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終章

《約定俗成的戀愛是否合理?》 · 繪空事丶 · 9966 字

風野草籽封筆的事件隨着時間推移慢慢平息。

氣溫日益下降,冬至轉眼已到,馬上就是平安夜。

無論是街道還是學校都瀰漫着節日的氣息。

這兩天班級裏開始流行互相送蘋果。

作爲我唯一的男性好友,金澤輝自然送了我一個,除此之外我一個都沒收到。

值得一提的是他今天本來只帶了幾個蘋果送人,結果最後卻收了一箱,這還是在他轉送給許多人的前提下。

別看只是同學間慶祝節日的方式,實際上這是在驗收這學期人際交往成果。

在這場考驗中我的成績無疑不堪入目,但相比之下蘇野鶯更慘。

這一整天下來我都沒看到有人送她蘋果。

眼看高中入學的第一學期就要結束,蘇野鶯卻始終保持着開學時生人勿近的狀態,哪怕偶爾有同學找她搭話也全都被冷淡地敷衍過去。

所以她最終在這場人際交往的大考中會一無所獲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放學後作爲衛生委員的我們兩個人還留在教室。

「喏,你的蘋果。」

這是我從金澤耀那裏收到的賣相最好的蘋果,並找他要了個禮盒裝起來打算轉送給蘇野鶯。

但她瞥了一眼並沒有直接收下。

「真無聊,明明是外國的節日,一個個卻比傳統節日還要來勁,況且今天還不是平安夜。」

「誰讓平安夜跟聖誕節都剛好是週末嘛,而且是不是傳統節日也不重要啦,主要講究個氛圍。」

「今天可是冬至誒,真要送的話也應該互相送餃子。」

依據蘇野鶯的吐槽,我想象了下同學之間互相送餃子的場景,的確畫面瞬間就變得很有傳統氣息,但總感覺哪裏不對勁。

「餃子不適合帶到學校吧。」

然而正是因爲認識她我纔會如此震驚。

「說白了只是炒作而已,只能說賣餃子的商家沒有賣蘋果的商家擅長營銷。」

被她臭罵了一頓之後就沒有再理會我,難得的約會邀請就這樣泡湯了。

「這可都是我今年新買的。」

「那不然你怎麼會在這裏啊?今天參加晚會的都是我們出版社的輕小說作家吧?」

對我來說這些線下出道的作者都太耀眼,畢竟我當年可沒他們這麼光鮮,讓我去給他們頒獎難道就不怕我嫉妒到吐口水嗎?

「所以說你到底爲什麼會在這裏啊。」

作爲初次受邀參加晚會的作家,我應該對自己受到認可感到高興纔對,但說實話跟一羣陌生人聚會我是沒覺得會多有意思。

「你怎麼會在這裏?」

本來還想着來一場約定俗成的聖誕節約會,讓她充分認可約定俗成的魅力來着。

「哪有人會給自己買蘋果還買帶禮盒的啊。」

「主編也會上,你屬於特邀嘉賓,畢竟你今年幹得還不錯,出版社現在對你還挺看重的,也是打算用這個機會介紹下你吧。」

「本來是打算帶回家自己喫的,不過你都送了我一個,我也喫不下兩個,就給你一個好了。」

此刻她出神地託着腦袋,眼裏映着會場絢麗的燈光,完全沒注意到我,於是我將餐盤放到她面前。

「他們又不知道,我就算說自己是女大學生估計也有人相信。」

穿着不習慣的西服在會場裏穿梭,沒多久我就拿了一大盤想喫的東西,前往角落的座位準備安靜享用。

「不是都讓你穿得正式點了嗎?」

「如果只是普通的來喫頓飯倒是沒問題,可你今天可是要上臺的。」

「怎麼可能啊白癡!」

「哪、哪有說得這麼直白的啦……」

「你轉行寫輕小說啦!」

*

進入晚會現場後一羣穿着正式的大人分佈在各處聊天,看上去大部分都是二十多歲的樣子,果然與其他行業相比,從事輕小說行業的創作者年紀都不大。

「因爲你剛纔的動作很有新婚妻子的感覺誒?」

「被你這麼一說平安夜好像是沒什麼意思了。」

「誒?難道我獲得什麼獎項了嗎?」

「反正過會兒你就知道我爲什麼會在這裏了。」

「老楊完全沒跟我提過你啊……難道說?」

「沒有。」

被美少女用這種眼神盯着就算去死都會豪情萬丈啦!

