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說來慚愧，本人林下齋從未談過戀愛。

細數短暫的十六年歲月，除去幼兒園對老師一廂情願的愛慕，以及初中距離戀愛僅有咫尺的體驗，真正意義上以告白作爲攻勢發起的戀愛——完全沒有。

然而我昨天似乎完成了這一項足以載入人生記錄的壯舉。

印象裏當時處在極度激動的狀況下，血液彷彿都在腦海裏上演盛大的華爾茲。

無意識中我完成了類似告白的挑釁行爲。

或者說是類似挑釁的告白？

總之從結果而言……

我成功了。

無論是挑釁還是告白都收到了肯定的答覆。

雖說是很激動，但當時的激動大半來自於憤怒，至於戀愛感情的成分幾乎沒有。

在這種情況下的告白到底算是什麼性質，而蘇野鶯同意的又是哪一部分，如果要以小說的形式進行報告，我有信心拿出超長連載的氣勢對待。

我甚至不記得告白之後是怎麼回的家。

從蘇野鶯答應告白到我拿出鑰匙打開家門的這段記憶完全消失，這一路上我沒出車禍還真是幸運，否則告白成功即人生終結，哪怕是如此喜歡約定俗成的我也受不了這種惡俗展開。

腦內思緒就像胡亂纏繞的線球，深夜會失眠也是理所當然。

在衆多感情當中，歡欣感佔據的成分並不多，更多的是一種無所適從的茫然。

於是就這樣被人生初次的告白所帶來的後遺症折騰了一夜。

最終我帶着這種茫然與疲倦一如往常地來到教室，靠窗座位的少女卻一反常態地注視着我。

她的目光帶有探詢的意味，似乎想從我身上確認什麼，眼瞼隱約有些泛黑。

看到這樣的她我莫名感到如釋重負。

原來大家都一樣嘛。

「咦？你知道我微博的嗎？」

「那……那種事怎麼可能，我可沒那麼多時間浪費在你身上。」

放棄吧，你根本藏不住緊張感嘛，相比之下我反倒算是從容的那一邊。

她依舊望着窗外，但我發覺她的頸脖略微泛紅。

「原來如此，我還以爲你跟我一樣，早就關注對方了。」

思前想後我還是拒絕了金澤輝，而他也笑嘻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豎着大拇指離開。

她稍微猶豫了下就對我伸出手，我眨了眨眼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不……你想想當時那種情況，我根本沒機會考慮具體方案吧？」

「比如說……讓你幸福？」

「以後沒什麼事別找我。」

我撓着後腦勺發出乾笑聲，而她稍微愣了下，緊接着露出我相當熟悉的眼神。

然後被她狠狠拍掉了。

「白癡，我是叫你把手機給我。」

「難以置信！你這是什麼渣男論調！全世界的渣男加起來都說不出你這種話！」

「你說的認真，就是說你是真的想要跟我……」

「……」

說起來我倆到底算是在交往嗎？

按照當時的情況，與其說是告白不如說是一種挑戰。

眼簾低垂嘴角輕抿——緊接着就要將我罵到懷疑人生。

對視了許久，她最終嘆出一口氣，臉上不自然的神情迴歸我最熟悉的模樣。

「就是說啊！」

「住嘴。」

氣氛陷入詭異的沉默，空氣中對峙的硝煙忽然被一種曖昧的氣息替代。

午餐定在附近的套餐店，她跟我點了相同的套餐後就一言不發地坐在座位上，臉龐轉向窗外的模樣顯得非常刻意。

「就算你說得這麼冠冕堂皇，也無法改變你是個沒腦子渣男的事實。」

我倆一起走出學校，相比以往她自我意識強烈的腳步，這次完全是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

