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潜藏于地板下

我从以前就是个低着头走路的人。

这不是在比喻我的性格灰暗消极，而是我的身体实际上即是呈现低头状态。

那是发生在近二十年前，我还是个小男孩时的事。当时我仍在上小学，放学回家的路上，和朋友边走边聊昨天的电视节目与漫画，而朋友对我说了一句话。那是个单纯的疑问——你为什么老是看着地面？闻言，我反而感到疑惑。走路看着地面，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然而，经朋友这么一说，我开始观察周围的人，这才发现原来奇怪的是我。

纵然有程度上的差异，但每个人走路时，基本上都是笔直地面向前方，虽然不是完全不看地面，但擡头的时间总是比低头的时间长。而我正好相反，面向地面的时间远比擡头的时间长，只有在确认前方的时候会稍微瞄上一眼，一旦确定正面没有可能会撞上的人，便会再度垂下头。我一直以为一般人都是这样。

我大受打击。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普通的孩子，是朋友的那句话点醒了我。察觉自己是异类之后，年幼的我烦恼不已，想改掉这个毛病。然而，低头走路已经成了习惯，只要稍不留心，脖子就会自动垂下，视线便会移向地面。

我大概挣扎了一个月吧。

或许我不该这么说自己，从小我就是个无聊透顶的人。我之所以决定低着头走路，是出于一种近似想置之不理的感情，但顾及社会观感，我还是做了些许让步，最终调整到了八比二的比例。

走路时看着地面占八成，看着前方及其他方向占两成。这就是八比二法则。

在我看来，走路不确认脚边，只看着前面的人才奇怪。

从可能绊脚的地形落差或积水，到随地乱吐的口香糖或狗屎，地面上存在着各式各样的东西。要闪避这些东西，只能看着下方。的确，擡着头也能确认稍微前方的地面，但是一想到确认完后到自己的脚实际到达该处的期间，不知会发生什么变化，我就放不下心。

搞不好会有猫突然冲出来，我没注意到，将牠踹飞，要是牠一怒之下回咬我一口，不是很痛吗？又说不定地上有根颜色与柏油路相同、必须靠近细看才会发现的钉子，要是我踩下去，脚刺出了一个洞，铁定血流如注。

无法预测的威胁、意识之外的威胁，为了避开这些威胁，我低头走路。虽然随着年岁增长而有所缓和，但这个习性在我成年之后依然持续着。

我知道自己很古怪，不过，事到如今，也不需要改了吧。无论是过去或将来，我应该都会继续步步为营地活下去。

「老师，再见～」

「好，再见。」

我对着活力十足的声音回打招呼。走在长廊上，与年纪相差一轮的年轻人擦身而过时，常会听见招呼声。

现在的我从事教职，在有点偏僻的乡下高中当老师，任教学科是数学。若是问我工作开不开心，我或许会歪头纳闷，但若是问我无不无聊，我应该会否定吧。当上老师，已经过了五个年头。

课堂时间结束，学生都放学了，我锁上自己担任班导的班级教室大门，正要返回职员室。

擦身而过的学生大多容光焕发，因为今天是期中考结束后的周末，明天就开始放假了。每年的这个时期，在五月二十日后会举办为期四天的考试。

他们的身心想必充满了解放感吧，我自己还是学生的时候，似乎也是如此。真令人怀念。

我确实感到好奇。一有疑问，就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读大学主修数学的时候，周围都是这种性子的人，我大概也被他们影响了吧。

她那纤细的手臂抱着两张学生用的桌子，一张倒过来叠在另一张上头，一起搬运。

「我替石山老师搬过来的，有什么事吗？」

她立刻站了起来，拍掉裙子上的灰尘。走廊的地板确实很光滑，没有任何卡脚的东西，虽然有许多细微的伤痕，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材质的缘故，摩擦系数很低，完全不构成影响。从前我也来过这里几次，有这么滑吗？我不记得了。

