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約定俗成的戀愛是否合理?》 · 繪空事丶 · 9890 字
風野草籽封筆的事件即便過了許多天仍舊處在風口浪尖。
許多自稱「忠實粉絲」的讀者都在微博下不斷抨擊風野草籽,明明前段時間還是那麼炙手可熱的漫畫家,卻在封筆後的幾天內被罵得一無是處。
一些比較冷靜的真正讀者分析是因爲「風野草籽」成功得太過順利,從出道到熱銷不過短短兩年,就已經成爲業界最受歡迎的漫畫家之一。
其次是她年紀實在太小,她所獲得的榮譽將她襯托得過於耀眼,以至於令許多同行嫉恨。
事件持續發酵的結果就是讓更多並不是圈內的人都有所瞭解——
「阿齋,我記得你好像很喜歡那個叫『風野草籽』的漫畫家吧?她最近好像封筆了?」
「就連你都知道了嗎?」
「那當然,這可是今天的新聞推送頭條。」
金澤輝給我看了一眼聊天軟件的推送,還真是風野草籽封筆的新聞。
「新聞裏說她今年才十六歲嗎?這麼年輕就能年入過百萬,跟她一比我們還真是無所事事啊。」
要是你知道那傢伙其實就跟你坐在同一個教室裏,恐怕你受到的打擊會更大。
「那也是人家有天賦又肯努力,畫漫畫可是很累的,而且還要兼顧學業的話就更辛苦了。」
「這麼說倒也是……不過爲什麼那麼多人都說她是因爲畫不下去了,才封筆不畫的?」
「因爲嫉妒唄。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就不希望別人能做到,這樣會顯得自己很沒用。」
「這是什麼道理?世界上要是沒有這些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情的人存在,人類就無法進步的那麼快了吧。」
「……我覺得能說出這種話的你也挺厲害。」
一開口就能扯到人類發展,金澤輝如果放在輕小說裏就是那種穿越後白手起家的領主。
「現在風野草籽的微博上全都是粉絲跟那些黑粉在對罵,難道她都不出來制止一下的嗎?」
「估計公衆人物不太好露面吧……」
實際上蘇野鶯根本沒辦法登錄風野草籽的微博,擁有風野草籽微博的輝城大概是想最後賺一波熱度,儘可能多的將風野草籽的漫畫賣出去,算是榨取風野草籽最後的價值。
「就算是適應能力再強,第一次還是不習慣嘛,下次來我有把握自己能在這裏打滾。」
我將手裏的零食交給她,她微微露出笑容接過包裝袋,然後轉頭回房間。
「我看你是把經典錯當成約定俗成了吧。」
「倒是想得美。」
腦袋裏時刻強調這裏是女生房間,就像置身異空間一般,讓我呼吸都不太自然。
「纔不會讓你打滾,也不會有下次。」
不過一般的班長真的會了解到這個份上嗎?
「爲什麼你會以爲我在誇你啦!算了……」
「這些漫畫都是你收集的嗎?」
「因爲……我第一次來女生的房間。」
蘇野鶯這句話成功得罪了無數輕小說作者。
「沒有騙你,確實是有事,不過生病也是事實。」
蘇野鶯今天請假沒來上課我當然知道,不過找她聊天也是回覆我有事要做,考慮到她最近的確事很多我也沒懷疑,沒想到居然是生病了。
「不然從天上掉下來的?」
「她生病了嗎?」
看樣子蘇野鶯也對金澤輝的消息靈通感到驚訝,不愧是是能在開學初就記住全班同學名字以及學號的人。
「我聽金澤輝說你生病了?」
「其他同學都說你住在宮殿一樣的房子裏,果然要以實物爲準。」
「不過你的漫畫我都保存得好好的。」
最後還順便附帶上自己想喫的零食,並且警告我少帶一樣就不讓我進門。
「不過暫且不論別的同學是怎麼做的,我覺得我還是有點不同的,畢竟在交往嘛。」
「說起來阿齋你最近怎麼都沒纏着蘇野鶯了?」
「我跟她不是你想象中那種關係。」
