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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又見狼人事件──爲了再也見不到的你

《吸血鬼作家的異搜事件簿》 · 澤村 御影 · 3.8萬 字

從前年十二月到去年一月,都內發生三起連續怪奇殺人案件。

被盯上的都是年輕女性,手法殘忍得令人不寒而慄,三人的肚子被剖開,肚破腸流。這麼聽來像是過去在倫敦發生的開膛手傑克案,但是驚悚程度又加倍,因爲被害者的肚子被撕裂後,內臟還被啃得亂七八糟。

殘留在屍體上的齒痕明顯非人類所有,當時人們懷疑是遭大型犬攻擊。

檯面上,這是一起未破案的案件。

不過事實恰好相反,案件早已結束。

犯人不是人類,而是被御崎禪親手逮捕的狼人。

現在出沒在都內的狼人,正在調查一年前的這起事件以及關於御崎禪的一切。

──高良是這樣說的。

「剛纔我接到潤也的電話:『昨晚有個奇怪的客人,我覺得應該要讓你知道。』」

潤也是在六本木經營小酒吧的非人類,真面目是一種名爲飯綱的狐妖,好像是高良認識多年的熟人。

潤也的店因爲地緣因素,外國客人很多,其中也有來自國外的非人類。

那位客人說自己是從美國來的,外表看起來大約是人類的三十歲,身材高挑,有着一頭銀髮和看似銀色的藍灰色瞳孔。他獨自一人坐在吧檯座位,點了杯波本威士忌。

「據潤也轉述,那位客人一進到店裏,店內氣氛就瞬間轉變,是個氣場非常強的傢伙。因爲是從未見過的氣息,潤也先用英文向對方搭話:『你到底是何方神聖?』結果他的回答是『Werewolf』。」

Werewolf──所謂的人狼,原先就是不存在於日本的非人類,因此很多住在日本的非人類沒有接觸過人狼的氣息,所以潤也似乎也不知道那位客人說的是否屬實。

只是,潤也說在和那位客人應對的過程中,一直感受到某種令人恐懼的氣息。

野獸化身的非人類,大部分還殘留許多野獸時期的本能。「如果那就是傳說中的人狼,我絕對不想和他對打。」潤也這樣對高良說。

那位客人對潤也問:「你認識吸血鬼嗎?」

因爲吸血鬼也一樣不是日本原生的非人類,日本國內幾乎不存在。而說起居住在都內的吸血鬼,目前只有御崎禪一人。

「那個客人還說:『聽說日本警察養了一隻吸血鬼,他到底是怎樣的傢伙?』」

「我不喜歡『養』這個說法。總之,那個客人一開始的目的就是我嗎?」

廣野冷淡的口氣透過對講機傳來。夏樹按下開門鈕,兩人的身影便從螢幕中消失。

應該是同一具屍體的照片,第一張是屍體全身照,像壞掉的人偶躺在地上。另一張是被殘忍撕裂的腹部特寫,最後一張是血淋淋的臉部照片。看來是一位年輕女性。

聽完高良的話,御崎禪臉上浮現諷刺的笑容。

但死者的血液對吸血鬼而言是劇毒。

剎那間,所有人停下動作。

「今天編輯也在啊……抱歉,接下來要談案件的事,可以請你離開嗎?」

那個聲響聽起來是如此不尋常。

「不不,我認爲瀨名小姐沒關係,其實已經算自己人了。」

「如果御崎老師會和這個案子有關,我也必須在場。因爲御崎老師目前正在創作新的長篇作品,如果有任何阻礙今後寫作活動的事,我希望可以事先掌握。」

廣野臉色大變。山路則不發一語,眼睛眯得更細。

說着,他揮了揮塑膠袋。原來布上面沾的是血。

「住手!你又打算讓老師喝死者的血嗎!」

『林原,少囉嗦快開門,當然是有事纔會來。』

他不斷追問解決那起案件的也是吸血鬼對吧。

就在這時候……

「正好我現在要去潤也的店。那孩子很謹慎,所以應該有裝監視器。我會把影像拿過來,也會問問其他人有沒有見過那個人狼,順利的話說不定能找到他的巢穴──」

說完,廣野將照片放在桌上。

「人狼……就是狼人吧?它們這麼強大嗎?」

「山路先生還有廣野先生,你們來得可真是時候,剛剛高良才帶來非常有利的情報。人狼又在都內出現了。那個人狼似乎正在調查一年前的案子、異搜和我的事。」

「……山路先生,閒雜人等在場不好吧。」

「御崎老師您好啊,拜年晚了真是不好意思,今年也請您多多指教。啊啊,瀨名小姐和高良店長也來了嗎?兩位也請繼續多多指教。」

「他──可以說祖先的特徵突然又出現在他身上,頭部能完全變身爲狼……十分強大。」

山路接着說:「被害者被發現的房內好像非常悽慘吧,血濺得整面牆都是,內臟也散落一地。據鑑識人員說,屍體上的傷口不是刀刃造成的,就像被野狗或熊攻擊後留下的。很奇怪吧,六本木的飯店內怎麼可能有熊或野狗呢?當然,也沒有這麼沒常識的客人帶這種大型動物投宿。」

「好的,什麼問題?」

「別把人講得跟瘟神一樣……當然是有案子發生纔來。」

「啊啊……這簡直像一部低級的B級恐怖片。」

突然,朝日彷佛被彈飛似地大喊:

「潤也沒有錯。眼前有一隻巨大的狼,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被喫掉的情況下,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而且看樣子,那個狼人想必正在到處打聽關於我和案件的事吧。」

御崎禪像在討論電影般若無其事地說道,表情看來沒有任何不安……但也不見得真是如此。

不過,廣野很快又擺出那是兩碼子事的表情,再次皺緊眉頭看着站在身旁的山路低聲說:

他轉向御崎禪,悄悄地問:

說着,山路將手伸進自己的包包。

「嗯,本來是想用身分不明的死者血液,但用這塊布上的血應該會更有趣吧。」

「沒有。那個人狼說他是從美國來的對吧?我問問看那邊的朋友。」

朝日不願再回想當時御崎禪是陷入什麼狀態。然而,只要再有身分不明的死者出現,即使山路又強迫他做相同的事也一點都不奇怪。

不過山路沒有被影響,看着高良笑說:

聽到御崎禪這樣說,廣野眉間的皺紋又更淺一些──看來廣野似乎是御崎禪的書迷,而且恐怕是很狂熱的那一種。

他打開密封袋,取出紗布遞給御崎禪。

「吸血鬼也好、件也好,世人的印象幾乎都是虛構的對吧。那人狼呢?人狼又是什麼樣的生物?」

他臉上浮現無比親切的笑容,小眼睛深處的瞳孔卻一如往常連一絲笑意也沒有。被冷淡的眼神注視,高良咂了咂舌。

臉上依舊貼着一張笑容面具的山路看着御崎禪。

這個家的訪客並不多,無非是希央社的相關人士、御崎禪的熟人或是警界人士──會在這個時間造訪的人,除了第三種可能以外別無他想。

高良的表情變得僵硬──六本木、銀髮的外國男性,兩者都與剛纔高良的話一致。

目前爲止朝日參與的案件中,御崎禪從未受過任何身體上的創傷。因爲吸血鬼是非常強大的生物,大部分非人類無法與之抗衡。

高良點頭,拿着外套站起身。

那邊指的是美國吧。記得之前御崎禪曾說自己來到日本前在美國待過一陣子。

上次見到廣野是夏天的水原彩乃案件。因爲被害人被抽取大量血液,警方懷疑是吸血鬼的犯行。和當時一樣正經八百的廣野,身上穿的大衣和西裝沒有一絲歪斜。雖然身材矮小,但雙眉緊皺、瞪着人看的模樣,倒是給人十足的壓迫感。

叮咚,房間的門鈴響了,山路和廣野走進客廳。

那位客人後續好像也問了不少問題,關於協助警方的吸血鬼,還有警方編制下的非人類專責部門。潤也說那位客人應該已經在其他地方聽過不少傳言。

冒出這種想法的瞬間,堇的話在心中響起──御崎禪會遭遇生命危險。那也是件的預言,什麼都不做的話絕對會發生的未來。

御崎禪看着朝日。

夏樹沉着臉開口:「但是,爲什麼事到如今要來調查那起案子?該不會是當時那個人狼的親人之類的吧。」

廣野看着朝日,表情變得更嚴肅。

御崎禪無言地接過,拿到嘴邊,閉上眼睛將紗布貼在嘴脣上。

叮咚,門鈴再度響起。

接着,御崎禪又再次注視朝日,表情緩和許多。

廣野用苦惱的語氣說。

「請不要說如此失禮的話。我們警察爲了與數不清的犯罪案件搏鬥而日夜努力。光是人類的犯罪就處理不完,甚至連非人類都要惹事。因此,爲了讓辦案過程稍微順利一些,希望老師可以多多幫忙。」

「這就不得而知了。高良,那個人狼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嗎?」

「潤也在那傢伙離開店前問了,他說自己叫傑克。禪,你對這名字有印象嗎?」

御崎禪回答:「說起人狼,世間的傳言意外地很正確。電影和小說中常常描寫成半人半獸的模樣,實際上人狼這種生物變身後多半就是那樣。臉和手是狼,身體則是毛茸茸的人。過去也有可以完全變身成狼的人狼,但現在擁有那種變身能力的人已經消失了。不過,每到滿月或看到圓形物體就會變身則是虛構故事,只有銀製子彈才能傷害他們還有被人狼咬了會變人狼同樣是假的,應該是和吸血鬼的故事混淆了吧。」

雖然被說不要看,照片還是映入眼簾。朝日急忙將眼神撇開卻爲時已晚,畫面已深深烙印在眼底。

御崎禪用非常厭惡的眼神瞥了山路一眼,接着將視線轉向廣野。

看到挑着眉的高良,御崎禪這樣說。

「對我們而言這是很熟悉的殺人手法。嗯,和一年前的案子如出一轍,不過目前還沒有確切證據……所以爲了取得證據,希望御崎老師務必給予協助。」

他用像在發泄不滿的口吻低語。

也許御崎禪已經察覺到朝日不安的情緒,所以才一副什麼事都沒有的模樣。朝日有這樣的感覺。

「你說什麼!」

接着,御崎禪再次睜開雙眼,眼眸變得像血般鮮紅。

過去,山路曾經爲了辦案,讓御崎禪喝下自被害者身上採集的血液。因爲身爲吸血鬼的御崎禪,可以從血液讀取血液主人死前看到的景象。

「一年前事件中的人狼是哪一種呢?」

山路一如往常,穿着參加葬禮般的黑大衣和黑西裝,小眼睛眯得更細,臉上浮現乍看很平易近人的笑容。

「話雖如此,並不代表這次的人狼也很危險。雖然很好奇他到底想探聽的是什麼,但我想不需要太擔心。」

一年前的案子發生時,朝日還不是御崎禪的責任編輯,所以對於事件的來龍去脈不甚瞭解,只知道當時御崎禪身受重傷。

照片有三張,每一張都是屍體的照片。

聽起來只有最後加上的那句低語是真心話。

在電影的世界裏,對狼人的描述多半是被狼人咬了也會變成狼人、每到滿月就會變身、即使受傷也能立刻痊癒,擁有十分強大的力量。《凡赫辛》中出現的狼人雖然被當成吸血鬼的手下,但也擁有非常優秀的身體能力。

「御崎老師,這塊紗布上沾到的是屍體臉上的血。說是死者本人的血,飛濺的狀態又有些不自然,好像是誰壓了個血手印,手指的痕跡非常清晰,所以才仔細做了調查,結果發現這不是人血。我認爲這是犯人的血液──所以,請老師嘗一嘗。」

「是的。怎麼了嗎?」

朝日心平靜氣地說。廣野露出不耐煩的神情,但立刻又是一副想起什麼的樣子,眉頭的皺紋瞬間沒那麼明顯。

朝日不喜歡恐怖片,所以無論是狼人或是人狼出現的電影都不怎麼看。哈利波特系列中出現的人狼,外型不像狼。傑克·尼克遜主演的《狼人生死戀》則因爲尼克遜的臉原本就很恐怖,即使長出尖牙和許多長毛,看起來還是尼克遜。而茉莉推薦的電影《思春期少女的野性甦醒》講的不是狼人是狼女,身上一樣長出許多毛,臉也變得像野獸。

可是山路拿出來的不是試管,而是一條用塑膠袋裝着、看起來髒髒的布。

「人狼的身體能力非常傑出,個性好戰,而且喜歡喫生肉。不管是野獸、人類還是非人類,他們一律都視爲獵物。不過他們因爲這樣常常和其他種族爭鬥,結果人狼一族的數量大幅減少。但他們的繁殖能力很強,與人類也能生育,所以還不至於滅絕。話雖如此,與人類生子的結果,他們擁有的特殊能力也漸漸減弱。現代人狼之所以無法完全變身,一般認爲也是源於這個因素,其中甚至還有不能變身、與人類幾乎沒有差異的個體。」

毫不掩飾不悅的高良生氣地說。

話題似乎到此告一段落,朝日終於可以發言。

「……你在寫新作嗎?」

被山路乾脆回絕後,廣野眉間的皺紋變得更深了,即使放一根牙籤在眉頭,也絕對能夾得好好的吧。

接着,客人的問題進入一年前都內發生的狼人案件。

「系長加上廣野先生。這是怎麼了?兩位居然一起過來。」

「雖然潤也說自己不太清楚,想要矇混過去,不過那孩子似乎很恐懼對方,所以我想他應該還是說了一些,說完自覺不對勁纔打電話聯絡我……總而言之,我之後會好好告誡他一番。」

沉着一張臉的廣野開口:

「今早在六本木的飯店發現被害者。櫃檯留下的個人資料雖然是假的,但根據辦理住房手續的人員說,訂房的是一位銀髮的外國男性。被害者的身分目前尚未查明。」

「總之我會先查查那個叫做傑克的人狼。如果他說是最近從美國來的,應該已有入境紀錄。啊,對了,高良,潤也的店裏有裝設監視器吧?我想知道那傢伙的臉長怎樣。」夏樹說。

結果,對講機螢幕裏出現的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廣野智彥刑警,以及夏樹異搜的上司山路宗助系長。

「今早發現的屍體毫無疑問是那個人狼做的好事。血液是他留給我的訊息……恐怕是上次事件中人狼的近親吧。」

「我希望你們可以看看這個……編輯你別看喔。」

「廣野先生來這裏可是比山路先生還要不祥的象徵。到底發生什麼事?」

夏樹舉手製止正要走向對講機的露娜,按下通話按鈕。

能讓這樣的他受重傷,是否表示人狼是和吸血鬼擁有同等能力的生物呢?

