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水上都市的風景
《異世界來襲》 · 丈月城 · 2.4萬 字
1
一行人之前走陸路的時候,費盡千辛萬苦才翻越了京都和大坂之間的山林地帶。
但今晚就不一樣了。悠和艾茵憑着三號機甲的飛行能力,僅僅用三十分鐘就飛越了這片山林地帶。
阿修羅機甲現階段也沒有出現運作不良的問題。
艾茵先前施展的治癒魔法非常有效,因此這趟夜間飛行幾乎是暢行無阻。唯一需要稍微擔心的,就只有以血肉之軀跨坐在三號機甲背後的艾茵──
於是悠開口詢問道:
「艾茵,妳沒事吧!?會不會覺得冷或是風太強不舒服啊!?」
「沒問題。內置於你的阿修羅的飛翔石──反重力懸浮器會以重力場守護持有者。無論寒風有多麼冰冷刺骨,我都會被阿修羅給保護得好好的。你就算再加快速度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我知道了!」
最後,三號機甲終於抵達了沉入海底的舊大坂地區上空。
悠順勢飛往海上,從如今已經不能稱之爲大坂灣,而是吞噬了關西都市圈的『新關西灣』的上空斜切而過──
「好像有什麼訊息跳出來了……是來自水上租界的訊息!」
「讓我瞧瞧……『歡迎不肖子回家』是吧?看來掌握住我們的所在位置,讓水上租界的賢者們鬆了一口氣呢。」
悠的視野裏跳出了一個訊息視窗。
透過和悠之間的《情報連結(Comlink)》,艾茵也能讀取到這則訊息的內容。
三號機甲終於進入到和歌山灣的上空。兩人的當前位置以光點的形式顯示在地圖上,整個飛行過程可以說是順利到了極點。
每一秒都離水上租界《那由多》更近了一些。
就在悠滿心期待着和其他夥伴再會的時候──
「……咦?三號偵測到了槍聲耶?」
噠噠噠噠噠噠噠!
三號機甲的感測器捕捉到了外部的聲音。
他抬起穿戴了擴充無人機、處於全裝甲型狀態的兩隻手臂,倏地伸出了足有平常三倍長度的雙手十指。
「《聖骸布》,看你的了!」
悠陡然一驚,整個人一下子驚慌失措了起來。
青年軍官的聲音從悠的身後傳了過來。
「所以說,悠小弟你們後來遇上了什麼事情啊?還請你務必和本小姐分享你的英勇事蹟喲~!」
這項蘊藏着大量神聖靈力的神祕道具,可以說是不死系邪異之物的天敵武器。
他們每個人都站不起身來,手腳、嘴脣,及太陽穴都在不停地痙攣抽搐。
若是要出手相救,當然是愈快愈好。
阿莉婭、伊集院,以及夏樹,全都笑容滿面地迎接兩人的到來。
雖說只要在接近之前打倒就不構成威脅,但如果沒能及時解決掉來襲的敵人──
「悠,是死者之船!」
「咦?那艘海盜船也被三號辨識爲邪異之物耶?」
悠沒有任何話可以和這名青年軍官說。於是他立刻提升高度,回到高空連結上艾茵所乘坐的擴充無人機,讓整臺機體進入了加速狀態。
「三號!三號!你果然還活着啊!?」
可是,敵我雙方正處於一團混戰的狀態,大量傾瀉子彈或無人機的攻擊,毫無疑問會波及到人類方的友軍。話雖如此,用接近戰的方式逐一打倒喪屍又會耗費太多時間……
「吾友!我始終相信你和艾茵大人都還活着喔!」
悠等人都由衷地流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至於艾茵則是滴溜溜地轉着一雙眼睛──
悠立刻驅使着全裝甲型的三號機甲急速下降。
「悠,要來出動無人機嗎!?」
「三號。那個是叫什麼來着了?非致死性……麻痺音波是嗎?啓動這項武裝。」
「果然是你啊,納杜爾──曾經侍奉吾之『母親』的五賢者之一。」
他突然想起了這半天下來遭遇的敵人,也就是那兩名和人類殊無二致的大魔術師。難道這次也是《天選的闥婆一族》?
傾瀉而出的彈雨先全數打在了喪屍的胸部以上──迅速地把牠們的腦袋和心臟打成了蜂窩,只花了幾十秒鐘就徹底殲滅了入侵巡邏艦的敵兵。
只見船艙的艙門開啓,新的喪屍大軍蜂湧而出地來到木頭甲板上,踏着遲緩的步伐走向國防海軍的巡邏艦──
只要沒有切斷動力供給,即便脫離了本體也仍然保有飛行能力──
坐在悠身後的艾茵幫忙解開了他的疑惑。
再加上敵人的數量實在是多得有點離譜。
它正遭到另一艘木造帆船的接舷襲擊。
艾茵也立即出聲說道:
「他、他是爲了不讓我們遭到流彈波及……」
與此同時,悠也以聲控指令選定了某項武裝。
附有銳利尖爪的機械手臂《MUV利爪護手》。
這是早在幾世紀前的地球便已絕跡的海盜戰法。
「喂!你還認得我嗎?我是佐久間啊!水城──你這傢伙之前是跑哪裏去了啊……」
因此對於早已死亡的喪屍沒有任何效果。而悠就是反過來利用了這一點。
從木造帆船上湧出的喪屍大軍,簡直像是無窮無盡的潮水一般!
其中感情豐沛的「摯友」,更是已經眼角含着淚水。同甘共苦將近一年時間的伊集院和悠,忍不住輕輕碰了碰彼此的拳頭,互相看着對方點了點頭。
「大家!你們居然等我們等到這麼晚的時間啊!」
「等一下!你別走啊!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啊,水城!」
二十分鐘過後。
其中有不少喪屍的血肉都已經腐爛脫落,露出了底下白森森的骨頭。或許是因爲早已死亡的關係,牠們的動作顯得有那麼一點遲鈍。在慢吞吞地登上集現代技術之大成的巡邏艦之後,喪屍大軍便紛紛舉起武器攻向了國防海軍的隊員。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從破爛帆船上蜂湧而出的戰士,全是所謂的喪屍。
「正是如此。那艘船本身就是製造出亡者大軍的怪物。唯有把它斬草除根,才能徹底終結這支亡者大軍!」
艾茵坐在懸停於空中待機的無人機上說道。
而正面迎擊這支喪屍大軍的,則是一羣穿着藍色執勤制服的國防官。
「雖然我有點擔心妳會掉下去,但妳能待在這裏等我回來嗎!?」
只見他以單膝跪地的姿勢降落在了甲板上。儘管落地時的氣勢可謂是雷霆萬鈞,實際上卻幾乎沒有發出半點聲音。這是唯有反重力懸浮器才能辦到的神技。
「這羣海賊全是活死人(undead)。尋常的武器是很難把牠們徹底消滅掉的!」
海盜喪屍自不用說,就連巨大的幽靈船也被消滅得一乾二淨。
根據感測器的偵測結果,巡邏艦的甲板上共有十八頭敵方喪屍,而同樣站上甲板應戰的國防官則爲二十二人──其中一人正在慘遭啃食,所以目前只剩下二十一人。
「你儘管放心吧。在我們的王國裏,飛翔石可是拿來讓空中都市飄浮起來的祕寶。區區一臺無人機,要飄浮個一百年都不成問題!」
「……不,這樣子會趕不上的。我已經想到一個主意了。」
悠迅速地停駐在了交戰的兩艘船隻的上空。
「看到您身體安康,我也就放下心來了。能夠迎接公主的到來,真是意想不到的幸運。」
三號機甲再次朝着水上租界《那由多》飛翔而去。
在粉末化《聖骸布》的作用之下,不死系邪異之物全都遭到了淨化。
有不少人已經蹣跚地站起身來,舉起手臂指着空中的三號機甲。其中的一名青年軍官,甚至像是和《着裝者三號》有點私人交情的樣子──
將一頭金髮剌了個精光的流亡精靈,單就相貌來說是個眉清目秀的美男子。只是他的眼神異常地尖銳凌厲,明顯看得出來是個性格乖僻之人。
剩下的二十來名國防官,全都無一倖免地癱倒在了地上。
「原來這纔是三號的真正目的……」
全裝甲型狀態的三號機甲,抵達了漂浮在海上的水上都市,降落在了矗立於中心地帶的中央塔的塔頂上。
聽起來像是輕機槍的連射聲。
艾茵所乘坐的水上摩托車型《MUV空中載具》,原本就是用來運送隨行步兵或特殊部隊的無人機。
在把艾茵攙扶下來之後,悠立即解除了着裝狀態──
而這些國防官臉上的表情,更像是如墜冰窖一般地僵硬。剛纔的異音讓衆人察覺到了《着裝者三號》的存在,但這位比誰都可靠的英雄居然向友軍發動攻擊,這樣的事實讓他們震驚到不知該做何反應纔好。
影像視窗也隨即跳了出來,顯示出一艘停泊在海上的船隻。雖然沒有達到護衛艦的噸位範圍,但也是一艘不算小的國防海軍艦艇。
無論如何,一行人總算是抵達了旅程的目的地。
這是用來鎮壓暴徒的特殊武裝,其原理是衝擊生物的神經系統、使其暫時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宛如金屬刮擦玻璃的刺耳聲音,頃刻間便在甲板上炸裂了開來──
繼異世界的大魔術師之後,素不相識的日本國防官也向悠發出了呼喚。悠無視青年軍官的呼喊,逕自加速飛離了現場。
「……人類!?」
他從五十公尺的高空俯瞰戰況,嘴裏下意識地喃喃自語道。
行動遲緩卻力大無窮的喪屍,便會緊緊地揪住國防官不放,把他們生吞活剝地喫下肚去。
悠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隨即將背後的擴充無人機分離了出去。
或許是麻痺的效果已經退去,只聽撿回一命的國防官們紛紛叫喊了起來。
只見人型的邪異之物在兩船之間架起長板,接二連三地從老舊的木甲板跳到巡邏艦上。
然而,除非子彈完全貫穿頭部或心臟,否則早已死亡的海盜是不會停下腳步的。
只見十根手指的前端,噴發出了連綿不絕的彈雨。
熠熠生輝的黃色粉末,從黃色的布料上陡然噴灑而出。這些粉末化爲粉狀的黃色煙霧,把整艘幽靈船都給籠罩了起來。
眼看攻擊收到預期的效果,悠立刻從甲板上站起身來。
然而,在重新確認敵人的身影和他們的母船之後,悠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
轉眼之間,他便飛到了製造出亡者的幽靈船正上方。
麻痺音波是隻會對「生物」的神經系統生效的武裝。
這是遠距離武裝之一的壓縮空氣機關槍,可以連續擊發出超硬質的鈣化彈。而且不是全裝甲型狀態的限定武裝,即便在平常時候也能從指尖射出子彈。
纏繞在脖子上的《聖骸布》,像是翅膀似地向左右展了開來。
因此無論是喪屍還是國防官,都沒有察覺到《着裝者三號》的悄然降臨。
毫不客氣地凝視着那名高個子流亡精靈說道。
他們各自抄起手槍、衝鋒槍、自動步槍瘋狂掃射,將來襲的喪屍大軍打成了一個又一個的蜂窩。
被稱作納杜爾的精靈賢者如此回答道。
「我們得出手幫他們一把纔行……可是,現在完全是一團混戰的狀態啊。」
這羣戰士個個衣衫襤褸,手裏則是握着短劍或手斧──
這位精靈賢者披着一件兜帽長袍,底下則是一件類似和服的開襟服裝,整體造型和著名科幻電影的戲服簡直是如出一轍,這單純只是偶然的巧合而已嗎?