「可我們的情況不太一樣啊？我們這應該算是……某種戀愛形式的理念碰撞。」

「呃，首先關於昨天的事……」

「是我有些衝動了哈哈哈……」

隨即蘇野鶯嘴角漾出安心的微笑，哪怕馬上收斂也令我心動了一下。

察覺到氣氛有些曖昧的我倆立馬錯開視線，看樣子都暫時不想被同學知道我倆正在……

「這很重要嗎？」

「那答應的那一方我覺得也得多少負起一點責任吧？」

他大概怎麼都想不到我跟蘇野鶯的發展已經不是勇者對抗魔王，而是勇者拉着魔王散步。

「哈？」

「……之前要接手你漫畫的時候稍微看了眼，全都是些沒營養的東西。」

「我不是那個意思啊！況且你說責任……什麼責任？」

「話說蘇野鶯，我們還沒有對方的聯繫方式吧。」

「不過沖動歸衝動，我是認真的！」

「當然重要，畢竟我倆可是……」

「這種展開也算是約定俗成的範疇吧。」

在這種情況下通過聊天軟件來交流顯然更加隱蔽。

「……」

所以說美少女做這種表情真是很犯規。

伊卡洛斯則是我最近的代號，他們都等着看我的翅膀被名爲蘇野鶯的太陽融化。

她輕哼了一聲露出鄙夷的目光。

所謂交往不過是我試圖向她證明約定俗成並非垃圾的手段。

「喔喔。」

雖然這個問題沒有討論過，不過我們都默契地不打算讓同學知道我倆之間的關係。

事實上最近同學都已經習慣我這樣纏着她，只要沒聽到對話內容都不會有什麼猜疑。

「那你又準備怎麼證明約定俗成的戀愛有什麼魅力？」

「……早上好呀。」

「果然你到頭來只是想證明自己的理念能打動我吧。呵，這樣也好，事情就變得簡單多了。」

深吸了一口氣，我慢慢踱步到蘇野鶯的座位。

啊啊……說到底無論目的如何，我倆都是在談戀愛吧。

一上午沒聽課，我沉浸在這種與戀心不太相同的煩惱當中，偶爾望向窗邊那道風景線，她的脊背依舊筆直，視線始終注視着黑板，光是這份專注力就註定她做什麼都會成功吧。

她眼裏的兇光逐漸溫和，但還是帶着一種警惕，畢竟我剛纔的說法簡直是在耍她玩。

「對！我是真的要用約定俗成來打敗你！」

「這樣麼。」

「有對方的聯繫方式，交流起來會更輕鬆哦。」

眼前的她露出挑釁的笑容。

畢竟在那種情況下達成的交往任誰都會苦惱和不確定。

「……」

我知道她肯定在用餘光打量我，同時也跟我一樣在尋求什麼答案。

蘇野鶯再度露出錯愕的神色，難道我說的有什麼不對？她不是覺得我的態度不對嗎？

「剛纔那種話……也是約定俗成嗎？」

蘇野鶯視線飄忽地說道。

「那加你好友還有什麼意義啦。」

「那也比你連每天喫了什麼東西都得發個微博要好，況且我也沒見你這樣，讀者跟你感情就有多好。」

她皺着眉頭瞪了我一眼，同時用餘光打量四周的視線。

「比如說？」

說不清羞與憤的比例各佔多少，蘇野鶯紅着臉在我手機裏錄入自己的電話，再在聊天軟件裏將她加爲好友。

「都說了我不是渣男啊！我姑且還是會負起我這邊的責任的。」

「關於這一點——我完全沒想過誒。」

*

「別這麼死板啦，社交軟件就是用來休閒的，像你微博就幾乎從不發日常生活的動態，那樣可沒法與讀者增進感情。」

至於勝利的條件就是她承認約定俗成的魅力。

這個問題已經困擾了我一宿，但直到黎明來臨我都沒得到答案。

「有本事讓我更加心動。」

「怎麼樣，承認是我的勝利了嗎？」

「所以你現在是在推卸責任？」

她立馬繃緊脊背，視線鎖定我的臉，溼潤的眼瞳中泛着清澄的光。

「如果加我好友就是爲了沒事騷擾我，那還不如別加。」

「當然是胡亂向我告白的責任！」

她抿着嘴脣點了點頭。

大概是平常我跟她的氛圍太針鋒相對，今天難得和平得互相打招呼，令一直關注我們的同學起疑。

目的這麼明確的交往應該也不算是戀愛了吧？

「嗯……早上好。」

「那個……一起去喫飯嗎？」

「噢，可、可以呀。」

這人比漫畫裏的少女還要純情啊……到底要可愛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

「沒錯！就是這麼簡單！所以說我糾結那麼多根本沒有必要嘛！」

這天早上，我湊到蘇野鶯的座位旁邊，拋出關於我們毫無聯繫方法這個問題進行探討。

「感覺……還可以。」

只是很可惜，在某種意義上我已經追上太陽了。

也就是我——林下齋以約定俗成作爲武器向蘇野鶯發起攻勢。

救命……我纔是心動到要心肌梗塞了。

我倆都深有感觸地點了點頭，但總感覺這種默契似乎有些哪裏不對勁。

這樣溫順的她實在很奇怪……

因此建立起的交往關係並不是由戀愛感情構成，而是一種類似賭約的形式。

「哼，區區這種程度還不足以讓我認輸。」

午休時金澤輝要拉我一起出去喫飯，本來順口就要答應，眼睛卻鬼使神差地瞥了一眼蘇野鶯，發現她也正在偷瞄我，察覺到我的視線後立馬別過臉，拄着腦袋裝作無所謂地看着窗外。

她的眼神有些遊移，然後馬上轉移話題。

「一般公衆人物都會有個對外微博跟私人微博，像那些日常的東西在私人微博上發發就好了，你以爲誰都跟你一樣全都發在一個微博上嗎？讀者對你每天喫什麼可沒興趣，一看你就不會營銷自己的微博，明明多少也算個熱銷小說家。」