自己上次全速冲刺，是什么时候呢？看着他们，我如此暗想，却想不起来，不禁深切体认到自己的运动不足。

新校舍的地板和这里的种类不同，是涂装过的纯白树脂片材，不容易产生脚步声，相较之下，旧校舍的地板踩起来的感觉格外新鲜。

「呃，也就是说？」

「咦？妳没事吧？」

「这里一定有那个。」

接着，我又发现了更引人注目的东西。走廊正中央，只有一片地板的色调明显不同，不知何故，那块正方形格外漂亮，几乎没有伤痕，踏上去一试，只有这个部分不滑脚。

我对于自己也曾经有过期许，不过最近都付诸东流了。人是会变的生物，别的不说，在现实中，哪有那么容易发生需要自己才能解决的问题？所以那些雄心壮志也不复在了。现在的我，只是个兴趣是看电影、期盼平淡过日子的普通人。

从楼梯踏上走廊之后，我便停下了脚步。地板非常滑，而且桌子挡住了视野，看不到脚边，令人不安。我暂且放下桌子，进行确认。确认什么？当然是确认有无肉眼可见的威胁。我低着头，一路走到替换用桌子所在的空教室。

「原来老师不知道啊？」

或许她是在说笑，这只是一种游戏——给身边发生的现象乱加设置的游戏。从前，我和朋友好像也做过类似的事。

「的确，这样会妨碍学生用功。不过，叫学生自己搬不就行了？」

在我的心中，教师这个行业带有一种清廉正直的形象。其实这只是我自己强加的形象而已。想助人，还有警察或消防队员等选项，但我却选择当教师，说穿了是我个人的问题。体力不足，是最根本的原因。

「呃，她不在这里，大概在职员室吧。」

「如果妳肯说，我当然想知道。」

「所以那块与众不同的地板也是它造成的？」

「老师说要帮我换掉一直吱吱叫的桌子，可是推给老师一个人做，我觉得过意不去，所以来帮忙。」

她对于突然提及的「那个」所给的答案含糊不清，真的有替我解答的意思吗？

女学生五官端正，长得活像洋娃娃，一头令人印象深刻的乌黑长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乍看之下，有股文静温雅的氛围。待我做出反应之后，她开口说道：

在她的目送之下，我离开了原地。

「不，自己的桌子自己搬。」

我移开桌子，摇摇晃晃地起身。吓出了一身冷汗的我连脾气都发不出来。

走在斜前方的是叫做石山的老师。她年纪不大，是今年就任的新任教师，任教学科是英语，记得她教的是二年级的班级。

将倒塌的桌子整理好之后，我们离开了空教室，当然，我和女学生各自搬着一张新桌子。我们排成一直线行走，我走在后头，她走在前头。

她如此坚持。学生主动说要帮忙，我也不好拂了她的美意。

「请问您有看见石山老师吗？」

走廊上铺着一块块的木质地板。地板是四边等长、四角相等的四角形，换句话说，就是正方形。一边大约三十公分长，是淡褐色的硬木材，穿着皮鞋踏在上头，脚步声十分响亮。

「是吗……那放在那里的我的桌子是老师搬来的吗？」

「没把发出怪声的桌子处理掉，是去年就在这所学校任教的老师的责任。让石山老师搬，我这个当前辈的可就颜面扫地了。」

「不知道，完全没听过。」

我是个低着头走路的人，说归说，在跑步或运动的时候，我当然会放弃原则，看着前方。不过，那仅限于整备过的操场和地形平坦的体育馆，我可不想在外头的道路上慢跑。我想，我这辈子大概都是这样了。我甚至觉得老了以后变得弯腰驼背，或许正好。

她的性格勤勉开朗，就是有点滥好人。替换用的桌椅不在平时使用的这个校舍里，必须走到外头，前往位于后侧的旧校舍三楼才行，想必很费力吧！她再度叠好桌子，搬了起来，步履蹒跚地迈开脚步。

我则是搬起了另一张。我们一起把桌子搬到空教室，放在堆积如山的桌椅之间。不要的桌子不会挪作他用，也不会丢弃，只会永远搁在这个地方。旧校舍里有许多这类物品。

好了，该上工了。这所学校有好几栋校舍，大致上可以分为新校舍和旧校舍。新校舍是我刚就任的时候重新改建而成的，是平时就在使用的建筑物，部分旧校舍也还充当科任教室或社办使用，只是与我无缘。三楼完全是空教室，成了摆放多余桌椅的仓库。

