,已經很難能可貴。向學姐傾訴之後,我的心情變得輕鬆了些,覺得自己似乎做好心理準備了。
後來,我回到房間,留意大人們的對話,當時我雖然年幼,卻也看出了不少端倪。牽制、諂媚、皮笑肉不笑、互相試探。只要稍加註意,便能輕易地從他們的話語中感覺出來。
「被附身以後會怎麼樣?」
「對,就是那裏。妳怎麼知道的?」
她握住拳頭舉到胸前,似乎是在替我打氣。嗯,這個人果然很親切,但似乎容易造成反效果。
「沒關係,妳是爲了我好。事實上,我的確沒遲到,這一點我很感謝妳。哎,老是和它大眼瞪小眼也不是辦法,或許我該死心了。」
「對,躪蟲。」
我立刻否定。都已經長這麼大了,哪會怕什麼鬼怪?
「呃,妳是昨天的……」
「謝謝。其實——」
「身體還好,心情有點低落。」
「……請問妳有時間嗎?不用太久。」
在衆多親戚之中,她和我的年齡最爲相近,對她而言也是如此,所以我們常一起聊天,消磨時間。
應對之道只有一個。
回家以後要先睡一覺,爲晚上做準備。今晚同樣得四處逃竄到天明,這樣的生活要持續到它不再靠近我爲止,令我相當無奈。別的不說,根本沒人能夠保證神社的痕跡真的會從我身上消失。再說,就算神社的痕跡消除了,它八成也不會消失,只是恢復以前那種每晚都在被窩旁窺探我的狀態而已。
就是別進神社,這樣就夠了。
「可不可以聽我說說話?」
就是和堂姐小月見面。
「那隻蟲會喫掉人類身上的某樣東西。」
「從前我曾經偷偷跑進這座宅院的倉庫裏,在那裏發現了一本書。那是一本很舊的書,上面寫說這個地方有種獨特的蟲。」
「你提到的大蜈蚣是不是『躪蟲』?」
畫面上的是通常用在鬼怪身上的「附身」兩字。我更加納悶了,而她則是因爲我露出意料之中的反應而得意洋洋。
我歪頭納悶,她喃喃說道:「啊,對喔!」拿出了智能型手機,在筆記本上打了以下的漢字給我看。
「不要緊嗎?」
她說得斬釘截鐵,八成是不相信我說的話吧。哎,無可奈何,這是正常的反應——我灰心地暗想,對方又繼續說道:
我還想活下去,因此便一直避開神社生活,直到現在。
這樣的情景我每年都得看一次,直到升上高中的現在亦然,實在令人厭煩。老實說,我根本不想回鄉下,不過,回鄉下也是有一點樂趣的。
回家的路上,穿過校門以後,我垂頭喪氣地走向車站。腳步越來越沉重,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身體狀況也不怎麼好。來到神社前,我停下腳步,嘆了口氣。
每年正月,我都會回爸爸的老家和親戚團聚。
「聽說被附身的人大多是你這個年紀。」
她這句話宛若看穿了我的心思,我不禁眨了眨眼。
「如果你被蟲附身,別跟別人說,立刻通知我。只告訴我一個人喔!我會教你不讓蟲靠近的方法。」
「哦,果然是那裏,那就沒問題了,一定是躪蟲沒錯。如果長得跟蠶一樣的話就糟糕了,但是跟蜈蚣一樣的話不要緊。」
「獨特?特有種嗎?」
這樣的提議莫名其妙地衝口而出,活像是在搭訕或推銷。對於自己這番積極的話語,我不禁面露苦笑。
耳熟的聲音。在我發呆的時候,突然有人向我攀談。我轉過了頭。
「嗯,昨天早上也有遇見你。我叫祭火小夜。真巧,你好。」
過了幾個月以後,那隻蟲似乎找上了我。那是隻大蜈蚣,每晚都會出沒,一直瞪着我。第一次看見它並不是在爸爸的老家,或許它打從正月就附在我身上了。
「原來你的心情低落是我造成的?對不起。」
今年正月,我也在爸爸的老家見到了小月。寒暄過後,我們一起離開了大人所在的大房間,來到有電視機的房間,窩在被爐裏悠閒地觀賞新春節目。每次久別重逢,她都會問我的年齡,我照實回答,她便會說:「你長大了~」我們的年紀明明就差不多。這是每年的例行公事。
