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始音

宇月聖雖然慌慌張張地追趕起衝出會議室的神成詩音，不過Live-ON公司並沒有大到能讓她們上演你追我跑。當聖追上之際，詩音正垂着臉龐，將身子縮在逃生梯的拐角處。

幸好周遭沒有其他人影。詩音即便察覺到聖從背後接近，依然沒有回過頭的意思──卻也不像是要逃跑的樣子。

不知該如何開口的聖一瞬間感到遲疑。但她認爲倘若在這時退縮，便是對詩音──以及協助自己的所有人冒犯至極的行爲，於是做好覺悟。

「那個……很抱歉。我雖然不曉得該怎麼開口……總之很抱歉。」

「……我不懂啦。」

我不懂──這是詩音將內心渾濁複雜的思緒化爲言語的結果。

「我……一直把聖大人當成重要的人。不對，我就算在此時此刻依舊如此認爲。貓魔也是……對我來說同期既是朋友，也是一同跨越人生困境的特別存在，是類似戰友般的關係。可是……聖大人不這麼想吧？」

「詩音……」

「這是我的一廂情願嗎？我是真的、真的很重視聖大人…………啊哈哈，到頭來都是我自以爲是，聖大人只是視我爲普通的同行而已嘍？」

「不對！妳誤會了！」

「哪有誤會！如果說是我誤會，妳爲什麼什麼都不說？……對不起，對妳大小聲了。現在的我很難搞吧？真的很抱歉，是我擅自抱持期待，又擅自感到失望……」

「詩音，冷靜點，妳誤會了，妳是真的搞錯了！」

「不過……已經無所謂了。總有一天，我們也能拿這天的事情作爲談笑的話題吧。時間會撫平傷口，所以我沒事，不用再安慰我了。」

「拜託妳，聽我說一句……咦？」

看着詩音嬌小的背影散發非同小可的悲壯感，聖終於按捺不住，硬是將她轉了過來。這樣的舉動雖然是爲了讓詩音聽自己說話，結果反倒是聖變得說不出話來。

只見詩音雖然展露着一如以往的沉穩笑容──淚水卻滑過她的臉頰。

那副身姿是如此教人心痛──聖這才終於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爲真的傷透了詩音的心。