悠不由得感到心頭一驚。他記得陣亡的「前任着裝者」,名字就叫做「水城真一」。
正式學名是『幽靈船』,威脅度是BBB。悠的視野──頭盔的頭戴式顯示熒幕──浮現出了提示詳細資訊的窗口。
其中甚至有人已經眼眶含淚。然而,悠沒有閒功夫理踩他們,而是馬上再次飛上了天空。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癱倒在地的國防官們領會到悠的意圖,臉上紛紛露出了感動不已的表情。
這一粒又一粒的粉末──其實都是《聖骸布》的碎片。
只聽悠結結巴巴地說出不熟悉的武裝名稱。下一瞬間,周圍猛然響起『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的尖銳異音。
「那還用說!畢竟在全員到齊以前,都不能算是抵達旅程的終點啊!」
非致死性麻痺音波從奈米裝甲的胸部奔湧而出。
沒記錯的話,那應該是用於巡邏任務的艦艇,全長大約在五十公尺左右。
只聽納杜爾用頗爲傲慢的語氣繼續說道:
「現在是非常時期,能夠開啓人工衛星阿縛盧和天空藏書的《王家之鑰》,可說是比任何東西都重要的無價之寶。就讓我不遺餘力地利用您──和新任《着裝者三號》的存在吧。」
「利、利用?」
這名位高權重的精靈賢者,居然會說出如此露骨的話來,讓悠不由得感到大喫一驚。
至於艾茵則是似乎早已見怪不怪,只是一臉不以爲然地聳了聳肩說道:
「你這人還真是一點也沒變呢……悠,你別放在心上。納杜爾基本上就是個無禮又乖僻的怪人,而且動不動就會像小孩子一樣做出無厘頭的行爲。然後雖然外表上完全看不出來,但他其實是個頭腦靈光的狠角色。你就跟他好好相處吧。」
「這樣子啊……」
「嗯,正如公主所說的,我擁有堪比黃金的無上智慧。因此首先要向你提出一個請求──明天早上,請你務必接受精通阿修羅機甲和奈米醫療的賢者們的診療。」
面對這個開門見山的請求,悠不由自主地嚇了一跳。
這麼說起來,伊集院之前也曾經警告過自己。
『你最好不要長時間穿戴三號機甲。』
『在檢視了你和三號機甲的狀態後,我的腦海裏隱約有這樣的感覺。』
『就是有種「齒輪對不上」的感覺,總覺得有什麼地方怪怪的樣子。假如是像之前那樣一次十到二十分鐘的話,應該不至於有什麼大問題;但如果是一次穿戴好幾個小時的話,後果恐怕就會……有點不堪設想。』
悠回想起了摯友對自己的反覆叮囑。
實際上,在不過短短四十分鐘的全速運轉之後,悠的身上就出現了戰鬥後昏迷的極度危險症狀……
2
悠和艾茵是在凌晨一點過後才抵達中央塔的。
因此一行人直接在中央塔五十五樓的客房借宿了一晚。
不僅每個人都有一個房間,還能隨心所欲地使用電器,冷氣和冰箱也一直保持着運作狀態。在洗完舒服的熱水澡之後,悠一頭栽倒在了牀鋪上,立刻便在牀墊的柔軟包覆中進入了夢鄉。
睽違十個月以上的文明生活,在這座高塔裏依然被保留了下來!
到了早上八點,悠一臉神清氣爽地前往同一樓層的食堂。
「我已經聽說了,你就是一之瀨悠,讓樓陀羅──空之阿修羅覺醒過來的着裝者(register)吧?然後這邊的這一位是……真是令人懷念的臉孔啊。」
而在他們的不遠處,還停放着一臺軍用卡車。對一切機械都瞭若指掌的伊集院,在辨識出車種之後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這麼說起來,港口那裏確實也停泊着國防海軍的船隻呢……」
這是他發自內心的想法。既然現在已經平安抵達了水上租界《那由多》,自己一行人便沒必要繼續倚仗三號機甲的力量。
「唔哇,好久沒喫到小黃瓜三明治了。還有一大堆新鮮蔬菜,而且每一種都鮮嫩多汁,實在是太令人感動了。抹在土司上的人造奶油也很美味,幾乎和真正的奶油沒什麼兩樣……這些食材真的全都是這座高塔生產出來的嗎?」
阿莉婭一邊喫着缺了培根、只有萵苣和蕃茄的BLT三明治,一邊回答着悠的問題:
「很遺憾地,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它的實際性能甚至可以說是相當低落……爲了重新再現運用在以三號爲首的十二具阿修羅機甲上的『原版』,人類和精靈的研究團隊做了大量的嘗試和努力,最後不得不把體積增加到這個大小才勉強達成了實用化。」
「嗯,我也對妳的臉孔有印象。」
被當成小孩子教訓的伊集院,不由得誠惶誠恐地低頭道歉。

方纔那位名爲雅札琳的大僧正,帶着他們兩人前往了醫療中心。
「那不是電動車耶。難道他們就這麼開着汽油車在島上亂轉?」
「像這樣仔細就近一看,就能夠感受到它有多麼壯闊!這和三號機甲腰上的圓輪,確實是一模一樣的造型呢!」
「……妳是侍奉吾之母親的五賢者之一──雅札琳大僧正沒錯吧?」
「正如雅札琳所言。你完全沒必要把樓陀羅歸還給我們,一之瀨悠。」
「所以這玩意兒在地球上的再現品,就是『這個大傢伙』啊~」
在他視線的彼端,有一座直徑五十五公尺的巨大轉輪。雖然整體的鋼骨結構和摩天輪如出一轍,但轉輪的周圍並未設有供人乘坐的吊籃。
小黃瓜的清脆口感令人驚豔不已;將沙拉盤妝點得五彩繽紛的蔬菜也是新鮮無比,簡直像是纔剛採收下來的一樣。
不是看向酷似摩天輪的人造《祈願經輪》,而是中央塔的高層樓層。
然而,雅札琳那張楚楚動人的精靈臉孔,聞言卻流露出了錯愕不已的神情。
「儘管只有一丁點的大小,卻能夠產生比一整座發電廠還要龐大的電力,而且還是所謂的清淨能源。這是堪稱國寶級的稀有道具,能夠吸收風力、太陽光、流水、重力波等自然能源,將其直接轉換爲電力和魔力。」
「真是抱歉,這件事情恕我們難以從命♪」
伊集院嘆了口氣,再次將視線轉向了上方。
悠希望阿修羅機甲能夠物歸原主。
「最近有愈來愈多的蔬菜都是採取室內栽培了呢。」
「唔,如果是因爲這樣的緣故,我也只能努力剋制自己的慾望了。」
只聽伊集院情緒高漲地興奮說道:
聲音的主人是坐在近旁的一名女性精靈賢者。她的身上穿着一套長版的連衣裙,外頭還罩着一件下襬拖地的藍色長袍。
熱愛垃圾食物和油脂的伊集院,有些不滿地嘀咕埋怨了起來。
「的確,這玩意兒喫起來就像是煮得很難喫的雞胸肉。」
不同於性格達觀的前女高中生,兩名國中生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臉上的表情不由得蒙上了一層陰霾。
「是軍隊的大老爺呢。瞧他們那副趾高氣昂的模樣~」
這位女賢者的容貌自然是一等一的美麗,只是她的眉宇之間仍然帶着一股稚氣,因此整體給人的感覺反而是可愛的印象。