「這樣啊,那把你家的地址發給我吧。」
她輕哼了一聲沒有繼續計較,我搖頭晃腦地觀察房間。
「簡直是要圍着她作繭的程度。」
房間內的腳步聲逐漸接近,我不由得繃緊脊背,門鎖被打開的瞬間甚至有些顫抖。
「我還以爲你生病在家,會穿着睡衣邋里邋遢的。」
「呵,那在你的幻想裏,我家是不是還應該有女僕服侍你?」
「有你在就夠了。」
僅僅是注意到這點,全世界的空氣與色彩都發生了質變。
「所以說是成功了,還是放棄了?」
不知爲何隔着屏幕我都能感受到她的怨氣,難道我說錯什麼話了。
本來以爲有機會看到她邋遢的一面來取笑她,結果現狀讓人失望。
蘇野鶯像是對我妥協了一般,最後真的將自己的地址發給我。
「……」
視線落在她的書架上,我發現這上面至少有一半是用來放漫畫的,而且都是相當經典的作品。
「那你還騙我說是有事。」
「明明平常那麼沒皮沒臉,這種時候倒是會害羞?」
在門口換上拖鞋,跟着蘇野鶯走進房間,我坐在唯一那張轉椅上一動不動地看着窗外。
「你以爲我是你嗎?況且本來就不是很嚴重,休息一天也差不多好了。」
「那你留在這裏還想幹嘛?我這裏又沒什麼好玩的。」
「不都一樣嗎?經典不就是約定俗成嘛。」
「你不知道嗎?」
「這樣嗎?我是沒什麼感覺。」
「如果還有個白鬍子老管家在旁邊就更好了。」
「既然是在交往,那麼去探望生病的女友——這可是約定俗成中的約定俗成哦,簡直是戀愛作品裏必然發生的劇情呢。」
在超市按照她發的零食列表將所有東西全部找出來,確保自己沒有遺漏後結賬前往車站乘車到她家附近。
我倆面面相覷。
金澤輝表示蘇野鶯的確是向班主任請的病假,這事他作爲班長還是挺清楚的。
「就是因爲你什麼都不說,所以纔會產生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嘛。」
「我的意思是難得來你家一趟,就讓我多待一會兒又沒關係。」
「這樣嗎……我還以爲她今天生病你會去探望她呢。」
「嗯……畢竟都約好了。」
「感冒而已,有點發燒,喫了藥體溫已經降下去了。」
「這種說法也太犯規了吧,真虧你說得出口……」
拎着包裝袋慢慢來到她住的公寓,跟同學間相傳的什麼附帶花園游泳池,還有傭人管家的巨大別墅完全沒關係,這裏只是一幢看上去有些年頭的普通公寓,就連電梯都沒有。
「哪有這麼待客的啊,我是大老遠送零食上門的快遞員嗎?收了零食就要趕人走也太過分了吧。」
我們正在熱烈交往中喔——這種話纔不會跟他說。
「……我就知道。」
看她還能回消息說明就算是生病也不會太嚴重。
「我的漫畫基本上看完就丟在一邊,最後都不知道丟到哪裏。」
「他怎麼什麼都知道?」
蘇野鶯嘴角上揚,將自己拆開的薯片遞給我,彷彿慷慨賞賜下屬的女王陛下,明明都是我買的。
果然是約定俗成最大的敵人,我還真沒見過像她一樣會勒索探望者的病人。
「喔……」
我……是在拜訪獨居女生的家吧。
蘇野鶯過了很久纔回復,果然順勢問住址行不通嘛。
「……哈?」
小心翼翼地推開門,一眼就能看盡的小格局房間十分整潔。
「原來你也會看輕小說的啊,不過都好老。」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相比之下蘇野鶯顯得很輕鬆,穿着寬鬆的衛衣坐在牀上拆開包裝袋,就像檢查倉儲的松鼠似的揀選自己想喫的零食。
熟悉而美麗的臉龐從門縫裏探出,蘇野鶯撅着嘴有些不太高興地瞪了我一眼,然後視線下移見我手裏拎着一大袋零食,才輕哼了一聲徹底將門打開。
金澤輝的話讓我相當驚訝。
「不是啊……一般同學生病了都會去看望一下嘛,這也是約定俗成哦。」
畢竟沒有了蘇野鶯的風野草籽,只是一個空洞的外殼而已。