「那我們去約會吧!」

「讓你上你就上,別廢話,晚會要開始了。」

作爲這次晚會致辭人的是出版社的高層,主持人則是作爲出版社子公司的文庫總編輯。

我心中頓時湧出一股勇氣,忽然明白那些男主爲什麼會願意爲了女主去戰鬥——

蘇野鶯雙手抱胸轉過腦袋,將微微泛紅的耳垂對着我。

「幹、幹嘛看着我發呆?」

「也對,畢竟你今天的打扮很成熟,雖然平常就是美少女,認真打扮起來更加不得了,給人相當豔麗的感覺呢。」

就這樣帶着遺憾到了平安夜當天傍晚,我興致不高地前往文庫今年的平安夜晚會現場。

「誒?你要跟其他人平安夜約會嗎?」

對於我的猜測蘇野鶯嗤笑了一聲。

每年平安夜晚會似乎都是文庫線下徵稿的新人獎頒獎日,跟我這種線上出道的網絡輕小說作者不同,這些線下獲獎的作者待遇跟榮譽要好得多,同時還會有一大筆獎金拿。

我忽然想到一個恐怖的可能性——

「爲什麼是聖誕節?一般不都是平安夜去約會的嗎?」

「啊……平安夜那天我有事。」

「哼!」

「難道你有很多漫畫家朋友嗎?」

「接下來有請獲得我們文庫今年獲得新人獎的作家們上臺,同時邀請我們文庫今年最受歡迎的作家木村拓齋老師作爲前輩爲這些新人進行頒獎,大家鼓掌歡迎!」

見到我來了之後老楊立馬沉下臉。

「穿成這副樣子還不如別穿呢。」

平白遭受鄙夷的我表示不服,而她只是冷笑了幾聲。

到了舉辦晚會的酒店,在門口我就看到老楊穿着一身像是伴郎的西裝在迎賓,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在舉辦婚禮。

「不然木村拓齋還能是誰啦。」

「這是給我的嗎?」

「誰是你的妻子啦白癡!」

「這樣就稍微好點了。」

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老楊推到廁所裏換上他的西裝,然後像個木頭人似的任由他卷着衣袖褲袖,最後他勉強滿意了。

