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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黑犬事件──牠一直在等待

《吸血鬼作家的異搜事件簿》 · 澤村 御影 · 2萬 字

座敷童子事件過後的七月中旬,朝日從御崎禪那裏收到短篇小說「今日內會完成」的通知。

她講電話的嗓音變得非常雀躍。

「好的,那我明天去拿可以嗎?」

『沒有問題。』

「謝謝您,那我明晚八點過去喔!」

朝日說完拜訪時間,高山對掛上電話心情極佳的她說。

「朝日,妳跟御崎老師好像相處得不錯喔……」

「啊,是,託妳的福……高山前輩看起來很累耶?」

「呵呵呵,從朝日那裏接過來的藤井老師真的是……電話討論時一直在跟我聊天……但要是在適當時機打斷她的話、回到工作的話題,一定會被她說『妳真是個無趣的人』……說實話,滿累人的。」

「啊啊啊啊……感覺真抱歉……」

「又不是朝日的問題。」

高山像在忍着頭痛的樣子說。

「但是和作家合拍,工作也絕對會順利。很棒啊。」

「嗯嗯,還可以啦。」

朝日回以微妙的笑容。雖然兩人的確合拍,但是夾帶別的問題也是事實。因爲這樣,她前幾天還去政界大老府上叨擾。這是除了大橋以外,對誰都不能透露的祕密。

不過,不管怎麼說,終於可以拿到御崎禪的短篇小說了。

而且,朝日可以比任何人都先看到。

啊啊啊啊!內心忍不住發出歡喜的尖叫。好開心,超級開心。

對了,分享對於短篇小說的感想時,不着痕跡地說出自己從以前就是御崎禪的書迷如何?雖說對於能夠輕鬆讀取人心的御崎禪而言,這種事可能早已傳達給他,可是基於粉絲心態和少女心作祟,朝日當然還是想自己親口說。

因此,隔天朝日前往御崎禪家的腳步十分輕盈。季節已經來到夏天,氣溫之高甚至夜晚稍微活動就汗流浹背,但朝日毫不在意。一如往常來開門的露娜眼神,彷彿在看一隻珍禽猛獸,也許臉上的笑容實在太明顯了吧。

「抱歉啊,高良,他叫我一起來的。」

那是發生在都內的一起殺人案。犯人是狼人,協助逮捕嫌犯的御崎禪受了傷。御崎是左撇子又是手寫稿子的作家,偏偏傷的也是左手。

但問題不在這裏。

滿心歡喜進入御崎禪家中的朝日沒注意到擺在玄關的鞋子。

可是,爲什麼現在要看《忠犬小八》?這是很久以前的片子了。

眼睛好紅,鼻子也好紅。更具體地說,他正痛哭流涕。

「夏樹是警察我才討厭,長相我倒是很喜歡。」

「妳這樣講我也不懂,別說了~~不要再說啦!」

說着,朝日揮揮手要她過來,但露娜發出貓的威嚇聲,躲到廚房吧檯後方。朝日感到有些可惜地喝口冰茶。

「今後我必須請老師寫長篇作品!老師要是受傷會很麻煩!如果您非去不可,我也要一起去!」

坐在夏樹駕駛的車上,夏樹告訴朝日方纔電話另一端的人是誰。

關於這點,御崎禪向朝日解釋,原來是不久前他和夏樹有過「狗派或貓派」的小爭論。兩人雖然都喜歡貓狗,但硬要說的話,御崎禪是貓派,夏樹是狗派。

「不要,反正又是催淚片對吧!別想再讓我哭了!」

御崎禪低頭看着緊抓住自己左手臂不放的朝日。

「老師的左手由我來守護!」

「剛好我沒有眼鏡也沒有帽子。爲什麼要戴?」

總之又是一位非人類生物。數量果真意外地不少。不過,狐狸開店還真令人佩服,不知道是融入了人類社會平凡地生活,還是做地下社會的生意。

之前被露娜威嚇時就覺得她很像貓。對於愛貓的朝日來說,一想到露娜是貓,看在眼裏越發覺得可愛。

「努力守護!」

「……不好意思,因爲有點好笑……」

「啊,那時候就認識啦……」

「您好,御崎老師!我來拿原稿──」

「夏樹,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跟我一起來嗎?高良要我現在立刻過去,說是犬怪現身……瀨名小姐?」

緊抓着的同時,朝日如此昭告天下。

「朝日,妳真的很有趣耶……這樣啊,妳要努力……」

「妳的意思是隻守護左手?」

「因爲翻拍版大多不好看啊!而且那部片在宣傳的時候,一直把李察吉爾叫『小八』的發音拿來調侃,所以我想說算了,不想看!」

這樣一想,露娜不友善的態度讓人感到莫名可愛。是因爲外表像小孩子嗎?但露娜也是非人類,實際年齡應該和外表不相符。

御崎禪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看着朝日,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這樣不行,這個人對自己的容貌毫無自知之明,朝日暗自苦惱。好吧,反正沒有人知道御崎禪的長相,即使受到矚目,只要不說名字也不可能暴露身分。

問題在於夏樹的模樣。

「嗯,在這裏,請查收。」

御崎禪請朝日在沙發坐下,她深深點頭說:

朝日滿懷感動地收下,從信封中拿出原稿確認時雙手忍不住顫抖。這就是御崎禪的手稿,而且是誰都還沒讀過的最新短篇作品。

「話說回來,夏樹看過原版的《忠犬八公》嗎?那個結尾也會哭喔。幾乎和翻拍版相同,小八在雪中悄悄死去,鏡頭漸漸拉遠,早上準備出門的人們,誰都沒有發現牠已死亡。」

「哎呀,夏樹也一起啊。真是的,我還以爲禪會一個人來呢!」

「咦,這裏?這裏是狐狸先生開的店嗎?」

看談話告一段落,露娜過來在朝日面前放一杯冰茶,當朝日道謝,她又冷漠地轉過頭去。看來還是被討厭了。

難不成……朝日心想,決定開口問御崎禪。

『我不是說了來幫幫我!出現犬怪,禪幫幫我啊!』

「因爲、因爲絕對會哭的啊!」

好想讀。好想立刻讀。想沉浸其中。

招牌上用漂亮的手寫字體寫着『TAKARA(高良)』。這是一間朝日也知道的名店。有陣子日式咖啡廳蔚爲風潮,常常可以在雜誌和電視節目上看到這間店的介紹。說實話,朝日以前也曾經和朋友來過這裏。

「狐狸?狐狸是什麼叫聲啊……?他在開店?」

涼爽的冷氣房裏,御崎禪跟之前一樣,優雅地交疊雙腿坐在沙發上。對面座位上又是林園夏樹刑警的身影。

夏樹雙手捂住耳朵。

朝日正苦惱之際,聽見話筒另一端大聲嚷嚷:

而且,看着露娜會不知不覺地想起老家的貓。喵太是公貓,非常喜歡黏着朝日,每次朝日和來家裏玩的表哥開心聊天,喵太就會喫醋、鬧脾氣,不肯親近表哥。

「因爲老師您說自己是貓派的啊。」

御崎禪語氣無奈地低語。雖然朝日想反駁說:「纔不是呢,而是御崎禪本身就是重要的存在。」但實在害羞得說不出口。

聽到「犬怪」這兩個字,朝日不禁顫抖一下,腦海中浮現大橋曾經說過的話。

「老、老師?」

「怎、怎麼了嗎!」

「御崎也不要再說了!那一幕!不要讓我想起那一幕~!」

「高良是狐狸。他在吉祥寺開店。」

「喔喔,到底要怎麼守護呢?」

似乎是友人打來的電話。聽到高良這個名字,夏樹往御崎禪的方向看過去。難道是夏樹也認識的人?

說起來,這個男人是這間店的招牌店長,媒體報導這間店時也常常一併介紹。他身上的作務衣是店裏的制服,其他工作人員身上穿的則是藍色。只不過沒想到這位店長的真面目居然是狐狸。

夏樹的雙眼再度噙滿淚水。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朝日這才明白。

或者她是嫉妒嗎?看着露娜就知道她非常喜歡御崎禪。也許是對靠近御崎禪的女性都懷抱敵意。

「當然,夏樹,你帶回去看吧。」

此時──

「露娜,過來這裏!沒事的,我不會把老師偷走!」

「哎呀,正確答案,居然被妳猜到了。」

「接着我們聊到動物電影,夏樹居然沒看過《忠犬小八》。」

強忍笑意轉向旁邊的御崎禪用顫抖的聲音說。但爲什麼可以笑成這樣?朝日完全不能理解。不能太老實地表達心裏的想法嗎?

朝日毫不猶疑地立刻回答的瞬間,眼前出現難得一見的景象。

「禪!哎呀,你來啦~!我好開心呦!」

「什麼都沒有啦,朝日……只是看電影看到哭而已。」

這時,客廳角落的電話忽然響起。露娜瞬間從廚房吧檯後方出現,將無線電話移到御崎禪旁。

御崎禪噗嗤大笑。

朝日朝氣十足地踏進客廳,卻當場僵在原地。

夏樹說完,高良低聲發出「哼」的一聲撇過頭去。

這才發現連夏樹都笑得東倒西歪。朝日漸漸感到很不好意思。

「那個,御崎老師……露娜的真面目難道是貓?」

「對,車站大門打開的瞬間,小八有所反應的模樣,讓人淚流滿面啊……不愧是萊斯.霍斯壯導演,他還拍過《戀戀情深》。看他的電影一定會哭!」

清秀細長的眼睛加上端正乾淨的五官,纖瘦的身材穿着紅色作務衣(注6),烏黑亮澤的長髮在背後紮成一束。外表看起來約在二十五至三十歲之間,不說話時是典型的日系美男,語氣卻完全是男大姐。

「不~要~說~了~!這樣我不敢去澀谷車站了啦~!」

怎麼辦呢?沒打完招呼就離開會很失禮,但是電話如果講很久,自己也不好意思一直坐在旁邊聽。

「……妳腦子裏真的除了原稿沒別的耶。嗯,不過身爲編輯這樣應該是正確的。」

「是。啊啊,高良嗎……什麼?現在要我過去,爲什麼?」

「……以前似乎也有過類似狀況。妳這是打算做什麼?」

擤着鼻子的夏樹拿出DVD盒。封面是李察吉爾抱着狗的照片。電影名稱爲《忠犬小八》。改編自《忠犬八公》的美國翻拍版,描述一直在車站等待去世主人的忠犬。

「然後我把DVD借給昨天休假的夏樹。他今天拿來還,一問他感想就是這副模樣。」

「老師,請等一下,您要不要至少戴個眼鏡或帽子?」

「我懂,那部電影的確是催淚片。不但影像美,尤其是演小八的狗,表情非常棒。等待教授時趴着把下巴放在前腳上的樣子實在太討人喜歡!還有背景的柳樹枯萎又發新芽,時間不斷流逝,原本毛髮蓬鬆的小八漸漸變得渾身髒污又消瘦的景象令人悲傷,最後結尾在雪中搖搖晃晃走向車站的樣子真是……」