這回蘇野鶯沉默得幾乎讓我懷疑她是不是就此失聯。
「你爲什麼那麼拘謹啦。」
「能想象到你在家裏都是什麼邋遢的狀態。」
「呵,果然只要牽扯到約定俗成,你就完全變成白癡了啊。」
這點暫且不論,我拿出手機給蘇野鶯發了個詢問的表情,然後她回了我一個不耐煩的表情。
走到蘇野鶯家所在的樓層找到她的房間後,我隨意地敲了敲門。
「傻站在門口乾嘛?進來呀。」
「我可從來沒說過自己住在宮殿裏。」
「畢竟是約定俗成癡嘛。」
與此同時,我非常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一件事。
「那是輕小說吧?又不是住院,現實裏哪有這麼不長眼的同學,會在人家生病的時候還跑去對方家裏打擾別人休息?」
蘇野鶯眼裏充滿警戒,以她的性格還真有可能報警抓我。
「你是跟蹤狂嗎?爲什麼要問我家的住址?」
放學後我拒絕了跟金澤輝一起出去玩的邀請,表示自己要去探望病人,在他意味深長的目光下走出教室。
「是嘛?我感覺無論過去還是現在,輕小說都挺有趣的,因爲約定俗成從過去就存在嘛。」
「那這個人肯定沒什麼朋友。」
「因爲以前的輕小說更有趣。」
「你這傢伙果然厚臉皮。」
「病情嚴重嗎?」
「犯規嗎?我倆本來就是在交往吧。」
「還真來了麼。」
房間裏隱約散發着洗髮露的甘甜香味,似乎在我來之前蘇野鶯還洗了個澡。
光是書桌跟書架還有單人牀就將房間佔了大半,佈局緊湊而溫馨,一些小物件的裝飾讓我產生這裏果然是女生房間的實感。
「因爲加到她的聯絡方式了……不過我以前纏得很緊嗎?」
「要喝什麼自己拿,冰箱裏還有飲料,你可別指望我會招待你,喝完飲料你就可以趕緊走了。」
「……我要報警咯?」
「哼!算你識相。」
「藝術源於生活,我覺得肯定有這樣做的人。」
「纔不一樣!」
蘇野鶯從我手裏又將薯片搶回去,憤憤地塞了一把到嘴裏,含糊不清地說道。
「經典指的是經久不衰的典範,而約定俗成只是時效性短的熱潮,一個是在本質上打動人,一個是在表面上取悅人。」
「但最早的輕小說跟現在的輕小說也差不多吧?套路都是大差不差的,只是現在的輕小說表現方式比較多。」
「早就不一樣了,輕小說最初的定義應該是社羣小說,是專門爲了某個羣體服務的小說體裁,那時候的輕小說有着強烈獨特的風格,同時也更加小衆,大多數讀者都是無法接受這種風格的,只有那一小批能接受的讀者對此愛不釋手。而發展到後來,輕小說開始朝着能讓更多讀者接受發展,從而一再讓小說風格大衆化,真正純粹的精華也在這個過程中消磨殆盡。尤其是後來隨着網絡的發展,輕小說也受到網絡文學的影響,開始朝着更加大衆的方向發展,現在已經徹底淪落成快消品。」
「……真不知道你跟我誰纔是輕小說作家。」
「是你自己太不學無術,連這些最基本的東西都不知道。」
她輕蔑地瞥了我一眼,然後指示我去冰箱裏拿酸梅汁給她,倒在自己杯子裏滿足地喝了一大口,豪邁得看不出半點病人的樣子。
最過分的是她居然沒打算給我一個杯子。
「看我幹嘛,我家可沒有給白喫白喝的人準備的杯子。」
「你以爲你喫的零食都是誰買的啊?」
「那我也沒辦法,沒杯子就是沒杯子。」
「準備待客用的一次性塑料杯也沒用嗎?」
「我可沒準備過讓人來我家。」
「……」
能理所當然地說這種話,蘇野鶯以前是根本沒想過自己會有來家裏拜訪的朋友吧?想到這裏真的替她感到悲哀。
「你要是真的那麼想喝的話……就用我的杯子吧。」
她視線遊移小聲說道,但在這麼安靜的房間我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那……我不客氣了?」
沒有回應我的答覆,應該是默許了吧?