「很奇怪……很傻對吧……這都是我一個人在耍任性。就經驗來說，我也知道這股傷心的情緒只是暫時性的……」

傷口確實會癒合。然而若是過於嚴重的傷勢，就沒辦法徹底痊癒了。

「咦？見到妳捏乳頭給我看，我的確真的很害怕呀。」

對兩人而言，這段時間相當漫長，卻也宛如發生在一瞬之間。

無法理解──完全無法理解。

「嗯。」

「哦，抱歉，我只是想確認一下這是不是現實。」

「有空發出怪聲的話，不如給我好好說明一下啊！喔啦啊啊啊啊──！」

雖說已經不再哭泣，但兩人之間的問題依舊沒有解決。聖下定決心，在把話說完之前，自己絕對不會放開詩音。

聖再次支吾其詞。對她來說，詩音的反應着實出乎意料。

「────啊！抱、抱歉，詩音，我有一瞬間跑到了三途川的岸邊。拜託好好聽我說話……嗯？奇怪？」

「嗯，我現在才發現……」

「────那麼，妳也喜歡我嗎？我們都是女生喔？」

「嗯嗯嗯嗯──？」

「剛纔的話？」

聖用力地抱住詩音。在動腦思考之前，身體便先展開行動了。

「呃，妳有聽懂我說的話嗎？我說的喜歡，是戀愛方面的那種喜歡。喏，因爲我是那種只會把女生當成戀愛對象的人啊。」

「因爲──我喜歡上妳啦。」

「不不，妳嘴上應聲，但抱我的力氣反而變大了不是嗎！我沒事了啦！快放開我！」

「……我是在作夢嗎？試着捏一下乳頭好了……嗯，又痛又爽。」

對聖來說，這是段令人摒息的時間。而她的表情也相當嚴肅。至於詩音臉上則看似冒出了一個巨大的問號，先是露出詫異的神情，僵住身子──

「嗯？喔，好啊。」

此時──詩音那張喋喋不休的嘴巴，奇蹟似的被聖的脣瓣給溫柔地包覆住了──

按捺不住的聖甚至克服心底對於獲知答案的恐懼，直接丟出這個問題。

「一般來說都是捏臉頰吧？一個女生嘴上說着喜歡我，卻捏着自己乳頭的樣子，根本就是恐怖片纔會出現的光景吧！」

「我早在出道之後就知道這件事了！所以纔要妳好好說明，這兩碼事爲什麼會扯上關係呀！」

「喂妳搞什麼鬼啦──！」

（爲什麼能這麼……輕而易舉地接受來自同性的好意啊？）

所幸這樣的舉動姑且澆熄了詩音的怒火──不如說接下來已經沒有回頭路了。聖鼓起勇氣，抓住詩音的肩膀以免她逃跑，直視起對方的雙眼。

當聖清醒過來之際，兩人的脣已然分開，是以她起初呈現一頭霧水的狀態。但看到詩音的表情和反應後，她也隱約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喜歡我，便更該找我求助不是嗎！所謂的喜歡，就是想一直在一起的意思吧？疏遠對方當然是錯的啦！」

然而詩音的眼淚依舊撲簌簌地流下，淚滴積小成大，就像是爲名喚悲傷的傷口放血的行爲。

詩音發出了前所未聞的粗野喊聲，同時朝聖的胯下使出全力一踢！

「不不，聖大人您別顧着應聲。我是真的已經沒事了啦，妳可以放開我嘍。」

「……那個──……我沒事嘍。」

聖在內心下跪道歉，決定不再深入這個話題。

「喔喔……嘻嘻，像這樣一再收到蘊含好感的話語，果然還是會害羞呢！」

「詩音。」

「妳是指喜歡我的這個部分嗎？我又不怕，因爲對象是聖呀。」

「就是這樣！」

「抱歉，我沒事了。」

聽到詩音以滿不在乎的表情反問，困惑的聖再也掩飾不住內心的驚訝。

儘管聖爲了無法品味詩音初吻一事而恨起神明，但若是坦承此事，她這次肯定會以自由式一鼓作氣地橫渡三途川吧。

「關於我剛纔說的話……那並非在開玩笑，而是真心話喲。」

「起初以爲妳在開玩笑時，我是真的很生氣啦，但妳似乎是真心的呢。況且妳還喜歡到親、親了我呢！嘻嘻嘻！」

「「……………………」」

（詩音呀，奪走妳初吻的是個胯下被踹而失去意識，原本是個蕾絲邊的性感女演員VTuber呢，真的很抱歉。這已經不是什麼浪漫，只是胯下被踹爛而已。）

「抱歉！真的很抱歉！」

「……唉，我知道了啦。」

「啊、啊嗚嗚？喔嗚！喔嗚！喔嗚嗚嗚嗚？」

「辦不到的理由是？」

「爲什麼啦……」

兩人就這麼四目相交了好一會兒。

詩音也隱約察覺到她的想法，雖然出言抱怨，卻仍放鬆全身的力氣。

「咦？」

「啊、啊，對耶，妳確實這麼說過呢！但這怎麼會構成不想找我求助的理由呢？」

就在詩音的百萬噸重踢（注：遊戲「精靈寶可夢」的攻擊招式）第二次擊中要害之際，聖的眼前也變得一片漆黑（注：遊戲「精靈寶可夢」中，玩家手上的寶可夢全數戰敗時會出現的訊息）！

「又、又不能怪我！我每天都和Live-ON的妖魔鬼怪廝混在一起，早就不會被同性相愛這種小事給嚇到了！」

聖就這麼一直緊抱着詩音，直到她不再哭泣爲止。

「嗯。」

「嗄？」

「嗯。」

（她爲什麼能這麼……）

「等一下！我的腦袋快轉不過來了。讓我整頓一下資訊。」

「也是呢。不僅有一再和接觸過的直播主告白──甚至提出性邀約女人，更有打算成爲所有直播主媽咪的女人存在嘛！」

「我們兩個不都是女的嗎！？」

「我……還是第一次接吻呢……嘻嘻，怎麼辦啦！真是的！這不是讓我更不知所措了嗎！」

聖這下是真的感到困惑了。

「先來談論前提的部分。我在這次的事件裏之所以表現得唯唯諾諾，主要可以歸咎於兩個理由。其一是我真的不想給其他人添麻煩，一如剛纔所言，我不希望讓自己的事情影響周遭，況且我本來就是不想將弱點暴露給別人看的個性。其二則是剛纔說過，要是再拉近和妳的距離，我就會真的對妳動心了……啊──真是的，自己解釋總覺得怪害臊的。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啦。」