御崎禪能夠將從血液讀取到的資訊投影在電視機等螢幕上,這次卻沒有這麼做,想必是畫面過於殘酷。

山路將視線從高良轉到御崎禪身上,再次揮揮塑膠袋。

御崎禪將紗布還給山路,繼續說道:

「那個……老師,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可能覺得再這樣下去也是浪費時間,廣野嘆一口氣,從包包裏拿出某樣東西,好像是幾張照片。

「你說有趣?在開玩笑嗎?你把禪當成什麼!不要只想着利用禪,你們這些警察也多做點事吧!」

御崎禪用舌頭輕輕將嘴脣上幹掉的血液舔拭乾淨,然後歪脣微微一笑說:

「恨意滿滿的味道。」

隔天,警方查出在飯店被發現的女性被害者身分。雖然錢包和手機都被拿走,但找到一張寫有附近夜店名稱的名片,才知道她是那間夜店的常客。詢問店員後,有人目擊到她被高大的銀髮男子摟着肩走出店外。

針對這起案件,新聞只當作是飯店發現了年輕女性的屍體來報導,明明是遭胡亂啃咬過的悽慘屍體,卻只用「警方朝着他殺的可能性偵辦中」這樣一句話輕描淡寫地帶過。關於非人類引起的案件,基本上資訊都是不公開的。幸好屍體是在飯店客房內被發現,目擊者很少,目前情報管制的狀況還算順利。

高良從潤也店內取得的監視器影像,清楚拍到一名輪廓很深的銀髮男性。讓飯店人員和夜店店員看過後,他們都表示是這個男人沒錯。

從機場的入境紀錄也確認了男人的身分,姓名爲傑克·海爾,國籍爲美國,案發前兩天入境日本。話雖如此,非人類的護照內容可信度有多高也很難說。

警方依據傑克·海爾的姓名和照片正全力搜查他的下落,但經過好幾天還是無法掌握他的行蹤。

朝日只要一有空就會造訪御崎禪的住處,無論是被廣野冷言相對或遇見山路都無所謂。她腦海中的某個角落,一直記着堇說過的話。

──不要離開御崎禪的身邊。

那一天,當朝日來到御崎禪的公寓,恰巧在門口遇見夏樹。

「啊,朝日,歡迎。要一起上樓吧?」

身爲這棟公寓居民的夏樹當然有鑰匙,不需要用對講機請御崎禪開門。他直接打開大門,和朝日一起等電梯。

案發後,看朝日每天到御崎禪的公寓報到,夏樹什麼都沒說,既沒有阻止也沒有刻意費心對待,只是像平常一樣親切,所以朝日反而不好意思詢問案情的進展,但這時還是忍不住開口:

「夏樹先生……搜查有進展嗎?」

「嗯~還沒有太大進展。對不起啊,不過大家都很努力。」

夏樹面露歉意地說。

夏樹看起來也有些疲憊。雖然他的主要任務是擔任搜查本部與御崎禪之間的窗口,但也許還有其他許多工作要做。不知道他有沒有時間好好休息?朝日身邊若無其事地勉強自己的人好像太多了。

「但警方還是獲得幾件傑克的目擊情報。他好像常常在移動,不過沒有離開都心的跡象,我現在正要去向御崎禪報告。」

說完,夏樹聳聳肩。

雖然收到警方的正式委託,但御崎禪目前尚未被派到最前線。他正透過高良蒐集資訊,在家待命,似乎打算比對高良和警方的資訊,推測傑克·海爾今後的行動。

連續在好幾個國家發生的虐殺案件,最後在日本戛然而止。

「不是嗎?」

「我有些意外……山路先生沒有請老師找出傑克的下落。」

「……我不是不能理解傑克的心情,還有羅伊殺人的理由。」

於是,兄弟倆徹底決裂。傑克獨自留在人類的城市,羅伊則不知去向。之後,羅伊犯下好幾起殺人案,不只被人類追捕,連非人類也不放過他,不知不覺間,關於羅伊的傳言在國內銷聲匿跡

「原來如此,是爲了幫弟弟報仇啊。」

但幾年後,傑克收到來自羅伊的信。

「……朝日,我說啊……」

「人狼的本能並不強烈的他特地來日本殺人,就是要向我們宣戰。他算準了只要出現與一年前相同死法的屍體,異搜還有我一定不會袖手旁觀……他正在邀請我,邀請我彼此殘殺。」

爲什麼那個人非得是御崎禪不可?

但是,他沒有收到傑克的回信。哥哥沒有來見他。

從剛剛的故事聽來,傑克似乎是明理的,到底是什麼讓他走上這條路?

接着,一年前──

「啊~那個啊,因爲對系長而言,御崎是『最後一張王牌』。如果是警察就能解決的事,他儘量不想用到這張牌。那個人也是用他個人的方法在保護御崎。」

哥哥說,如果你無法改變生活方式就走吧。

「聽說哥哥傑克是打算化身成人好好生活,但弟弟羅伊辦不到。羅伊似乎遺傳到古早人狼的習性,人類在他眼中除了獵物什麼都不是。只要弟弟一殺人,傑克就會帶着他搬去其他地方──但某一天,傑克再也受不了。他察覺到再這樣和弟弟生活下去,將會漸漸失去自己的生活。」

「……啊啊,瀨名小姐誤會了一件事。」

「不,那個,我不是那個意思……話說人狼會脫衣服啊?」

不行,不能讓這個人去作戰。

「唉,這很奇怪吧?不過是弟弟在國外被捕,傑克有需要如此大費周章嗎?」

接下來,他知道了弟弟在日本究竟發生什麼事。

「幾天前我問他知不知道名叫傑克·海爾的人狼,所以他特地幫我調查。託他的福,查到一年前人狼的身分了,果然是傑克·海爾的親人──是他弟弟。」

朝日與夏樹共乘電梯時浮現的疑問瞬間解開了。

「爲什麼到現在還沒查出來呢?」

傑克在美國過着正常的人類生活。維持那樣的生活對他而言應該也沒有問題。

快要掉淚的朝日搖着頭。

一切都是羅伊自作自受,傑克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啊哈哈,的確啦。我其實也不瞭解那個人心裏到底在想什麼。」

「啊,不好意思,剛好有熟人打電話過來。」

難道是自己有問題嗎?居然想不通對這兩人而言理所當然的事。是自己的理解速度跟不上眼前的事實嗎?

他打算一決生死,與人狼殺個你死我活。

「可是……就算是這樣,那不是做賊的喊抓賊嗎?明明是羅伊有錯在先吧?殺死這麼多人……傑克也是,一開始聽到羅伊殺了人也說他是混帳東西不是嗎?怎麼現在又突然要報仇?」

羅伊寄給傑克的信上寫着「想見一面」。

聽朝日這樣問,夏樹歪了歪頭。

「咦……?」

御崎禪微微低下頭,自嘲地笑着。

朝日不敢相信兩人臉上完全看不到動搖和焦急,彷佛人狼來取御崎禪的性命是理所當然的事。

因此,哥哥爲了替弟弟復仇而來到日本。

電梯抵達六樓,兩人的對話暫時中斷,朝日腦中的疑問依舊未問出口,就這樣與夏樹一同前往御崎禪的住處。

「他應該是期待着總有一天哥哥會來阻止自己吧……真是個蠢弟弟。他大概也想不出其他能見到哥哥的方法。被世上唯一的親人捨棄,卻依然希望哥哥回頭看看自己、接納自己。他用盡力氣呼喚了吧。然後,我想傑克終於發現弟弟的心意。」

那時朝日就覺得奇怪,如果人狼只是被逮捕,怎麼會過了一年還無法查出身分。

與傑克交好的熟人說,信上蓋的是國外的郵戳,內容似乎是表達「想見一面」的心情。不過傑克完全沒有回信,這是因爲當時傑克已經成功融入人類社會,甚至和人類女性結了婚,想必是認爲與弟弟見面會破壞現在的生活。

「當時,山路先生最終的決定是『不管目標的生死』,所以我親手了結嗜血人狼的生命,因此他哥哥恨我也是可想而知的。」

「──Yes, Alex.……I know that, but……」

唯一存活的兄弟倆,明明能相安無事地平靜生活,但他們體內人狼的血液讓事情無法如此順利。

「其實當時那個人狼的身分並沒有被查明。因爲是非人類,說是外國人……也有點奇怪,總之他是從國外來的,但名字和其他資訊依舊不明。」

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

一開始傑克心想「那傢伙終於學乖了」,暗自鬆一口氣。可是經過一段時間,他的樣子越來越不對勁,恐怕是調查了案件不再發生的原因。

只要御崎禪拿出真本事,要找到傑克·海爾也不是不可能。

「……Thank you, let me know when you get new information. And please give them my regards.(謝謝,如果你有新消息請告訴我,也代我向他們致意。)」

「你想想,人狼變身的話體型也會改變喔,野獸和人的身材基本上大有不同,所以不脫幾件衣服會很緊。一年前那傢伙屬於上半身變身的類型,所以上半身都沒穿,褲子口袋也沒什麼東西,所以很難從所有物中查出他的身分。雖然勉強從他的巢穴找到護照,但那又是僞造的。」

「一年前的案子發生的時候,夏樹先生已經在異搜了吧?」

夏樹將雜亂的瀏海往後梳,表情沉重地低喃:

爲了殺死了結弟弟性命的吸血鬼──

弟弟說,如果只能過着被拔掉尖牙的生活,活下去也沒有意義。

「嗯嗯,名字叫做羅伊·海爾,似乎是關係很複雜的一對兄弟。」

儘管如此,他還是拋下一切來到日本。

對羅伊來說,殺人正是傳達給哥哥的訊息。

「嗯,那是我調過去還沒多久時發生的案件。」

「這次的人狼可能是一年前事件中人狼的親友對吧。那個事件中的人狼到底是何方神聖?」

不久,結束通話的御崎禪回頭望向站在門口的朝日和夏樹說:

御崎禪開口。

御崎禪說完微微一笑。

電梯抵達一樓,兩人一起走進去,按下六樓的按鈕。

但要是他早已死亡──的確無法得知他的身分。

御崎禪會殺人狼是因爲警方的委託,又不是想殺而殺。

「那是你之前說住在美國的朋友嗎?」

御崎禪說:「無論傑克的心情如何,他在這個國家殺了人是不可饒恕的行爲。放着不管,說不定還有人會被殺。他的目標一開始就是我,能阻止他的也只有我。」

「可是……可是,這實在是……」

此時,御崎禪低下頭小聲地說:

御崎禪點頭。

「某一天,傑克突然離開美國。根據他的妻子所說,傑克臨走前只留下一張離別的字條……有如電影情節一般吧。」

根據御崎禪在美國的朋友──好像是叫亞歷克斯──的調查,事情是這樣的。

走進客廳後,見到御崎禪正坐在沙發上和某人通電話。看到朝日和夏樹,御崎禪稍稍舉起手要他們等會兒。

「你是不是以爲一年前我只是把人狼抓住?」

「弟弟?」

「感覺好羞恥……啊,就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拼命呼喚哥哥的弟弟,已在遙遠的異鄉被殺。

御崎禪和夏樹看向忍不住開口的朝日。

說完,御崎禪眯起雙眼。秀麗的俊美臉龐露出微笑,令人不寒而慄。明亮的褐色眼眸深處彷佛有團烈火在燃燒般鮮紅,脣邊的尖牙若隱若現。御崎禪的吸血鬼面容,美麗卻可怖。

「會脫喔,所以變回人類模樣的時候是裸體。不過下半身有穿,還不至於全裸就是了。」

「羅伊四處殺人的理由──恐怕是爲了告訴傑克自己的所在吧。他故意用人狼的方式殺人,又將屍體丟在醒目的地點就是這個緣故。」

夏樹脫下大衣坐在沙發上詢問,朝日也同樣坐下來看着御崎禪。

「就像某人一樣啊……用自己的方式表明自己的存在。對某人而言是寫小說,對羅伊而言是胡亂啃咬獵物。」

「咦?」

「請等一下,那樣……太奇怪了吧?」

夏樹話說到一半,朝日便打斷他,像是催促般繼續說道:

之前朝日被綁架的時候,御崎禪從現場殘留的少量血液找到朝日的所在地。這次,傑克·海爾也在現場留下自己的血液。雖然搜索範圍太廣有困難,可是山路應該會若無其事地說出「學學警犬吧」這種話纔對。

傑克似乎察覺到那是羅伊做的。對於周遊各國濫殺人類的弟弟,他說是「混帳東西」。

「……山路先生的話,與其說他很重視老師,不如說是因爲老師是方便的道具,所以儘量不想讓東西壞掉、想更長久使用吧。」

「不是──我殺了他。」

御崎禪直直注視着朝日,臉上浮現毛骨悚然的美麗笑容。

傑克和羅伊是很久以前就住在美國的人狼一族。不過就像之前說的,人狼由於性格好戰,容易與其他種族起爭執。他們攻擊人類村落、一夜之間滅村的事件頻繁發生,結果慘遭與其他非人類聯手的人們逆襲,幾乎所有族人都被消滅。換句話說,傑克與羅伊是一族中的倖存者。

然而在這之後,詭異的虐殺案件陸續在許多國家發生。看起來像被野獸啃咬過的屍體,刻意被丟棄在醒目的地點。

「……『擁有最偉大力量的人要保護沒有力量的人』,這句話是《X戰警:天啓》中查爾斯的臺詞吧。」

無論人狼是多麼喜歡惹事生非的生物,也太不按牌理出牌了。在索命之前,應該可以先坐下來談一談或嘗試其他解決方式,爲什麼動不動就要殺人奪命?