「您没事吧？」

她又继续说道。那个造成的？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下达指令。老实的学生答应之后，转身走向楼梯，随即发出了一道小小的尖叫声。发生了什么事？原来她在走廊上打滑，跌了一屁股跤。

「哎呀，坂口老师。」

「老师，快闪开！」

说句难听点的，这个学生似乎有点笨手笨脚。

只见对方露出了「啊，原来如此」的表情。

搬来的桌子有两张，原来其中一张是她的啊。我不禁赞叹。居然特地跑来帮忙，真是个老实的学生。

「这是我教室里的桌子，从四月初就一直怪怪的，一用力压就会吱吱叫，所以要拿去换。」

「啊，妳好，石山老师。那是要做什么的？」

确认到空教室的路上空无一物之后，我便继续低着头走回放在楼梯附近的桌子旁，然而，我发现了起先经过时没有察觉的东西。

「对，所以才少见。每到夜里，那个就会把地板翻过来。它不会一次翻很多块，只会一块一块悄悄地翻。」

「因为只有这一块跟周围不一样。是踩坏之后修理过的吗？」

这回女学生没有滑倒，平安来到了放在楼梯附近的两张桌子旁。嘿咻！她吆喝一声，拿起倒放的桌子。

唯一一块翻面的地板之谜，煞有介事地编造理由。我决定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至少比闷头搬桌子来得有趣。

我抱着桌子缓缓移动。反正不赶时间，我悠哉地走出了新校舍。

「对不起，老师，我找到一张中意的桌子，想把它拉出来，结果其他的桌子跟着倒了。」

又有人向我打招呼，我擡起了头来。我走路的时候基本上都是低着头，所以被打招呼的比例比主动打招呼来得高。

「很简单，它无法把地板翻回正面。」

「不，老师，不是的。这块地板和周围的不同面。」

「木头容易穿孔，所以现在的地板大多是耐磨材质的片板。」

「对吧？吱吱叫，吵死了。」

「……这次没事，不过妳真的要小心一点。」

「那其中一张就拜托妳了，搬到那边的空教室去。」

「那我要选比较干净的桌子。」

她摇了摇头。不同面？什么意思？

她伸出右臂，用食指指着楼梯方向。我点了点头。

「呃，我来搬吧！」

我不经意地看了自己的手一眼，发现碰过桌子的部位变成了灰色。大概是因为没人使用，桌子上积了不少尘埃，待会儿得用抹布擦干净才行。

有别于活力十足的学生，包含我在内的教师接下来必须批阅堆积如山的考卷。任教几个班级，就得批阅几个班级的考卷，工程相当浩大。活泼外向的前辈们只有在这个时期才不会提起假日的行程。

「我会找两张同样大小的新桌子搬到教室去的。」

「站在它翻过面的地板上就没事了。只要等它离开就好。」

她穿越成堆的桌子之间，走进深处挑选。还有另一张桌子要替换，我也跟着一起找。只要尺寸一样，不会发出怪声，应该就行了吧。附近有张比较新的桌子，我试着压了压，确认没问题之后，便决定挑选这张了。

就在我低头纳闷之际，突然有人出声，吓了我一跳。擡起头来一看，只见有个女学生站在正前方。她是什么时候靠近的？我完全没察觉。而且，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是自己教过的学生，我通常不熟悉。

「今天才刚考完试，妳应该累了吧。这花不了多少工夫，妳可以先回去没关系。」

仔细一看，地板上四处都是细微的伤痕，还有许多数毫米大小的小洞。这栋校舍仍在使用时，有许多学生走动，大概是当时留下的痕迹吧，让人感受到年代的久远。

我搬出这套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后，她便略带顾虑地接受了我的提议。我比她年长，是男人，又是前辈，既然让我看见了，这点小忙当然得帮。