「對。躪蟲就像你聽到的那樣,是種喫人類體內的……某種東西的蟲。不進入神社它就無法靠近這一點,也沒有說錯。這是它的習性。」
我想邊喫橘子邊聊,便從桌上拿了一顆,開始剝皮。
「咦?」
我是頭一次聽到躪蟲這個字眼。聽了我的回答,學姐接着又說中了爸爸的老家所在的地名。
「這個嘛,我說得更詳細一點好了。躪蟲——」
「這種蟲還真像鬼怪。」
我還記得自己立刻點了頭。見狀,小月說出了一件令人興味盎然的事。
這是我的祕密——我對於這樣的她懷有一種近似崇拜的感情。
「說不定真的是。你會怕嗎?」
「死心?怎麼這麼說?」
「蟲的事你不用擔心,放心吧!」
其實學姐大可以拒絕,但她卻二話不說地答應了。把那件事告訴這個人,應該沒關係吧。雖然這麼做像是背叛了某人,令我頗爲猶豫,不過學姐就和陌生人相差無幾,這一點鬆動了我的口風。
「對,喫幹抹淨。」
「嗯,讓我思考人生的事。」
基本上,是小月抱怨,我在一旁邊聽邊點頭。這種時候,她總會笑着以一句話作結:「我們要好好相處喔!」
理由雖然不明,但只要這麼做,蟲就不會靠近。確實如她所言,它雖然一到晚上就會出現,卻保持一定的距離,沒有靠近。
「太誇張了,我們還是高中生耶!打起精神來吧!」
「可以啊!」
這時,我遇見了年紀比我稍長的堂姐,她的名字叫做葉月,而我從那時候起,就一直叫她「小月」。
放學後,我離開了學校。
我打着呵欠,在身心俱疲的狀態之下回家,小心翼翼地保持安靜,回到房間。我一頭倒在被窩裏,把握鬧鐘響起之前的短暫時間補眠。
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這樣的生活撐不了多久的。才逃了一天,我的精神就已經疲憊不堪。我擡頭仰望鳥居,甚至開始考慮求神拜佛。
「躪蟲?」
小月常說她不想被家世和立場束縛。
「沾蟲?什麼意思?」
她用手比擬嘴巴,開開闔闔。見了她那滑稽的動作,我忍不住苦笑,見狀,她搶走了我剛剝好皮、連一口都還沒喫的橘子。
「某樣東西?」
老實說,我們家的親戚感情並不好。具體上來說,是爸爸的兄弟姐妹們感情不好。我是在小學的時候察覺這件事的。
「我不知道名字,抱歉。」
小月意味深長地做了結。她特地跟我說這件事,因此我也發表了感想:「很有趣。」當時,我並不怎麼相信蟲的事。不過我聽說過宅院的倉庫裏有許多怪東西,那本書或許是真的存在。
比方說,爺爺一提起身體健康的重要性,周圍的人便不約而同地開始強調自己是多麼地與疾病無緣,再不然就是指摘對方九歲的時候曾經因爲喫生魚片而食物中毒之類的。
「妳說的……是真的嗎?」
關於爺爺的繼承人這部分,倒是有點真實性。姑且不論是否與蟲有關,他沒有選出繼承人,正是造成親戚互生嫌隙的原因,所以他拖延至今,應該是有理由的。若是按照長幼順序決定,該是身爲長男的小月的爸爸繼承。爺爺年紀越來越大了,要是就這麼一聲不吭地過世,小月的爸爸繼承的可能性應該是最高的,若是如此,將來小月或許也會成爲繼承人,不管她有沒有這個意願。
「那要是進了神社該怎麼辦?」
我帶着最糟的感覺醒來,前往學校。
而學姐說出的是令人興味盎然的內容。
難道那種蟲很有名?不,不可能,和人的手臂一樣大、每晚出沒的蟲,怎麼想都不合常理。這個學姐是真的知道?還是在戲弄我?我無法判斷。
「我叫淺井綠郎,呃,妳好。」
對於小孩而言,聽大人聊天是件無聊至極的事。因此,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我偷偷溜出了大家聚集的大房間,在宅院裏亂逛,想找些事情來打發時間。