不怎麼喜歡垃圾食物的他,經常選擇自己下廚做飯,因此對這類事情頗爲了解。
從旁幫忙解釋的艾茵,臉上滿是藏不住的笑意。
「對了,三號機甲的所有權,應該是歸屬於精靈一族沒錯吧?」
然而,眼前這座轉輪卻始終保持着緩緩轉動的狀態,簡直像是主題樂園的其中一項遊樂設施。
突然想起這件事情的悠,忍不住開口詢問道:
「但不是我要抱怨!這個叫『培養肉』的玩意兒,不僅喫在嘴裏乾巴巴的,還隱約地帶着一股藥味,害我現在超級想念真正的肉……」
只聽一道像是歌唱般的輕快聲音陡然傳了過來。
也就是酷似摩天輪的巨大轉輪──人工製造的《祈願經輪(prayer wheel)》。
只見他嚼着漢堡裏的白色培養肉,整個人一副味如嚼蠟的模樣。點了相同餐點的夏樹,見狀也不禁苦笑着說道:
「《祈願經輪》……沒想到作爲阿修羅機甲動力源的這玩意兒,居然還隱藏着這樣的祕密啊。」
這是一座相當巨大的建築物,只是因爲位於標高三百公尺的中央塔背面,所以存在感反而顯得有些稀薄了起來。
對於一個十四歲的男孩子來說,悠對蔬菜的喜愛無疑是相當罕見的異類。
因爲她正沉浸在日式番薯燒──特地選用了鳴門金時的栗子地瓜──的美味之中。未能滿足口腹之慾的伊集院,忍不住向克隆精靈少女發起了牢騷。
「只是三號機甲已經和我的身體同化,你們還能把它從我的體內取出來嗎?不然我也沒辦法把它歸還給你們──」
伊集院一邊吸着外頭的空氣,一邊喃喃自語地說了這麼一句。
在聽到對方的招呼之後,艾茵像是搜尋記憶似地沉思了一會兒。
「這羣傢伙早早就逃到了水上租界這裏,根本不曉得本土的生活狀況有多麼惡劣……我猜他們心裏一定在想:『我們日本還沒有完蛋,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因此根本不會去考慮節約汽油的事情啦!」
「樓陀羅唯有在你的手中才能發揮出應有的力量。既然如此,我們就沒理由從你身上收回樓陀羅──我認爲這是非常合理的想法,你難道不這麼認爲嗎?」
面對有些困惑不解的伊集院,阿莉婭極其乾脆地回答道:
只見入口大廳的前面,聚集着十幾名身穿制服的國防官──
雅札琳大僧正用唱歌似的可愛聲音回答道:
熟知內情的阿莉婭從旁補充說明道:
聽着兩名國中生的評論,同樣也是年輕人的夏樹聳了聳肩膀。
「畢竟發電效率有可能會因此下降呢……」
「……哎呀?」
他和其他人約好這時候在食堂集合。
名爲「雅札琳」的賢者,恭敬地低頭致意。
「在如今這個已經和海外斷絕往來的日本嗎?在無法進口原油的情況下,汽油可是再也無法生產出來的頭等貴重品耶?」
「在轉輪之中,寄宿着精靈族歷代的賢者和高僧的靈魂。他們會汲取充斥於自然界中的地水火風空,透過獻上神聖的祈禱使其轉換爲『力量』。事實上,據說《祈願經輪》會不時吟唱祈禱的讚歌。」
在一塵不染的食堂裏,已經聚集了許多流亡精靈。悠和艾茵、伊集院、阿莉婭,以及夏樹,在食堂一角找了張桌子坐了下來。
納杜爾也跟着馬上回答道。
納杜爾一邊說着,一邊饒富興味地凝視着某道熒幕。
而在等待兩人回來的期間,其他三人決定前來參觀傳說中的人造《祈願經輪》。只是無論這座轉輪有多麼巨大,看着它在那裏旋轉也還是很快就會感到無聊。
「那麼,趁着這次保養維護的機會,我想把三號機甲歸還給你們。」
流亡精靈的女賢者先是嫣然一笑,隨即轉而凝視着悠說道:
「可是就算他們自己不喫肉,好歹也該允許其他人帶着葷食進來吧?在這座高塔裏頭,明明也有不少和我們一樣都是人類的工作人員……」
「是的。而我如今的身分則是十二具阿修羅機甲的領銜開發者,同時也負責管理這座供奉着人造魔神的神殿。」
「畢竟我們國家(日本)的這些大叔,完全不懂得應對突如其來的變化嘛~」
悠馬上享用起了自己的餐點。
「那還用說,我們當然有辦法把你們分離開來♪」
「既然這座轉輪如此巨大,發電量是不是也比三號機甲的圓輪還要豐沛啊?」
這是學妹阿莉婭先前告訴自己的重要情報。
夏樹露出一臉欽佩的表情,仔細地打量起了眼前的龐然大物。
「是這樣沒錯。雖然中央塔是一座足有六十層樓的高塔,但其中的大部分樓層其實都是生產工廠。像是蔬菜、培養肉、人造牛奶,及以其爲原料的合成乳製品……還有其他各種食品以外的民生必需品,總之就是負責生產自給自足所需的所有東西。」
「空之阿修羅是在和你聯手之後,才第一次展現出了真正的實力耶?你爲什麼非要主動切斷你們之間的羈絆呢!?」
「再說,摩天輪的造型也很有城市地標的感覺,這樣已經很好了啦。既然寄宿在轉輪裏的高僧之靈要求禁肉戒酒,那麼我們這些非凡俗子也只能乖乖聽令了呢。」
「不過,多虧這個大傢伙的存在,水上租界才能繼續正常地使用電力呢!」
就在一行人迅速收兵、回到中央塔的入口大廳的時候──
「三號機甲腰上的《祈願經輪》,可是從異世界帕拉姆帶過來的正宗原版喔。」
這裏是中央塔第五十樓的奈米醫療中心。
「在賢者的諸多修行法門之中,有一項就是捨棄喫肉的煩惱。不過,我們精靈一族原本就有不少成員不喜歡喫肉。這些傢伙所製造出來的『仿造肉』,自然不可能會好喫到哪裏去。」
悠換上了藍色的檢查服,躺在設有檢測儀器的病牀上。據說這是能夠檢查移植者體內奈米機器的磁振造影設備。
「呃,我知道了。對不起……」
在咬了一口三明治之後,悠忍不住驚訝地如此問道。
只見熒幕上顯示出了三號機甲的『戰鬥記錄』。
「唔哇,聽起來太有真實感了,讓人的心情一下子就鬱悶了起來……」
「畢竟這裏是個神聖的場所……『祈願經輪』就在咫尺之遙的地方。在這個聖域裏必須竭盡所能地保持虔誠。你能夠明白這個道理嗎?」
悠和艾茵並不在衆人的行列之中。
夏樹滿面笑容地說道:
「一之瀨那小子,會得到什麼樣的診斷結果呢……」
夏樹眼尖地注意到了那羣不速之客。
「不過,這玩意兒爲什麼會叫做《祈願經輪》啊?」
「你想問的是,我們能不能把構築樓陀羅──也就是你所說的三號機甲──的奈米粒子,從你的體內抽取出來沒錯吧?要是無法分離的話,我們也很難對樓陀羅進行保養維護。事實上,我接下來要執行的作業,正是要把你和樓陀羅分離開來。」
「因爲《祈願經輪》的本質正如其名所示啊。」
他們各自點了想喫的東西,前去櫃檯把餐點領了回來。
「無論是講道理還是強詞奪理,都是行走江湖的必備能力喲?」
「納杜爾,你少在那裏胡說八道了。我記得吾之母親應該也告誡過你,別把耍嘴皮子的本事當成值得炫耀的能力。」
隔壁病牀上的艾茵在這時候插嘴說道。
她和悠一樣穿着藍色檢查服,接受着相同檢測儀器的檢查。有了搭檔的這句幫腔,悠也鼓起勇氣進一步開口說道:
「可是我只是『能夠操作』三號機甲,實際上並不擁有三號機甲的所有權啊……」
「你這樣說太妄自菲薄了,正確來說應該是『操作自如』纔對。」
納杜爾喃喃自語地嘟囔了這麼一句,一雙眼睛始終鎖定在熒幕的影像資料上。
那是顯示在三號機甲的頭戴式顯示熒幕上的影像和聲音──納杜爾用快進的方式播放出了悠在此前戰鬥中的一切見聞。
畫面裏還附上了推移圖,展示出三號機甲在戰鬥中的速度、輸出功率,以及魔力等各種數據。
其中甚至包括了外部環境的具體數據。儘管是一堆令人眼花繚亂的龐大數據,納杜爾理事卻只花了三分鐘左右就確認完畢。
他將畫面切換到熒幕保護程式,隨即轉過身來面對着悠說道:
「和那個不成材的前任着裝者相比──雖然我還能想起他的名字,但他不值得我浪費更多的精力──你在輸出功率等各方面的數值表現,幾乎可以說是全面性的碾壓。阿修羅機甲就是這樣的存在。着裝者和機甲之間的契合度,直接決定了整體性能的高低。」
「納杜爾,那個人可是浴血奮戰的陣亡勇士。你應當向他表示應有的敬意。」
艾茵不假辭色地訓斥着年長的理事。受到訓斥的納杜爾,則是滿不在乎地繼續說道:
「是我失禮了──總而言之,一之瀨悠,你是被樓陀羅選中的少年。會有如此亮眼的帳面數據,說起來也沒什麼好意外的。只不過『經驗』就不一樣了。前任着裝者在操縱空之阿修羅這件事上,可是足足積累了兩年五個月的經驗值。然而──」
納杜爾理事瞪大了一雙眼眸,目不轉睛地直盯着悠的臉孔說道:
「無論是戰術和武器的選擇,還是理解狀況並做出判斷的速度──你的表現也全都在前任着裝者之上。截至目前爲止,幾乎沒有其他着裝者能夠像你一樣,可以如此『隨心所欲』地駕馭阿修羅機甲。」
「是啊。或許足以媲美守護人工衛星阿縛盧的着裝者九號呢。」
雅札琳大僧正也跟着附和說道。
聽到兩位賢者的評語,艾茵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說道:
和新關西灣海濱的難民居住區一樣,這裏的物價也是飆漲到破錶的樣子。曾經生活在那條難民街的夏樹,見怪不怪地指着另一個攤位說道:
再加上她的態度非常自然坦率,看起來很享受這種跨越種族和文化藩籬的交流,悠不禁暗自在心裏讚歎了一句「真不愧是女王的克隆體」。
磁振造影檢查室的門突然打開了。
「畢竟人家至少還維持着一個國家的基本秩序嘛~」
一行人找到一張空桌坐下,將戰利品陳列在了桌子上。
「艾茵的溝通能力明顯比我高明許多呢……」
「當然是喫肉啦!唔噢!那個攤位在做碳烤雞腿耶!雞皮看起來金黃酥脆超級好喫的──可是這個價位也太離譜了吧!?」
「在外圍的城鎮裏,甚至還能找到一些娛樂設施的樣子喲。」
悠配着從其他攤位買來的鹽味飯糰,大快朵頤起了鹽烤的鮮魚和貝類。而海濱城市出產的海鮮,果然是不負衆望的美味。
幸好自己這個普通的日本國中生,完全沒被青年軍官放在眼裏的樣子。
「理事!《着裝者三號》人在哪裏!?」
「換句話說──一之瀨你現在處於無法着裝的狀態囉!?」
「因爲價格是由需求與供給所決定的嘛。雖然我個人也是挺喜歡蝦子的,但我還是希望在將來的某一天,能夠再次享用到肥美多汁的豬肉或牛肉……」
但其他成員已經被炭火烤魚的攤位給吸引過去,在濃郁香氣的誘惑之下接二連三地完成了點餐。
「在這種人潮聚集的地方,果然還是得有這樣的場所纔行呢!」
「還特地爲此專門搭了個棚子,這可真是下了不少功夫呢~」
只有艾茵一個人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選擇飯糰。
只見她以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做出了這番評論。
兩名少女在車裏興高采烈地聊個不停。
這是一座只有鋪設碎石的停車場,有一半以上的車位都停放了車子。
只見她不時用筷子挑弄着黃豆粉麻糬,很沒規矩地品嚐着第一次見到的點心。
一名非精靈青年腳步急促地走進檢查室。他的身上穿着國防海軍的制服,也就是黑色夾克配上繫了領帶的白色襯衫。
「既然如此,那直接問個清楚就好啦。老闆,我想請教一件事情,這個烤雞串是用什麼鳥做成的呢?──原來如此,是『海鷗』啊。這種鳥好喫嗎?」
3
艾茵落落大方地和充滿市井氣息的大叔交談互動。
然而,對於來自都市崩壞的本土國高中生來說,喧囂的街道和活絡的人潮纔是他們最爲懷念的東西。
悠坐在小卡車的貨臺上,向伊集院交代着現在的狀況。
《着裝者三號》其實就在你的眼前。
或許是因爲對戀愛話題很感興趣,只見雅札琳大僧正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
「…………你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麼啊?」
「原來如此,這是一種海鳥啊。」
一行人抵達了外圍區的沿海地帶。等到小卡車在停車場停好之後,坐在貨臺上的悠等人也終於從顛簸中解放了出來。
「那邊的烤雞串一串只要一千日圓,算是相當良心的價格了喲。」
聽着兩人的這番對話,悠陡然回想了起來。
油脂豐厚的鰆魚、鱚魚,以及白帶魚。
美貌的精靈少女居然主動向自己搭話,讓攤車的大叔有些受寵若驚地愣在原地。他盯着艾茵的秀麗臉龐和修長耳朵看了好一會兒,這才精神抖擻地大聲回答道。
納杜爾理事一邊隱瞞着這個事實,一邊拍着胸脯向青年軍官保證道。
「……噢噢,這個又Q又彈的點心超級有趣的耶,悠!」
阿莉婭和夏樹也跟在他身後邁開了步伐。
「不少店家都貼着『歡迎使用韓圓/人民幣!』的告示呢。說句不客氣的,和現在的日圓相比,這兩種貨幣顯然都更有價值一些。」
一行人抱着裝滿海味的紙袋,在市場裏走馬看花地四處閒逛。
「噢?這樣啊,那我就來調查一下吧。」
儘管伊集院仍然戀戀不捨地斜眼看向「神祕的禽肉」──
「已經半年以上不見蹤影的三號──水城少校終於現身了!而我當時正好就在現場!甚至被他給救了一命!我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
「嗯。畢竟他們花了一小時的功夫,把三號機甲的構成粒子從我體內抽取了出去。」
「雖然我也願意尊重賢者們的戒律和習慣,但如果要我一天到晚和他們生活在一起,我同樣也只能說一句敬謝不敏。」
他記得這位激動青年軍官的聲音。昨晚逃出《時空之門》《旋風城塞》之後,悠順手救助了一艘巡邏艦。當他準備動身離開的時候,就是這位青年軍官出聲試圖挽留自己!