「他的目的地是日本。和弟弟不同的是,他知道自己的身分會曝光卻還是用本名。不覺得他已經有所覺悟了嗎?他恐怕不覺得自己還能回去母國。」

非人類擁有非人類自己的情報系統。這些在各國發生的案件,很快地就知道是人狼做的好事。

御崎禪說的是英語,正流利地與電話另一頭對話。以朝日的英語能力只能聽懂一些片段。

自從聽到這個案子,警鈴就不斷在朝日的腦中作響。不能讓御崎禪上戰場──朝日體內的本能這樣吶喊着。堇說過御崎禪會遭遇生命危險,實在不能不把那句話和這起事件聯想在一起。

但當傑克發現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他是──作家,他的工作是寫小說。殺人或被殺這些事在電影或小說裏看看就夠了。誰說非人類的對手也要是非人類?御崎禪不是X戰警也不是超人。

聽起來實在有點不合理。

「傑克之前也都沒有來見弟弟吧?這哥哥不是很無情嗎!但是他一到日本就殺人,還要和御崎老師決一死戰,爲什麼會演變到這個地步?」

所以羅伊──爲了向哥哥表明自己的存在,大張旗鼓地殺人。

御崎禪輕笑着說。

「我認爲那是一句很棒的臺詞,也希望自己可以如此……嗯,不過我可不想穿着制服搭噴射機行動。」

朝日接到夏樹的電話是在隔天的中午過後。

『──那個,朝日啊,今天有事嗎?』

那天是星期六,不用上班,不到晚上也不能去御崎禪的住處,朝日正打算讀其他負責作家的稿子。話雖如此,回覆作家的期限還有一段時間,不是非得今天讀完不可。

朝日這樣回答後,電話另一頭的夏樹小聲說了句「這樣啊」。

『那有時間跟我喝杯茶嗎?』

「唉?喝茶……嗎?」

『對啊。你兩點可以來高良的店嗎?高良的店和朝日家好像滿近的吧?』

「啊,可以是可以……」

『太好了,那就約兩點喔……啊,如果案情有什麼重大進展導致我不能去的話會先聯絡你,那時候就不好意思啦!』

一下子掛掉電話後,朝日呆呆看着自己手中的智慧型手機。

夏樹這樣的邀約還是第一次。

他不是會有非分之想的人,卻發生了這樣的事。再說,反正會在御崎禪家見到面,爲什麼還要特地在大白天選在其他地方碰面,這一點讓人很在意。

換句話說,在御崎禪面前不方便說──是這個意思嗎?

到了約定時間,朝日一到高良的店內,高良就帶她來到後方的「禪專用♥」座位。那是隨時爲御崎禪準備的專屬座位,與其他座位分開,而且有簾幕遮蔽,很適合密談。

夏樹已經先到了,正喫着大碗烏龍麪。

「啊,朝日。抱歉啊~你很忙還約你出來。」

「不,沒關係的……那個,到底是什麼烏龍麪啊?」

日式咖啡廳「TAKARA」的菜單雖以飲料和甜點爲主,但也有針對女性的蓋飯套餐和烏龍麪等等,但現在夏樹喫的有超級多料,肉、蔬菜、雞蛋和年糕裝得滿滿的。

「雖然我躲在一旁不想妨礙他們,但羅伊剛好看過來──發現了我,併發出好像電影裏的吠叫聲……真的很嚇人。明明有一段距離,耳膜卻在震動。瞬間羅伊眼裏只看得到我,我心想『啊,我要死了』。羅伊好比忘記御崎的存在,朝我飛奔而來。耳邊聽見御崎在大叫,當我意識到御崎說的是『住手』時,羅伊已經近在眼前──他胸口伸出一隻血淋淋的手臂。御崎用手從後方刺穿了羅伊的身體。」

寫作很開心,他是這麼說的。

「這是隱藏菜單,高良店長研發的『夏樹專用·體力滿滿烏龍』,別名『總之全部加進烏龍麪』,因爲我沒喫午餐。」

朝日取下自己脖子上的圍巾遞給夏樹。

聽着夏樹的敘述,朝日腦海中浮現血淋淋的人狼和同樣滿身是血的御崎禪。

朝日強忍住即將湧出的淚水,聲音有些顫抖。

滿身瘡痍的人狼依然露出尖牙,御崎禪的左手臂則血流如注。彷佛電影中的光景。

「朝日就做平常的朝日就好。做好朝日編輯的工作。這樣的話,作家御崎禪也會一直待在那個家。不會是那個和怪物對決的吸血鬼,只是擅長寫作的御崎。」

「有沒有我可以幫忙的地方?」

兩人剛纔並肩走着,但夏樹不知何時走到朝日前方,沒注意到就撞上去的朝日有些不好意思。

「夏樹先生,你等等還要工作吧?要注意保暖喔。雖然是我的,但如果你不嫌棄的話請用吧。」

「嗚哇~好冷喔──哈啾!」

夏樹說,喝了口玻璃杯中的水潤潤喉。

夏樹雖然一如往常笑嘻嘻,臉色卻比昨天更顯得疲倦,眼下還有黑眼圈。在日劇中經常看到熬夜辦案的刑警們像屍體般東倒西歪地睡在搜查本部或刑警辦公室的沙發上,真實世界的警察也是如此嗎?

即使在這樣的狀態下,羅伊·海爾還是十分強大。他與其說是拼死一戰,不如說是死了也不在乎。面對這樣的羅伊·海爾,御崎禪也只能拿出真本事。

「不過,羅伊……出現在御崎面前的時候,似乎已經遍體麟傷。大概是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過正常生活了吧,看到他頹唐的模樣就知道,自暴自棄的感覺非常強烈。」

因爲害羞而避開的視線,翻閱稿紙的纖長手指。

廣野總說朝日是外人,說得真是對極了。

寒風一時稍停,朝日抬起頭的瞬間,鼻子撞上某個物體。

他依舊單手撐在桌上,另一隻手則伸過來輕拍朝日的頭。

眼神注視着桌面的夏樹,現在看見的大概是一年前當時的光景,那時候夏樹與御崎禪親眼目睹的人狼之死。

「──那個啊,一年前的案子發生的時候,御崎並沒有打算把羅伊殺掉。」

「你忘了嗎?先前御崎站在陽光下準備自殺時,是朝日把他拉回來的啊。」

不知是不是因爲昨晚聽到的事,朝日沒有睡好。爲了殺掉御崎禪來到日本的傑克,還有羅伊被御崎禪所殺──真希望這些都是電影情節。

夏樹正想盡辦法要守護御崎禪,不希望他的手再次染血。

「沒事啦,日本警察意外地很優秀喔。查案就交給警察先生,一般市民放心睡覺就好。而且高良這次也幫了不少忙──」

差不多到了夏樹該回本廳的時間,朝日與夏樹走出高良的店。

「唉,我看起來這麼累嗎?哇~年紀到了啊~明明有睡了一下。」

「夏樹先生……」

即使如此,夏樹還是像以前一樣露出溫柔的笑容看着朝日。

怎麼可能有幫得上忙的地方呢?總是大聲說守護御崎禪是自己的使命,實際上保護他的經驗卻一次都沒有,既不是警官也沒有任何力量,只是纏着他們、插了手以爲自己真的做了什麼。

這麼溫柔地被摸摸頭,好不容易拼命忍住的一顆眼淚,便無可奈何地滴落桌面。

夏樹雙眼圓睜。不需要如此驚訝吧?

「啊啊,真是的,我都說了請他要好好睡覺……」

「夏樹先生,你願意的話請拿去用吧。」

夏樹露出異常感動的神情低語:

「有喔。」

高良的店在井之頭公園附近。靠近井之頭公園後,路上人潮也漸漸變多。因爲天冷,大家都稍微縮着身子快步行走。比起夏天,人們在冬天的行走速度絕對更快。任誰都想快快走進溫暖的場所。

……其實直到事情告一段落前,應該少去御崎禪家以免成爲他們的阻礙。

「真是的,你在說什麼啦。」

所以沒關係──夏樹再次輕撫朝日的頭。

這只是朝日的幻想,但恐怕現實也是如此。

「可是我什麼也……」

該怎麼做纔好呢?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

即使如此,御崎禪還是打算活捉羅伊·海爾。

「朝日,你自己昨晚也沒什麼睡吧?臉色看起來很累喔。」

所以,夏樹在狀況演變成不得已要讓御崎禪出面之前,即使辛苦一些也要找出傑克的所在,將事情交給警方解決。

夏樹淡淡說着。

「請務必多喫一點補充體力!夏樹先生,你昨天有睡好嗎?」

夏樹將喫得一乾二淨的碗「咚」地放在桌上說。

朝日更介意的是,她體認到自己對於一年前的案子一無所知。

「嗯~也許吧。刑警靠的就是體力啊~」

「……有沒有我……」

「可是說真的,我們沒關係,但朝日你不能不好好睡覺喔!你又是女生,睡眠不足不是皮膚的大敵嗎?」

「御崎如果沒有想殺掉對方的決心,也無法與對方一決勝負。實際上,御崎同樣傷得不輕。」

「雖然御崎昨晚說『親手了結人狼的生命』,但我想要是可以,他會選擇活捉。那時御崎拜託遊川醫生準備了藥效很強的麻醉針。」

御崎禪說他能理解羅伊和傑克的心情。要是這樣的他連傑克也殺了,自己也必定會受傷。

「喔喔……女生幫我圍圍巾,感覺好青春啊……我被滋潤了……現在是沒睡飽的臉正好呢……這又是什麼香味啊?」

夏樹邊說邊繼續喫,食慾還是很旺盛的樣子比什麼都重要。原先堆積如山的食材在眼前越來越少,剛剛還在碗內翻滾的烏龍麪一下子就消失在夏樹口中。某種程度上是很爽快的喫法,但也很擔心他到底有沒有咀嚼。烏龍麪可絕對不是用喝的。

「可是比起我,搜查本部的各位更辛苦喔,而且御崎禪應該也沒什麼睡,他昨晚在那之後和高良一起去都內非人類的店繞了一圈,回到家好像還繼續寫稿。」

「所以我纔想把一年前的案子告訴你。」

聽到朝日說有趣,立刻鬆一口氣的臉龐。

「說實話,我不想讓御崎和傑克決戰。雖然御崎禪認爲應該和傑克好好做個了斷,但我認爲羅伊那時是故意被御崎殺死的,不然不會在對戰途中讓自己的背後面對敵人……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傑克的心情,但希望在御崎出面前,傑克能先被警方逮到。縱使肉搏戰中人類不是人狼的對手,不過警察裏面也有擅長狙擊的人。只要將傑克逼到某處圍捕攻擊,總會有辦法的。山路先生不讓御崎出面的理由想必也相同,那個人已經安排了狙擊小組待命。」

「不行啦,只睡一下反而會更耗費體力。」

夏樹很溫柔,不可以這麼溫柔。

又是一陣寒風吹來。把圍巾給夏樹的朝日,脖子上空空的,忍不住縮起身體低下頭,忍受冰冷的寒風。沒關係,她和夏樹分開後會先回家一趟,晚上出門時再拿條絲巾就行了。

「因爲朝日你也不好意思問吧?尤其是面對御崎的時候。」

那是夏樹的後背。

「老實說,比起我的皮膚,我更擔心老師和夏樹先生。」

從溫暖的店內走到寒風刺骨的戶外,溫差不容小覷。夏樹縮了縮肩膀,一副很冷的模樣打了個噴嚏。

香苗走過來將朝日點的抹茶拿鐵端上桌。可能是覺得氣氛不太對,她沒有說一句話就走開了。

夏樹也好、御崎禪也罷,兩人現在都揹負着人狼生命的重量。

當時,山路雖然下令「不問生死」,但意思似乎更接近「殺了也沒關係」。

但朝日總是感到「別離開御崎禪身邊」這句話像大石般重重壓在心底。只要稍不注意,他似乎就會消失在遠方,令她無比恐懼。

『很久沒有想起,將腦海中浮現的話語和場景轉換成文字的行爲是多麼開心的一件事……』

夏樹這樣說完,開始娓娓道來。

被寵壞的自己明明是外人,卻在他們身邊亂吠又自以爲是,什麼都不懂還很愛插嘴,擅自說些任性的話。

朝日與夏樹一同往車站的方向走去。

堇說的「拯救御崎禪」,自己肯定辦不到。

說完,她心想自己真是個笨蛋。

御崎禪與夏樹沒有把朝日當作不相干的人,只是因爲他們很溫柔。

「咦!可以嗎?」

撐着下巴的夏樹表情變得溫柔。

夏樹稍微蹲下身伸出脖子,朝日就順着他的要求將圍巾一圈圈地圍上去。圍巾是藍色的,款式也很基本,即使男生圍也不奇怪。

夏樹露出嚴肅的表情,正經地用筷子指着朝日。

手無縛雞之力。

聽到這段話,朝日突然想起一件事。

朝日覺得最忙的人是夏樹纔對。

「我那時也在現場。」

呼嚕嚕喫着烏龍麪的夏樹歪着頭說:

御崎禪是作家,明明身爲一位作家。

若是如此──身爲編輯的朝日,可以繼續像現在這樣嗎?