「你也有私人微博嗎？讓我關注下吧！」

「都說了是私人微博，怎麼可能告訴你？這麼光明正大的說要窺探別人隱私，你是偷窺狂嗎？」

「難道里面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纔沒有……」

總感覺她的語氣好像沒那麼堅定？

「不過你也在公衆微博上發過自己的日常動態吧？比如那張cos照。」

「……」

不知爲何她的表情變得不太自然，跟羞憤之類的感情無關，美目彷彿蒙上一層細沙般晦暗無光。

之後她失去了跟我對話的興致，察覺到自己說錯話的我灰溜溜地回到座位。

雖然不知道那張cos照哪裏讓她不滿意，但我回想起剛開學的時候指出她是風野草籽時，我也是說自己通過她cos出道作裏的女主角那張照片認出她的。

當時她似乎也表情有些複雜，但我以爲那只是對自己被認出來而感到震驚，現在想想似乎還有更深層的理由？

至於這個理由，憑我當然不可能猜得出來，現在直接去問她也純屬火上澆油。

所以我乾脆放棄思考，等待合適的時機再問。

因爲早上的不愉快，蘇野鶯中午並沒有跟我一起喫飯，而我屢次靠近試圖道歉也被她無視。

同學似乎都對我喫癟感到很愉快，就連金澤輝也拍了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慰。

「阿齋，太過順遂的追求容易讓人不夠珍惜，她這一定是在考驗你。」

不，這應該是更高層次的情侶吵架——這種話我當然說不出口。

說到底我之所以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們正在交往，一方面是因爲怕麻煩，但更多的還是不確定這段關係。

「那我應該怎麼做？」

一條感覺必勝的信息被我編輯出來，只是發送的瞬間才發覺這條短信有點詭異。

「……」

「你不覺得問道歉對象這種問題是在挑釁？簡直就是在說『你很煩，你到底想要怎樣』。」

畢竟她的漫畫裏可從來沒有這樣的劇情。

「可我今天找你道歉，你都完全不理我啊。」

「哈？你的意思是我纔是變態？會畫這種詭異的漫畫？」

「你腦袋裏對道歉跟犯罪的界限到底是怎麼劃分的？」

這回蘇野鶯沉默了很久，她的狀態才顯示「正在輸入」。

「在嗎？你家的地址是什麼，我準備去你家樓下蹲着。」

被這種頭像的人問自己家的地址，並毫不掩飾目的，一般會被怎麼想呢……

「就在《夜宿的夜鶯》裏呀！男主角把女主角弄生氣了之後，就每天早上蹲在她家附近，想找機會跟她道歉！可我又不知道你家住在哪裏，只能先問問你了。」

「有病。」

事實上我現在就是這種想法，跟蘇野鶯說話需要非同一般的耐性。

「等等！事先聲明我可沒有惡意！我只是想跟你道歉而已！」

附帶一提我的頭像是個衣着暴露的美少女插畫。

「既然如此，那就Plan B！」

許多漫畫裏的男主角都是霸道地抱住女主角，用強烈的感情來打動女主角。

「我會根據你接下來的解釋決定是否報警，變態。」

「英語不及格的傢伙就別用英語來做計劃了。」

一般的情侶如果吵架都是怎麼做的？

好在我這次準備充足——

蘇野鶯估計也有這樣的想法，但也可能是單純的覺得讓人知道我們在交往會讓她丟臉。

「明天休息日，我們去約會吧！」

於是放學後回到家，我將她的漫畫快速回顧了一遍，從中找出最適合這種狀況的方法——

創造更多美好的回憶來彌補遺憾，這可是你漫畫裏獨有的約定俗成。

果然會被當成變態吧！

「想要道歉明明有更簡單的方法吧。」

冷靜下來之後我也深有同感。

我原本還想着她不回我就用視頻通話，現在想想還好我沒這麼做。

不愧是蘇野鶯，總是能精確命中我的痛處。

「因爲看到你的蠢臉我就來氣。」

「我姑且還是分得清的！我真的只是想道歉！你漫畫裏不就是這樣的嗎！」

收信人當然是蘇野鶯，她的聊天頭像是隻卡通貓，畫風上倒是挺像她自己畫的，沒想到她還有這麼少女的一面。

但我覺得如果這樣對蘇野鶯只會受到強烈的反擊，在物理層面上被她打動。

「……」

俗話說每個作品都能反應創作者的所思所想，那麼從蘇野鶯的漫畫裏找出應對方法應該是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