她比我年長,教了我不少事。比如橘子喫太多手變黃叫做高胡蘿蔔素血癥、庭院池塘裏的鯉魚有一隻是身價超過百萬的高檔貨等等,話題五花八門。還有一個話題是我們每次都會聊的,就是對於大人的明爭暗鬥發牢騷。
眼前的是那個抓着我的手臂把我拉進神社的學姐。她有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和長得幾乎快打結的睫毛,雖然苗條,身材卻很好,並不過瘦,五官也很端正。她沒有化妝打扮,反而給人一種純樸端莊的感覺。重新一看,還是覺得她很漂亮。
而我不禁後悔自己沒有請假。授課內容完全聽不進去,一找到機會就立刻趴在桌上打瞌睡,根本白來了。
一言爲定喔!小月最後如此說道。
——被蟲附身。
村上真的很擔心我,詢問:「你沒事吧?」我回答:「應該吧!」隨口和他聊了幾句,但教室裏發生的事,我幾乎都記不得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
起先我不敢置信,困惑不已,同時非常感謝事先說明的小月。我立刻聯繫她,告知蟲出現了,而她雖然驚訝,卻真誠地傾聽,並傳授我之前提過的應對之道。
「我相信你說的話。」
除了爺爺、奶奶以外,還有幾對伯父、伯母,以及叔公的兒子,說起來關係滿複雜的。這就像是例行公事一樣,一大家子聚集在宅院裏,一面喫飯,一面分享近況。
「你的臉色很難看,是身體不舒服嗎?」
「嗯,有啊!」
「然後啊,書上還有寫,被那隻蟲附身以後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繼承這個家。啊,你別跟別人說喔!說不定爺爺一直不明說要誰繼承,就是在等待什麼。」
我們兩人就站在鳥居前聊了起來。事情要追溯到半年前的正月。
「欸,我告訴你一個祕密好不好?」
她獨自窩在另一個房間的被爐裏。堂姐向我招手,所以我也在被爐的另一側坐了下來,閒聊了一會兒,我得知她也是閒着沒事幹。她悄悄告訴我,這個家雖然位於鄉下地方,其實歷史悠久,爺爺是地主,從前是靠着養殖鯉魚發財的,將來,我們之一的父母會繼承家產,有人得利、有人損失。「真糟糕啊!」她一面喫橘子,一面如此笑道。
聽我說完以後,自稱祭火小夜的學姐低頭道歉,似乎在反省自己硬拉着我通過神社之事。
「對,所以你不用煩惱了。從明天起,你一定可以睡得又香又甜。」
她的笑容滲透了我的心。
回家以後,我先睡了個午覺。到了晚上,喫完晚餐,我和家人道別,回到自己的房間。預習完明天的課程之後,我就開始打電玩、玩電腦,做自己喜歡的事,接着又去洗澡,換上睡衣,迷迷糊糊地看電視打發時間。日期改變約一小時後,睡意逐漸萌生,於是我下定決心,關掉電燈,鑽進被窩。
沒多久,我就開始打盹兒,不知不覺間,意識中斷了。
就在我朦朦朧朧地開始作夢時——
卻因爲一陣悶熱感而醒來。好痛苦,身體流了許多汗,呼吸也變淺了。我掀開棉被,肋骨一帶在發疼,每吸一口氣,神經就受到刺激。是肋間神經痛。
除了疼痛以外,我還感覺到一股異樣的氣息。模糊的意識逐漸清晰。它又來了——我如此告訴自己,維持平躺姿勢,轉頭望向房間角落。果不其然,它沿着牆壁爬動,現出了身影。
是躪蟲——白天剛得知的名字。今天或許就能和它說再見了。令人不快的窸窣聲。密密麻麻的腳頻頻地不規則擺動。雖然房間一片漆黑,不知何故,卻能明確地識別它那和蜈蚣如出一轍的外觀。
大小約和人類的手臂一樣粗。樣貌雖然醜惡,卻沒有初次目擊時那種嫌惡感,說來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我已經完全習慣了。當然,觸摸又是另一回事,需要相當的覺悟才辦得到。