「欸，妳在做什麼呀？」

看到詩音面露恍惚，捧着雙頰扭動身體的模樣，儘管聖已經得到了答案，卻仍不禁懷疑起眼前的這一切是不是幻覺。

「『所以呢？』是什麼意思……」

「小、小淡雪姑且不論，我不算奇怪的人吧！」

無論在腦海裏重播多少次，聖都無法從她的語氣當中聽出一絲負面的情緒。

「我不要。」

一從詩音的吐槽之中聽到了自己想說的話語，聖便間不容髮地指出重點。

「這是最重要的部分吧？」

「我爲什麼要哭成這樣呢？爲什麼會感到這麼難過呢？我明明知道自己只是個出盡洋相的女人──淚水爲什麼還是止不住？啊哈哈，難道是連淚腺都跟着變笨了嗎？」

「這反應是怎樣……這不就像是……妳覺得很開心嗎？」

「不不，把乳頭的部分剔掉啦。」

「就是說喜歡上妳的事。」

由於拿出生至今所學習的常識面對現在的狀況太不管用，讓聖感到一陣頭痛，於是她暫且將方纔的話題拆解開來，分別做起確認：

「所以……這狀況是怎麼回事？」

「啊……呃，居然用接吻來安慰人家。想不到妳也挺浪漫的呀……」

「難道說──妳一直沒察覺到這一點嗎？」

「　　　　　　　　　　　　　　　」

墜落的每一滴淚水，都是由詩音對聖的思念所構成的結晶──

無法支撐身子的聖，就這麼維持着緊抱詩音的姿勢，朝她倒了下去。

「嗯？都被聖說喜歡了，我當然很開心呀！我這次之所以會生氣，也是因爲覺得自己被嫌棄了嘛！」

「妳真的明白我在說什麼嗎？意思是我已經快要愛上妳嘍？」

「是滴！」

「嗯，這些部分我都懂喲。所以呢？」

爲自己哭過感到害臊的詩音試圖掙扎，聖卻說什麼都不肯放手。

「一般來說，聽到我那樣的講法，應該都會出現厭惡或害怕的反應吧？」

「妳這人真是糟透了！別在這種重要的時候亂開玩笑啦！」

「咦咦咦……」

「呃……那是因爲……」

她隨即驚訝得像是有了大發現的科學家般，高聲吶喊。

「我……其實並非不想向妳求助。但是我……辦不到。」

「咕呼啊啊啊啊啊？」

「喔嗚！喔嗚！喔嗚！喔嗚！」

「…………啊，原來如此。」

「我其實還有重要的話沒對詩音說，但一直逃避着這件事，真的很窩囊呢，對不起。不過，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這樣呀……嗯，那我聽吧。」

「妳如果算不上奇怪，這世界的託嬰中心肯定開得和超商一樣密集了。那可是沒有年齡限制，歡迎所有寶貝上門的設施喲。」

「嗚，不知不覺間，我居然被Live-ON的環境污染到這種地步了嗎……」

人類的道德觀和常識總會依循生長環境或大時代而有所更迭。而人類所遵從的規則，終究是人類所制訂的。Live-ON既然是一羣牛鬼蛇神的聚集地，自然形成了獨樹一格的環境──說是與世隔絕的烏托邦也不爲過。

（不對不對。再怎麼說也適應得太過頭了吧……）

眼見詩音被Live-ON同化得如此徹底，聖不禁懷疑起自己或許在Live-ON的衆多成員之中，屬於具備一般常識的那方。

「不過，女孩子之間的戀愛呀……杜撰的作品姑且不論，現實之中是很罕見的呢。」

「唉，妳終於明白了嗎？」

聖嘆了口氣，將話題給拉回來。乘着感嘆呼出口的，究竟是對詩音感到傻眼、對Live-ON的恐懼，抑或是在轉瞬間佔據腦海的期待──

「總而言之，妳這下懂了吧？雖說現在各處都有着所謂的LGBT解放運動，不過以現狀來說，若聽到同性對自己告白，絕大多數人依舊會感到困惑。這也是我從迄今的人生經驗中學到的道理。」