「哎,這也不能怪你們。」
春光明媚的一天才剛開始沒多久,轉眼間就已經來到了中午時分。
青年軍官氣勢洶洶地發出質問,納杜爾理事則是不爲所動地睜着一雙眼睛,微微歪起頭來表達自己的困惑。
「關於這一點我持保留看法。言歸正傳,大家現在打算怎麼做呢?就我這個獵手的經驗來說,海鳥肉並沒有美味到非喫不可的程度,尤其是在還有其他選項存在的情況下。當然,『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也是年輕人的一種特權啦。」
「只不過像我們這樣的凡夫俗子,終究還是比較喜歡喧囂吵鬧的人間煙火氣息!」
坐在悠身旁的艾茵,看起來絲毫不以小卡車貨臺的顛簸爲苦。
正如兩人所言,水上租界《那由多》的中央區,是一個極度清心寡慾的世界。
夏樹坐在駕駛座上負責操控方向盤,阿莉婭則是坐在一旁的副駕駛座上。
看着艾茵的這副模樣,悠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怦然心動。如此與衆不同的美麗女孩,居然會三番兩次地主動向自己表示好感。他到現在都還不敢相信這樣的現實。
一瘦一胖的悠和伊集院各自闡述着感想,而站在兩人身後的阿莉婭也跟着插嘴說道:
「艾茵姐都說到這種份上了,阿莉婭再怎麼有勇無謀也沒有勇氣嘗試了。」
魚肉都被分切成方便食用的塊狀上串燒烤;蝦子則是三隻串成一串,價格也比其他魚類昂貴。
或許是因爲她使用筷子的手法太過巧妙,再加上品嚐時的姿態也無比美麗的關係吧。
「我們要喫什麼當午餐呢?這裏有賣各式各樣的食物喔!」
「不同於陸鳥,在這座島上很容易就能捕到海鷗喔!」
「你們看,那裏擺着不少桌子和椅子耶!」
「沒錯!正是因爲擁有這份難得的資質,我和阿修羅纔會一眼就挑中了悠!一之瀨悠無疑是最適合披上空之王的吾之伴侶。」
若是想要徜徉於森林的自然風光之中,這裏無疑是個無可挑剔的絕佳地點。
伊集院眼尖地注意到遠處的桌椅,一馬當先地朝着座位跑了過去。
「唔哇,雞腿一隻就要五千兩百日圓……」
「拜、拜託妳不要把我捧得這麼高啦。還有最後的那句話很容易讓人誤會耶……」
「因爲麻糬喫下去其實會非常飽,與其說它是點心不如說更像是正餐。」
夏樹一邊四處走馬看花,一邊興致高昂地說道:
夏樹也在此時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納杜爾理事眉頭動也不動地淡淡說道──就在下一瞬間。
「雖然那座窗明几淨的高塔,待起來的感覺也還算舒適啦!」
「這麼說起來──前幾天收容的那羣難民,似乎也有提到相同的傳聞。既然連佐久間上尉你都親眼目擊到了,這條傳聞的可信度就變得非常高了呢。只要調查結果一出來,我會馬上報告給你知道的!」
小卡車目前正行駛在森林區裏,到處都可以看到星星點點的蓄水池,宛如小溪的水渠縱橫交錯地流佈其間。小鳥的數量也愈來愈多,周圍全是鳥兒嘰嘰喳喳的低聲呢喃。
除了春天應季的白肉魚以外,還有各式各樣的海鮮魚貨,甚至還能看到野生的明蝦。
「哎呀哎呀!原來你們兩位已經是這種關係了啊!?這可真是太好了呢!」
悠躺在磁振造影的檢查牀上,心裏只感到一陣七上八下。
「等一下,夏樹學姐。那家店還特地標明『本店使用禽肉』,妳不覺得這樣強調反而更加可疑嗎?店家所說的『禽肉』真的是『雞肉』嗎……?」
但仔細一想就會發現,王族其實經常需要接見三教九流的各式人等。
悠看向令伊集院瞠目結舌的價格牌,同樣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從袖子上的階級章來看,他的軍階應該是上尉。
「沒問題!」
「其實說不上好喫啦,但怎麼說也是肉的一種,因此有不少人都挺喜歡的喔!」
阿莉婭滿臉狐疑地咕噥起來。
他過去一直有種刻板印象,覺得王族都是一些不諳世事的溫室花朵。
就這樣──
但不可思議的是,即便是這種有點違反禮儀的喫法,在艾茵的手中做來卻像是高貴之人的優雅游戲。
對方似乎是和前任《着裝者三號》有些淵源的人物──
……然而,眼下不是顧及這些事情的時候。
附帶一提,這臺小卡車也是對環境友善的電動車。
「公主,如果您是在發情的話,還請您速速從本塔離去。雖然吾等賢者也會有傳宗接代的需求,但我們只會在聖域以外的地方發生肉體交合,又或者是直接在試管之中進行人工授精。」
爲了解決當前的現實問題,悠主動發言說道:
「不過,至少還是比肉類便宜呢……」
小卡車的行駛速度並不算快,車身的震動和風切聲都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在悠和艾茵結束診療之後,一行人駕着這臺借來的小卡車離開了中央塔。
「因爲我並不是賢者的關係啦。我之後應該也會經常在這一帶露臉,還請你多多關照囉。」
於是,剛毅果決的克隆精靈──艾茵立刻挺身上前詢問攤主。
「話說回來,沒想到你們精靈大人也會來這條街走動啊,這可真是少見呢!」
倘若當事人本身又擁有非凡的膽識和積極性,確實很有機會培養出艾茵這種卓爾不羣的人物。
稍微步行一段距離,就能看到一座廣場。衆多搭起帆布的攤位和攤車,在廣場上形成了一片美食街。
「有不少人都在那裏享用附近攤位買來的食物……看來這裏的一切都是在模仿外國夜市的運營模式。」
儘管在日本國內並不常見,不過這是國外相當普遍的夜市廣場。
面對突如其來的稱讚,悠不由得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話說回來,因爲先前都是待在臨時基地的關係,所以也沒有什麼能夠用到錢的機會。但如果要在『城鎮』裏過生活,我們手頭的現金肯定一下子就會花光吧?」
「啊……的確是這樣沒錯呢。」
伊集院同意地附和了一句。阿莉婭也跟着嘟囔說道:
「我們必須得找份工作纔行呢。在納杜爾舅舅那裏寄人籬下可不是什麼好主意。」
「畢竟他是會在職場玩COSPLAY的人呢……」
「啊,他的那身打扮果然是在玩COSPLAY啊……」
三名國中生不由得擔心起生活費和工作的事情。
這在開發中國家並不是什麼稀奇的光景。在如今的日本社會里,恐怕有許多未成年人都懷抱着相同的煩惱。
而從這個艱苦世界中走過來的「前輩」,則是一臉雲淡風輕地笑着說道:
「很好!那麼,咱們就來想想能不能一起做個生意吧。本小姐也正想着要去和難民街的朋友會合,在這座城鎮從頭開始全新的生活!」
「這主意不錯呢!呃,可是一之瀨,你對這個安排沒有意見嗎?」
對於伊集院的這個問題,悠不禁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爲什麼這樣問啊?我根本沒有反對的理由啊。」
「喂喂喂,你可是第二任的────號耶。無論是國防軍還是精靈一族的賢者,都會經常傳喚你過去幫忙吧?」
這位摯友特地壓低了「着裝者三號」這幾個字的音量。
在人多耳雜的熱鬧街頭,不適合大剌剌地說出這個名字。悠面對着一臉擔心的伊集院,同樣壓低了音量回答道:
「這個……可不好說吶。畢竟三號機甲現在不在我身上,而且我也向他們表明了歸還的意願。」
自己是第二任,是繼承者。
被伊集院當面說出這個事實,讓悠回想了起來。
大魔術師克雅盧達魯鐸,有着堪稱英雄的恢宏氣度;獅子座的詩珂露夏絲儘管外貌稚嫩,卻是集美麗和殘暴於一身的非凡人物。
就連「嘩啦嘩啦」的水花飛濺聲,聽起來都是那麼地令人心曠神怡。
「我也很無奈啊。畢竟悠就是那種老實的性格。」
整條大街人來人往,充滿了繁華城市的活力和喧囂。
「我懂我懂。悠學長就是個母胎單身的純情國中生。『你就試着和我交往一下嘛♪』──他那種類型的人是絕對不會說出這種話來的。」
儘管如此,她的腹肌卻是線條分明,腰部的曲線也是窈窕有致──呈現出兼具成熟少女和強悍戰士的肉體之美。
「也就是說,這裏可以沐浴洗澡囉?悠,我們趕緊進去吧!」
伊集院下意識地嘟囔了一句。
日本列島的都市生活,已在一年前徹底灰飛煙滅。然而,水上租界《那由多》的繁華城鎮,卻有着極爲豐富多彩的生活環境。
「庫洛耶的女兒啊,我勸妳別動這種無聊的歪腦筋。我和悠的關係進展,可是順利到有點過頭的程度。」
「不過啊,那種僱用了一大堆年輕女孩的店家,還真是不管到哪裏都開得起來呢。」
夏樹深有體會地感嘆道:
稍微探頭往店裏一看,就會發現喇叭正在播放沒有人聲的伴奏樂曲。
聽着連店外也能聽得一清二楚的歌聲和旋律,伊集院只覺得一陣不可思議。