「嗚咕……咕嚕嚕……」
「那真是太好了,也就是說所有條件都滿足,這簡直是最完美的約定俗成展開對吧?」
「哼!你以爲我是誰呀!」
「你是要自殺嗎?」
「廁所在那邊。」
除此之外伴隨着苦味的還有奇妙的腥味與各種說不出的味道混雜在一起,痛苦到喉嚨在生理上拒絕下嚥。
「我倒是不介意。」
我面色艱難地瞅了一眼這碗粥,濃稠的墨綠色米糊引起我身體的強烈反抗,人類與生俱來的生存本能正在火力全開地對我發出警告訊息。
「這是道歉,既然讓你承受了我意料之外的痛苦,那我就要承受相同的痛苦才能彌補。」
在擁有神一般美麗笑容的少女身後,我彷彿看到了撒旦降臨。
「總、總之我就是覺得挺萌的!」
「也就是說……你真的會自己做飯嗎?」
「你可真是毫不留情啊。」
「你是哪部武俠劇裏出來的江湖兒女嗎?真不用這麼俠義啦,我已經沒事了。」
這酸梅汁真是甜到讓人忘記酸味。
「叫外賣?」
「話說你晚飯準備怎麼解決?」
蘇野鶯難得誠意誠意地對我道歉,剛纔在廁所裏她對我的照顧也相當體貼,我當然對她生不了氣。
這種時候只能曲線救國——
「我……我其實不是很餓……」
「……好。」
這塊水痕正對着我,如果就這樣順勢喝下去,那就是完美吻合——
「呃?還挺甜的?」
蘇野鶯面色不善地眯起眼睛,似乎對我質疑她的廚藝感到非常不忿。
「抱歉啊,我也沒想到它居然會讓你有這麼大的反應。」
最後她索性轉過腦袋。
犯規!建議紅牌罰下!
恍惚中似乎有隻溫暖的手在拍着我的脊背,讓我胃部的痙攣漸漸停止。
光是聽着這些部分食材我都頭皮發麻,真虧她能想得出把這些東西混合起來。
突如其來的告白令她美目圓睜,隨後她似乎想起了什麼,對我露出無奈的表情。
「難道說是我還達不到你心中美少女的水平嗎?」
我心一橫咕嚕喝下一大口,冰涼的酸梅汁澆灌着滾燙的胸膛,最後用力喘了口氣。
而且還註定不會是什麼美食。
「你沒事吧?」
這碗粥喫下去真的會死人的……
蘇野鶯面無表情地看着我,冷漠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似的,盯得我有些發怵。
在我看來這完全就是自殺行爲,但她卻理所當然地回答。
「纔不叫!天天叫外賣也太不健康了吧。」
勺子強硬地塞入我嘴裏,濃郁的味道瞬間刺激味蕾,隨後苦澀到甚至讓我一時間沒想起是苦味的強烈味道直衝天靈蓋。
我硬着頭皮的回答令她非常滿意,笑容也明媚到了極致——
好不容易纔停止嘔吐,有些模糊的視線裏伸出一隻白皙的手掌握着一杯清水到我嘴邊,我下意識地喝下一大口,然後在嘴裏拼命漱口,將口腔裏的酸味祛除。
「哈……哈?」
果不其然,蘇野鶯在自己擅長的領域再次拿出捨我其誰的自信。
喝完這杯讓人心潮澎湃的酸梅汁後,蘇野鶯沒有再往裏面續杯。
就連這也默許了嗎……
見我面色依舊慘淡,蘇野鶯抿了抿嘴,突然端起那碗粥舀了一勺往嘴裏送,而我趕緊制止了她。
冷笑着吐露出這句話後,蘇野鶯起身走向廚房。
她眯着眼睛歪了歪腦袋。
「好了,飲料你也喝過了,現在可以回去了吧。」
「不然留你在這幹嘛?喫晚飯嗎?」
「其實我也是隨便亂加的……就是故意把苦瓜、菠菜、香菜、魚腥草這些味道奇特的蔬菜跟八角、茴香等等香料一起榨汁然後用來煮粥。」
坐在蘇野鶯的牀上過了好久才恢復一些精神,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書桌上那碗墨綠色的米糊,由衷感到心悸。
「甜嘛……那就好。」
我滿臉悲憤地說出由衷的話語,而她也像雨過天晴一般露出燦爛的笑靨。
「一般你這樣的角色,設定裏料理天賦都是負數的,也就是說能輕易創造暗黑物質的那種。」
「你要幹什麼……」
「對吧,堅守約定俗成的木村拓齋老師?」
「我愛你哦。」
「怎、怎麼樣?」