它那長長的身軀緩緩地朝我爬過來。
和昨天一樣。在刻意避開神社的前天之前,它都只是在房間角落瞪着我,昨天卻主動靠過來,正如其名,逐步逼近。
從牆壁到地板,從地板到被窩。雖然心裏七上八下,但肋骨痛得厲害,呼吸困難,什麼事都做不了。我緊緊抓着棉被,靜觀其變,而躪蟲終於爬上了我的身體。我渾身僵硬,明明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密密麻麻的腳的觸感實在太過噁心,讓我恨不得放聲大叫。
忍耐,忍耐。今天就結束了。
我對自己的內心喊話,努力保持意識清醒。躪蟲爬到我身上,像是在物色什麼似的,頭部左右搖晃,不久後,倏然停下了動作。
下一瞬間。
天啊……它居然從我的胸口鑽進了體內。它的動作很快,活像有洞似地一頭鑽進來,猶如直搗蟻窩一般。我大喫一驚,坐起身子。好痛,不過不是因爲躪蟲,而是因爲突然起身,肋骨劇烈發疼。我忍不住發出了呻吟聲。
它的身軀有一半懸在我的胸口,剩下一半在體內。我不敢置信,它居然穿透了衣服。我的身體並未出血,衣服也沒破。它能穿透物體嗎?到底是怎麼做到的?這些疑問先放一邊,我現在只覺得想吐。
束手無策的我忍着疼痛,杵在原地,此時,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痛竄過胸口。我冷汗直流,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隨後,躪蟲探出了頭,從我的胸口抽出身體。它就這麼翻身離開被窩,爬過地板,沿着牆壁離去了。直到最後,都持續發出令人不快的窸窣聲。
我有些恍惚。
到了正月,親戚又會齊聚一堂。被躪蟲附身而活下來的我,該用什麼表情去見小月?
那就是我對躪蟲產生誤解的原因,堂姐小月。
過了一陣子,我冷靜下來,做了個深呼吸。說來不可思議,肋骨附近的疼痛全都消失無蹤了。
——躪蟲並不是壞蟲,它會替我們喫掉人體裏的壞東西或疾病,不過,身上沒有沾染神社的氣息,它就無法靠近獵物。換句話說,你一直避着神社是反效果。它只要喫飽,就會離開了。如果你想擺脫躪蟲,反而該快點去神社。
不過,我睡不着的原因不只這一個。即使閉上眼睛,某個念頭還是不斷縈繞於腦海之中,揮之不去。
或許我誤會了她這個人。
躪蟲會侵入人體喫掉某樣東西、不要進入神社它就不會靠近,這兩者都是事實。不過,她卻隱瞞了最重要的部分,我當然會產生誤會。我無法斷定她是故意這麼做的,不過——
那個學姐——祭火小夜說我不用煩惱了。可是,擊退躪蟲的瞬間,又產生了新的問題,我應該會爲了這個問題煩惱好一陣子。
雖然肉體和精神上都消耗甚鉅,不過暫時可以安心了。我受到許多驚嚇,就算因此休克而亡,也不足爲奇。
我戰戰兢兢地觸摸自己的胸口。它入侵的洞並不存在。
我看了時鐘一眼,已經過了深夜三點。明天還要上學,我鑽進被窩,打算好好睡一覺……卻一直睡不着。衝擊性的體驗讓我完全清醒了。
湊近鼻子一聞,聞到的只有自己的汗臭味。
老實說,我本來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她,但現在證實了她所說的全是真的。下次見到她,我得向她道謝纔行。對方是學姐,機會或許不多,不過,若是能夠再見到她,我一定很開心。
我想起白天祭火小夜學姐在神社前對我說的話。躪蟲的習性,就是……
她確實沒說謊,也沒說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