這裏是公共澡堂的女性浴場,寬敞開闊的浴池裏注滿了熱水。摩登復古風格的磁磚地板和牆壁,醞釀出一種極爲獨特的「韻味」,令人沉浸在古老而美好的日本風情之中。
「瞧妳這副興致勃勃的模樣,妳所謂的『來上一杯』應該不是指冰水或可樂吧?」
「拜、拜託妳別說這種容易引人誤會的話啦!?先別管這個了,你們看,那裏好像有一家卡拉OK店耶!」
「我、我和一之瀨都還只是國中生,對這種事情可沒有興趣。」
「應該不是吶。因爲這首曲子明顯被調整成了卡拉OK的專用版本。」
「嗯……會不會是在『大撤退』之前下載的無人聲版樂曲啊?」
「哇哈哈,悠小弟確實給人這樣的感覺呢。」
整個人就像是一顆小巧精緻的糖果,稍不留神就會不小心把她弄壞掉似的。
艾茵滿心欽佩地說道:
設置於都會區的伺服器和集線站,如今幾乎都已經無法正常運作。
三人百無禁忌地聊着女生的私房話。
「在現在網路已經近乎完全癱瘓的情況下,連線式的卡拉OK系統不可能還能正常使用啊~」
由於身形較爲豐腴的關係,胸部、大腿,以及臀部,更是顯得格外渾圓飽滿。
悠默默地在心裏這麼問着自己。
「就是鬧上新聞的時候,會被隱晦地稱作『餐飲店工作』的那個業界吧。男人真的都是一羣笨蛋呢,無論是年輕的還是老的都是一副德性。」
這是水上租界《那由多》所獨有的強項,這座水上都市實現了淡水和電力的自給自足。
幾名女孩和伊集院熱烈地討論著黃色話題。
「爲什麼啊~?好友一同把酒言歡,可是增進情誼的最有效方法耶。」
其中還有像是跳蚤市場的地方,不少人都在兜售自己製作的食品或生活用品。
「雖然學長也不是沒有暗爽在心裏,但他明顯對艾茵姐的求愛攻勢感到有點退縮。阿莉婭如果現在加入戰局,應該能夠輕而易舉地把學長搶過來。」
而且──只要一扭開水龍頭,取之不盡的自來水便會汩汩而出。
「哎喲~以前還在難民街那裏的時候,本小姐也經常伴着吉他和口琴的旋律高歌一曲,沒想到這裏比我們還要先進呢!」
「咦?艾茵姐,妳已經做好獻身的心理準備了嗎!?」
如此慷慨陳詞的艾茵,則是有着堪稱完美的身材。
艾茵提前打了個預防針。夏樹聞言有些意外地問道:
她的身材已經達到理想中的平衡狀態,幾乎可以用「黃金比例」四個字來形容。
比方說,有專門蒐集從本土「回收」而來的漫畫和小說的收費圖書館。
「而且這樣的大浴池也是別有一番風味呢!」
「伊集院你怎麼樣我是不知道,但至少悠確實對這方面的事情不感興趣吧。畢竟他已經遇上了命中註定的那個人,隨時都可以發展進一步的關係……」
夏樹語帶佩服地說道,伊集院則是有些困惑地歪起了腦袋。
這句深具王族眼界的評論,可說是正確到不能再正確。
悠則是有些慌亂地指着某面招牌說道:
「在泡了這麼舒服的熱水澡之後,就讓人忍不住想要來上一杯呢!」
館內甚至擺放着平板電腦和智慧型手機,裏頭裝滿了已經下載好了的電子書。
「順便補充一句,據本小姐所見,這條街上還有一些更加不三不四的店家。」
順着悠的手指方向望去,有一家風格頗爲雅緻的居酒屋,店裏坐着不少從白天就開始喝酒的男女。客人的年齡層相當廣泛,從青壯年到中老年的面孔都可以看到。
婀娜的水蛇腰無比地奪人眼球,胸部也是無可挑剔地渾圓飽滿,腰部到臀部之間有種恰到好處的豐腴感。
「因爲人潮大量集中的關係,擁有才能和技術的人才也跟着多了起來。只要他們動起做生意賺錢的念頭,自然會誕生出各種有意思的行當──」
4
這首曲子是兩年前風行一時的流行歌曲。
「在旅途奔波的日子裏,實在是沒辦法好好地洗個澡呢……」
而且相同的沒頂之災,似乎正在蔓延到整個北半球──
「就連電力也只是晚上有供給限制,白天則是基本上不做任何限制,不管是家用電器還是個人電腦都能正常使用……和我們的難民街相比,這裏簡直就和天堂沒兩樣!我們那裏的發電設備,光是要驅動純水再生系統就已經夠喫緊了。再加上生產出來的淡水又是貴重品,因此不得不實施嚴格的定額配給制!」
「這應該是用DTM軟體從頭打造出來的卡拉OK專用版本。製作者多半是在某個地方找到了原始音檔,憑着一雙耳朵完成了採譜和重新編輯的工作,這對我們這種擁有絕對音感的人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如此吐槽着豪邁女武士的阿莉婭,身材則是相對地極度苗條纖細。
部分攤位甚至堂而皇之地銷售着自家的私釀酒。
「啊,連大型的公共澡堂都有呢。」
「不過在本小姐看來,艾茵小姐和悠小弟之間,應該還沒有『生米煮成熟飯』吧?難道說,你們兩個到現在還處於純潔交往的階段~?」
面對阿莉婭的淘氣調侃,艾茵斬釘截鐵地斷言道:
每當悠化身爲《着裝者三號》在人前戰鬥的時候,其他夥伴都不吝於向自己送上一陣陣的喝采。
「原來如此。」
「哇哈哈哈。本小姐好歹也是個前高中生,不是妳想像中的大酒鬼啦。只要喝個三大杯啤酒,然後日本酒和燒酒各來個一瓶也就足夠了~」
在艾茵的催促之下,衆人就這麼從寫着『湯』字的門簾走了進去。
然而,作爲『操縱者』的悠,和那些大魔術師之間的差距可謂是一目瞭然。而最爲關鍵的是──
「容我事先聲明一句,妳可別拉我一起喝酒啊。」
三名少女都是和一之瀨悠一起跋山涉水的夥伴。
「別說這種蠢話了。那玩意兒純粹就是惡魔之水!在幾杯下肚之後,哪怕是最有智慧的賢者也會變成恬不知恥的敗類!」
一行人離開滿是小喫攤位的美食街,沒走多遠距離就來到了大街上。周圍全是用白鐵皮和木板搭建而成的簡陋房屋,以及預鑄式的組合屋。
其結果就是,就連網路世界也陷入了毀滅狀態。即便是網路仍能勉強運作的地區,又或者是透過衛星線路連上網路,也沒有辦法得到什麼有用的內容。
只聽店裏傳來音樂的旋律和有些蹩腳的歌聲。
混血精靈抽動了幾下長耳朵,專注地聆聽着樂曲的旋律。
「妳這不是超級能喝的嗎!?」
他想起了自己在難民街和巡邏艦的戰鬥中拯救的陌生人們。
艾茵的身材所呈現出來的曲線美,恐怕是世上所有女性夢寐以求的完美身形。
艾茵有些感慨萬千地說道:
「不是喔~在漂泊到那裏以前,本小姐一直在各地四處流浪。」
全身浸泡在熱水裏的三名少女,陶醉在一種醺醺然的快樂之中。艾茵、夏樹,以及阿莉婭,全都癱軟在了浴池當中,臉上露出無比幸福的表情。
餐飲店自不用說,其他業種的店家也是種類繁多。
「先前一直聽說水上租界的民生用水充足無虞,現在看來這則傳聞是真的呢~」
阿莉婭和夏樹也跟着大力附和起來。
「每天都能泡熱水澡,果然是最舒服的事情!」
「說到這個,夏樹學姐,妳是原本就生活在那條難民街的居民嗎?」
因爲無法享受串流影音的服務,所以放映DVD或藍光的小型電影院也變得大受歡迎起來。
咧嘴一笑的她,大剌剌地盤腿坐在浴池裏,絲毫沒打算遮掩自己性感火辣的好身材。
「咦?它是怎麼搞定通訊問題的啊?」
「說到底,只要經過一個晚上的纏綿,男女之間的關係便會發生戲劇性的變化。如果妳也有這樣的覺悟,那我也不會刻意攔着妳……」
但政府之所以會發布『大撤退』這樣的自主避難指示,就是因爲日本列島的本州平原地區都已經沉入海水之中。
在飽餐一頓之後,接下來便是娛樂的時間。
雖說是在人聲鼎沸的公共澡堂裏,但三人嬉戲笑鬧的談話聲還是清晰可聞地傳了出去。
阿莉婭不僅個頭嬌小,連骨架也小上一大圈。然而,在她極具少女風情的圓潤肢體上,看不到半處因削瘦而凸起的骨節,乳房部位也有着柔軟飽滿的隆起。
雖然大家都知道發生天災的時候,要主動在網路上搜集相關的情報。
艾茵等人也毫無顧忌地暢所欲言了起來。
「昨天晚上也衝了久違的熱水澡,阿莉婭已經是此生無憾了!」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的緣故,公共澡堂的女性浴場纔會大白天就如此人聲鼎沸。女性交頭接耳的談話聲,充斥在浴場的每個角落。
面對阿莉婭的問題,夏樹用一貫的戲謔口吻回答道。
──儘管目前還是缺少了許多東西,不過在羣衆的智慧和努力之下,一座麻雀雖小但五臟具全的都市正在逐步成形之中。
「與其把時間花在把酒言歡上,我更想珍惜和悠在一起的時光。」
而某個店家的存在,更是讓悠一行人歡天喜地。
「我……真的能夠發自內心地爲那些人而戰嗎?」
哪怕男女浴場之間還隔着一道分隔牆。
儘管有一道牆壁分隔開了兩個空間,卻是古早公共澡堂常見的那種設計──也就是牆面上方並沒有和天花板相連。
女性浴場的熱鬧聲音,便透過這道縫隙傳了過來。
因此泡在浴池裏的悠和伊集院,對於三名少女的聊天內容聽得一清二楚──