「一定是那个造成的。」

「是，我没事。这里的走廊好滑。」

「有什么？」

她在附近停住脚步，把桌子放在地板上，特地演示桌子发出叫声的情况给我看。她拿下叠在上方的桌子，用手压住中心，一道刺耳的尖锐声音随即响起，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她再度迈开脚步，我连忙跟上。

她满脸歉意地从上方窥探着我。我并没有受伤。

「这怎么行呢？这样对你过意不去。」

「包在我身上。」

「对。那个基本上无害，不过要是遇到它的时候，碰巧站在它要翻面的地板上，可就糟糕了。所以，请老师多小心。」

「那个。现在已经很少见了。那个很喜欢正方形地板，尤其是木头做的，旧校舍最合它的胃口。」

我们排成一列搬运桌子，一面交谈。来到楼梯口，领头的她一阶一阶地慢慢往下走。

我忍不住说道。旧校舍没有电梯，光是想像她爬楼梯的模样，就令我胆颤心惊，无法袖手旁观。

挑选桌子的学生连忙过来查看。千钧一发之际，我免去了成为肉垫的命运。我在情急之下就地趴倒，钻进身旁的桌子底下，才能逃过一劫。

「呃，对不起。」

「这些都是多余的桌子，随便挑一张喜欢的吧。」

「妳说的那个是什么？」

「您想知道吗？」

「是啊。可是，又不是用这张桌子的学生弄坏的，这样太可怜了。」

就在我轻轻拍掉灰尘之际，突然有人如此大叫，同时，身旁堆积如山的桌子朝着我倒塌下来，我闪避不及，卷入其中。喀哒喀哒！清脆的声音响彻四周。

然而，我时时提醒自己，别让心态也跟着弯腰驼背了。虽然我总是低着头，不过从前有段时期，我可是相当热心助人，也曾经很老套地受到动画和特摄英雄的影响，崇拜英雄主义……哎，或许这是部分男性年少时的必经之路吧！之所以选择教师当工作，说不定也是无意识间受到这种道德观影响之故。

细微的伤痕。

搬了约十分钟的桌子，我终于来到了旧校舍三楼。

「老师，您刚才在看这块地板吧？」

放学后的学校。才刚考完试，已经有学生重新展开社团活动，在操场上全速冲刺了。飞奔于跑道上的是田径社社员。

「对不起，那就拜托你了。」

我代替石山老师搬起桌子。我的力气不算大，身材也偏瘦，不过只要抽屉里没放东西，区区两张桌子还不成问题。

「话是这么说，要是遇上它，我该怎么做？」

在容易打滑的走廊上走着走着，女学生突然停下了脚步，因此我也跟着停步。她指着刚才看到的那块色调与众不同的地板。

「……原来如此。」

她的口吻始终一本正经，不像是在说笑。不过，我忍不住暗想，地板被牢牢固定，岂是说翻面就能翻面的？就算不讨论「那个」是否真的存在，这种说法还是太不合逻辑了。

「老师应该觉得难以置信吧？不相信也不要紧。」

她宛若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如此说道。

「嗯，哎，这个嘛……」

我确实是难以置信，不过若要正面否定，又觉得不妥，便含糊其辞了。

「坂口老师，谢谢。」

一回到职员室，察觉我归来的石山老师便立刻走了过来。我并没有任何邪念，不过年轻女性向自己道谢的感觉还不赖。她泡了杯茶，送到我的座位来，并将托盘上直冒热气的茶杯放到桌上。散发着清香的红褐色液体是焙茶。