「高良很有生意頭腦,至今換過好多種行業,每次都生意興隆。他大正時代曾經批發舶來品賣給百貨公司。」

御崎禪掛斷電話站起來。

「你最近都沒來店裏!我好寂寞喔!」

「老師,別笑了,快出發吧!趕快解決事情,開始爲下一本長篇作品做準備!」

「高良,不要那麼大聲。我知道了,現在就過去……嗯嗯,馬上。到了再說,待會兒見。」

「我不知道狐狸怎麼叫,但狐狸就是狐狸。他是在『異搜』登錄在案的長壽妖狐,現在自稱九條高良。高良和我是老交情了,他拜託我的事不能隨意拒絕,因爲我也有需要請他幫忙的時候。」

「啊,不是,我今天只是來拿原稿。老師,原稿呢?」

「我說啊,朝日今天是來做什麼的?如果是討論作品的事,那我先走了,不打擾你們。」

「高良,別這麼說。我覺得夏樹在場比較好,如果確實是案件也可以請夏樹幫忙調查。」

店內的某人一面呼喚御崎禪的名字,一面輕巧地向這裏奔跑過來。朝日不禁想放聲大叫,擋在御崎禪前方,但朝日的身高不可能遮擋禦崎禪的高挑身材,來自店內某人的氣勢也無法阻擋。

繼續捉弄下去實在太可憐,朝日閉上嘴。不過,那部電影既然可以讓夏樹哭成這樣,他一定是不折不扣的愛狗人士。

御崎禪把桌上的信封交給朝日。

「別說了,回想起來又想哭!」

「嗯,那一幕真的看了會心痛。趴在固定位置等待教授,目送最後的乘客,失望地閉上眼……但最後屬於牠的奇蹟到來。」

「不,當然是從頭到腳、全身上下都要守護!」

時間雖然已是晚上九點,店裏的客人還是不少,透過櫥窗可以看到多半是女性顧客。眼見御崎禪若無其事地走進店內,朝日突然感到不安。在這樣滿是女性的空間,像御崎禪這般的絕世美男一進去,不就瞬間成爲目光的焦點嗎?

「咦,難道夏樹先生沒看過嗎?老師,你有《戀戀情深》這部片嗎?」

不過,在夏樹面前讀又有些顧忌,朝日懷着可惜又不捨的心情把原稿放回信封,收到包包裏。

「既然禪這麼說,那就沒辦法囉──那麼,這位小姐是哪位?」

高良終於對朝日產生興趣。

朝日急忙從包包裏拿出名片。

「我是希央社的瀨名,現在是老師的責任編輯!那、那個,可以的話請不要大喊老師的名字。」

適當地打過招呼後,雖然壓低聲音提出要求,但恐怕已經太遲了。剛剛那樣一鬧,店裏的人應該早就把目光集中到這裏。

然而,朝日小心翼翼窺伺店內後,感到很不可思議。

的確有許多客人疑惑地看過來,但受到矚目的似乎只有高良,過不久大家就失去興趣似地收回視線。

「朝日,難道妳覺得誰都不看御崎很奇怪嗎?」

聽夏樹這樣問,朝日滿腹疑惑地點頭。

「對啊,老師長那樣耶!如果是我,絕對會以爲是藝人一直偷看……不過老師不能暴露身分,不受人關注當然最好,若是被偷拍照也很困擾。」

「啊~沒事沒事,應該誰都沒發現御崎。」

「怎麼一回事?」

「這是御崎的特殊能力。現在那邊的所有人看起來像是能看見御崎,但其實應該看不見。」

「咦,老師有這種能力?」

朝日回頭看了一眼,御崎禪的樣子一如往常。

御崎禪解釋:

「我們不是常說,藝人私下外出會『消除氣息』嗎?情況有些類似。可以說是讓自己的存在感變低……我用一點技巧讓人們即使看得到也沒有意識到。非人類的生物幾乎都很擅長這種事。前陣子遇見的座敷童子三太,不也像是憑空出現嗎?」

「啊,這倒是真的。」

所謂的非人類,生存在人類認知的縫隙──這是那時御崎禪說過的話。爲了不讓人類發現自己的存在,消除自己的氣息、混淆對方的認知,讓對方認爲自己壓根兒不在那裏。當時沒有太深刻的體會,仔細想想這還真是十分便利的特異功能。

「非人類爲了能在人類社會中生存,這樣的僞裝是必要的。不管是希望和平共處──或是爲了捕食。」

朝日一問,高良輕輕聳肩。

高良說完往店內走去,朝日一行人也隨之跟上。

「被誰攻擊?」

朝日又突然心想,難不成平時這些非人類就在自己身邊,只是自己沒有發現嗎?像是通勤電車內、常去的咖啡廳,坐在旁邊的不一定都是人類。

御崎禪平淡說出令人恐懼的話。說起來,吸血鬼本來是會襲擊人類的。

瀧口恐懼地撫摸剛剛高良緊急包紮的左手腕。

「夏樹,明天也沒關係,請你到附近的派出所和警察局調查有沒有人因爲被狗攻擊來報案。還有,高良可以具體地查出實際目擊黑狗的地點嗎?」

「嗯,像以前的『犬神』之類的。長壽的狗也會像貓、狐狸或狸貓一樣化身成人。再來就是來自歐洲的『黑狗』等等。」

夏樹苦笑着說。

「高良,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你不是說有犬怪出現?」

臉色大變的高良站起身,夏樹與御崎禪接在他身後,朝日也急忙跟在後面。

「發生什麼事?」

使用竹材、和紙製成的裝飾和燈光讓店內氣氛很沉靜,仔細看可以發現各個角落都擺放着小狐狸飾品或面具。在抹茶和焙茶的香氣中,御崎禪即使走過客人身旁也無人回頭。

黑髮男恐懼地大喊。

他們先把兩名年輕人帶到店後方,邊治療邊詢問詳細狀況。

「原來是伸先生換人啦。禪很喜歡伸先生,換人的時候一定不開心吧?」

「不不,這是異搜的資料庫啦。有在異搜登錄的非人類都儲存在資料庫中,以居住地分類。雖然也有不理會登錄制度或是沒有通報就搬家的傢伙,但大致上準確度還是很高,發生狀況時能幫上不少忙。」