「事情就是這樣,一之瀨,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我纔想問你我該怎麼辦咧!?換做是你的話,這種時候你會怎麼做!?」
悠氣急敗壞地反問回去,而他的這位摯友卻雲淡風輕地回答道:
「這個嘛~雖說是雙方父母決定下來的婚事,但我姑且也算是有未婚妻的人了。因此也只能鄭重其事地拒絕對方吧……」
「什麼──?」
悠不禁傻在了原地。
「你、你剛纔說什麼?未婚妻?你是在和我開玩笑吧!?」
「我沒有跟你提過這件事情嗎?我的老家是在橫濱,和當地的名門世家有着長年的家族往來……總之在各種複雜的原因之下,對方家裏的女兒和伊集院家的長男──也就是我定下了婚約啦。」
「我是有想過你們家應該是不得了的大戶人家啦。」
儘管悠一直隱約地這麼覺得,但他又不好深入打探朋友的家庭狀況。
悠直到此刻才道出了自己心中的困惑。「我們家在葉山(譯註:位於神奈川縣的高級度假勝地。)有別墅」、「我們家在過年和暑假的時候經常去國外旅遊」、「我在星期天的時候,會陪我媽一起去聽古典音樂會」……在伊集院過去的諸多發言中,其實已經透露出了他是有錢人家少爺的線索。
「你們家該不會是什麼淵遠流長的世家名門吧……?」
「你說得太誇張了啦。看看現在都什麼世道了,家世和家業早就毫無意義了!」
伊集院語氣豁達地說道,但他並沒有否定悠的話。
悠和伊集院已經認識了將近一年,如今他終於弄清楚這位「摯友」是什麼來頭,不由得感慨萬千地長長嘆了口氣。
另一方面,若無其事地坦白身分的伊集院,臉上的表情卻突然一下子黯淡了下來。
每當球員有精彩的美技表現的時候,球場周圍的觀衆都會爲之歡聲雷動。而且仔細觀察周遭就會發現,有不少觀衆明顯正在『下注賭博』。比賽結果一揭曉,這羣賭客便會忙着交錢出去或收錢進來。
「原來如此。因爲現在已經不能在電視上觀賞職業賽事,所以大家就跑來看這些喜歡運動的人踢球,順便賭個幾把怡情一下,漸漸地就演變成了許多人都來參加的大型娛樂……」
「他們是在踢足球耶!」
雙腳和身體都無比沉重,光是邁開腳步都感到十分喫力。
他以選手的身分站上了人工草皮。艾茵方纔走進被鐵絲網包圍的球場,沒費多少功夫就談妥了遞補的事宜。
悠猛然湧起一股作嘔的衝動。
而且每個人都是體格結實的壯漢。根據悠剛纔在場外的觀察,他們之中有不少很會踢球的選手。
「這就像是街頭籃球一樣,由三五好友組成隊伍報名參賽。輸了的隊伍直接就地解散;贏了的隊伍則是在稍事休息之後,繼續和下一支挑戰隊伍進行比試,可以一直在場上享受踢球的樂趣……」
因爲身體也已經恢復得差不多,所以悠主動走到了那羣人的邊上──結果看到了令他大喫一驚的畫面。
悠能夠隨心所欲地駕馭阿修羅機甲。能夠在在戰鬥中得勝。能夠拯救人們的性命,同時也意味着他有能力殺死任何想殺死的敵人。無論是兇暴的邪異之物大軍,還是和異形怪物相距甚遠的大魔術師──
她是爲了逗自己開心纔開了這麼一個玩笑嗎?悠先是心中一驚,隨即注意到自己的情緒已經平復了下來。
等到一場比賽結束之後,便換上另外兩隊繼續接着比試──
然而,就在這句話即將出口之際,一段對話剛好傳進了悠的耳朵裏。
5
幾名男性客人的表情、聲音,和話語,都流露出他們對《着裝者三號》重返戰線的殷切期待。
『戰士閣下,在下有一個不請之請──還請你務必讓我克雅盧達魯鐸欣賞一下那具美麗的鎧甲!』
只見場上的比賽進入了暫停的狀態。一名球員被對手的危險剷球給弄傷,看起來短時間內是無法回到場上了。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大概就是穿上機甲戰鬥時的「那種感覺」吧……
雖然年輕人佔了多數,但其中也不乏三、四十歲的參賽者。
「咦,那傢伙沒死嗎!?」
納杜爾理事更是對自己的適性做出了高度評價。另外則是──在一天之內接連遇上並且交談過的兩位大魔法使。
對面的隊伍穿着清一色的藍色運動服。
「這裏的每個人確實都非常投入呢──啊。」
「從你離開大家的那一刻起。雖然我也知道人都有想要獨處的時候,但你的臉色實在是太糟糕了,我只好悄悄跟在後面盯着你。」
「……艾茵?」
站在場邊觀賽的悠,立刻就弄明白了整個運作機制。
「太好了呢。我們或許還有機會繼續活下去!」
「真的耶,四周還用鐵絲網隔了開來,有好多人都圍在那裏呢。」
他立刻向身旁彎腰關心自己的搭檔表達感謝。
儘管是非正式的比賽,不過場上的兩支隊伍──其中一隊在衣服外面套上紅色的號碼衣,另一隊則是全部穿着清一色的藍色T裇──都非常積極地爭奪着足球。
他只有獨自一個人。不久前從公共澡堂出來的一行人,馬上就熱烈討論起了晚餐要喫什麼的問題。
悠迅速環顧四周,在眨眼間就完成了確認的動作。
「咦?你看那邊好熱鬧啊。」
『你好啊,身披金剛之人。我乃獅子座的詩珂露夏絲!』
「唔──我……我到底是怎麼了……」
艾茵扶着悠走進小巷,讓他在地上坐了下來。
在這麼回答之後,悠不禁在內心問起了自己。
他用腳內側停住球,但沒把視線跟着低下去,就這麼抬着頭把球控在自己的腳下──
悠腳步蹣跚地走在黃昏時分的繁華街上。
「這點小忙只是舉手之勞而已。比起道謝,我更希望你可以重新迷戀上我。」
伊集院只能一臉擔心地注視着這位『操縱者』。
對《着裝者三號》懷有期待的人們,爲自己的歸來感到由衷的喜悅。
距離第一次穿上阿修羅機甲,已經過了將近半個月的時間。
悠沒有加入到討論當中,而是晃晃悠悠地邁步向前走去。
悠轉過頭去一看,發現克隆精靈少女就站在自己身後。
這一帶是建築簡陋破敗的棚戶區。悠靠在其中一棟房屋的薄壁上,深深地吐出了一口長氣。
睽違已久的正面話題,讓衆人都開懷大笑了起來。唯獨悠一個人僵着一張臉,一言不發地陷入沉默之中。
『三號!你果然還活着啊!?』
只聽傷者的隊友對着場外大喊了幾句話。
「妳是什麼時候跟在我後面的……?」
舉步維艱的雙腳逐漸不聽使喚。
悠由衷地回答道。
只見對方像是獵犬一樣試圖上前把球搶走。
經過剛纔的這番對話,悠的身體和精神都變得輕鬆許多。
等到艾茵也在悠身旁坐下之後,只聽附近傳來一陣陣興奮的歡呼聲。
「欸?什麼好機會?」
「我、我可還沒有喜歡上妳啊。」
話雖如此,有不少參賽者的動作都相當紮實。這些人全是精力旺盛的運動員,有着優異的運動神經和身體能力。
他將場上所有球員的位置全部印在了腦海裏。
「你聽說了嗎?《着裝者三號》重出江湖了喲!」
「我們家和未婚妻家好像都避難到福岡去了,所以我其實非常想要確認他們現在的情況!可是現在不僅網路無法使用,就連災害用的留言服務也沒有修復的跡象!我也只能一個人在這裏乾着急!」
「悠,你還好嗎?」
心裏煩悶不堪的他,只是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昨天到今天所聽到的種種話語,不斷地在他的腦海之中來回播放。
「在心情陷入低谷的時候,最好不要自己一個人在那裏悶着。」
摯友發自內心地表達自己的擔憂,悠聞言忍不住就要這麼開口說道:
悠馬上就領會了過來。
但悠已經搶在這之前把球一腳傳了出去。
艾茵眼明手快地指着場上的某一點。
悠套上黑色的號碼衣,將平常的眼鏡換成了比賽用的護目鏡。
「唔噁噁噁……」
『你這樣說太妄自菲薄了,正確來說應該是「操作自如」纔對。』
正當悠蹲在路旁想稍微喘口氣的時候──
一言以蔽之,就是集結了外行愛好者的街頭足球。
水上租界就漂浮在和歌山灣上,和四國地區的距離相當接近,在穿上三號機甲的情況下,北九州地區同樣是咫尺之遙的距離。
「他是在問有沒有人能夠代替傷兵上場耶。他們肯定是沒有其他人可以遞補了。悠,這不剛好是一個好機會嗎?」
或許是這段期間不自覺地累積了許多壓力,結果突然在這個時候一次爆發了開來?這種類似恐慌症發作的體驗,讓悠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空地上有一座鋪設人工草皮的小型足球場,四周用鐵絲網包圍了起來。
「看來是這樣呢。我下次會注意的……」
「他肯定是在戰鬥中受了重傷,所以花了不少時間才恢復過來!謝天謝地。雖然租界附近也有邪異之物出沒──但這下子會有人負責保護我們了!」
……同隊的一名隊友把球傳給了悠。
剛纔的這句話應該是自己的真心話。沒錯,倘若穿上機甲戰鬥是爲了守護大家,那他還有辦法忍受這一切的一切。但問題多半是出在──
「悠,你是對穿上阿修羅心存抗拒嗎?」