不管怎麼說,羅伊·海爾已經奪走三條人命,繼續犯案的可能性很高。而且他不僅會增加犧牲者,變身後的人狼身影被人類目擊的機率也高。對方是身分不明的人狼,與流浪狗沒有兩樣,山路認爲儘早解決事情更簡單。

「而且啊……最後御崎會殺掉羅伊,也許是因爲我的關係。」

夏樹不知怎地站在原地,筆直盯着前方。

『……不小心……太開心了。』

聽着夏樹的話、看着他極度疲倦的面容,朝日泫然欲泣。

「咦?」

「……嗯,事到如今把朝日排除在外就太過分了。」

「但夏樹先生你要是搞壞身體……啊。」

「哈哈哈,不好意思啊,下次一定會還你。」

「對、對不起,夏樹先生,撞到你了……夏樹先生?」

被說中的朝日忍不住閉上嘴巴。

朝日讀完新作第一章之後,御崎禪所說的話。

「不嫌棄不嫌棄,完全不嫌棄!反而希望你幫我圍!」

突然在這樣人來人往的路上停下腳步是會造成他人困擾的。夏樹正前方穿着黑色大衣的男性爲了閃避夏樹走偏一步,和朝日擦身而過。從朝日後方走來像大學生的女孩也一副困擾的樣子,瞪着這裏往前走。

即使如此夏樹仍無動於衷。

「夏樹先生?怎麼了嗎?」

「──朝日。」

夏樹開口。

「不好意思,你可以幫我聯絡御崎還有系長嗎?」

夏樹背對着朝日說。

「唉?聯絡是指什麼?」

夏樹沒有回答朝日的問題,而是將朝日的圍巾從脖子上取下來,拿到身體前方。

「還有圍巾。抱歉,之後會賠你一條。」

「唉?賠?」

「交給御崎禪。」

半是轉過身來的夏樹用單手將圍巾塞給朝日。不知道爲什麼圍巾摸起來溼溼的,而且明明是藍色圍巾,顏色卻變了一大半,沾染了某種黑色液體。

「抱歉弄髒了……但是現在應該還來得及……拿給御崎。」

這時,夏樹的聲音纔開始變得痛苦萬分。

「咚」一聲,夏樹無力地跪在地上,高挑的身材一下子橫躺在地。啊啊啊!路過的女性發出尖叫聲,朝日在夏樹身邊跪下來。眼前的一切彷佛一點都不真實,腦袋還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什麼事。朝日看着夏樹開口:

「夏樹先生?」

夏樹的臉龐歪斜,蜷縮着身體用雙手壓着自己腹部,手已經染得鮮紅。從手指縫隙間可以看到某個突出的物體,很像是握柄。

──像是刀柄。

「夏樹先生。」

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的朝日回看山路。

近距離特寫的傑克臉部鏡頭,可以看出他的嘴脣在動,但是聲音刻意壓低又是英文,朝日聽不清楚他說了什麼。

朝日的腦袋依舊追不上眼前的事態發展,拿出手機是因爲剛剛夏樹說要聯絡御崎禪和山路,但要聯絡什麼呢?要說什麼?

「……老師。」

御崎禪往前踏出腳步,瞬間,朝日的心臟像被一隻大手壓碎般痛苦,空氣也像帶電般充滿緊張感,脖子上的寒毛直豎。朝日再次被迫接受眼前的不是人類而是令人畏懼的生物。

當所有手指都被鬆開後,只有他的手十分溫柔,像在安慰般輕輕撫摸朝日沾滿血跡的手。

不同於被嚇傻的朝日,山路恢復往常的笑容說:

那是從前方走來的路人中的某一人。如同其他縮着肩膀走路的人,他也有些駝背,低着頭縮着身子,但身材明顯地高大。身穿黑色大衣和黑色連帽衣,從帽子下面可以看見銀色髮絲。

吸附大量夏樹血液的圍巾還沒有全乾。

「──林原採取的行動,說明他是一位優秀的警官。」

「──對不起。」

夏樹的記憶到此結束。

「瀨名小姐,那是林原的東西吧?快拿給老師。」

『夏樹,你會被刺殺。』

御崎禪的肩膀像是大大吐了口氣般慢慢地上下起伏。

「就算您哭哭啼啼地站在那裏也幫不上林原的忙。林原正在接受治療,還沒死。他的事有醫生們會努力,我能做的我也都做了,所以請您也要完成您的工作,御崎老師。」

兩者之間已經不剩多少距離。藍灰色瞳孔直直盯着夏樹,接着傑克動作流暢地伸出放在口袋的右手,手上握着一把刀。

「瀨名小姐,謝謝你聯絡我。」

砰,誰的手拍了朝日的背後。

原本緩慢移動的夏樹視線突然固定在一個點上。

被他這麼一說,朝日才終於想起來,自己一直緊緊抓着沾染夏樹血液的圍巾。

「──瀨名小姐,不好意思,請你站起來一下。」

夏樹單手握着刀壓住傷口,另一隻手則將脖子上的圍巾取下來。

爲什麼御崎禪會在這裏?他明明是白天不能外出的人。

御崎禪在朝日身邊坐下。

如果他當下避開,搞不好身旁的朝日會受傷。

此時畫面突然歪斜,夏樹倒在地上。從某處傳來的尖叫聲、呼喚着「夏樹先生」的朝日嗓音、夏樹看着流在地面上的鮮血,最後,畫面終止回到黑暗。

從夏樹腹部流出的鮮血,將路面染得鮮紅。

話語宛如決堤般一湧而出,但腦袋還是一片混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沒事啦,日本警察意外地很優秀喔。查案就交給警察先生,一般市民放心睡覺就好。而且高良這次也幫了不少忙──』

約莫呼吸一次的時間後,御崎禪睜開眼睛。變得鮮紅的雙眼一看向電視,伴隨啪滋一聲,電視電源被打開,螢幕上出現影像。那是御崎禪從圍巾的血上讀取到的夏樹記憶。山路立刻用自己的手機開始錄影。

『但是現在應該還來得及……拿給御崎。』

朝日一動也不動地看着變黑的螢幕,感覺到自己正在發抖。她勉強讓好像不屬於自己的僵硬舌頭動作,好不容易發出的話語是:

「──瀨名小姐。」

朝日開口。

夏樹會被刺──是因爲朝日。

說話的是夏樹。畫面右下方,朝日的臉呈現從上往下看的角度。朝日第一次知道原來夏樹和自己的身高差看起來是這種感覺。

御崎禪讀取到的影像中,夏樹看向傑克的視線有一秒瞥向朝日。

聽到腳步聲。

而且夏樹因爲堇的預言,早就知道自己會被刺,想必立刻就發覺眼前狀況如同堇的預言一般。

『還有圍巾。抱歉,之後會賠你一條。』

「這就對了,想生氣就生氣,總比呆呆站着要好──我安排了一個房間,老師,我們走吧。」

『──朝日,不好意思,你可以幫我聯絡御崎還有系長嗎?』

原先就白皙的臉龐,現在看起來完全失去血色。僵硬的表情、好比壞掉人偶的腳步,御崎禪走向那扇大門。

對着依然盯着大門且文風不動的背影,山路不帶感情地說:

突然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朝日轉頭望向走廊另一邊。

他用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說。

「怎麼?就是你從剛剛就握在手裏的那個啊。那是林原的血吧?」

「──喂,那個人不是被刺了一刀嗎!誰快叫救護車!」

聽到他用沙啞的聲音呼喚的瞬間,思緒不知神遊到何處的朝日突然回到現實。

覺得不可思議的朝日看看手錶,發現時間早就過了晚上六點。奇怪,和夏樹走出高良的店是三點左右的事,怎麼一下子就到了這個時間?

只記得這輩子第一次搭救護車,還被好幾個人問了好多問題。前半段應該是救護人員,後半段應該是警察。接受警察訊問時,朝日坐在不知名的白色走廊長椅上,已不見夏樹的蹤影。朝日的包包隔着一人的距離被放在長椅上,也許是誰幫朝日將忘在某處的包包拿過來。

御崎禪的手不客氣地將朝日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

那一秒鐘是夏樹的猶豫。他在思考若自己避開會發生什麼事。

他回過頭,並沒有在哭,取而代之是一張所有情感都消失的臉孔。這樣沒有表情的狀態下,完美無瑕的面容就像冷冰冰的人偶。但看似冰冷的瞳孔深處藏着冉冉升起的紅色火焰,彷佛是被迫壓抑的情感碎片。

「咦!那個,你要做什麼……」

「請把手給我。」

夏樹發現了傑克的存在,也察覺到他帶着刀。

走廊盡頭是一扇緊閉的大門,夏樹似乎是被送到那扇門後。走廊的另一邊和其他通路交會,可以看到抱着資料夾的護士和掛着聽診器的醫生來來去去。看到這一幕,朝日才意識到這裏是醫院。

不知不覺中,警察也漸漸離開,獨自留在白色走廊長椅上的朝日只是一直盯着走廊盡頭的大門,愚蠢地想着夏樹不久後會自己從那扇門中走出來。

「老、老師……老師,夏樹先生他……堇小姐的預言……是刀,有人刺了夏樹先生一刀,然後……」

此時,夏樹的視線有一秒瞥向右下角只有部分頭部出現在視野的朝日。

不過,想把圍巾交給御崎禪的朝日,卻發現自己的手指過於用力而無法動彈。怎麼辦?手指放不開。狼狽的朝日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接下來的事,朝日記不清了。

他將取下的圍巾壓在傷口上染血,接着將圍巾交到朝日手上。

笨蛋,夏樹真的是個大笨蛋。

御崎禪像棒子似地佇立原地,一動也不動。朝日不知該用什麼話語安慰那個背影。

有些僵硬卻溫柔的手輕撫着朝日的背,想必是身旁的御崎禪吧。朝日抬不起頭,只是不斷抽泣。

接着,他選擇不避開,而是自己迎上前去被刺。

朝日這才終於明白當時所發生的一切。

原來是山路。平常總是皮笑肉不笑的臉上,浮現從未見過的嚴肅神情。

沒錯,夏樹也說要把這個交給御崎禪。圍巾上夏樹的血應該可以將當時發生的事傳達給御崎禪。

「御崎老師!你也一樣,不要呆呆站在那裏,請趕快到這裏來。」

御崎禪經過朝日眼前,往走廊盡頭走去。

夏樹再度將視線轉回前方,往筆直向自己走來的傑克跨出一步。被刀刃的光澤吸引般落下的視線中,夏樹用雙手握住傑克伸出的右手。但是刀尖沒有停下,刺入了夏樹的腹部。

山路一把抓住朝日的手,強迫她站起來。

啊,對了,看到山路一如往常像參加葬禮般不吉利的身影,朝日纔想起自己有打電話給對方。但朝日沒能聯絡上御崎禪,因爲擔心還是他的睡眠時間。御崎禪會在這裏應該是山路帶他來的吧──腦袋還沒開始正常運作的朝日這樣想。

但是他沒有這麼做。現在終於知道爲什麼。

『可是說真的,我們沒關係,但朝日你不能不好好睡覺喔!你又是女生,睡眠不足不是皮膚的大敵嗎?』

御崎禪將圍巾貼近脣邊,閉上雙眼。

山路說着,站到朝日身旁。

她知道御崎禪正看着自己,但她無法回看御崎。

猛地聽到好大一聲咂舌聲,朝日嚇了一跳。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山路和御崎禪站在那裏。

畫面中是吉祥寺車站前的斑馬線,那是幾個小時前夏樹看見的光景。影像彷佛是用手持攝影機拍攝般不斷搖晃,轉眼間畫面變暗。

夏樹的雙眼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個男人看。

路人大喊的瞬間,朝日腦海中響起一個聲音。

山路讓朝日坐在牀上,開口說:

堇的──件的預言。

傑克就這樣與夏樹擦肩而過,接着可以聽到朝日詢問夏樹怎麼了的聲音。過於脫線的語氣,自己聽了都生氣。

夏樹的視線往下看着自己肚子上的刀。鮮血不斷滲出。

山路抓着朝日的手呼喚御崎禪。

說完,山路拉着朝日往前走,御崎禪默默跟在後面。

「保護一般市民是警察的義務。雖然希望他能依照訓練時學到的擒拿術,對付持有刀刃的犯人,但他應該是判斷自己不是人狼的對手吧……如果這樣你還是想哭,那就盡情地哭吧。以你的立場,哭泣也沒有人會說什麼。」

──傑克·海爾。

「……瀨名小姐。」

山路帶朝日他們來到一間空病房。房間很小,只有一張病牀,旁邊有一臺電視。

「……夏、樹。」

現在朝日才理解那時夏樹話中的意思。「現在還來得及」表示現在是活人的血,所以交給御崎禪也是安全的。如果是之後──夏樹死去之後──就不能讓御崎禪喝了。說起來,那個狀況下最先說的臺詞應該是「幫我叫救護車」吧,爲什麼只顧着那些事?笨蛋,真是無可救藥的笨蛋。

萬一真的發生只要避開就好──夏樹先前是這麼說的。

接着聽見山路平淡的聲音。

「老師……?」

低着頭的男人抬起臉。那是一個輪廓很深、即使出演好萊塢電影也不突兀的男人。朝日在高良帶來的監視器影像和護照照片上也曾見過這張臉孔。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所有一切爲之崩壞。視線因爲淚水變得模糊,喉嚨深處無法壓抑的嗚咽和痛楚一起湧上來。自從夏樹被刺之後就麻痹的情感一口氣滿溢,朝日用雙手捂着臉,彎下腰縮起身體,哽咽地一個勁兒說着對不起──對着夏樹,還有御崎禪。

那是對朝日說的話。

接着,山路對御崎禪這樣說:

「御崎老師,我們要繼續工作喔──傑克·海爾還在逃亡當中。雖然已經做了緊急處置,但他目前尚未上鉤。身爲警察,希望可以在下一個犧牲者出現之前,先下手爲強。」

「下一個犧牲者嗎……不會出現的。」

御崎禪依然把手放在朝日背上,喃喃說道。

山路用十分好奇的口氣問道:

「喔?爲什麼這樣說?」

「剛剛的影像中,你沒聽到傑克刺殺夏樹後說的話嗎?他說『You9;re next』。」

「『下一個是你』嗎?意思是第一個犧牲者之後,第二個犧牲者是林原啊。」

「不,若是如此就不會在刺了以後才說……那是給我的訊息。」御崎禪說。

與第一次的殺人案相同,傑克這次也留下帶給御崎禪的訊息。第一次用自己的血,第二次用夏樹的血。

「……原來如此。第一次的殺人算是問候,盯上林原則是因爲他是一年前案件的關係人,又和御崎老師關係很親近。對傑克而言,他差不多該瞄準真正的目標了吧。」

山路說完嘆一口氣,像是陷入沉思般暫時沒有再開口。

御崎禪將手從朝日背上移開。

「你在猶豫什麼呢?山路先生。」

讓人不寒而慄的冰冷嗓音這樣說。

爲之一震的朝日忍不住抬起頭。

御崎禪不發出半點聲響地站起身,沾着夏樹血液的嘴脣也還沒擦,宛若電影中出現的吸血鬼,由上往下看着山路。

「乾脆一點,說出當時的那句話吧。」

雙眸似乎有烈焰在燃燒的御崎禪說道。

她看看手錶,確認現在時刻是晚上八點十二分。朝日背起包包走出洗手間。擦身而過的任何人都沒有露出責備她的模樣。也許是因爲大家都很忙,或者根本就沒注意到她。

難道作家並非爲了留下與妻子的回憶才寫稿,而是爲了遺忘才寫稿嗎?