「我是警察,請各位冷靜。」

也許是因爲走在自己前方的御崎禪,對她而言並不可怕吧。

御崎禪平淡地說出尖銳的發言。基本上,山路可謂是人見人厭。

「瞭解。」

「怎麼突然這麼說?」

「可是我可以看見老師啊?」

說着,夏樹拿出自己的手機。

記得方纔高良當着夏樹的面說他討厭警察。

店門口站着兩名年輕男性,看起來是大學生,一人染棕發,另一人是黑髮,都是打扮時髦的時下年輕人。但兩人渾身是血,身上的T恤被撕裂,棕發男肚臍周圍的衣服被撕得破爛。

「啊,這個資料庫是警察內部的機密事項,不能讓朝日看到太多,不然我又要被系長罵了。」

此時,聽到一位工作人員對高良說:「店長,真好耶,你喜歡的他來找你囉。」工作人員的眼神看着夏樹。原來如此,在其他人的意識裏,御崎禪和夏樹互換身分了。這還真是十分便利的技能。

無論是「管理」或「登錄」,這些對待非人類的方式似乎都有些讓人不明白的地方。非人類擁有比人類更強大的能力,爲什麼他們要乖乖聽從人類的意思?

「我知道了……那邊的兩位需要叫救護車嗎?」

朝日鬆一口氣地說,御崎禪像是心頭一驚地望向朝日。

高良帶着兩名年輕人來到看似平時員工休息室的地方,牆邊並排着置物櫃,房裏擺着沙發和桌子,角落有臺電視。御崎禪站在房間角落,注視着坐在沙發上接受高良照料的兩人。看來御崎禪一樣隱藏了自己,兩名大學生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嗯,拍得不太好,所以我們決定放棄。離開公園後走在路上……我們真的只是在走路喔!黑色的龐然大物突然從暗處出現,低吼着向我們撲過來!本來以爲是狗,可是實在太過巨大。飯山被狗壓在地上咬傷了……我急忙想救他,結果自己也被咬了。」

「店長,客人們要怎麼辦?現在大家都冷靜下來了。」

店門口傳來驚聲尖叫。

「啊~的確。不過,與其說有鬼,還比較怕怪人出現吧。可是用手機有辦法攝影嗎?天色這麼暗,不會很難拍嗎?」

夏樹出示警察手冊,沉穩地呼籲店內顧客。

「夏樹倒是沒關係,你個性好,人又帥。可是,由人類來管理像我們這樣的非人類,這個想法本身就很有問題吧?早在人類開始身分證制度之前,就對我們採行所謂的登錄制度了。」

「種、種類好多喔。」

「是不是很可怕?不是普通的狗,是犬怪耶!」

「先招待茶飲,接着各桌輪流結帳。分成幾組送客人們到車站,儘量請身材高壯的同仁保護他們。有人要求的話,也可以幫忙叫計程車。」

「狗類生物有那麼多種嗎?」

「有人在附近目擊野狗,他們可能是被野狗攻擊了。各位請先冷靜回到座位,我們會把店門關上,只要待在店內就是安全的,所以請再享受一下喝茶時光~」

「你們擋到路了,別一羣人一直站在店門口,要聊天就到後面聊吧。」

「太好了,這樣一來我隨時都能知道老師在哪裏。」

高良如是說。

近日,有人目擊巨大黑狗出現在附近。目擊地點多在井之頭公園和周邊道路,與一般的狗相比體型異常巨大。當目擊者放聲尖叫,黑狗也瞬間消失。消失方式衆說紛紜,有人說忽然不見蹤影,也有人說牠一下子躍過屋頂。

這時,御崎禪開口說:

聽完御崎禪的話,高良嘆口氣說:

瀧口說:「我們在大學參加影像製作相關的社團……會把自己拍的影片放在網路上。因爲要找拍片的題材,所以來井之頭公園用手機拍攝……夜晚的公園不是有點可怕嗎?」

「可是從剛剛的話聽來,只有人目擊,並沒有人真的受到攻擊。那應該不需要這麼害怕吧?」

棕發男的傷勢似乎很嚴重,黑髮男哭哭啼啼地抱着站不穩的棕發男往店內求救。

「因爲作家偶爾會在截稿日前突然鬧失蹤。啊,我不覺得老師是會做那種事的人,只是因爲聽說過這個情況,所以身爲責任編輯,希望能時常關注作家的一舉一動。」

話說回來,只要遇到高良,總編也變成「伸先生」這樣的暱稱呢。

「高良,那是山路先生個人的問題。他個性壞到骨子裏去了,不能與其他問題相提並論。」

「這附近沒有類似的登錄者耶……不過有可能是居無定所,也不能完全斷定。」

活了幾百年的狐狸居然害怕犬怪,讓朝日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御崎禪補充說「狐狸和狗本來就不合」。這麼一說,以前好像也看過化身爲人類的狐狸因爲狗吠而現出原形的民間故事。不管是什麼生物都有不擅長的東西或是天敵吧。