「噢噢,就是你以前提過的那種競技比賽吧。」
「……謝謝,多虧了妳我纔沒事。」
參賽者男女不拘,年齡方面也沒有任何限制。
『你聽說了嗎?《着裝者三號》重出江湖了喲!』
扣除守門員以後,敵我雙方的場上各有六名球員。一名身穿藍色運動服的敵隊球員,突然一下子就朝着悠衝了過來。
可是,這種壓力又是來自何處?就連悠本人也完全說不上來。他可是成功保護了親密的朋友,將大家一路護送到了水上租界這裏。
男性浴場的客人一邊洗着身體,一邊興高采烈地聊着市井八卦。
被他用腳內側踢出去的這一球,化爲一道拉出高拋物線的長傳,滾落在距離最遠的我方球員的面前。
甚至還有貌似練過足球的選手,控球的技巧看起來相當老練。
胃部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刺痛。肯定是因爲感受到壓力的緣故吧。
所有人都在激動地高聲吶喊,揮舞着拳頭送上加油的話語。
「沒這回事。畢竟只要穿上阿修羅機甲,我就能夠守護大家的安全。」
在不遠處的一片空地上,聚集起了人山人海的羣衆。他們都站在『環繞着鐵絲網的四方場地』的周圍,而且每個人的情緒都十分高漲。
這不是十一人制的正式足球比賽,而是七對七的迷你賽制。比賽時間爲十分鐘,而且不分上下半場,整個賽制經過大幅度的簡化。
「這恐怕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你就別再欲拒還迎了,趕緊和我發展更進一步的關係吧!」
於是,五分鐘過後──
艾茵語帶促狹地笑着說道,笑聲裏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那麼,我就飛到福岡那裏幫你確認一下吧。
穿越傳球(through pass)。在睽違數月之後,悠終於再次踢上了足球。
沒想到自己的球感並沒有衰退太多。悠一邊沉浸在難以言喻的感動之中,一邊用眼睛追着球的去向。
我方球員連忙追球,隨即抬起腳來射門,但這一球連球門都沒有碰到。
比賽重新開始。趁着敵隊一個不注意,悠一腳截下對方的傳球,反腳就把球傳給附近的隊友,希望隊友配合自己來個三角傳球過人。可是隊友並沒有把球傳回來。
看來其他隊友和自己沒有足夠的默契。
只不過,球還是逐漸集中到了悠的腳下。大概是其他隊友也察覺到他是練過足球的人。然而,敵隊球員也開始對他緊迫盯人。
面對迅速逼近自己的敵隊球員──悠輕而易舉地突破了對方的防守。
他以靈活流暢的盤球動作,從敵隊球員的身旁鑽了過去,但馬上又有一名彪形大漢用身體撞過來搶球。
早已察覺到對方意圖的悠,用背部承受住敵人的身體撞擊。
悠原本就是體型瘦弱的國中生,因此多少也習慣了這種體格上的劣勢。他一邊用全身扛住敵人的重量,一邊把腳下的球傳了出去。
作爲傳球對象的隊友試圖控住球權,但很快就被敵隊球員給搶了過去。
不過眨眼的功夫,球便被帶到了自家球門的前面。但身爲我方守門員的那名青年,硬生生地沒收了這一記射門──隨即大腳一踢把球送了出去。
「看你的了!」
球被精準無誤地送到了悠的腳下。這是一記漂亮的長傳。
我方的這位守門員顯然是實力不凡。要麼是學生時代有經過足球社鍛鍊的前選手,要麼就是和悠一樣出身於青少年隊。
防守的事情應該可以交給這位守門員。既然如此,自己就該扮演不斷傳球組織進攻的角色──
悠一邊注意着不讓防守出現明顯漏洞,一邊不停地跑動到容易接球的位置。只可惜悠的隊友並沒有足夠開闊的視野,無法在他跑動到位的時候立刻把球傳過來。
這畢竟只是街頭足球,大多數選手都只會想着衝到球門前面。
儘管如此,悠還是不時有拿到球的機會。
側向傳球、側向傳球、背向傳球……他幾乎每次都只運一兩下球,就馬上把球傳出去給左右或後方的隊友。
悠原以爲佐久間曾是職業選手纔好奇一問。
最後那一球成了致勝的關鍵球,悠的隊伍以一比零取得了勝利。被鐵絲網包圍起來的小型足球場上,已經開始了下一場比賽。
艾茵之前曾經說過自己是『戰士的女王』。
看到同爲足球員的陽光青年對自己這麼賞識,悠不禁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與此同時,他又感到似曾相識,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人。
「一之瀨悠在戰鬥中的時候,總能保持着清晰敏銳的頭腦。你的一切動作都是有所根據的,我很早就看出了這一點。在剛纔的比賽裏,你的腦袋也是一直在盤算着這樣的計劃吧?『我方隊友的實力不足以和我配合執行戰術。整體形勢對我方不利。既然如此,我就儘量透過傳球來壓低失分的可能性,在最後的關鍵時刻由我一個人帶球殺進去得分。』」
「……!?」
「對了,一之瀨,雖然你可能覺得我多管閒事,但有些話我還是不得不跟你說。像你這樣的孩子,不該和精靈他們廝混在一塊兒。那些傢伙表面上是流亡者──實際上卻有很大的內奸嫌疑。他們很有可能一直在爲『異世界的侵略者』提供情報。你最好還是注意一點。」
此刻的佐久間脫下了軍服和軍帽,換上了休閒的運動汗衫和短褲。
佐久間主動拉起悠的手來,熱情地和他握了握手。
「我學生時期一直都是足球社的。在進入防衛大學和加入國防軍以後,也還是一直有在踢球。」
「雖然我不怎麼懂足球的事情,但還是看得出來你對勝利的巨大貢獻!悠,你踢得太精彩了!」
因此悠纔沒有在第一時間認出他來──
聽艾茵這麼稱讚自己,悠不由得有些難爲情了起來。
「是、是這樣子嗎!?」
「佐久間先生,你曾經在哪裏踢過足球是嗎?」
一直默默在後傳球的悠,居然冷不防地自己帶球進攻,這一招顯然是把對手打了個出其不意。
佐久間語氣懇切地向悠叮囑了一番。
作爲守門員的他每次攔下敵人的射門之後,都會準確無誤地把球踢到或拋到悠的面前。而且他還不斷從後方提醒其他隊友儘量散開,有效地幫助了悠的傳球組織進攻。
他正是唯一察覺到悠的作戰意圖的那名隊友。
敵隊守門員完全反應不過來。這一球直接射進了球門的左上角。
「你流了好多汗呢。我去幫你拿點水過來吧。」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突然出聲向悠搭話道。
反倒是方纔和自己一起在場上並肩作戰的隊友,恐怕只有一個人領會到了自己的作戰意圖。
艾茵爽快地笑着答應下來,隨即轉身離開拿水去了。
「…………」
「……喲,你的球踢得真棒呢!」
「呃……最後那一球只是我運氣好而已啦。」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的關係,儘管她對足球這項運動一無所知,卻能憑着精準的戰術眼光一眼看穿悠的企圖。
看着悠害羞窘迫的模樣,克隆精靈少女「呵呵」地微笑說道:
他顯然是瞥見艾茵正在朝這裏走回來,才眼神不善地說出了這麼一段話來。只是在他的這番諄諄告誡中,確實能感受到一股對年輕晚輩的由衷關懷。
悠就這麼四平八穩地踢着比賽──直到比賽即將結束的前一刻。
「你、你太過獎了。我是一之瀨。」
「你就別這麼謙虛了。我好歹看得出來你的表現不是好運或巧合。」
接着,悠立刻想起來了──佐久間就是自己昨晚在國防海軍巡邏艦上救下的軍官。今早闖進磁振造影檢查室、質問納杜爾理事『《着裝者三號》人在哪裏!?』的也是這位軍官。
悠一邊目送艾茵的背影,一邊心裏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他從未想過自己居然會有主動邀請女孩子的一天。或許是因爲他內心知道這又將是一段愉快的時光,所以纔會很自然地選擇和艾茵一起經歷各種事情──
來者是擔任我方守門員的那名青年。他的年紀約莫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間,一頭黑髮剃成了短短的平頭造型,整個人散發出陽光自信的氣息,看起來就很有運動員的感覺。
「下次有機會再一起踢球吧。我叫佐久間,經常會來這裏踢球。」
「嗯、好。謝謝──對了,艾茵,下次妳也一起下來踢球吧。」
但這個出乎意料的回答,讓他整個人都戰慄了一下。
「真是誘人的邀請。感覺會非常好玩呢。」
在最後的最後,剛好拿到球的悠強行盤球突破,在深入敵陣之後,抬起右腳就是一記抽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