她嘆了口氣,站起身自然而然地扯了扯我的領口,將肩膀多餘的部分收了一些,再調整了下袖口的長度,最後束緊了領帶。

對於這種狀況我在來之前就有預料,所以也說不上失望,好在晚會是採用自助餐的形式,避免了跟陌生人擠在一桌喫飯的尷尬。

「那倒沒有。」

會場頓時響起掌聲,雖然只是例行鼓掌,但我仍舊激動得渾身顫抖。

這位備受上天眷顧的美少女還是一如既往不擅長別人在外貌上誇她。

「用這麼厚鞋跟的鞋子踢人你是想殺了我嗎!」

「聖誕節那天嗎?有空倒是有空。」

「你的編輯什麼都沒跟你說過嗎?」

在黑暗中蘇野鶯下意識地朝我身邊靠近了一些,我忽然想起之前那次約會在電影院裏的場景,不禁感覺氣氛曖昧。

本就動人的臉龐破天荒化了淡妝,令原本稍顯稚嫩的五官浮現出幾分成熟,女士風衣搭配百褶裙的打扮也掩蓋了她的真實年紀。

我直白的邀請收到了她鄙夷的目光。

說罷她又像變魔術似的從自己抽屜取出一個禮盒。

在老楊的強制要求下我不得不作爲特邀嘉賓去給那些連我都羨慕的新人頒獎。

「居然對女高中生搭訕嘛……」

「果然是腦袋一根筋的笨蛋。」

「原來是你啊,我還以爲又是哪個無聊的傢伙來找我搭訕。」

小腿突然湧出鑽心的疼痛,我呲牙咧嘴地看向她穿的靴子忍不住倒吸涼氣。

「那我們不是差不多嘛!」

「我怎麼感覺我是上去陪襯那些新人獎得主的啊……」

「要你管?」

「爲什麼非要打扮成這樣啊,難道這裏有什麼不穿西裝不能入場的規定?」

「之前有人找你搭訕嗎?」

「話說你週日有空嗎?」

我直愣愣的視線令她抿着嘴低下了腦袋。

我看了看自己的毛衣跟牛仔褲,覺得自己的打扮沒有什麼問題。

能夠參加晚會的就只有文庫的工作人員以及熱銷的作者,去年剛出道就被腰斬的我並沒有收到晚會或是年會之類的聚餐邀請,不得不說這個社會可真是現實。

但哪怕如此,與他們相比我還是年輕過頭,根本找不到同齡人進行作家間的交流。

被老楊堅定地否決後我撇了撇嘴。

「那當然,不然你以爲我沒事幹躲在角落幹嘛。」

被我嚇了一跳的她立馬直起身子,看到我的臉後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如果不是在同一個班級經常碰面的同學,肯定想象不出她還是個16歲的少女。

「其實我也一樣。」

漆黑細密的長髮整齊得盤在腦後,配上白色絹布髮帶宛如插花般精緻優雅。

後背忽然被人推了一把,我轉過頭看向蘇野鶯,她微笑着注視我,即便是黑暗也無法掩蓋她眼眸中的溫柔。

「倒是你,這是從哪裏偷過來的西服?一點都不合身。」

她輕哼了一聲將禮盒推給我,我連帶着美少女的傲嬌和蘋果一起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老楊借我的,我本來是沒打算穿,他非要我湊合着穿上去的,好像說我等會兒要上臺。」

我無奈地收起蘋果,但蘇野鶯卻抓住了我的手,在我詫異的目光中取走了禮盒。

「雖然商家的營銷手段充滿了銅臭味,不過蘋果是沒有錯的。」

「爲什麼是我?新人獎的頒獎一般不都是讓主編來嗎?」

「誒誒誒……我上去嗎……」

然後我就遇上了一個絕不應該遇上的同齡人。

「不是新不新的問題……啊算了,怪我沒有說清楚,我還有一套備用的西裝,你去廁所換上吧,應該也不會大太多。」

不愧是有着夜鶯女神稱號的蘇野鶯,無論在哪都是及其吸引目光的美少女。

「你對你們出版社的情報真是壓倒性的不足呢,一看你就沒有什麼作家朋友。」

蘇野鶯話音剛落,會場的燈光忽然關閉,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唯一發光的主舞臺。

好在我只是去給新人頒個獎,並不用獻祭自己的生命。

「喔……」

「不過你要上臺頒獎給別人。」

附帶一提每個新人看到所謂的前輩只是個未成年的孩子後,紛紛露出複雜的神色,就連獲得獎項的興奮都隨着我的出現而消失。

前輩這麼小還真是對不住你們了啊……

輕小說的新人獎頒完後我吐出一口氣,像這樣站在聚光燈下被人注視對於一個死宅來說實在很耗費精神力。

然而我剛準備下臺就聽到主編接着說道——

「好了,既然輕小說部門的新人獎已經頒完,那麼接下來該輪到漫畫部門的新人獎得主上臺……」

我頓時目瞪口呆。

什麼玩意兒?我怎麼從來沒聽過我們文庫還有漫畫部門!

這時我注意到站在後臺的老楊對我豎起大拇指,我忽然有種落入圈套的預感。

「除了以上幾位新人以外,還有一位不算是新人的新人漫畫家加入了我們文庫,對於這位新人過去的筆名相信大家都非常耳熟,那就是風野草籽老師!也是我們現在的櫻野老師。」

我滿臉癡呆地注視着沐浴燈光緩緩登臺的美少女,因爲她的出現臺下自主爆發晚會開場以來最爲熱烈的掌聲。

所有人都被她過去的榮耀所折服,所有人都爲她此刻的美麗所驚豔。

蘇野鶯靜靜地站在我面前,微翹的嘴角彷彿在訴說得意,明媚的眼眸柔情萬千。

我腦海裏閃過無數念頭,想起她數個月前踏入教室的瞬間,想起她熟悉側臉給予我的悸動,想起她爭吵後情不自禁的眼淚,想起她失望時緊抿的嘴脣——

仔細一想我好像還真沒做過多少讓她開心的事?