黑髮男如此回答。棕發男似乎受到很大的驚嚇,蹲在地上不停抽泣。據高良所說,傷勢不是很嚴重。

「坐這裏吧。」

「……那個,我聽到的時候也覺得很不可思議。話說回來,非人類的各位居然都能夠接受這樣的制度。」

「那麼,高良店長不像老師會協助警察辦案嗎?」

「不到需要叫救護車的程度,但被狗咬的傷口可能會遭感染,之後叫計程車送他們去醫院吧。既然沒有腫起來,應該是還好。我會先做緊急處理,那位警察先生想問話,這邊就交給我。」

「總而言之,我們與人類社會過於親近了。習慣人類的生活後,現在要我們遠離人羣活在深山老林中也不可能。沒有化妝品、電視、網路、美食餐廳的生活,光用想像的就覺得不可能。因此,就得遵守人類制定的規則,即使被要求接受登錄制度也只能說好吧──可是,每次跟山路那傢伙說話,真的會很生氣耶!那傢伙是怎麼回事啊,把我們當成什麼!」

「是啊,某種程度上。不過我們非人類也同時在人類權力下受到保護。我們的存在沒有公諸於世,所以才能在人類社會安居樂業。」

朝日心中忽然浮現一個疑問,如果客人都沒有意識到御崎禪的存在,剛剛高良興高采烈的模樣又是怎麼處理的呢?

「管理非人類的這一套制度並不是人類單方面強迫的。非人類當中,也是有所謂的高層人士。這是他們與當時的政府討論後決定的。」

「問問附近的太太們應該會知道。主婦的情報網很強大──」

高良逮住機會抓着御崎禪的手臂,做出可愛發抖的樣子。

「……瀨名小姐,妳果然是個熱心工作的人。」

「狗……全黑的巨大犬怪!」

此時……

「瀨名小姐對我很瞭解,就算我稍微減弱氣息,但因爲妳早就知道我的存在,所以完全沒用。」

聞言,高良大動作地板起臉。

朝日正在考慮這個時間喫聖代好嗎,沒想到瞬間就被高良看穿。拜託非人類不要再擅自讀取人類的心思了。

「但是,既然成立『異搜』這樣的組織,不就代表非人類在某種程度上受到人類的管理嗎?」

「高良店長也認識大橋總編嗎?」

「我是瀧口晴翔……他是飯山祐輝。」

「我很討厭警察隨意使喚禪,而且對待禪的態度真的很糟糕!」

根據高良的說法,事情是這樣的。

衝到店門的高良問黑髮男:

「這幾天,附近接連有人親眼看到犬怪出現……你知道我從以前就很怕狗吧?好怕好怕喔。」

以爲他居然要上網Google的朝日嚇了一跳,夏樹稍微出示手機畫面解釋:

御崎禪感嘆地說,旁邊的夏樹噗嗤一笑。朝日很擔心自己該不會被認爲是囉嗦的編輯吧。

不過──不可思議的是,她絲毫不覺得恐懼。

「嗯,這跟之前發生的狼人事件好像不太一樣。如果真的是非人類,就屬於異搜管轄……夏樹,這附近有狗類生物登錄在案嗎?」

高良帶領他們來到店內最後方的四人座位。這裏不但獨立於其他座位,半開放式的包廂四周還用竹簾隔間。高良不經意地把桌上寫着「已訂位」的牌子拿到旁邊。「已訂位」的旁邊似乎還寫着「禪專用♡」,希望是自己看錯。

吵嚷的店內因爲夏樹的呼籲漸漸恢復平靜,接下來交給店員似乎就沒問題了。

「啊~嗯,等我一下,我查查。」

「你們叫什麼名字?在哪裏被攻擊的?」

「救、救命……我們被攻擊了,救命啊!」

「說到這,聽說有人受到攻擊喔,黑狗對着他狂吠又把他咬傷。真的好可怕喔,讓人渾身發抖。我們店裏的客人和員工要是出什麼意外就糟了,禪,你快想想辦法嘛。」

店內顧客雖然也陷入恐慌,幸好夏樹的警察手冊在此時發揮功效。

「這頓我請客喔。來我店裏什麼都沒喫可不行。朝日要是敢說熱量什麼的,我可不會放過妳。」

此時,店員端着托盤出現。明明什麼都還沒有點,但御崎禪面前是抹茶戚風蛋糕,夏樹面前是鮮奶油餡蜜,朝日面前則是抹茶蕨餅聖代。似乎是剛剛高良與店員擦身而過時點好的。

「接着我用手機的手電筒照向那東西的眼睛,覺得可以嚇嚇牠。沒想到那個東西……忽然跳到屋頂上消失。這不是妖怪嗎!警察先生,請趕快把牠抓起來!」

員工離開休息室後,夏樹開口問話:

「啊啊啊,高良抱歉啦~我們也是有工作在身。」

喫了口抹茶戚風蛋糕後,御崎禪問:

趁機佔據御崎禪身邊座位的高良,手上夾着朝日的名片說。「伸先生」指的似乎是御崎禪的前任責任編輯大橋伸宏總編。

朝日回想起自己與御崎禪初次見面的情景。兩人見面後,她立刻被說了些很不中聽的話,原來那是在表現不開心啊。朝日不自覺地往御崎看去,發現御崎的眼神自然地撇開,看來是被說中了。

夏樹看着手機操作了一會兒,終於抬起頭來。

像是領班的員工來到站在門口的朝日等人身後問:

「伸先生和朝日一樣跟着禪到處走,也來過我們店裏啊。夏樹也常來。」

「啊,對呀,禪!我好害怕喔!」

「好好我知道了,我會把牠抓住的。你們拍到的手機影片可以讓我看看嗎?說不定有拍到能當作證據的影像。」

「那個……影片是用我手機拍的。大狗跳起來的瞬間,我嚇到把手機掉在地上,但我們實在太害怕又被攻擊,所以馬上逃離現場,結果手機沒有撿回來。」

「這樣啊,那我去把手機找回來吧。是什麼樣的手機?」

瀧口的敘述大致上是如此。飯山則是完全無法說話的狀態,最好儘快送他去醫院。

高良叫了計程車,瀧口與飯山離開店內。夏樹走近一直靠在牆邊默默不語的御崎禪,御崎禪說:

「要在事情鬧得更大之前解決比較好,這樣下去會妨礙高良的生意。夏樹,你聽到那兩人的話有何想法?」

「啊……我覺得這果然是異搜的管轄範圍。天啊,需要跟系長報告了,難道真的是未登錄者犯下的案子?」

夏樹翻閱着剛剛瀧口回話時所做的筆記,這樣回答。

御崎禪說:「可能性很高。不過,爲什麼他們會被攻擊讓我很在意。」

「嗯?什麼意思?」

「爲什麼會出現被狗攻擊的人,以及只是目擊的人呢?如果牠會一律攻擊路人,我還能理解,但似乎並非如此。到底剛剛那兩個學生做了什麼才被攻擊──是做了什麼激怒對方的事嗎?」

「可是,被攻擊的不只有那兩個男孩……而且根據他們的說法,他們也沒有特別做什麼。」高良加入對話。

「沒錯,需要向其他被攻擊的被害者確認當時的狀況。但是,剛剛那兩人並不需要。」

御崎禪在剛剛瀧口等人坐過的沙發上坐下,臉上浮現笑容。

「人都不會自動自發地說出對自己不利的事,甚至會下意識地隱瞞──聽瀧口回話時,有一點讓我很在意。關於他們被攻擊前的情形,我們明明沒有問,他卻說『我們真的只是在走路喔』。」

「對耶,真的有說他們只是在走路卻被攻擊。」

聽到御崎禪的話,朝日點頭。朝日也覺得那語氣聽起來很像在急着找藉口。

御崎禪向朝日點點頭說:

「也就是說,他們可能做了什麼,纔會不自覺地想替自己辯護。雖然要從他們口中問到答案不容易──但也有不問就能知道的方法。」

「不問就能知道……老師要怎麼做呢?」

接着,朝日希望短篇作品告一段落後,能繼續進行下一個階段。

御崎禪輕咳幾聲,放下面紙,看向高良說:

話說回來,這個影像到底是怎麼回事?

御崎禪把手伸向沙發前方的矮桌,桌上放着高良剛剛幫兩名大學生治療所使用的物品。打開的急救箱、消毒水、繃帶,還有──用過的紗布。

『我們現在來到夜晚的井之頭公園~黑暗中會出現卿卿我我的情侶?還是幽靈呢?猜看看是哪一種~』

幾秒後,御崎禪猛然睜開眼睛。

她忍不住用盡全力把這句話說出口。「各位讀者」當然也包括朝日自己。

「哎呀,現在的年輕人真的很沒禮貌!那樣子應該算報應吧。」

說完,御崎禪將嘴上的紗布放回矮桌上。他的瞳孔顏色雖然已經恢復成平時的明亮棕色,嘴脣卻還沾着血。美麗雙脣上的鮮紅襯着宛如少女漫畫男主角的精緻五官,看起來異常妖豔。

夏樹開車到吉祥寺車站前方,朝日在這裏和御崎禪一行人道別。

「御崎老師的短篇確實完成了呢。」

畫面中傳來瀧口的聲音,接着影像開始晃動、往後轉。可以看到不遠處拿着手機在拍攝的瀧口,彷彿是有人同樣拿着攝影機在拍攝正在攝影的瀧口。

『想唱歌~誰讓我唱歌啊~』

「我知道了,明天內會調查清楚。」

今天能做的就到這裏。

大橋含糊地說了這句話就離開。他手上拿着香菸,想必是去吸菸室吧。

「這樣啊,發生了這種事……雖說原稿已經完成,但還真是困擾。希望那個人可以多花點時間在寫作上面。」

高良皺着眉頭說。

「朝日,妳怎麼這麼晚?今天不是去拿原稿而已嗎?」

「啊,對了朝日,剛剛門脇老師打來請妳回電。」

「不僅如此……還有別的理由。」

御崎禪把沾血的紗布拿起來。

「拜託你了。夏樹,就如剛剛所說,你先確認這附近有沒有人報案被狗襲擊。」

回到前方店內,已看不到顧客的身影。員工似乎按照剛纔高良的指示,護送客人到車站。根據店員的說法,之後客人沒有特別騷動,全都乖乖回家去了。

高山與古谷走出編輯部。

雖然夏樹說要送她回家,但她不好意思這麼麻煩人,而且朝日原本就打算回公司一趟。不僅其他工作還沒做完,御崎禪的原稿也還在手上,朝日想要快點讀稿子。

從旁說明的人是夏樹。

影像再度劇烈搖晃,好幾次呈現一片黑──本以爲畫面又翻轉,卻變成全力奔跑的影像,原來是瀧口把倒臥的飯山拉起來奮力逃跑。低吼聲持續從背後傳來,瀧口與飯山每到轉角就變換方向。低吼聲終於遠離,兩人眼前是散發溫暖燈光的建築物。他們來到高良的店門口。