「我把替换的桌子搬到教室去了。桌上积了不少灰尘，石山老师班上的学生帮忙擦过了。」

「哎呀，是谁？」

「使用吱吱叫桌子的学生之一，是个留黑色长发的女生。她特地跑到旧校舍帮忙。」

「哎，那一定是祭火小夜。」

「哦，她就是那个……祭火这个姓氏很罕见。」

我听过她的名字，可是不认得她的长相。我觉得口渴，打算喝口焙茶，但是一碰茶杯，还是热腾腾的，便又作罢了。

「听说她从一年级就是个品学兼优、不用大人操心的好学生。虽然我只当了两个月的班导，不过看来是真的。」

石山老师大力赞美自己的学生，我回以礼貌性笑容。刚才，我险些被那个学生用桌子压扁。

「她是妳引以为傲的学生啊？」

「嗯，有这样的学生很开心。」

事实上，用不着操心的学生确实很可贵。最近边滑智能型手机边走路——也就是俗称的「低头族」成了社会问题，校方也接获学生在上下学途中一面滑手机一面走路的报告，还为此特地在职员会议中提出讨论。对于尽可能确认地面走路的我而言，这种自封视野的行为当真是我一辈子都无法理解。

接着，我们闲聊了五分钟左右。最近，我喜欢的电影导演推出了新作，我在上映首日就进电影院观赏了。剧中主角使用的手枪设计得别出心裁，不像现实中会有的，看起来很帅气。我提起这件事，石山老师一脸认真地问道：「你想要手枪吗？」我当然摇头否认。她有些不机灵，有时跟她说东，她却回西。

哒哒哒——一道快节奏的微小声音传来。我并未将注意力从眼前的手臂上移开，而是一面暗想：「饶了我吧！」一面用眼角余光确认新到来的东西。

「不，不要紧，职员室留给我锁就好，你先回去吧！」

声音响个不停。我朝着楼梯走去，越来越接近声音的来源了。

……这下子该怎么办？

我从记忆中找到了线索，因此便婉拒了同事的好意。钥匙八成是在旧校舍的空教室里。白天，祭火小夜在那儿弄倒了堆积如山的桌子，我也跟着倒地，钥匙大概就是在那时候弄丢的吧。我只想得到这个可能性。

「怎么了？」

呼吸慢慢地恢复规律，我用裤子擦去了手上的汗水。没问题，这是即将成功解题时的感觉。

「有东西？什么东西？」

以倾斜状态静止不动的地板又开始动了。那是种奇妙的光景。地板迅速地转了半圈，翻过面来，盖住了地面的洞。这下子附近所有地板都被翻面了。

就在我凝神定睛、静观其变之际，突然有别的东西动了。

我来到钥匙盒前，摸索西装口袋，打算拿出钥匙……却怎么也找不着。怪了。一股焦虑感油然而生。

现在脚边这块没有损伤的地板，其实是正面。

我勉强撑起打颤的下半身，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旧校舍，回到职员室。大家似乎都回去了，没有半个教职员在场。我坐在空位上，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之后，才发现大事不妙。

宛若耳鸣般的寂静。并未听见刚才的声音，或许是我听错了。我一面暗自纳闷，一面走向化为仓库的空教室。自己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发出的脚步声似乎比以前更加响亮了。

——要是遇到它的时候，碰巧站在它要翻面的地板上，可就糟糕了。

有双散发着黄色光芒的眼睛从地板底下瞪着我。

展开搜索还不到一分钟，钥匙就找到了。钥匙掉在墙边。这下子不至于造成信用问题了。我暗自松了口气。

我突然想起祭火小夜所说的话。将地板翻面的「那个」。当时明明只是当成玩笑来听，现在却有股莫名的紧张感涌上心头。我不禁一反常态地吐了口气。

地板下有东西，显然不是老鼠。老鼠制造不出如此强烈的声音。

跌坐在地的我一阵茫然，无法动弹，因为我在洞口封闭之前看到了。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确实看见了。

——站在它翻过面的地板上就没事了。

看来石山老师说的也是真有其事。

手臂缓缓擡起，掌中握着老鼠。老鼠似乎还活着，却无力抵抗，只能发出叫声，而牠的叫声随即化成了哀号。

话说回来，拜托她这样的年轻女性处理老鼠的人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我不禁感到疑惑。

「那个」无法把地板翻回正面——她是这么说的。换句话说，只要站在这块光滑无损的地板上，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喀、喀——声音再度响起，而且比刚才更加清晰。我没听错，那像是用硬物抓挠东西的声音。是石山老师所说的老鼠吗？原来真的存在。