明明約好要讓她感受到約定俗成的魅力,結果最後卻是她站在這裏讓我分外動心。

倘若真有約定俗成之神的存在,此刻大概已經宣判我失敗退場。

晚會一直持續到深夜。

在頒獎結束後,在場的年輕人慢慢喝起了酒,被衆多工作壓迫的編輯們三五成羣地借酒消愁,最後就連出版社的高層都開始拼酒,最後晚會現場完全是羣魔亂舞的地獄畫卷。

看着他們放縱的樣子就感覺大人也挺不容易啊。

換回自己的衣服後把借來的西裝還給被醉酒的主編纏着的老楊,表示自己要回家,他點了點頭看向我身邊的蘇野鶯。

「怎麼會突然想到來我們文庫?」

「要把櫻野老師好好送回去啊。」

對於自己第一次出道任誰都會興奮不已,記得我第一次跟文庫籤合約時壓根就沒看過那些條款,毫不猶豫地就簽上了名字,還好那不是什麼賣身契約。

「老楊嗎?他不是負責輕小說的編輯?難道還負責漫畫了?」

「那你就是輔助我的牧師!」

聽到這裏我忍不住驚訝地問道。

坐在廣場的座椅上蘇野鶯捧着散發香甜熱氣的烤紅薯,細緻地將外皮一層層慢慢剝離。

「你並不討厭約定俗成吧。」

「實際上的照片要多得多,我也參加過不止一次漫展。明明我之前做過那麼多努力,卻無人問津,但僅僅是穿上那樣的衣服,人氣就一下子變高,無論是出道作還是當時在線上連載的漫畫,都突然多了一大批粉絲,而這跟我的實力並沒有關係。這樣的結果完全無法讓我開心,甚至讓我對自己產生深深的厭惡,於是我就不再參加漫展。」

「什麼問題。」

這些事相信蘇野鶯自己也很清楚,而她依舊這樣選擇,說明她對輝城是真的失望透頂了吧。

難怪後來她會對約定俗成產生這麼大的怨念,天天強迫自己去喫根本不想喫的東西,到最後肯定看到就會反胃。

「你做什麼事都很認真啊,就連剝紅薯皮都像在對待藝術品。」

剛說完這話她就對我投來懷疑的目光。

蘇野鶯淡淡地決定回家的方式,而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說道。

近乎壟斷國內漫畫行業——輝城就是擁有這樣的實力。

「不是你說的一般都是平安夜約會的嗎?平安夜現在還剩一個小時呢。」

「放在漫畫裏這種時候我們就應該以世界第一爲目標纔對啊。」

「誒……現在是我在被追趕嗎?」

「是你的編輯邀請我的。」

「你還好意思笑?如果你期末考試語文再不及格,我下次就在發售的漫畫後記上介紹下你這位語文不及格都能熱銷的輕小說家。」

「人和人不一樣罷了。」

「該不會你也嘗試過畫約定俗成題材的作品吧?」

「之後從第三本漫畫開始,公司已經開始要求我根據讀者的喜好去進行創作,因此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研究市面上的樣刊,對於所謂的約定俗成也是從那時候開始進行深刻剖析。」

「我纔不用他送。」

「爲什麼這麼說?」

「原來你微博那張cos沐子瑛的照片就是這麼來的嗎……」

注視着蘇野鶯美麗側臉的我漸漸癡了,回過神時她燦若明星的眼眸正在凝望着我。

「隨便你啦。」

「就算你說得這麼熱血,我也拿不出什麼幹勁。」

「之所以會注意到我,我的作品只是契機,而……我本身才是讓他們覺得有商品價值。那時候無論是漫畫家還是作家都流行在公衆平臺上營銷自己,而輝城的編輯似乎對我的容貌有印象,於是就邀請我參加輝城的線下漫展,讓我打扮成書中的角色來推銷作品……」