山路收起往常的笑容面具,嚴肅地抬頭看着御崎禪。

朝日一面留意別讀進文字,一面翻到稿紙最後一頁。最後一行寫着「終」。確認故事已經結束,朝日鼓起勇氣準備繼續往下讀。

御崎禪有任何需要交給朝日的東西嗎?

也許,御崎禪已經不打算再回到這裏了。

可以讓他特地留下這句話──這樣的東西。

怎麼可能呢?那天發生的事,作家纔剛寫成稿子,而且寫得栩栩如生,不管是摔倒的友裏把作家的藏書弄得一團亂,還是妻子把味噌湯噴得到處都是。

在沙發上坐下後,朝日翻開稿紙,從上次第一章結束的地方開始讀。

怎麼辦?該怎麼做纔好?朝日低頭看着膝上的原稿,發自內心感到旁徨無助。

露娜也感到不安。或許連她也不知道御崎禪究竟會不會再回到這個家。

不過,真是如此的話,故事散發的危險氣息又是什麼?

朝日狠狠瞪着鏡中的自己,雙手再一次拍拍自己的臉頰。振作起來。

那是裝有傑克·海爾血液紗布的塑膠袋。

既然他這樣說,表示他必定會回到那個家。因爲他打算交給朝日某樣東西。

御崎禪說,等案子告一段後,請朝日再來公寓。

當晚,堅持要在家裏過夜的友裏偷偷看了作家的書房。只見坐在桌前的作家凝望着遠方,過一會兒,他取下書架上的日記,撕碎後放入口中。看到這一幕的友裏心頭一驚,但喫下日記的作家彷佛被附身似地開始寫稿。

「老師……您會回來吧?」

如果失去摯愛的回憶,作家將無法活下去。

那是友裏到作家住處做晚餐的時候。兩人面對面一起用餐,友裏說起姊夫剛開始與姊姊一起住的回憶,例如搬家時友裏也來幫忙,還有當時姊姊做的菜。但是,作家一點印象也沒有的樣子。

抵達御崎禪的公寓,按下對講機,大門像平常一樣打開來。

朝日回想起山路的話。他說的是事實。御崎禪連哭泣都不被允許,山路暗示地說,要是有空哭哭啼啼,不如把握每分每秒好好工作。他依然是個糟糕的男人。

這份原稿是御崎禪久違的長篇小說。目前爲止他所寫的作品都是要傳遞給命運戀人的訊息,那麼,這本小說也應該是以她會讀到爲前提所寫。

堅決不回頭的背影,讓人回想起某一天屋頂上的情景,朝日感覺淚水又溢出眼眶。心中的某個聲音大喊着「不要讓他去」,但是「不要走」這句話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沒有主人的房內看起來格外空虛。朝日每次來到這裏,御崎禪總是坐在那張沙發上,周圍飄散着紅茶的香氣,雙腿優雅地交疊着。

──小說在這裏結束。

說不定這本小說是御崎禪爲了忘記她──爲了斬斷思念所寫的。

「我知道了。」

山路將朝日帶到一間空無一人的會議室,自己瀟灑地離開了。

作家的記憶有些不自然的缺漏。

──作家繼續寫稿,友裏也繼續偷偷地將稿子拿來讀。每次閱讀,友裏的眼前都會出現作家與妻子的回憶幻象。回憶中的時光溫暖、美麗而溫柔。作家和妻子偶爾也會吵架,但總是以兩人和好如初的情景作結。

堇說過,對於再也無法見面的戀人的持續思念是一種詛咒。

她坐在地上靠着坐在沙發上的朝日腳邊,下巴埋在雙手抱着的膝蓋上,雙眼注視着御崎禪平時的座位。

黑色大衣的背影聽到朝日的聲音停下腳步,但是沒有回頭。

此時,腳邊觸碰到某種柔軟的物體。

隨着故事進展,作家漸漸失去與摯愛的回憶。同時,他在寫稿以外的時間發呆的情況日漸增加,食量也慢慢減少。友裏無法忍受作家日益消瘦的模樣,於是帶他到醫院做檢查。友裏本來懷疑作家罹患早發性失智症,卻被醫生告知「身體上沒有什麼問題」。

──不過某一天,友裏發現了一件事。

某天早晨,友裏發現趴在書房的桌上一動也不動的作家。

他的眼眸中雖然還是有紅色火光搖曳,但看向朝日的神情──也許只有一點點──似乎恢復了平時認識的他。

友裏找了責任編輯想討論這件事,告訴他不能再讓作家寫稿,否則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但是責任編輯搖頭說:「就讓他繼續寫吧。」

但是,小說中的作家正要將最愛之人遺忘。

──那不是隻有一個嗎?

如果友裏的原型是朝日,作家的原型是否就是御崎禪自己。

接着,御崎禪又轉向前方,邁開腳步,沒有再回頭。

──如果案子解決……

御崎禪要走了。爲了找到傑克·海爾。

蓋上筆蓋的鋼筆,彷佛所有任務都已結束似地躺在一旁。

走出警視廳,從櫻田門站搭乘地鐵轉乘東急線,朝日的目的地是自由之丘。

「好吧。」

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可以踏入在戲劇和電影中才看過的警視廳大樓。

朝日只是對着那個背影這樣問:

接着他直接走出病房,聽着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朝日這纔回過神來。

看見這個光景的朝日心想──

還有放在桌上的完成原稿。

但──那是什麼?

站在鏡子前,臉色極差的自己出現在鏡中。不但因爲淚水讓妝都花了,還到處是乾涸的血跡。朝日將沾滿夏樹鮮血的手洗乾淨,用沾溼的手帕擦拭臉龐,接着重新審視鏡中的臉孔。

在御崎禪總是坐着的位置前方,桌上放着一疊稿紙。

必須讓作家停止寫稿──這樣想的友裏將作家的稿子放在呆坐着的作家面前要他閱讀,並對他說「讀了以後回想一下」。作家順從地讀了,讀完露出微笑說:「這到底是誰寫的啊?好棒的故事。」作家甚至連自己寫過的內容都不記得了。「這是姊夫寫的喔,你看,這不是姊夫的筆跡嗎?」即使友裏這樣說,作家卻只是含糊地搖搖頭。

「老……老師!」

朝日衝出病房時,御崎禪已經走到走廊的半途中。

不需要御崎禪交代,山路似乎原本就打算要保護朝日。在那之後她立刻被帶上計程車,與山路一同到了櫻田門。

某天,作家的責任編輯來訪。明明完全不讓友裏看,作家卻拿出寫到一半的原稿給編輯過目。讀完原稿的編輯點了點頭說:「那麼,請老師繼續寫吧。」

帶領朝日入內後,總是自己先跑回房內的露娜,今晚卻看着朝日脫鞋。當朝日走向通往客廳的走廊時,露娜低着頭默默跟在她後面。

御崎禪接過袋子,一副對山路失去興趣的模樣轉過身去。

御崎禪想忘了她嗎?

朝日將讀完的原稿放在膝蓋上,用手擦拭自己的臉頰。今天整天都在哭,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差不多要融化了。露娜擔心地抬起頭。朝日反覆擦着淚流不止的雙眼。

被丟下的朝日孤零零地獨自坐在沒有半個人影的房間裏。

小說的最後,只寫著作家趴在桌上一動也不動。不知道他已經死亡或是還活着,但是朝日深信他死了,即使活着也無法像從前那樣。

友裏輕輕拿起稿紙,開始閱讀最後的回憶。

好在意故事今後的發展,但不知怎地,朝日開始害怕繼續讀下去,彷佛是友裏的不安轉移到自己身上。

想哭就盡情地哭吧,她這樣做也不會有人說些什麼。

幫朝日打開六樓大門的是表情極爲不安的露娜。

曾經哭過的臉即使擦拭了依舊臉色難看。但這是自己的臉。不管多沒用,這就是瀨名朝日的臉。

「我有東西要交給你。」

然而,友裏已開始對作家繼續寫稿這件事感到恐懼。

哭過頭的臉頰變得硬邦邦,朝日伸手想找包包裏的化妝包,卻不知爲何找不到,也許是掉在哪裏了。雖然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擅自走出去,但朝日來到走廊上找到了女用洗手間。

「等案子告一段落,請到我的公寓來。」

友裏待在作家身邊繼續守護着他,就近看着他越寫越像一具空殼的模樣。只要讀作家寫的稿子,便會看到存在於過去之中的姊姊與作家。日記所剩不多,友裏察覺到距離結局不遠了。作家編織出的回憶,很快要抵達妻子過世的那一天。友裏已經無法阻止。

但友裏換個角度想,作家將回憶寫成稿子、將對妻子的思念化爲文字,這樣一來就能化爲永恆。因爲人的記憶總會變得模糊,作家死後就會消失不見,可是如果變成一部作品,只要作品存在就能一直留在這個世界。

經歷喪妻之痛的作家與小姨子友裏的故事。

御崎禪沒有回答,但是稍微側過身來看着朝日。

是露娜。

一個人什麼都做不了,腦子裏想的都是些無可奈何的事。夏樹沒事嗎?御崎禪現在怎麼樣了呢?光是想到這些,本來已經停止的眼淚又不爭氣地溢出眼角。

輕撫着露娜頭頂的朝日再度開始讀稿。

爲了決戰。爲了殺戮。

友裏明白了姊夫對姊姊的愛有多深,爲此欣慰的同時,也擔心失去愛妻的作家。

但作家說他不記得了。

山路說完,從包包中取出某個東西。

眼眶又變得灼熱。朝日咬緊牙關強忍住差一點爆發的哭聲。不行,沒空再哭了,再哭下去也無濟於事。

「御崎老師──不問生死,請逮捕傑克·海爾。如果您需要後援請立刻聯絡我。請隨身攜帶手機,我會用GPS確認您的所在地。」

如果真是如此,當作家寫完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呢?

──讀稿的過程中,朝日忍不住思考。

此時,外頭的走廊上傳來快步經過的腳步聲。案情現在發展得怎麼樣了呢?如果案子順利解決,會有人來通知她嗎?

這樣的確信好像突然從天而降般貫穿朝日全身,她不由得倒抽一口氣,同時不知怎地回想起白天夏樹說過的話。

身爲御崎禪書迷的朝日應該也會回答「很滿意」,會說:「雖然不能說是御崎禪作品中的最佳傑作,但也值得這麼長時間的等待。這是一部很棒的作品。」

然後,友裏想起作家有寫日記的習慣。沒錯,只要讀過日記,作家應該就能回憶起一切。可是友裏察看擺放日記的書架,發現有一部分的日記不見了。她問作家是怎麼回事,卻得到已經丟棄的回答。友裏反問這麼貴重的東西爲什麼要丟掉,作家也只是含糊地說「我已經決定要這麼做了」。

朝日打開客廳的門。

──只要朝日繼續做一個編輯,御崎禪也會繼續是一位作家。

朝日能做的只有目送他離開。

果然如此。

「爲什麼?」友裏大喊着,編輯這樣跟她說:「那對他而言是必要的。懷抱着對於摯愛的回憶,那個人什麼也做不了、哪裏也去不了。他需要的是將回憶埋葬。如果他的方式是寫小說,我不會阻止他。」聽完編輯的話,友裏無話可以反駁,只好回到作家的身邊。

如果要問對於作品的感想,身爲編輯的朝日應該會回答:「就這樣出版吧。爲了世上所有的御崎禪書迷,應該要儘快出版。」

「瀨名小姐。」御崎禪開口。「請你和山路先生待在一起。你的臉已經被傑克看到了。雖然他的下一個目標是我,但是要順便攻擊你也不無可能。請待在警視廳接受警方保護。」

無法將自己偷看原稿的事說出口的友裏,試着向作家確認其他回憶。和姊姊相遇的地點、向姊姊求婚的地點、兩人一起旅行的地方──作家一個都記不得。看着露出苦惱表情說「對不起啊,我不太記得」的作家,友裏試圖說服自己,作家只是太勞累纔剛好忘記而已。

朝日伸手摸摸露娜的頭。露娜雖然瞬間動了一下肩膀,卻沒有逃開。

不過──瞭解御崎禪私下面貌的朝日、瞭解御崎禪一切的朝日,對於是否該公開這部作品感到躊躇。

因爲,如果御崎禪的命運戀人讀了這本書,必定會哀傷。

這是爲了忘記深愛的她所寫下的作品。

同時,是讓自己消失的故事。

如果這個故事中與重要之人的回憶一同消失的作家是御崎禪本身,實在不能讓他深愛的人閱讀這個故事。不僅哀傷,也會淚流滿面吧。

「……爲什麼呢?老師。」

朝日將手放在膝上的原稿喃喃自語。

「爲什麼要寫這樣的故事?」

就像堇說的,若只是想從詛咒中解脫也沒關係,如果這樣做是要斬斷至今的思念也無可奈何。但事實似乎不是如此。

他要斬斷的不是愛戀。

而是自己的性命。

寫完第一章時,朝日曾問過御崎禪是否有故事大綱,當時御崎禪說要邊寫邊決定。朝日在腦中推算,堇來尋求御崎禪協助時,他正在寫的是第二章。第二章還看不出作家將發生什麼事。雖說第一章結尾確實已經有些不對勁的氣息,但是真正能預測作家的結局,是在進入第三章以後。而在第三章的執筆時期,恐怕人狼事件已經發生了。

「傑克·海爾有那麼強嗎?強大到連老師都敵不過,甚至覺得自己會輸嗎?還是……」

還是,他依舊是那個在屋頂上等待日出的他?