萬萬沒想到第一次品嚐女生親手製作的料理竟然會是在這種情況。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滿臉嫌棄地想讓我趕緊離開,被主人如此明確地下了逐客令勾起了我的反抗心。
「那怎麼行?不這樣做我原諒不了自己。」
「還能怎麼解決?你以爲我這幾個月的獨居生活是怎麼過來的?」
「……這樣就可以了嗎?」
蘇野鶯嘴角微微上揚,眼裏充滿掩蓋不住的殘酷。
「我們可是約好了要讓我感受約定俗成的魅力,你作爲約定的發起人應該不會就這樣認輸吧?」
然而蘇野鶯根本不給我思考退路的機會,她忽然收斂眼中的殘忍,咬着下脣露出楚楚動人的柔弱神色。
「非要這樣深究槽點就沒意思了,這本來就是爲了製造趣味纔會有的設定嘛,也就是所謂的反差萌。」
「說到底輕小說裏這種黑暗料理的設定我就覺得非常不現實,就算是沒接觸過料理的大小姐也不至於往鍋裏放一些稀奇古怪的食材吧?只要稍微正常點的人都有最基本的判斷!」
「才、纔不會認輸……」
「對我來說還是這樣比較賺啦。」
「成爲你理想中的大小姐角色。」
蘇野鶯輕飄飄的話語宛如黑夜中的燈塔,我立馬奔向她所指引的方向,對着馬桶一陣嘔吐,甚至連胃酸都都吐了出來。
然而這裏並沒有什麼美少女選美大賽的裁判,我只能任由她用完美的演技與美色突破我所有防備。
她別過臉看不清表情,而我嘴裏的甜味仍舊瀰漫。
「我倒是覺得會滿懷誠意地拿出暗黑物質親手餵你喫下去的大小姐角色還挺萌的。」
於是我從她手裏接過杯子,光潔的陶瓷杯壁上映着陽光,能看到邊緣有一小塊溼潤的水痕。
「那我就試試看,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會對這樣的角色充滿愛意。」
「那就,讓我更加心動吧。」
蘇野鶯是個原則性很強的女生,這點我早就清楚,一旦她固執起來,那憑我是根本不可能勸阻得了。
大約過了十幾分鍾,她端着一小碗類似粥的糊狀物體到我面前。
「我介意啦!」
「……」
親手舀起一大勺墨綠色的米糊,蘇野鶯緩緩將勺子送到我面前,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令我起了雞皮疙瘩。
「你到底是怎麼做出這碗粥的啊……這味道也太恐怖了吧。」
「開始品嚐吧,這可是我親手爲你準備的。」
要完!這回真的要完!這碗粥喫下去我就真的要去見約定俗成之神啦!
「你是認真的?」
就算喫下美少女親手喂的黑暗料理我也能萌得起來——雖然完全是在勉強。
「不諳世事的大小姐做不出好喫的料理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哪裏有反差了?如果有一手高超的廚藝纔算是反差吧?會製造出暗黑物質的廚藝只能叫角色崩壞。」
「我記得曾經問過某人一個問題——擺明了喫下去就會拉肚子的東西你會去喫嗎?當時那個人是這樣趾高氣揚地回答的——只要是美少女餵給我的,哪怕是看着喫了就會升天的黑暗料理我也會滿臉笑容的喫下去!因爲這也是約定俗成!」
「還是說你做不出來嗎?」
「我可從來沒見過有人在臨刑前還對劊子手充滿愛意的,斯德哥爾摩綜合症都沒這個誇張。」
見她能夠接受這樣的結果,我順帶刺激了她一下。
這簡直就是惡魔的食物,也只有惡魔才能做出這樣的料理吧。
「爲什麼要擺出一副見到鬼的表情?我會做飯難道就這麼讓你驚訝?」
面對我惴惴不安的發問,她平靜地回答——
「達到了……達到了!」
抬起頭是蘇野鶯焦急又自責的臉蛋。
「這樣就好。」
蘇野鶯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點,眼睛驀地睜大,微微咬着下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失神地看了她許久,最後有些神經質地咧嘴一笑。