她咬了一口紅薯立馬鼓起臉頰,皺眉的樣子也分外可愛。

「這獎勵也太廉價了吧?不過你非要請客我也不會拒絕。」

「那還真巧啊!簡直就是……」

蘇野鶯確實擁有得天獨厚的美貌,那時連我都覺得看不到她以後再出cos照很可惜,但因爲這種原因否定她作爲漫畫家的身份,這絕對是對她最大的不尊重。

「總之又要重新開始了,你可要好好努力,不然一下就被我追上就沒意思了。」

「……」

「只是邀請我而已,負責我漫畫工作的編輯是其他人。剛好就是在我微博宣佈封筆的那一天,他打電話跟我說你們文庫今年新增了漫畫部門,然後聽說我封筆之後就邀請我去了。」

在她沉寂的那段日子裏,粉絲都認爲風野草籽就像流星,一閃而逝後就會永遠黯淡。

蘇野鶯咬着下脣用力點頭,這件事對她來說似乎打擊很大。

在這個寒冷的平安夜,街邊依舊有不少情侶遊蕩,此刻在他們眼裏我跟蘇野鶯應該也是一樣。

「當時那個ID不斷回覆那些嘲笑我的粉絲,一個勁吹噓我作爲漫畫家的本事,在其他粉絲看來簡直就是我找來的託。但對我來說,他就像守護公主的騎士一般揮舞着鍵盤,將那些侵佔我內心的討厭鬼統統趕走了。這是我第一次從粉絲身上得到比感動更加了不起的心情,他的出現讓我內心充滿勇氣,不誇張地說,他的出現拯救了當時處於消沉中的我。不僅如此,他後來甚至也作爲輕小說家出道,在他出道作的後記裏,全都是對我毫無保留的讚美,也是這本出道作讓我知道,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人如此瞭解我,原來還有人正在追趕着我,被這樣的人當作目標我哪還有時間消沉?所以我很快振作起來,拼了命地創作,就是不想讓他失望。」

於是我們開始了一場說走就走的約會。

要說心血來潮那是沒錯,但我其實也有很多問題想問她。

「但好景不長,在我的出道作完結後,新作一度陷入無人問津的狀態,最後新作並沒有發行單行本,甚至我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在公司要求下強制腰斬。如果只是普通的網站連載漫畫家,倒是可以根據自己的意願來選擇繼續畫下去,可我在出道作發行時就已經跟公司簽訂了合約,當時陪同我簽約是我的母親,她看過合約後就發現合約條款太有利於輝城,輝城卻堅持說這是業內的規矩,而我母親對於業內的事也不懂,雖然她並不想簽約,但耐不住我態度堅決……現在想想果然我那時候太年輕了。」

「但你第三本漫畫似乎成績也不是很好吧?」

「……」

「那以後我們就是在同一個文庫奮鬥的夥伴了!」

「難道你也被傷害過嗎?」

「都一樣的,就像武器本身沒有對錯之分,是看使用它的人來判斷,約定俗成也是一件武器,它能輕而易舉地傷害到人,甚至影響整個業界的生態。」

「但我感覺,與其說是討厭約定俗成,你對約定俗成的偏見更多是對於使用約定俗成的人吧。」

「我會盡量加油的……」

「我覺得還早吧。」

「這都深夜十一點了還早?」

輕輕咬了口紅薯,她抿着嘴脣眼中露出追憶的神色。

「對於討厭的事物,你會研究得這麼透徹嗎?」

「真是的……爲什麼這種時候就偏偏這麼敏銳啦。」

「哈哈哈……」

「不然呢?熱銷作家——木村拓齋老師。」

因此當時我就在她的微博下拼命跟其他粉絲爭論,希望他們能尊重漫畫家風野草籽。

「沒錯,但由於編輯已經沒有再管我,我就自己將它發到了網站上,當時大部分讀者都覺得這樣的故事很無聊,沒有市面上漫畫的任何元素,無論是劇情還是人設或是對白都很無趣,這本也理所當然沒有出單行本。可這本漫畫對我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嘗試,從這本漫畫開始我不斷完善自己的風格,從對白上從人設上從劇情上不停研究,最後我第四本新作有了一些起色,雖然還遠遠稱不上高人氣,但還是讓編輯再次注意到了我。」

從那時起風野草籽就作爲天才少女漫畫家風靡網絡,

「……」

這是她第一次認同約定俗成,語氣間帶着無可奈何,但表情卻很愉快。

關於她參加線下漫展的事我也有聽過,當她不再參加漫展後,有些粉絲在她微博留言希望她繼續參加,甚至有粉絲聲稱她當個職業coser都比當漫畫家有前途。

對於我明顯的敷衍她冷笑着不再說話,希望她剛纔的威脅只是在開玩笑,不然我絕對有上微博熱搜的自信。

蘇野鶯像是感到腦袋疼似的捂住額頭髮出嘆息,但我注意到她藏在手掌下的嘴角輕揚。

「我打的回家,不用你送了。」

「你不管是學習還是畫漫畫,都很認真吧,而且最後的成績也很好。」

「以你做什麼事都很認真的性格,會這麼做倒也不奇怪,但是一個人對於討厭的事物,真的能做到那麼全面地去了解它嗎?就比如我討厭青椒,我會去專門研究青椒的科屬,以及它還有多少種類嗎?」