我捡起钥匙，放入西装口袋，走出教室，回到走廊上。

先入为主只会妨碍解题。如果仗着自己解过同样的题目便心生大意，反而会解不了题。走廊容易打滑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地板背面并未涂上防滑蜡。

喀喀、喀——声音持续作响。我感到好奇，一面放轻脚步，一面查探声音的来源。声音似乎是从地板底下传来的。

「哎，没什么，没听过的话就算了。」

我喝着温度适中的焙茶，想起了祭火小夜的一番话，如此询问。虽然我并不相信，但我不认为她是在说笑，或许实际上真的有关于旧校舍的谣言在学生之间流传。

为了慎重起见，我翻遍了全身上下的口袋，依然没找到教室钥匙。该不会弄丢了吧？每个教室的班导各自保管校方给的钥匙，若是遗失……可就不妙了。我连想都不愿想像。

对了……背面。

「不，没什么。」

咚——突然响起了一道与刚才不同的声音，我不禁愣在原地。那声音就像是握拳捶打薄壁，引得我一阵恶寒。

一领悟这个道理，我便当机立断，跳向旁边，谁知竟因太过焦急，一时间软了腿，肩膀整个撞上地板。我忍着跌了个狗吃屎的疼痛往后退。必须快点离开正面朝上的地板才行，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随后，喀喀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脆的「喀哒！」声。

「坂口老师，你还不回去啊？」

「对了，石山老师知道旧校舍有东西出没的传闻吗？」

我的双脚立刻站了上去。长宽约三十公分的正方形正好可容纳我的皮鞋，虽然局促，但是无可奈何。我尽可能地站直。

真是千钧一发啊！倘若我还站在上头，现在就……

「真的吗？」

「啊，你是说那个吗？那个的话我知道。」

这么一提，她说过遇上「那个」时该怎么做。我努力回想当时随口答腔的对话。

咚——强烈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垂下了头，像平时那样望着地面。当我这么做的时候，常会得到解开数学难题的灵感。我从以前就一直低着头，无论是考试的时候，或是到这所学校任教的时候，在紧要关头，我总是低着头，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以为是背面而站上来的地板。由于表面光滑无损，在众多地板中又只有这一块与众不同，所以我一直认定这是背面，然而，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嗯，是啊，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抵达目的地的教室，我走进门内，打开电灯，立刻开始搜索白天倒地的那一带。系着蓝色带子的银色钥匙应该就在某处才是。

「那里有……」

正好相反。

聊着电影话题，我突然想起了往事，不禁有些怀念。有个熟人和我一样，兴趣是看电影……没错，从前的熟人。

我终于察觉了异样感的真面目。

喀喀声并未止息，在附近持续作响。距离相当近，听起来像是从正下方传来的，我越来越不安，却没有勇气踏上其他地板。

我借着微弱的灯光寻找某块地板。在众多地板之中，只有一块色调与周围不同。我还记得大概的位置，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

三楼到了，眼前是容易打滑的走廊。

喀、喀——错不了，是地板底下……

我拿着旧校舍的钥匙走出了职员室。一动，空腹感便袭卷而来，中午之后粒米未进的我只想快点解决这件事，打道回府。

我一方面失望，一方面又觉得把这件事当真的自己有点丢脸。

不久后，抓着老鼠的手臂宛若被吸入地板下的黑暗中一般，慢慢地缩回去了。

祭火小夜的话语突然在脑海里重新播放，同时，恐惧开始笼罩身体，引发了令人不快的妄想。可是，我不知道「那个」打算翻转哪块地板。原本斥为无稽之事，如今却是半信半疑，一旦陷入这种状态，便难以保持冷静，呼吸也跟着紊乱起来。

在哪里我心里有数。

我只是随口问问，石山老师却一板一眼地歪头思索起来，让我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我望向自己刚才站立的地方。只见地板开始倾斜，并在中途停了下来，呈现与地面几乎垂直的状态。我倒抽了一口气，因为有条宛若瘦弱老人手臂的物体从地板底下笔直地朝天伸出。手臂是陈年老树的那种浊褐色，从缝隙间慢慢出现，异样地长，显得很诡异。那不是人类的手臂——唯独这一点我可以确定。指尖带有又黄又浊的长指甲，或许它就是用指甲在地板下抓挠的。