「這樣呀，兩個女孩子的戀愛……啊哇哇哇……也就是說，我也……歡女生……」

聖沒理會低着頭嘟嚷的詩音，繼續做起獨白：

「我以前是更加孤僻的個性──不喜歡與其他人接觸。但在進入Live-ON之後……妳不請自來的個性影響了我，增加了我跟其他人交流的次數。這個願意接納我的環境讓我待得相當舒適。不過……我似乎還是搞砸了呢。在和大家一同活動的過程中，隨着與妳的關係加深，我也慢慢察覺自己對妳懷抱着超越友情的感情。」

「喔喔喔……嗚呀──！」

「再發展下去，只會把狀況弄得更糟。倘若我在這次的事件裏接受妳的協助……一定會徹底喜歡上妳吧。我這次之所以處理得不是很好，就是基於這樣的原因。」

「呼喔──！呼喔──！」

「所以說……呃，詩音？妳有在聽嗎？」

話說到一半，詩音便低下頭，看似心神不寧地摩擦着身子，有時還像是按捺不住似的發出低沉的怪叫聲。面對詩音心不在焉的反應，聖不禁歪起脖子。

「……嗯，對呀，是這樣沒錯。咦？啊，抱歉！我幾乎沒在聽！」

「嗄？」

儘管是驚奇不斷的一日，聖卻在此時發出最爲驚愕的吶喊。

「──────」

詩音雖然做出宛如肉食系女性的動作，但讓人驚訝的是，她其實已經徹底放棄思考，完全是依循感情行事，甚至不明白看在外人眼裏，兩人現在的狀況究竟會是什麼樣的光景。她的雙眼一直處於轉着圈圈的狀態。

當羞恥的感情降溫後，兩人臉上雖然依舊殘留着難以形容的灼燙感，卻仍依偎着彼此坐在階梯上，以冷靜的態度再次對談。

「好啊那就交往吧！既然兩情相悅，當然要交往啦！」

「那個……呃，總覺得有點抱歉……？」

「才才才纔不是在說客套話呢！還、還有剛剛被親的時候！老實說我的心臟真的跳得好快！一點都不討厭，反而是心臟跳到幾乎要停了呢。我雖然也擔心自己的嘴脣是不是幹到親起來不舒服，卻幾乎被太過開心的思緒給填滿，根本什麼都想不了喔！」

「「「吵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在心意相通，腦袋也冷靜下來之後，兩人回想起自己的發言，才發現那是宛如青春電影般的青澀對話，於是不約而同地抱頭哀號──

聖不禁覺得她很狡猾。被人以這樣的表情說出這種話，哪還拒絕得了呢？

「當然得公開啦。啊，妳難道是擔心遭到抨擊嗎？我們早就是Live-ON的官方配對了，不是嗎？」

「既然都要陷入情網了，不就是喜歡我嗎！已經太遲了啦！既然喜歡，就乖乖掉進我的網裏嘛！」

「喜歡就是喜歡呀，除此之外，哪還需要什麼理由呢？」

「不，那個……啊哈哈，我也不太懂呢。」

我慌張地過去一看。只見聖大人先是報告了收益即將回復的消息，又將迄今的來龍去脈──包含真心話在內都說了個一清二楚。結果在下一瞬間，兩人便突然甜甜蜜蜜地親熱了起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咦？爲什麼兩人成了情侶啊這是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那要不要來交往？要不要和我交往？」

「是、是這樣呢！」

「啊……怎麼這樣……」

『呃──各位，總之就是這樣。在得知聖大人的真面目後，或許有些人會覺得我很窩囊，也有些人會覺得和原本認定的形象不合。不過這就是我的模樣。我不光是隻有喜歡開黃腔和女孩子的一面，這也是我的一部分──不覺得這樣的說法很動人嗎？對吧，「詩」？』

「咦，妳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聖以強硬的語氣拋下這句話，隨即別開臉龐。當然，她之所以會出現這種反應，是因爲詩音沒有專心聽自己認真說話。