朝日凝視着御崎禪平時坐的沙發,用力擤一下鼻水。

好想見到御崎禪。好想立刻見到他和他說話。

就在此時──

咚,傳來某種敲打物品的聲音。

露娜嚇了一跳抬起頭,聲音似乎是從玄關的方向傳來的。咚、咚,這次響了兩聲,朝日與露娜面面相覷。

露娜站起身,打算到玄關一探究竟。朝日將御崎禪的原稿放在桌上跟在她後面。

司機半是生氣地轉過頭。

人狼開始吠叫,別說是耳膜,連心臟都在咚咚鼓動。朝日抱着露娜,動彈不得地看着人狼逼近。隨着距離慢慢縮短,他的樣貌也越來越清晰。灰毛覆蓋的頭部和一般的狼沒兩樣,雖然右眼受了重傷但左眼依舊閃着光芒,用獵食者的眼神緊盯着朝日和露娜。人狼的下半身穿着黑色長褲,但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一樣被毛茸茸的灰色毛皮覆蓋。身上各處傷口所流的血沾溼了毛皮。即使被毛皮覆蓋也能看出手臂的肌肉結實,還有一雙長出利爪的手,但只有形狀像人類。

兩人小心翼翼地從客廳的門口窺探玄關。

只見人狼巨大的身軀顫抖着,上半身的灰毛眨眼間消失無蹤,原先是野獸形狀的骨架也漸漸變成人類的樣子。御崎禪張開眼睛,將人狼從自己身上推開。摔落在地的人狼可以說已經失去人與狼融合之後的形體,只是一名銀髮的白人男性,裸露的胸膛上插着一根金屬筒狀物。

「露娜,走哪一邊?」

「不用找了!謝謝!」

露娜指着「前」和「右」之間的位置。突然走兩者中間的路線啊。

人狼踹了踹地面,接着以野獸般俐落的身手衝向御崎禪。幾乎是手腳並用前進的人狼追趕着一躍而退的御崎禪,跳開兩次、三次的御崎禪算準人狼着地的時機往下巴一踢,人狼眼看就要失去重心。接着,御崎禪正打算再來一記迴旋踢──瞬間,他的腳被人狼單手抓住。

朝日一下車,司機就揚長而去,像是想盡快甩掉麻煩的乘客。朝日則追在露娜後頭。

「不行,露娜……那種東西現在只會帶來多餘的刺激。」

躺在地上的御崎禪用單手從大衣口袋拿出手機,說了一兩句話就馬上掛斷。通話對象應該是山路吧。

上面的是人狼,下面的是御崎禪。閉着眼一動也不動的御崎禪,看起來像已經被人狼巨大的身體壓成碎片。朝日抱着心臟要爆炸的心情再度癱軟在地。

接下來,司機只是照着露娜的指示往前開。斜前方、右、右、前、左,偶爾突然轉變方向或是突然往反方向。以驚人速度移動的御崎禪和人狼也許早已展開對決,想到這裏朝日就心急如焚。剛剛在公寓聽見的撞擊聲還在耳邊迴盪,不知道是拳打、腳踢還是猛捶,但如果捱打的是朝日,必定一拳斃命。

露娜低吼着瞪着門口。

朝日看看露娜,露娜一語不發地回看朝日。

「啊……那個……」

喵嗚,露娜提高音量叫道。

「御崎老師!」

露娜從托特包裏拿出輸血用的血液袋,剪開包裝後遞給御崎禪。對於身爲吸血鬼的御崎禪而言,血液的攝取等同體力的恢復。

不過人狼也一樣有傷,他駝着背扶着左肩。抵達這裏之前,想必兩人已經大戰好幾回合。

「沒有在開玩笑!」

朝日跑回房間,拿着外套和包包與露娜一起搭電梯。纔剛抵達一樓,露娜就往出口方向跑去,朝日也匆忙跟上。

可是在那之前,人狼用盡全力將御崎禪壓倒在地,利用體重差距緊壓不放,試圖咬他的喉結。御崎禪將膝蓋鑽入自己和人狼之間,一口氣踢了下去,兩人的身體位置瞬間交換,這次換御崎禪壓制住人狼。御崎禪被甩開的左手指甲驚人地長,被利爪劃過的人狼大聲吠叫,從下方抓住御崎禪。人狼翻了個身,再次將御崎禪壓制在地。

碰!又一次巨響,這不是大門而是敲打外牆的聲音。激動的低吼聲、利爪抓過牆壁的聲音、再一次的撞擊聲──朝日不可置信地抬起頭,難不成……

「唉……找到了嗎?」

唉?面對不知所措的朝日,御崎禪用還能動的左手扶着自己的身體,呼吸聲十分紊亂。

在河畔的道路上,人狼與御崎禪交疊着倒在地上。

伴隨咚一聲更激烈的敲打,玄關大門的正中間凹陷變形。那是拳頭的形狀。露娜跳了起來,朝日發出尖叫。

喵,露娜又叫了第二聲。

前方五十公尺處有兩個面對面的影子。雖然距離遙遠且天色昏暗看不清楚,但是體型較大的影子,上半身明顯與一般人類不同。另一個瘦長的影子就是御崎禪吧。他的姿勢有些怪異,右手臂無力地垂落,右肩往下斜。察覺到御崎禪已經受傷的朝日,緊緊咬着嘴脣。

轉個彎,眼前豁然開闊。

朝日鬆開手臂,露娜探頭往堤防下方看。她用力踮起無力的雙腳,朝日也跟在她後面。

這次不需要殺人就能解決了。

「露娜,沒事的、沒事的……」

朝日想起來了。一年前的案子發生時,御崎禪曾拜託遊川清比古準備藥效強的麻醉藥劑。

「老……老師!御崎老師!」

理由很明顯。

「老師,請您振作!」

兩人可能跟進來的時候一樣,又從這個窗戶出去了。

跪在御崎禪身旁的朝日,不敢直視眼前的慘狀。御崎禪的額頭和臉頰有割傷,半邊臉是血;厚重的大衣和大衣下方的身體都有撕裂傷,破爛不堪,尤其是右手臂和腰際更是嚴重。血淋淋的右手臂扭曲成奇怪的角度,恐怕骨折了。腰際似乎也還在出血。

兩人就這樣不斷變換位置,在地上翻滾,結果在堤防扭打成一團後掉了下去。

「……那個,司機大哥,不好意思,請先直走再適當地右轉。」

御崎禪突然從人狼背後突襲。吸血鬼的火紅眼眸在黑暗中燦燦生輝。朝日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站起來衝過來的。人狼開始吠叫,甩開正要將尖牙刺入頸項的御崎禪。御崎禪趁勢抓住人狼的手,這次換他將人狼拋出去。

此時,露娜從家裏衝出來。她肩上揹着托特包,看着朝日欲言又止的樣子。

面對一臉剛哭過的女性和怎樣都像外國人的美少女,司機雖然愣了一下,但是朝日和露娜一坐上後座就問道:「到哪裏?」

朝日一面安撫露娜一面後退到客廳,環顧四周想找找有沒有可以當作武器的東西,但只要傑克一進來,想必連眨眼的時間都沒有。

慌亂了幾秒鐘的朝日對着司機大喊:「請停車!」

「小姐,你在開玩笑嗎?」

突然,咚咚咚,連續響了好幾聲。

喵,露娜叫了一聲。

朝日衝到門口從大門防盜眼一看,外面空無一人,但眼前突然有一道黑影掠過,接着又有另一個人穿過防盜眼前方追上去。栗子色的長髮烙印在朝日眼中。

不知道他是用什麼方法直闖六樓走廊,但現在他不斷敲打着大門。難道是尾隨朝日而來的嗎?不對,這樣時間不對。朝日來到這裏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那是有人泄露御崎禪住處的訊息嗎?

司機連忙踩下剎車。車纔剛停,露娜就打開門衝出去。朝日從錢包抓了幾張鈔票,明知多付還是塞給司機。

「……很抱歉,請不要碰到現在的我,瀨名小姐。」

朝日靈機一動,從包包裏拿出文件夾和原子筆。她抽出舊文件,在背面畫上兩條垂直交叉的線,分別在線的前端寫「前」、「後」、「左」、「右」,接着把紙遞給露娜。

但憑朝日和露娜的雙腳能夠追上他們嗎?露娜看起來沒有御崎禪那般的身體能力,朝日的腳程也不算快。

朝日一問,露娜點了好幾次頭。

朝日急忙追上露娜。

「──Hey, kitty! Come out and play with me!(嗨,小貓咪!出來和我一起玩吧!)」

門的另一邊傳來男人的叫囂,大門又被拳頭重重捶了一下。露娜的眼神流露出明顯的恐懼,緊緊拉着朝日不放。

「你要去追御崎老師嗎?」

彷佛聽到聲音似地,人狼轉了個圈往這裏看。

朝日與露娜同時大喊,司機立刻閉上嘴轉過頭去。兩人的模樣似乎都非常嚇人。

傑克,是傑克來了。

朝日全身癱軟無力,暫時無法動彈。她被眼前上演的非人類大戰嚇得失神,看到懷中反抗的露娜,才發現自己還一直抱着她。

「拜託你不要靠近我。」

「露娜知道御崎老師在哪裏對嗎?」

但御崎禪搖搖頭。

朝日試圖攙扶御崎禪搖晃的身體,卻被粗魯地甩開。

這時,人狼的身體突然產生異樣。

「等等,我也跟你一起去!」

「呀!」

「啊……計程車!露娜,等一下!坐計程車吧!」

朝日跑到破碎的窗戶旁一看,窗外天色已暗,無論是傑克或御崎禪都不見蹤影。他們是能從六樓窗戶自由出入的人物,完全無法想像他們移動的速度、移動的方式。遠方建築物的屋頂上瞬間似乎有什麼在動,難道是他們嗎?

即使彼此相隔一段不小的距離,還是能清楚感受到那雙眼睛裏有一團冷冷的藍色火焰在燃燒。

走出公寓的露娜完全沒有左顧右盼,只是往一個方向狂奔,她果然知道御崎禪在哪裏。據說露娜已經伺候御崎禪很長一段時間,也許就像漫畫或小說中會出現的使役魔。

不知是否因爲撞擊力道而扭曲,大門遲遲打不開,最後朝日用盡力氣打開一看,走廊一片狼借。牆壁上留下深深爪痕,走廊盡頭處的彩繪玻璃完全破碎,大量玻璃碎片散落一地,剛剛聽到的玻璃碎裂聲就是這個吧。但如果是從裏面往外打破的,玻璃碎片應該會往外飛散纔對,應該是傑克從外面打破窗戶進到走廊。以前曾見過御崎禪能夠飛檐走壁,即使人狼有相同本事也不足爲奇。

雖然臉龐痛苦地歪斜,但御崎禪還是勉強撐起身子。

兩人剛到河堤旁,露娜突然停下腳步。

時間已是深夜,附近杳無人煙,朝日跟在穿着黑色洋裝的露娜身後,總覺得快要跟丟了。某處傳來看門狗的吠叫聲,一開始只有一隻,沒多久就彷佛連鎖效應般此起彼落,但聽起來好像在害怕什麼。此時響起比狗叫聲要恐怖百倍的某種生物咆哮聲,瞬間,狗吠聲戛然而止。看到往咆哮聲方向奔去的露娜,朝日只能拼命跟在她身後。

哐啷一聲,響起玻璃碎裂的聲音,之後就陷入一片寂靜。朝日猶豫了幾秒,伸手想打開大門。

傑克·海爾看來已完全失去意識。

喵嗚嗚,露娜這次叫得格外大聲,然後用力地點頭。

揹着托特包的露娜跌跌撞撞地衝下斜坡。

對了,只要打電話給御崎禪,告訴他傑克在這裏就行。朝日將手伸進包包裏找手機,過程中,傑克依舊持續敲打着大門。即使立刻呼喚御崎禪,恐怕也爲時已晚。

起初還不知道眼前這片寬闊的空間是哪裏,但很快地朝日發現這裏是多摩川。坐在計程車上繞了好幾圈之後,居然來到這樣的地方。

人狼就這樣將御崎禪拋出去。

無庸置疑是有人在外面敲打玄關大門,但這是不可能的。樓下的對講機沒有響,如果沒有按下開門鈕,一樓的大門不會開啓。

被朝日的氣勢壓倒的司機開始往前開。

粗暴的敲門聲瞬間停止,接着──

明明很害怕卻無法閉上雙眼,朝日心想,自己要死了。

此時──

朝日用力向正好迎面而來的計程車招手,計程車駕駛立刻就注意到了,在朝日與露娜身旁停下。

「啊?到底想去哪裏?」

「老師?老師,您怎麼了?」

蹲在地上的御崎禪一動也不動。露娜瞪大雙眼想衝過去,但不行,現在靠近會被人狼殺掉。朝日抓住露娜的手臂將她拉回來,將大吵大鬧的露娜抱在懷中。

猛地,露娜不再指着紙張,而是直接碰碰碰地拍打車窗。

「不好意思,我們在找人!請先照我們說的走吧!」

「露娜……你要去哪裏?」

「老師……?」

「瀨名小姐……露娜……你們兩個爲什麼要來?」

爲什麼?露娜疑惑地看着御崎禪。御崎禪再次搖搖頭,接着彎着身子把自己抱得更緊,模樣很不對勁。

此時,敲打大門的聲音突然變成別種撞擊聲。碰!大門劇烈搖晃,朝日忍不住抱着露娜蹲下來。

御崎禪的身體以驚人的勁道重重摔在地面上。

──終於結束了啊。

「……請離我遠一點,瀨名小姐!」

御崎禪一把推開試圖再次觸碰自己的朝日。

跌坐在地的朝日茫然看着御崎禪。

「……很抱歉。但是,真的……算我拜託你……」

像在苦苦哀求的御崎禪眼中依然有一團火焰般的紅光,脣邊的尖牙若隱若現。御崎禪用左手捂住臉頰,似乎是不想讓朝日看見。

「我失血……過多。」

全身顫抖的御崎禪這樣說。

「請立刻離我遠遠的,瀨名小姐……我不知道自己會對你做出什麼。」

「老師!」

「吸血鬼的求生本能強得嚇人。瀕臨死亡之際,本能可能凌駕理性……人類是吸血鬼的獵食對象。你不懂嗎?你對吸血鬼來說只是一個獵物!」

紅色的瞳孔中滿是絕望的御崎禪大喊。

「失去理性的我跟野獸沒有兩樣,攻擊你也是理所當然。拜託你不要讓我那樣做!」

朝日明白,之前也曾經親眼見過。那是山路讓御崎禪喝下死者血液的時候。嚴重吐血、面臨生命危險的御崎禪──那時失去理性後渴望新鮮的人血而攻擊了夏樹。

但是,朝日還記得另一件事。

喝下夏樹的血後,隔天御崎禪就恢復如初。

「老師。」

朝日從地上爬起來朝御崎禪走近一步,御崎禪顫抖了一下。

「沒關係,我就是爲了這個纔來的。」

瀕臨死亡之際──御崎禪剛纔是這樣說的。

現在如果不吸血,他也許會死去。

御崎禪慢慢從朝日懷中抬起身子,傷痕累累卻悽美絕倫的臉龐微微歪斜。他看着身下的朝日,眼神彷佛看着一個陌生人。火紅的雙眸深處閃爍着飢渴的慾望。浮現微笑的脣邊,長牙若隱若現。