「編輯部當時也逐漸對我失望,我之前說過,輝城是個相當現實的公司,一旦漫畫家失去了價值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拋棄,因此我有段時間處於無人問津的狀態,任由我自生自滅了。那時候我完全不再接觸跟漫畫相關的事物,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走出打擊。」

「因爲你很瞭解約定俗成呀。」

那一年蘇野鶯13歲……這已經不是幸運那麼簡單,她的成績令業界無數漫畫家與讀者震驚。

「相比其他人我的確是運氣好,我在輝城的線上平臺發佈的第一本漫畫就與他們簽約,然後成功進入輝城的週刊,再以單行本出道。」

「哪有這麼誇張……好燙!」

說到這裏她的眼中充滿陰霾,宛如夜空遮掩星辰的雲霧,目光晦澀冷冽。

蘇野鶯輕哼了一聲露出微笑。

「但我最後畫出來的漫畫卻不倫不類,完全不是讀者會喜歡的類型,無論編輯怎麼讓我去改進,最後交出來的作品都差強人意,始終不被允許上傳到平臺。那段時間我每天都拼了命地去看那些樣刊,只要稍微有點人氣的作品我都會去研究裏面對於約定俗成的使用方式,到最後明明我已經對那些套路都瞭若指掌,但自己無論怎麼畫,劇情都會顯得很刻意。在嘗試過無數次後,我甚至想過乾脆放棄漫畫。」

「哈?」

蘇野鶯能獲得成功與輝城龐大的資源肯定脫不開關係,如果讓她的作品放在其他平臺——例如我們文庫,說實話我覺得她想要再次熱銷的難度要高上太多。

「你這跟剛出新手村就直奔魔王城的笨蛋勇者一樣蠢。」

「約定俗成對吧,其實連我都這麼感覺。」

「學習成績好只是因爲我掌握了學習方法,像你的話想也知道在家肯定滿門心思都是寫小說,根本沒有給學習留出空餘時間。」

她歪過頭戲謔地看着我,靈動的眼眸彷彿今夜未曾出沒的星辰。

從我與蘇野鶯見面開始到現在,每次關於約定俗成的爭吵她都能找出恰到好處的形容來詆譭約定俗成,乍看之下她似乎對約定俗成十分痛恨,但如果不是瞭解得足夠深刻,她也無法說出那些話。

她剝紅薯皮的動作忽然停下來,然後雙手捂住紅薯彷彿陷入沉思,過了很久才轉過頭靜靜地看着我。

「其實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

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漫步,我像是隨口提起似的說道。

「還不是爲了讓你有點危機感。」

她抬起頭展露出足以驅散寒風的笑靨,凜然而美麗的臉龐望着夜空溫柔訴說着動人的話語。

她盯着我看了許久,眼裏彷彿有條沉寂的河流,河水在此刻緩緩湧動,無數深埋河底的事物浮現。

「還早喔,我覺得我們還可以再約會一個小時。」

最終蘇野鶯深深嘆了口氣,白霧隨風飄散,面容平靜彷彿做出了什麼決定。

陪着蘇野鶯一起走出酒店,溼潤冰冷的夜風迎面吹拂,蘇野鶯縮了縮肩膀,望向夜空的目光有些迷離。

今夜看不到什麼星星,夜幕被淺薄的雲霧籠罩,感覺明天可能會下雨。

「作爲你吹捧我的獎勵,我決定請你喫一個烤紅薯。」

「我再次陷入了消沉,這段時期微博上那些留言對我來說就像刀子,直到我看到一個叫『木村拓齋』的ID出現。」

「你這是在公開處刑吧!」

「果然是笨蛋。」

「這有什麼奇怪的,就是要足夠了解,我才能理直氣壯地去抨擊它吧。」

「但最後我還是無法割捨漫畫,並不是因爲懷有夢想之類的高尚理由,只是單純的不畫漫畫就覺得人生失去樂趣。再次開始畫漫畫後,我就像有戒斷反應一般瘋狂沉浸在創作之中,這時那些研究過的約定俗成套路反倒不斷出現在腦海裏,而我卻完全不想去使用這些套路,甚至刻意避開,一點一點推進劇情,將可能跟約定俗成相關的部分統統排除,最後創作的作品就是我現在風格的雛形。」