「好的,這次是你贏了,不愧是約定俗成癡。」
「其實要彌補的話,也不用你承擔相同的痛苦呀,只要你能做出抵消這份痛苦的美食就可以了。」
她露出完全無法理解的震驚神色。
付出了過多的體力以及胃酸,我終於在蘇野鶯家蹭到了一頓晚飯。
答應過要彌補我的蘇野鶯拿出了真本事,晚餐的菜色豐盛到超乎我想象。
「這個好像是燴飯吧?這種東西在家裏都能做出來的嗎?」
「大驚小怪,只要有食材跟工具,什麼樣的料理都能做。」
儘管語調聽上去很平淡,但她還是對我的驚歎露出得意的神色。
「還有這些小菜……西班牙?意大利?這都是在西餐廳裏才能喫到的料理啊。」
「跟寫作跟畫畫一樣,只要掌握了方法,多多練習就很簡單。」
「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不止是賣相好,味道也是餐廳的水準,蘇野鶯哪怕不當漫畫家也一樣能出人頭地吧。
「我感覺你完全可以考慮畫一本料理題材的漫畫了。」
「爲什麼?這跟漫畫有關係嗎?」
「大部分的創作者不都習慣在自己現實裏擅長的領域進行藝術加工嗎?有實際的知識作爲基礎,創作起來會更加真實跟得心應手吧。」
「你要這麼說也沒錯,不過比起加工自己現實裏擅長的領域,大部分創作者只是更加擅長『創作』這回事而已。」
蘇野鶯說的話還是一如既往的深奧,而她也放下勺子擦了擦嘴,開始論述自己的觀點。
「你知道心理學裏有『高敏感人羣』這個說法嗎?『高敏感人羣』指的就是善於發現常人容易忽略的細節的人羣,對於一件事物『高敏感人羣』會接收到更加強烈的刺激性,同時對於刺激的反應也會比常人更加強烈。『高敏感人羣』的感受力比常人更強,傾向於以感性的思考方式對待事物,在思考上也會更加發散和深刻。而世界上大部分的創作者都是屬於『高敏感人羣』,和其他人接觸相同的事物與工作,創作者就能從中感受到別人感受不到的思想,從而將自己思想通過繪畫或是寫作等等許多媒介保存下來,並進行一定程度的藝術加工。」
「也就是說,創作者之所以能成爲創作者,並不是因爲他們對自己的領域擅長,而是擅長將自己的領域存在的意義挖掘出來?」
「沒錯,你之前說我可以用料理作爲題材來畫漫畫,這的確沒錯,但實際上就算不是料理我也一樣能用任何事物來進行創作,這跟我擅長什麼是沒有關係的。」
「但接觸新的事物也要時間吧,能用本身就擅長的事物來創作會比較省時間,許多已經工作的創作者也是這樣的。」
「哼!僅僅是因爲擅長這種理由就去創作,我纔不要呢,如果不是在某件事物上感受到深刻的思想,我就不會隨便開始創作。套上一些專業術語就覺得自己的創作是優秀作品,沒有自己的思想,這只是一種傲慢罷了。」
「我倒是感覺這樣輕易否定別人的你比較傲慢……」
「絕對不要!」
「這又是什麼啞謎……」
我篤定的回答令她驚訝地眨了眨眼,然後撅着嘴似乎有點不太高興。
「誒?很稀有嗎?」
「除此之外大多數時候你都沒在思考。」
「誰說的!我最近就經常在想我的小說應該先翻譯成哪個國家的語言賣到海外。」
「你最近完全沒說自己未來有什麼打算,我就在想以後看不到你的漫畫了可怎麼辦。」
「風不風光都是我自己掙的,根本不需要別人來擔心。」
「對我來說,也一樣是拯救哦。」
「我倒是不擔心這個,就是怕你重新開始,會覺得沒以前那麼風光了而心態不平衡。」
「不過就我一個人知道也太狡猾啦。」
哪怕被她說是沒皮沒臉的我此刻也感到臉頰發熱。
「誒?我明明覺得還挺有意思的。」
「是爲了我自己。或許對你來說『風野草籽』已經是過去式,但對於我們這些粉絲而言,『風野草籽』是給我帶來過感動的回憶。既然有人試圖抹黑它,那我當然會去守護它。我應該沒跟你說過吧,我就是因爲看了你的漫畫纔會走上創作這條路的。」
「笨、笨蛋你在說什麼啊!嗚……」