她轉向聖，並伸出了手。

詩音暫時中斷了話語，筆直地注視起聖爲了掩飾害羞而四下游移的視線，這才繼續說下去。

「不只是妳。爲了不重蹈覆轍，我今後在活動時也會與其他直播主保持距離，不做出逾矩的行爲。爲了自己的粉絲，我必須保護好宇月聖這樣的形象，不能因爲一己之私，讓Live-ON陷入爲難的立場。」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不過我在人前依舊得維持宇月聖的形象，一旦公開這一切，宇月聖的角色形象便會有所崩解。」

「沒、沒錯！我也喜歡聖大人喔！」

「喔喔喔喔怎怎怎怎麼回事？」

然後喔？那天晚上兩人就在說特上表示要開臺嘍？

「才才纔不會不喜歡呢！我只是嚇了一跳而已！」

「嗄？啊～～……我也不曉得耶？雖然這個年紀了，但我迄今都沒談過戀愛呢。不過──」

「我明白！正是明白，所以我非說不可！另、另外，我也喜歡妳的臉！老實說，我當初之所以會和妳搭話，也是因爲妳長得很漂亮！還有還有，雖然每次合作之際我都表現得很冷淡，但我其實很喜歡聖大人開的黃腔！沒參與直播時總會哈哈大笑呢！」

伴隨着全身的力氣，她將積蓄的嘆息吐出嘴巴。

這一切都是爲了她最喜歡的聖。即使再怎麼羞於啓齒，她也知道不在這時說出真心話的話，就會讓聖的內心留下巨大創傷。爲此，這次輪到詩音下定決心了。

然而──在這段時間裏，詩音已經進行了一段遠比聖的話語更爲重要的自我對話，並且得出答案──

「詩音，妳爲什麼要道歉啊？如果要道歉，也該由我起頭纔對吧？」

………………

「……唔！算了！」

呃──淡雪報告，淡雪報告。我目前處於因沸騰的殺氣而氣到發抖的狀態。

「聖大人不是很喜歡我嗎？既然如此，爲什麼要講得像是以放棄爲前提一樣呀！」

迄今看似交握雙手，卻終究只是以扭曲的形式若即若離的兩人，這次終於憑藉堅定不移的氣勢，緊緊握住彼此的雙手──

「嗯？啊哈哈，謝啦。既然如此，希望妳今後也別對我表現出太過疏遠的態度喔。」

『嘻嘻，果然人情味還是很重要的呢！儘管「聖」成了我的孩子兼情人，但我們今後也會爲了把Live-ON的場子炒熱而努力喲！』

「詩、詩音？妳……妳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還有，我對觸感沒印象所以沒問──不，沒事。」

「啊。」

「──好啊！我想和妳……以及大家一起活下去！」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聖就這麼向前一倒，緊緊抱住詩音。

「咦……」

「老實說，我不想和任何人提起這件事。我雖然是這種個性，卻仍不希望成爲別人厭惡的對象，尤其是妳。然而若不開口，就一定會傷到妳的心，所以我才鼓起勇氣說出口。如果妳能尊重我的勇氣，即便對我感到厭惡，依然願意和宇月聖維持着不至於絕交的交情繼續活動，我會很開心的。」

「沒這回事喔。」

聽到聖準備結束這個話題，詩音明顯有些慌張。透過自我對話，她已經察覺到自己的心意，說什麼都不想讓這個話題就此結束。

「不只是在戀愛的層面。像是喜歡看V、喜歡看書，或是喜歡一般人難以明白的嗜好，這樣的人所在多有。即使受到所有人嫌棄，自己卻仍是堅定不移，便是所謂的真愛。既然沒有犯法，也未曾造成其他人的困擾，旁人就沒有說三道四的理由了吧。」

（我肯定是因爲察覺到妳這樣的心思，纔會被妳給吸引的。）

實際上，在詩音前輩和聖大人跑出會議室之後，我和貓魔前輩爲了不打擾她們，便決定打道回府。

不對，自己已經沒有拒絕的理由了。聖名爲內心的拼圖原本散落各地，卻被詩音全數拼了回來。

「妳膽子挺大的嘛！我今後可是會把妳的骨髓都吸乾，妳就做好……心理準備……」

聖倒抽一口氣──

「妳既是名爲宇月聖的『角色』，同時也是名爲宇月聖的『人類』吧？我們雖然有着電腦世界的軀體，卻也『活着』喔。這正是VTuber絕無僅有的魅力之一，我們會隨着時間而有所變化、有所成長，有時也會犯錯。然而從中感受到生命的觀衆們都會爲我們加油打氣的。所以說！」