「喔……話說回來,總編爲什麼會在這裏?這裏是哪裏?」

「老師,救助倒下的人是理所當然的,人類失血過多的時候也會輸血不是嗎?」

「他在另一間病房治療中──雖然傷勢嚴重,但是沒有生命危險。」

雖然知道這麼說太狡猾了,但朝日還是補上最後一句。

終於,朝日被壓倒在地,感覺到尖牙刺得更深。但就連被刺的觸感都莫名舒服,真是無藥可救。

「夏樹先生如果在這裏,他絕對也會這樣做。」

睜開眼睛看到的是白色天花板。

最後,彷佛頭腦突然被塞入冰塊,眼前陷入一片黑暗。難道是貧血嗎?朝日想着,好像身體不是自己的。

朝日還想起一件必須向總編報告的事。

但是,既然御崎禪用盡力氣活捉傑克,是否表示他接下來會接受法院審判呢?如果殺了人立刻會被處死,御崎禪也不可能這麼堅持要活捉。

接着朝日突然想到一件事。

此時,野獸般的喘息聲在耳邊響起。

緊急時刻,自己將成爲御崎禪的救命糧食。

「瀨名、小姐……」

「老師,沒有人會責備辛苦工作後想喫飯的人。如果萬一有那樣的人,我會好好揍他一頓。」

窗邊站着大橋總編,他叼着沒有點燃的香菸看向朝日,臉上是一如往常的鬍渣、一如往常的柴郡貓笑容。

朝日看着那雙眼眸的深處,面對面朝御崎禪破口大罵。

深深吐了口氣後,大橋這樣說。

意識模糊的朝日心裏這樣想着。

朝日心想,沒有什麼好怕的。

他用左手輕輕壓着朝日抓住他胸口的手,笑得連身體都在微微抖動。

「唉……啊,很抱歉!我應該要向您報告嗎?」

「……老師,您真是夠了!」

御崎禪的左手抓住朝日的身體,甚至可以說是熱情地將朝日抱了過來,撩起她頸間的髮絲。

「怎麼可能?」

大橋說。朝日心想,雖然大橋是個各方面都不能掉以輕心的人,但基本上是一位好上司。平時總是咒罵他禿頭、摔倒,心裏還真有些過意不去。

御崎禪說着,移動身子儘可能想離朝日遠一些,但身體突然失去平衡倒落在地。

「瀨名小姐……那個,這到底是……」

所以,請不要那樣哭泣。

過不久,感覺好像在作夢。

「嗯,以後也拜託囉。」

加害人類的非人類會受到什麼樣的處置,朝日並不知道。山路先前說過,詳情不會透露給非異搜的人員,即使是御崎禪的關係人也一樣。

「御崎老師……」

「太、太好了……那人狼呢?」

朝日訝異地問,大橋邊嘆氣邊說:

不過,感覺很有精神的樣子,真是太好了。

「真的很抱歉讓您擔心。」

「──我讀了稿子。」

「沒辦法啊,我是在救人,在那個狀況下分秒必爭。」

「有關御崎老師的事還是跟我說一聲吧。不然我快凌晨時被叫出來有點痛苦……比起這個,我作夢都沒想到部下會變成這樣,對主管來說打擊很大。」

「……」

「好像發生很多事呢。我都沒聽說。」

御崎禪有些訝異地張大雙眼。

朝日輕撫御崎禪的後背。他的身體從剛剛就像痙攣似地顫抖──想必是到了極限。

這個人──到底爲什麼要這樣?

尖牙刺入頸項。

好比是隻有外表與御崎禪並無二致的另一種生物。

不需要堇告知。

朝日抓着御崎禪的胸口一口氣說完,御崎禪愣愣地盯着朝日。這人根本一點都不懂,朝日又把御崎禪拉得更近,近距離大聲斥責。

嚇了一跳的御崎禪張開眼睛。

明明就沒有力氣站起來,即使如此,御崎禪還是搖着頭不願接受。

朝日忍住沒有叫喊,而且疼痛只在剛開始的一瞬間。很快地,酥麻的麻痹感在脖子上蔓延開來,全身癱軟無力。每當御崎禪的氣息觸碰肌膚,身體就會隨之顫抖。「嗚……」當朝日發出輕微呻吟,御崎禪的手就愛憐地摸摸朝日的頭。腦海深處回想起清比古說過的幾句話,吸血鬼的牙齒含有麻醉成分會讓人感覺很舒服什麼的──朝日發現這意外是真的。但另一個自己又想,都這種時候了,怎麼會有這種羞恥的想法?不,這是在救人性命。也不知道自己在向誰解釋,身體忍不住動了一下的朝日被御崎禪用力抱緊。

「嗯,你沒有生命危險,明天應該就能出院。但我不知道這能不能申請職災補償,所以你別再亂來了……連我也沒被他吸過血耶。」

「再說──」

「是嗎?我可是非常普通喔!」

肌膚可以感受到呼吸。

「──我說你啊,我可沒叫你把自己的血也奉獻出來。」

他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五官扭曲着說:

「不行,拜託你,瀨名小姐……如果傷害你,我寧願去死。」

「聽好了,老師的故事也是露娜的故事!還是夏樹先生的故事、高良先生的故事,當然也是我的故事!老師不能消失,絕對不能不爲我們存在!」

「……總編,這裏應該禁菸吧?」

就算這是御崎禪以外的其他生物──也毫無疑問地會讓「御崎禪」復活。

「老師!」

「真、真的很抱歉!」

大橋嘴上這樣說,眼神卻似乎有些不高興。畢竟大橋負責御崎禪的時間長得多,也許曾經歷過什麼吧。他如果想被御崎禪吸血,是不是該先戒菸?

「聖誕夜不是很開心嗎?從今以後我們還要度過好幾個那樣特別的日子!拿最近的例子來說,您知道下個月銀座的電影院要播映奧黛麗赫本的特輯嗎?我本來想約御崎老師一起去看!沒有別的意思喔,只是記得老師之前說過很喜歡奧黛麗赫本!而且夏樹先生不是說,春天要一起去賞櫻嗎!要去賞夜櫻啊,絕對會很開心的!以後還有好多這樣開心的日子在等着我們,全都是屬於我們未來的故事!要是老師不在──我們的故事該何去何從呢!您要怎麼負責!」

說起來,大橋對一年前的人狼事件很清楚,所以這次成爲局外人,心裏可能不太好受。朝日再次心想,以後認真向他報告吧。

「唉……總編,你該不會是在羨慕吧?」

「對了,御崎老師呢!老師現在在哪裏做什麼?」

突然,御崎禪像是嘆氣般笑出聲。

不論如何,眼前的就是御崎禪。

「我從來沒有那樣想過。真是的……」

朝日說。

「所以我不是沒點火嗎?饒了我吧。」

「我以爲你要說什麼……你真的是,每一次都讓人很意外啊。」

「瀨、瀨名小姐?」

那幅光景可能確實對心臟不太好。朝日決定乾脆地道歉。

他拿着手機大聲斥喝對方。在幹什麼,快過來──他這樣大吼着,口氣比平常差了好多。

無論如何,總算是阻止了堇的預言。這對朝日而言是非常完美的結果。

「爲什麼這麼想死呢?不可以!我不允許!」

「這我就不得而知。應該被山路先生帶走了吧?」

「……哈。」

「怎、怎麼了嗎?」

朝日對御崎禪伸出雙手。御崎禪緊閉雙眼,像是不願意看見朝日。

夢中似乎有人──御崎禪在大喊。

奇怪,什麼時候移動到室內了?手邊摸到的是牀單觸感,身上蓋着棉被。眼角餘光可以瞄到點滴管子,看來自己是躺在醫院病牀上。

因爲這是朝日早已下定決心的事。

完全失去力氣的身體癱軟地靠在朝日身上,支撐不住的朝日與御崎禪向後一倒。

「……請住手,我不想傷害你。」

「遊川醫院,山路先生叫我過來的──啊啊,不用起來。你有點貧血,還是躺着比較好。」

說完,大橋走近病牀,在牀邊的圓椅上坐下。

體力耗盡的御崎禪差點往後一倒,朝日抓住他胸口的手用力一拽,將御崎禪往自己的方向拉。雖然有些失禮,但還是將他一把抱住。御崎禪就這樣倒在朝日的懷中。

御崎禪的身體再一次顫抖。

「什麼事?」

聽到聲音,朝日動動脖子。脖子上好像纏着繃帶,不但移動有些困難,還隱隱作痛。麻醉成分似乎早已失效。

那麼,不管發生什麼事朝日都不在乎。

接着,所有動作都停止。

「非常棒,我很享受御崎禪久違的長篇作品!好想立刻出版,這樣我們公司又能大賺一筆,世上的御崎禪書迷也會很開心,廣野先生要是讀了絕對會嚎啕大哭!但……但是,我覺得!我覺得結局很悲傷!爲什麼要讓自己的靈魂和回憶一起陪葬呢?那樣不是太悲慘了嗎?雖然只是小說,也許不是御崎老師自己的故事,但是!但是請讓我說一句──就算老師想忘記她、想埋葬回憶,老師的故事還是會一直持續下去!因爲老師的故事已經不只是屬於老師一個人的了!」

「不過……真的辛苦了。瀨名和御崎老師都沒事真是萬幸。」

「就算是這樣……對心臟真的很不好。山路先生打電話給我的時候說:『你可愛的部下被吸血鬼吸了血昏倒了,請來看看她。』而且我一來就看到你渾身是血又意識不清。雖然幾乎都是御崎老師的血啦。」

「對了,總編。」

朝日毫不在意地伸出手,抓住御崎禪的胸口,使出渾身力氣將他拉起來。

「──啊,你醒啦,辛苦囉。」

朝日思考這些事的時候,大橋不知從何時起一直低頭盯着她看。

「御崎老師他……完成新作品了。」

「終於完成了嗎?」

「是的。」

「瀨名看過了嗎?」

「是的,非常棒。」

「這樣啊……那麼,我和小夜小姐讓瀨名負責御崎老師的這個決定是正確的呢。我得跟小夜小姐說一聲。」

大橋笑着說。與平時的柴郡貓笑容不同,而是發自內心的微笑──朝日重新意識到,大橋也是由衷期待御崎禪新作品的人之一。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你先好好休息,明天休假一天吧。出院的話記得跟我說一聲。」

大橋說完,拿起放在窗邊桌上的包包和外套走出病房。

朝日抬頭看着病房天花板。雖然身體還是沒有力氣,但也沒什麼睡意。

醫院中十分安靜。御崎禪應該在另一間病房接受治療,但什麼也聽不見。希望他能好好接受治療、好好休息。

終於,窗外漸漸透出曙光。

真是個漫長的夜晚。事件告一段落,亂糟糟的一天總算迎來結局,嶄新的早晨又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似地來臨。窗外的夜色褪去,太陽終於露臉,陽光照亮整個世界。

那是御崎禪再也無法看見的景色,是他說很想看看的景色。

朝日輕輕摸着纏繞在脖子上的繃帶。

接着,獨自安靜地等待天亮的到來。

三天後,御崎禪從遊川醫院出院。

出院的消息,居然是本人直接通知朝日的。

『我想還是跟你說一聲比較好。託你的福,我今天出院了。』

「唉……咦?這麼快嗎?沒事了?」

朝日急忙阻止想掀起毛衣的夏樹。是本人。這個隨和的模樣,毫無疑問是夏樹本人沒錯。

「御崎老師的手還在治療中吧?」

朝日在事件隔天中午就出院了,所以一直沒有遇見御崎禪。

「已經沒有了。」

「憑感覺囉。」

卡在喉嚨的硬塊突然鬆開。

「不愧是笨蛋。」

「纔不是,那條圍巾只是打折買的便宜貨!不是那個意思!爲什麼你出院也不跟我說一聲呢!」

朝日開口大喊:

「影本呢?應該……有影本吧?」

「不好意思,老師您剛剛說什麼?」

「啊啊,那個的話──」

「不、不用看沒關係!」

「我已經徹底康復了,完全不需要擔心!」

「那是因爲我避開重要部位誘導他刺下去啊,就是爲了這一點我才自己讓他刺的。」

「被送到醫院之後到醫生治療結束的過程中,如果不小心死掉當然就沒救了,還好他是活着被送到病房的,所以據說清比古晚上有來治療……清比古是說雖然出血量很多,但重要的內臟沒有損傷,醫生的治療也很恰當。」

御崎禪總說夏樹是笨蛋,這次朝日才真正心領神會。這個人真是無藥可救的笨蛋。

朝日搭電梯來到六樓,沿着走廊前進,還不知道應該用什麼樣的表情見人。利爪留下抓痕的牆壁、變成碎片的彩繪玻璃、扭曲變形的六○三號室大門──所有一切都已經恢復原狀,彷佛那天晚上什麼都沒發生過。

夏樹這麼說,像是對剛纔的反擊。

「唉,對不起啦,那條圍巾是那麼重要的東西嗎?難道是我賠不起的嗎?該不會是充滿回憶的圍巾?啊啊,如果是那樣真的很抱歉!」

「對醫生來說很難相信吧。爲了醫學的發展,你乾脆被解剖不是更好嗎?」

「是朝日啊。呀呼~要不要喫瑪德蓮?」

不過,幸好因爲看到夏樹,讓腦中的各種煩惱不翼而飛,不知該如何面對御崎禪的問題也變得模糊不清。看御崎禪的樣子,似乎對那一晚的事不特別介意。

朝日在空無一人的門口反覆深呼吸,終於按下門鈴。

夏樹訝異地看着站在身邊默默不發一語的朝日。

難得露出狼狽神情的御崎禪看着朝日。

「是的,那篇長篇作品。」

不過御崎禪的傷勢和朝日相比,等級完全不同,卻只花三天就出院實在驚人。不知是非人類本來就恢復得快,還是朝日的血液立下大功。無論如何真是可喜可賀。

連開個門都感到心急如焚的朝日走進客廳──眼前是一幅難以置信的光景。

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夏樹看着眼前泫然欲泣的朝日。

結果說出口的只有這一句。

「原稿?」

應該說,大腦正在拒絕接收現在聽到的話。

自己到底要用什麼樣的表情見他?