瞬间，手臂「啪！」地从上方一掌拍下。自冒出地板以来一直动也不动的长臂对老鼠产生了反应，迅速挥落。

出现的老鼠似乎在找寻食物，一面把鼻子凑在地板上，一面笔直移动。牠通过从地板底下伸出的手臂旁边，叫了一声。

一定是在旧校舍三楼。在容易打滑的走廊上，为了逃离「那个」而自行扑倒时遗失的。

年龄相仿的同事对我说道，而我如此回答。留下来工作的教职员随着时间经过而逐渐减少，现在职员室里只剩下寥寥数人。我从椅子站了起来，收拾物品，准备回家。一直坐着，身体都变僵硬了。虽然考卷还没改完，剩下的就留待下次吧。

「有老鼠出没。老鼠就是这样，明明没东西可吃却到处都有。从前，还有人拜托我处理屋子里的老鼠……怎么了？」

映入眼帘的是只浓灰色生物。老鼠居然在这个关头登场了。

「那里有？」

喀喀、喀喀——声音是从正下方传来的。仔细想想，为什么是正下方？我对着自己喊话。

喀——某处似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是什么声音？我疑惑地停下脚步，竖耳倾听。

祭火小夜的话语再次于脑中重播。

我的心脏扑通乱跳，额头和背上冷汗直流。寂静之中，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不知何故，伸出来的手臂动也不动，看起来活像是地板底下长出了一棵树。

只见那个东西从没有点灯的走廊另一头暗处现身，迅速地爬过墙边，靠近这里。

听了对方在片刻过后吐出的话语，我满怀期待地探出身子。祭火小夜语带保留地指称的「那个」，终于要在这里揭开庐山真面目了吗？

喀喀、喀喀——每听见声音，我的呼吸就变得更加紊乱与急促。手上冒出了冷汗，心头七上八下，大脑猛敲警钟，对我喊话。那是种异样感，对于自己在这个关头采取的想法与行动而产生的异样感。

「伤脑筋……」

我打开锁上的入口，进入旧校舍内部。反正马上就会回来，所以我把钥匙留在钥匙孔上。想当然耳，旧校舍里空无一人，伸手不见五指，有股莫名的魄力。我打开走廊上的灯，往前迈进。日光灯的灯光有些微弱，促使我自然而然地加快脚步。即使在这种时刻，我依然是低着头走路。接着我又打开楼梯的电灯，朝着目的地直奔而上。

同事察觉我的异状，开口询问，我据实以告，他表示要帮我找，虽然我很感激，还是姑且保留回复，挖掘最后一次使用钥匙的记忆。记得放学后锁上教室的门，是在走廊上遇见石山老师之前，当时钥匙应该还在口袋里。后来，我替她搬桌子前往旧校舍，然后……

仔细想想，就算学生再怎么调皮，也不可能把每块地板都弄得伤痕累累吧！伤痕是「那个」制造出来的。这个潜藏在地板下发出喀喀声的东西用硬物抓挠地板……

不知是不是受到散场般的气氛影响，剩下的所有教职员都纷纷起身收拾物品，准备回家。我趁着还没忘记，将自己担任班导班级的教室钥匙放回原位。学校规定回家前必须把钥匙收进门边的钥匙盒中。

数学证明题有许多不算全对也不算全错，而是介于对错之间的答案，批阅起来相当费时，这样的情形并不只发生在这次的考试之中。这是因为学生无法完全解答的时候，往往会在答案栏上写下自己知道的公式或解出来的部分，如果我嫌麻烦，只给完美解答的学生分数，平均分数便会大幅降低，教务主任会怀疑原因是不是出在我这个老师的授课内容上。维持平衡相当困难，让我伤透了脑筋。

堆积如山的考卷。我坐在职员室的座位上逐一批阅，不知不觉间，太阳下山了，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口袋里的教室钥匙不见了。

我错得离谱，竟然先入为主地排除了几乎所有地板都已经被翻面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