「沒事。我只是在想，今後在直播時是不是該公開我們的關係？」

「沒什麼『可是』啦！妳什麼意思？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還想當作沒這回事嗎？若是如此，豈不是代表妳一點都不喜歡我嗎？」

看到她紅着臉慌慌張張的模樣，聖調侃了一句：「妳這樣還敢自稱是大家的媽咪嗎？」隨即察覺到自己露出了自從收益被沒收後首次展露的自然笑容，連她本人都大喫一驚。

我與加入羣組通話的晴前輩和貓魔前輩一同大喊。而聊天室也被溫柔的斥罵聲給塞得滿滿的。

「話說回來！我在Live-ON早就捨棄了安定與腳踏實地的路線，走上了只屬於我的道路！所以──妳就陪我一起走吧！」

「不，那個，不是這樣的。那個……妳剛剛對我說喜歡我時，即使我是事後才察覺那是指女孩子間的戀愛，依舊一點都不覺得厭惡──不如說反而很開心喔！」

就在聖再次質疑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之際，詩音以否定的言詞驅散了那些緩緩逼近的陰影。

然而在這之後，我莫名地感到心癢難耐，擔心起兩人的進展。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但聖大人會不會在這種狀況下依然連開黃腔，落得胯下被踢爆致死的下場呢？我是真的很擔心她們喲。

「呃，妳剛剛說了什麼？」

諷刺的是，在聖大人的腦海裏浮現「今後」這個詞彙的瞬間，她也同時察覺到新的問題即將誕生。

「妳就別再扮演宇月聖了。改以宇月聖的身分活下去吧！」

「換句話說，詩音妳……也喜歡女生嗎？」

「沒有啦，只是覺得真的如妳所言，我並非『險些墜入情網』，而是『喜歡妳』喲。妳不喜歡嗎？」

「啊……這、這樣啊，謝謝妳……？」

「那我們現在就是情侶嘍！妳今後給我做好心理準備吧！」

──看到這些反應的聖大人和詩音前輩所露出的笑容，與用以形容Live-ON旗下直播主的「閃耀少女」一詞可說是完美相符。

「怎麼會……不對不對，可是可是──」

「就結論來說，我今後打算和妳保持一段距離啦！」

「什麼啊？我就是喜歡妳，纔會這麼苦惱啊！」

無須迷惘也無所畏懼，接下來只需邁步即可。

「嗯？怎麼啦？」

「那個，詩音啊，我們……是、是不是已經開始交往了？」

（看來這起事件真的把我逼得很緊繃，甚至遠超乎我的預期。最近的直播水準連我自己都不滿意，今後可得亡羊補牢纔行。）

「哦、喔？啊，妳不必說客套話啦。別顧慮我這麼多也沒關係的。」

詩音一鼓作氣地起身。

「咦咦咦？妳要我掉進去嗎？難道不討厭嗎？」

（────────啊。）

這句話雖然是詩音最想傳達給聖的心意，卻又帶了點抽象的成分，是以在冷靜下來後，她才終於能化爲精確的字句：

咦？這是真的嗎？爲什麼聖大人會愛上詩音前輩啊？咦？過於意外的發展讓我的腦袋追不上了這是事實嗎事實嗎是死了嗎？

聖原本是來安慰縮到角落的詩音的。然而不知不覺間，詩音居然挾帶着莫名的壓力，將她逼至另一側的角落。宛如不想放跑聖似的，詩音伸出雙臂，按住左右兩側的牆壁，形成與剛纔完全相反的構圖。

「不不，與其說是喜歡妳，不如說是差點就要陷入情網的狀態……」

「誰說我討厭妳了！不如說我超開心的！」

聖也受到一頭熱的詩音影響，雙方這次紛紛拋開了世俗的看法與過去的糾葛，只以真心話衝擊着彼此。

「所以啊！」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