「……什麼?」

「丟了。」

御崎禪用挖苦的口吻說。

御崎禪若無其事地說。

但露娜卻把臉撇開,逕自往內走去……那天兩人不是團結一心嗎?難道也要當作沒發生過?朝日感到有些哀傷。

朝日忍不住從位子上站起來。

總之,朝日心想該來解決今天拜訪御崎禪的最重要目的了。

「應該要說天才吧。」

差點又要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朝日急忙喝一口紅茶。

玄關地上有一雙不像御崎禪所有的大球鞋。雖然不是皮鞋,但應該是夏樹的吧。果然一切就跟從前沒有兩樣。

面對用看到妖怪般的眼神盯着夏樹的朝日,御崎禪在一旁開口解釋。他右手還掛着三角巾,但氣色一樣不差,額頭和臉頰上的傷也只剩下輕微的疤痕。

回憶起那一晚抓住奄奄一息的御崎禪胸口站起來後,自己都說了什麼渾話,明明沒有貧血卻有種血壓驟降的感覺。這是怎麼一回事?現在纔想起來,當時自己應該沒有自以爲是地評價作品吧?而且不是從編輯的角度,只是瀨名朝日本身的感想。

夏樹卻依然與平時一樣。

「不過遊川醫生的藥果真厲害,我自己也很驚訝呢。醫生又更驚訝,我要是繼續住院可能會被迫接受精密檢查,所以才趕緊出院。」

電話另一端的御崎禪聲音就跟平常沒有兩樣。

突然,朝日雙眼圓睜。

大門開了,對講機跟平時一樣沒有回應。

因此隔天晚上,朝日在一如往常的時間造訪御崎禪的公寓。她不僅想知道御崎禪的狀況,更重要的任務是拿原稿。從公司走向御崎禪家的腳步可說十分雀躍。

「啊,對了,朝日,圍巾真的很抱歉!我會賠的。要不要乾脆一起去買?系長要我休養一個星期,我時間很多。」

他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但朝日懷抱着一絲希望回頭望向露娜,希望她說這是騙人的。可是露娜只是點點頭表示沒錯。那麼,也許她就是犯人。眼前浮現露娜依照御崎禪的指示乖乖點火的模樣。

「這倒是真的,被刺的時候你自己也抓着刀。但你還真清楚內臟的位置。」

「不要一臉看到鬼的樣子嘛。我是人喔!你看,我有腳。」

想說的話堆積如山,但只要看到夏樹的臉,話語就全部攪在一起溶解成一整塊,卡在朝日的喉嚨。

噗!夏樹將剛喝進去的紅茶噴出來。

但到了要按下門鈴的時刻,朝日的手卻停下來。

等等──朝日心想。

她急忙脫下鞋子,快步穿過走廊往裏走去。

總之,朝日照夏樹說的先坐在沙發上,喝一口露娜端上桌的紅茶平復情緒。

「不行吧。解剖活人是不被允許的,所以被解剖的當下代表人已經死了。」

朝日問了御崎禪,明晚是否能去拜訪,得到肯定的答覆。

「那麼,御崎老師,今天我是來取原稿的。」

「瀨名小姐!不、不需要哭吧……」

是夏樹。

朝日忘了擦淚,直盯着御崎禪,聲音顫抖地說:

天啊……朝日雙腿一軟癱倒在沙發上,大把眼淚瞬間湧出,大顆大顆滴落。

御崎禪優雅地將茶杯拿近脣邊,喝了一口後說:

正確來說不太一樣。平時都穿西裝的他,今天卻是便服,毛衣搭配牛仔褲。也許是心理作用,夏樹看起來有些消瘦,但氣色不錯,臉上浮現愉快的笑容,咬着一塊瑪德蓮。

「就算被解剖,遊川醫生還是有辦法吧?」

確實有腳。但是被刺破肚皮、應該躺着的人,怎麼沒幾天就如此有精神?朝日身爲現場目擊者,知道那可不只是擦傷而已。

不過那一天的一切給人的衝擊實在太大,如果能當作沒發生,沒有什麼比全部迴歸原點更好的了。

不過,夏樹順利康復真的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朝日打從心底想向清比古道謝。御崎禪可以恢復得這麼好也是拜清比古的治療所賜,而且臉上的傷看起來不會留下疤痕。如此美麗的面容不會留下慘烈的傷痕真是太好了。

「夏、夏樹、先生……?爲、爲什麼……?」

「露娜,你好啊。」

「你說怎麼丟,就是廢棄了。啊,正確來說是在屋頂燒掉了。」

「哎呀,怎麼讓女生哭了?夏樹你真過分。」

「……夏樹先生真是大笨蛋!」

按下六○三號室的門鈴,跟平常一樣是露娜來開門。朝日對露娜露出微笑。

意料之外的發言會讓人的腦袋瞬間麻痹。

他一如往常坐在沙發上。

「『沒有了』是指?」

顫抖的手指猶豫着要不要按下門鈴,朝日內心非常焦急。怎麼辦?御崎禪在生氣嗎?不過這樣就不會答應朝日來訪吧。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但他平常意外是個心胸狹小的人,如果不高興應該會說「暫時不用來了」。沒錯,一定沒事的。

突然被罵的夏樹一頭霧水。朝日用力瞪着他,強忍住雙眼中滿溢的淚水。最近怎麼老是在哭。

「對不起,想說給你一個小驚喜嘛!」

『雖然右手還暫時無法動作,但其他大致痊癒了。瀨名小姐的身體還好嗎?』

「嗯,傷口都縫好了喔。雖然還有點可怕……你要看看嗎?」

事實上她休息一天後,貧血症狀便完全好了,第二天就像平時一樣去上班。脖子上的傷口也是,每天早晚塗抹遊川醫院開的藥方,一下子就痊癒,現在只剩下輕微的傷疤。果然療效就像民間傳說般神奇。

「嗯嗯。畢竟骨頭被打碎,需要花一些時間……其他傷口多虧瀨名小姐的血,大致都好了。」

「這、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請您多多保重!」

「山路先生偷偷把清比古帶去他住的醫院。」

朝日腳步蹣跚地走向和御崎禪開心鬥嘴的夏樹。還是有些不敢相信,說是明星臉或乾脆說是幻覺,可信度還比較高。

「哇啊啊啊啊~」

朝日真的一直很擔心。

「那不就是不行嗎……唉,朝日,你怎麼啦?」

「夏樹先生……真的嗎?真的已經沒事了嗎?」

「!」

「啊啊,讓人家哭囉,御崎你太過分了。」

「丟、丟了……怎麼丟的?」

「沒有那種東西喔。」

想着想着,朝日鼓起勇氣正準備按下門鈴──這次是被吸血時的情景突然掠過腦海,剛剛下降的血壓一下子急速上升。朝日慌忙縮回手指,兩手捂着火紅的臉頰呆站在原地。重新回想實在太羞恥了。自己當時應該沒有發出奇怪的聲音吧?話說回來,那時候御崎禪已經失去理智,說不定根本就不記得。對,絕對是這樣……只能賭賭看了。

「笨蛋啊啊啊!」

「我說,原稿已經沒有了。」

朝日雙手捂着臉放聲大哭。

「我、我已經跟總編說了……都說御崎老師的長篇作品完成了……小夜小姐也很期待呢!」

「大橋總編和小夜小姐那邊,我之後會與他們聯絡。」

「爲什麼、爲什麼要燒掉呢?明明是很棒的故事!」

「我還是不喜歡。不能把自己也不滿意的作品送到世人手中。」

御崎禪說。

說謊──朝日心想。御崎禪當時抱着如果在人狼一戰中失去生命就要當成遺作出版的覺悟將作品放在桌上,現在卻這樣說。

此時,朝日心中突然萌生一個可怕的念頭。

「老師……難道是因爲我嗎……?」

因爲朝日說結局太過悲傷,所以才決定做個了斷把稿子燒掉嗎?

「並不是那樣。是我自己覺得不行。」

「哪裏不行!而且這種時候不是應該在燒掉稿子之前和責任編輯討論嗎!」

「不需要討論我就覺得不對……我覺得友裏不是那種在作家變成那樣之後還在旁默默守護的女性。」

御崎禪曾經說過,友裏的原型是朝日。

假設朝日站在友裏的立場,最喜歡的姊夫要尋死──朝日應該會出面阻止。

「……果然還是因爲我啊……」

「我說了不是那樣。說到底,那只是虛構故事、只是創作,希望你別將故事中的一切與現實中的我們對號入座。友裏的原型確實是瀨名小姐,但並不是本人,而且作家也不是我。」

「是這樣嗎?」

「嗯嗯。那個作家原本和我自己的設定就不一樣。」

「……那老師爲什麼要寫那個故事?」

「我沒有搖晃!什麼跟什麼啦,大家輪流說對方過分嗎!」

「就像我已經認不出她,她一定也認不出我了。如果我們再也不會重逢,要是她現在仍在找我,那將是毫無意義的……所以,我想告訴她不需要再這樣做了,她在找的人已經不存在。」

「──那麼,御崎老師。」

總而言之,要讓這位令人頭痛的作家儘快寫出新故事。接下來又得定時來這棟公寓報到。

說悄悄話的音量連第三者都聽得到,根本不是在咬耳朵而是故意的,故意這樣說。話說回來,要是御崎禪沒有把稿子燒掉,也不會發生這些事情。

看着嘻嘻哈哈的夏樹,御崎禪把臉湊近跟他咬耳朵。

「老師,我再確認一次,原稿已經沒有了是嗎?」

「哎呀~這次御崎錯得很徹底,你快乖乖道歉。」

將與愛人的回憶連同自己的靈魂一併埋葬的作家故事,已經灰飛煙滅、升上天空了嗎?

朝日發問。

「現在馬上!開始討論故事題材吧!一個故事沒了,再想另一個!作家不就是這樣嗎!」

「……什麼?」

「可是,瀨名小姐真的是編輯妖怪啊。夏樹你不知道,那位瀨名小姐,不對,『編輯典範』小姐,就算我臨死前也在跟我說稿子的事,還抓着我的胸口。」

御崎禪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夏樹。

要是那本書出版了,說不定御崎禪的命運戀人就會看到。

「讓她忘了?老師爲什麼會這樣想呢?」

「啊,也對,或許真的是這樣。」

會是不悲傷的故事嗎?或者又是另一個催淚的故事?

御崎禪平靜地說。

「唉?什麼意思?發生過這種事嗎?」

「即使那不是老師本身的故事……但也曾考慮要讓那本書出版對吧?爲什麼選擇那個故事?」

「不要再休息了,請快快開始寫新的稿子。」

「那是因爲……」

御崎禪低着頭說。

「嗯嗯,她對着傷痕累累、身上多處骨折和撕裂傷、加上部分內臟損傷和出血過多而處在生死關頭的我,抓着我的胸口強迫我站起來。還以爲她要說什麼,居然說『我看了稿子』,我那時還以爲自己聽錯。她還用力搖着我跟我說教。」

恐怕對方也一樣。

「不存在。」

御崎禪像是敗在朝日的視線下,看着旁邊淡淡地說。

朝日又陷入想大哭一場的心情。世上號稱「必哭!」的作品何其多,追求這種催淚故事的讀者明明也那麼多。

「……因爲瀨名小姐很傷心吧。傷心得哭了對吧?」

御崎禪似乎不想說,緊閉雙脣。

「……說不定我讓她永遠都是一個人。」

御崎禪抬起頭注視着朝日。

因爲找不到對方而備受折磨的──不是隻有自己。

「……乾脆讓對方把我忘了。」

「影本也不存在是嗎?」

夏樹笑着在一旁看好戲。

雖然讀的過程中真的很傷心,但絕不是不喜歡,做爲一部小說也很優秀。

「爲什麼呢?」

即使未來又發生心碎萬分的事。

不行,即使在這裏大哭大鬧,被燒掉的原稿也不可能像浴火的鳳凰重生。必須面對現實、找尋應對方法,這纔是一個大人應有的態度。

即使如此,爲了寫下新的篇章,我們會抬頭挺胸、手牽着手、笑着說些無關緊要的話,往前走下去。

「夏樹,這裏有妖怪,名爲編輯的妖怪。」

他與命運的戀人經過反覆的投胎轉世,不斷在尋找彼此。但是因爲御崎禪不再是人,兩人的之間的牽絆也就此斷絕。

朝日嚇了一跳,不知道該說什麼。

朝日依然淚眼汪汪地注視着御崎禪。她真的很想知道。

「是的,沒有了。」

朝日吸了一下鼻水,用還帶淚的雙眼盯着御崎禪。

這是她一直想問的事。

爲了對方所寫下的故事,依舊會繼續。

沒有一位作家會寫出不含任何訊息的故事。御崎禪應該是因爲想寫些什麼纔會創作那個故事。

那是屬於我們的故事。

「嗚哇~朝日眼睛的顏色,或者該說整個人格都變了耶。」

「已經沒關係了。這個故事不需要讓世人知道。」

「我沒有要讓你哭的意思──但身爲頭號書迷的瀨名小姐哭了,世上的其他讀者也一定會哭吧。」

「嗚哇~搖晃一個快死掉的人啊,那真的不行~朝日你這樣太過分囉。」

即使發生想埋葬過去回憶的悲傷事。

朝日在沙發上坐直,重新與御崎禪面對面。

「果、果然還是因爲我的關係啊!」

御崎禪說。

──日子會往前一天一天邁進。

若是如此,朝日眼前的這位作家,下次會創作出什麼樣的作品呢?

「請、請等等,瀨名小姐,你的瞳孔顏色都變了。」

御崎禪是抱着什麼樣的想法寫出那個故事呢?消除對愛人的回憶,而且連自己的存在也要一同消去的作家故事。

「沒有變喔,我只是平凡的人類。如果老師是在打個比方,那我瞳孔的顏色改變是理所當然的,畢竟負責的作家可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把稿子燒了,連一句討論都沒有!這叫我能冷靜嗎──受傷的是右手吧?老師慣用的是左手,那還是可以工作吧!」

露娜遞給朝日面紙。朝日用面紙拭去淚水,想着已經不存在這個世上的那份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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