我恍然大悟,終於明白爲什麼蘇野鶯對那張照片如此厭惡,對她來說這就是最大的恥辱。

她這番出乎意料的話語除了用奇蹟來形容以外,我再也找不到更加確切的詞彙。

「其實這也是我離開輝城的真正原因。輝城的漫畫編輯部從很早以前開始,就很善於觀察市場上的熱銷題材,而他們也會去引導自己公司的漫畫家去迎合讀者的愛好,針對他們的愛好進行創作。作爲職業編輯跟職業漫畫家,這樣做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通過這種方式不斷靠量來堆積作品,輝城也確實出了許多熱銷作品,可以說市面上的熱銷漫畫幾乎都是出自輝城。」

我難得感到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脖子,然後發現街口對面居然還有烤紅薯的小攤開着。

原來在那麼早以前,這個世界就像有根看不見的線,將我與她緊緊相連,哪怕相隔山海也最終會牽引到一起。

「只是後來——失望的人變成了我,因爲那個傢伙很乾脆地背叛了我!他也成爲了市面上最常見的用些讀者喜聞樂見的元素來創作的輕小說作家,甚至還獲得了相當大的成功。明明在學習我的路上都還沒畢業,結果約定俗成倒是無師自通!」

溫柔的眼瞳瞬間變得凌厲,令我繃緊脊背。

「後來我就想着乾脆找上門,親自去問問那傢伙爲什麼會墮落成這樣——但現在我已經有答案了。」

「有……答案了嗎?」

「沒錯,已經有答案了,答案就是——因爲那傢伙根本就是個笨蛋啊!」

我的嘴角忍不住開始抽搐,而她也徹底敞開了吐槽。

「不僅學習成績差還沒危機感,腦袋一根筋根本轉不過彎,不解人意卻又在奇怪的地方相當敏感,總是想當然地說一些話完全不考慮後果,最重要的是還相當自以爲是!你說這不是笨蛋是什麼?但他並不是沒有優點,他的優點就是——他是個純粹的笨蛋。」

簡稱就是純蛋?蠢蛋?快把我之前的感動都還給我啦!你做了那麼久的鋪墊就是爲了現在能痛快罵我嗎!

聽不到我內心腹誹的蘇野鶯依舊笑靨燦爛。

「不管做什麼事都堅信到底,不遺餘力。在以我爲目標的時候會奮力去追,邂逅約定俗成後也把我背叛得毫不猶豫,跟市面上那些只是在利用約定俗成作爲工具的創作者不同,他是打心底喜歡約定俗成呢。雖然不知道他究竟經歷了什麼,但他卻從來沒有變過,還是那個會去拼命守護自己喜歡事物的騎士,哪怕敵人是他曾經喜歡的公主。」

「怎麼說得像是拋棄前任的渣男一樣……」

「本來就是這麼回事。之前你問我是不是不討厭約定俗成,你覺得被約定俗成搶走重要的人我能不討厭嗎!不過比起約定俗成本身,我更加討厭的是肆無忌憚使用它的人,而如果是像你一樣打心底喜愛它的話……我也只能失戀了嘛。」

她的語氣充滿了幽怨,但眼裏的光芒始終明亮如星辰。

「但那也只是在我們沒有相遇之前,所謂的約定俗成就像灰姑娘的南瓜車,當它將灰姑娘送到王子麪前時,它的魔法就已經失效,能否俘獲王子的心只能看她自己。在相遇前的種種聯繫都是由巧合來推動,在相遇的瞬間約定俗成就已經完成它的使命,所以在我創作的故事中,當命中註定的兩個人相遇的瞬間,那就已經是故事的結尾,之後的一切都是遵循必然。」

沒有奇蹟、沒有魔法、更沒有約定俗成——

我們的相遇是巧合下的必然。

「人與人的相遇是百億分之一的奇蹟,因此你會被奇蹟打動也在所難免,但在相遇之後,縮短最後的距離,那纔是憑藉自身意志的成果,而我要刻畫的就是在那之後的故事。在奇蹟之後,不被任何事物所左右的故事。」

這樣的故事——你會心動嗎?

少女如是問道。

[卷一 完]

在咫尺距離之間,我以擁抱向她傳達胸口噪鳴的答案。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