「可按照你的說法,創作者大部分都是『高敏感人羣』,哪怕是喜歡用約定俗成的創作者,也一樣會有自己的思考吧。」
「誒……我感覺我寫約定俗成的劇情還是想蠻多的。」
「我都說了,我已經不在乎那個筆名,所以就算你跟他們吵架也不會讓我解氣。」
「缺乏思考能力的笨蛋都是這麼說的!」
「不愧是風野草籽啊。」
「誒?」
「我知道的。」
「……」
眼眸低垂宛如陷入回憶,嘴角的笑意溶於夕陽。
「不過看樣子你完全不知道呢。」
「這個筆名已經不屬於我了,就算稱讚它我也不會高興。」
「當然是會有的,畢竟根據調查每五個人裏就會有一個人是『高敏感人羣』,可以說還是蠻普遍的,但創作者自己選擇停止思考就是另一回事了。」
「……」
「你這只是白日做夢,笨蛋都這樣呢。」
她清澈的眼眸宛如晚風吹拂的湖面般微波粼粼。
這回輪到我喫驚了,而她視線有些遊移,最終站起身去書架抽出幾本輕小說,拿出隱藏在最深處的一本輕小說。
「等等……你既然有這本書,也就是說這本書的後記你也看過了。」
「你不用知道,應該說你不知道纔好。」
「因爲他們實在太過分了。」
被羞恥心折磨的我沒有注意到蘇野鶯的語調彷彿塗抹了楓糖。
我連話都還沒說完就被她無情拒絕了這個提議。
「……」
「那我們一起——」
「就算是約定俗成,拯救的劇情也不會在同一個人身上發生兩次,所以這次纔不會再被你拯救。」
「那是爲了誰?」
我乾笑了幾聲有點不好意思。
「誒……」
蘇野鶯露出輕蔑的笑容,總感覺眼裏充滿鄙夷。
「你果然是創作者裏的稀有存在呢。」
被她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後我選擇閉嘴。
「求你別說了……」
「不告訴你!」
「知道什麼?」
「咦?什麼意思?」
「我還有在想你喔!」
被極力吹噓的當事人拿着這本書來炫耀,這世界上還有比這更羞恥的事情嗎!
「就憑你能取個『木村拓齋』,我就絕對不要跟你一起想筆名。」
「哼!以你而言,那篇後記應該算是這輩子最高水準的修辭了。」
蘇野鶯高傲地揚起下巴。
「暫時還沒。」
「這叫一心一意哦。」
「對你來說,『風野草籽』是什麼樣的存在,我已經相當清楚了。」
「就沒見過你這麼一根筋的創作者!只要你腦袋裏有了一個解釋就完全放棄思考其他可能性了!」
「那你的新筆名想好了嗎?」
我漿糊一般的腦袋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以強勢的姿態闖入我人生的女主角,這一霎那令時間靜止的美麗在我的眼中銘刻。
「你怎麼會有這本書……當時這本書的銷量很差吧,你居然買了嗎。」
「不然作爲女主角就太失格啦。」
眼中的動搖瞬間消失,她面無表情地盯着我,像是在看死人一般冷漠。
「總之我以後還是會畫漫畫,這點你不用擔心。」
「是挺有意思,完全暴露了你是個笨蛋呢。而且最近這個ID還經常在風野草籽的微博下面跟那些粉絲吵架,現在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你是個笨蛋了。」
只是稍微瞥了一眼封面我就瞪大了眼睛,這本輕小說我相當眼熟,並不是什麼家喻戶曉的大作,而是一本很快就被腰斬的——我的出道作《獻與你的鮮花與星辰》。
「不是爲了你哦。」
「這也是我討厭約定俗成的一個原因,只是拼命套用前人的套路,就連角色模版都沒有變化,這樣批量創作出來的作品垃圾是什麼。」
「確實很差,甚至有人說你銷量這麼差都還能出到第三卷才被腰斬簡直是奇蹟。」
「啊……」
窗外藍天已經徹底被夕陽燃燒殆盡,瑰麗耀眼的光芒籠罩着蘇野鶯恬靜溫柔的身影。
被她打上笨蛋標籤的我徹底放棄反駁,而她也逐漸平息怒火,並深深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