一頭霧水的朝日目送大橋離去,重新將視線落在手邊的原稿上。

咦?當朝日滿懷疑惑時,只見御崎禪將沾血的紗布放在嘴脣上,接着閉上雙眼。

「嗯,有點類似恐怖片的影像雖然很可怕,但我沒事。」

說話的同時,影像仍然在繼續。

「咦?那是什麼意思?」

『你已經在唱啦,根本是戶外演唱會嘛──啊,飯山你這白癡,你剛剛把還沒熄滅的香菸丟出去了吧?不要這樣,那是人家的庭院耶。』

在車上,朝日向御崎禪傳達了自己對於短篇作品的感想,並簡單討論了雜誌刊載的時期等事項。

大橋像在抱怨似地說。

像是猛獸血盆大口的東西,瞬間填滿整個畫面。

──此時,影像戛然中止。

「難、難道還沒擦乾淨嗎?」

「太厲害了!這在辦案的時候應該非常有用吧?」

「讓妳看到我舔舐鮮血的模樣,我感到很抱歉。」

「總編,我明白。爲了我們公司,更重要的是爲了讀者,都必須請御崎老師儘早開始寫下一部新的長篇作品。」

朝日壓低音量將今天發生的種種告訴大橋。樓層內似乎還有其他人,所以朝日是用周圍聽不見的音量低聲說明。

御崎禪說完,把紗布往自己的嘴巴送。

突然,畫面劇烈搖晃。

「倒是沒有,也不覺得有任何不適。硬要說的話,老師像是塗了口紅,看起來很性感。」

『救命!』

「不過,好像有些明白了。這兩人惡劣的行爲激怒了狗對吧?也許這就是目擊狗的人和被狗攻擊的人之間的區別。」

「哇,總編!辛苦了,請不要嚇我啦!」

御崎禪急忙猛搓自己的嘴脣。這個人也會慌張啊?如此新鮮的反應讓朝日忍不住笑出來。還以爲他是個無時無刻都很冷靜的人呢。

朝日拿出裝着原稿的信封,高山和古谷「喔喔!」叫着拍手。

朝日倒抽一口氣,只見御崎禪的眼眸變成鮮紅色。

影像中的兩人態度不是很好,隨意往池子裏丟香菸、往樹叢中丟小石子。種種行爲被遛狗的老人家提醒,飯山還氣得罵「吵死了」。

「是的,不過……」

看到朝日,已經準備收拾回家的高山和古谷嚇了一跳。

「事到如今才……初次見面那一天,您就告訴我自己是吸血鬼了啊?」

第二天,朝日再度與御崎禪、夏樹一同前往高良的店。

「對啊,多虧他幫了不少忙。可是這不能當作正式的證據,所以後續仍得靠警察努力調查。」

那東西消失後,飯山的尖叫轉變成痛苦的呻吟。

『飯山你好吵,要不要去KTV?你很想唱歌吧?』

那是手寫在原稿用紙上的原稿。最近作家多半使用電腦打字,收到手寫原稿對朝日而言還是第一次。御崎禪的筆跡非常秀麗,幾乎可以直接當作寫字範本。如果有一天成立御崎禪紀念館,一定要放在館內展示。

「關於這兩人是這樣沒錯,但也想知道其他被攻擊的被害者做了什麼。」

「嗯,總之,之後要嚴重警告這兩人。雖然他們已經受到恐怖至極的報應了。」

「這也是御崎的特技,算是一種念寫(注7)嗎?」

「那我們先走囉。」

「瀨名小姐,發生了什麼事嗎?有拿到御崎老師的原稿嗎?」

翻開原稿之前,朝日深吸了口氣。不但心跳加速,手指也在顫抖。「感慨萬千」這四個字絕對是用在這種時候吧。

他慢慢往房間角落的電視機轉過頭去。

「……老師,您好紳士。」

「拿到原稿了,在這裏。」

「瀨名小姐,妳可能會覺得有些不舒服,還請多多包涵。」

「那個,接下來希望老師能着手進行長篇小說……各位讀者也都非常期待老師的新作品!」

朝日撥電話給自己負責的其中一位作家門脇久,結束簡單討論後,拿起裝有御崎禪新短篇作品的信封,準備把原稿拿出來。

夏樹開口:

看着影像,高良皺起眉頭說:

朝日感到自己的心情稍微冷靜下來,一面在心中感謝高山,一面伸向原稿。

『沒事的啦,草那麼茂盛才──嗚哇哇!』

「聽到和看到畢竟不一樣。而且妳不看恐怖片,我想妳應該怕看到血。」

聽到話聲,才發現大橋站在身後。這位總編一如往常地很擅長隱藏自己。

「爲什麼這樣說?」

夏樹也點點頭。

當鮮紅的雙瞳盯着電視機,明明沒有打開的電視卻發出「啪滋」一聲,影像隨之顯現。畫面昏暗,那是亮着幾盞路燈的某處街道。

「那傢伙可以從血液中讀取血液主人的所見所聞。不僅如此,還能將血液主人的記憶顯現在電視或其他熒幕上。」

「總而言之,那人不寫是不行的。」

『好像不太行耶?這裏太暗了吧?瀧口,我們還是買一臺有夜視功能的攝影機啦~手機已經到極限了。哇,還有蚊子。真的很糟~』

朝日說完,大橋說「這也是」,但是露出有些複雜的表情。

「可以啊,聲音那麼大,問問附近鄰居應該很快就知道。」

撕開包裝紙,將牛奶糖含進嘴裏,讓心恢復平靜的甜味在口中擴散,味道十分令人懷念。

「瀨名,辛苦了。」

「高良,剛剛影像中他們走過的地方,你可以確定是哪裏嗎?明晚之前告訴我就可以了。」

大橋聽完,一臉嚴肅地說:

「啊,不好意思。瀨名小姐,妳還好嗎?有沒有感覺不舒服?」

朝日從包包裏拿出面紙遞給御崎禪,御崎禪接過面紙擦拭嘴脣。

昨天收到的短篇果然十分精彩。故事主角是一位失去自身記憶的男人,男人腦海中取而代之是一名陌生女子的記憶。無可奈何下,男人只好走訪那名女子記憶中的地點。過程中,他開始推測這個女子到底是誰、爲什麼自己的記憶會替換成她的記憶、她現在又在哪裏。男人在這趟旅程中,滿腦子都是那名女子的事,彷彿在尋找失去的戀人。包括結尾在內,整篇作品都十分精彩,大橋讀過之後也讚不絕口。

接着,朝日發現自己桌邊不知何時放着一顆牛奶糖。是高山給的嗎?

聽見某種生物吠叫聲的同時,也響起飯山的喊叫。畫面整個翻轉過來,持續晃個不停,飯山的手好幾次出現在畫面中,像是在把某種東西甩開。瀧口的鞋子出現在畫面角落,可以知道飯山已經摔倒在地。飯山的尖叫聲、瀧口的吶喊聲,還有蓋過兩人的雷鳴般低吼。根本是一部恐怖電影。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可是,我覺得這樣拍出來的畫面也很有氣氛啊。』

影像持續在晃動,像是POV鏡頭(注8)拍出來的電影。使用手持式攝影機將攝影者所看到的都拍下來,這種拍攝手法更能表現出真實性。影像中看不到飯山,只聽得到聲音,所以可以判斷這是飯山的記憶。

高山和古谷都還在編輯部辦公室。大橋似乎也還在公司,但人不在座位上,也許是去開會。

「咦?」

這時兩人離開公園,漫無目的走着。飯山開始大聲唱歌,附近居民一定很困擾。

聽御崎禪這麼說,朝日不由得眨了眨眼。他似乎真的很介意在朝日面前做出吸血鬼才有的行爲。

其實,朝日是想舉出短篇小說中的字句,告訴御崎禪「這裏很棒」、「這一句讓我大哭」,然後,順勢把自己對於過去作品的感想一股腦兒說出來,趁這機會大聲說:「我從很久以前就是老師的書迷!」但是朝日忍住了。讀完短篇的激動之情尚未平息,一不小心可能會興奮到哭出來。這樣要怎麼談工作?而且駕駛座上還坐着夏樹,現在必須把自己控制在工作模式。

但御崎禪聽到朝日的話卻稍微低下頭說:

「是啊。可是關於這件事,可以再給我一些時間嗎?」

「嗯……好的。」

看到御崎禪的反應不如預期,朝日有些訝異。

這兩年來,御崎禪幾乎沒有新作品。

難道御崎禪已經江郎才盡?朝日也曾經有過如此可怕的想像,但是,從這次的短篇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昔日的御崎禪,出書的速度算是不錯。現在突然不動筆,其中也許有什麼原因。

某一天忽然放棄執筆的作家不在少數,那可能是出於心理、生活或健康因素,幾乎都是區區一個編輯無可奈何的問題。

即使如此──御崎禪是應該繼續寫下去的作家。

「……多花點時間也沒有關係,只是希望您能慎重考慮。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請不要客氣。」

結果,朝日能說的只有這些。拜此事所賜,這次又沒有把自己是御崎禪狂熱書迷的事傳達出去。

抵達高良的店後,一行人再次被帶到最裏面的座位。

店裏的客人與昨日相比果然少了一些。畢竟有兩個渾身是血的學生衝進來,纔剛發生那樣的事也難免如此。雖然新聞沒有報導,但在推特等社羣網站上多少出現了『吉祥寺兩個學生渾身是血!』『野狗鬧事?』等關鍵字,引發討論。

朝日他們一坐下,高良立刻切入正題。

「我查到昨天那兩位學生們經過的地方囉。根據附近太太們的說法,幾乎可以確定地點,因爲聽說事發當時聲音很大呢。」

「不愧是高良,謝謝。夏樹這邊呢?有人報案嗎?」

「嗯,附近派出所有收到男性被狗咬傷的報案。今天上午我直接去找當事人問話……結果是一位房屋仲介。」

「房屋仲介?」

「他去附近看空房子的時候被攻擊的。人看起來很正經,不像是爲非作歹之人……那間空房子本來是一位鈴村老先生獨自居住。老先生兩年前突然發病送醫,結果不治過世。他有一個分開住的兒子,兒子最近想把房子拆掉、把地賣掉,才找上房屋仲介。地址在這裏。」

『乖乖等我回來。』

不知不覺中,御崎禪的雙眼發出火焰般的紅光。那是初次見面時,曾經瞬間出現過的紅光。

夏樹把筆記上寫着地址的那一頁翻開放在桌上。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御崎禪說:

瀧口他們是在飯山將未熄滅的香菸丟進某間房子的庭院後被襲擊的。

「該怎麼說呢,感覺好像有股壓力?那傢伙現在進入真正的吸血鬼狀態。漫畫裏不是常說『感覺有妖氣』,那一定就是指這種感覺吧。不習慣的話可能會有些不舒服。」

那是一間狗屋。

所有人默默注視着那個地址所表示的地點。

「那間房子就在這條街上。」

至於房屋仲介──是打算把某間房子拆掉。

不出所料,御崎禪走到黑狗面前時,牠已經趴在地面。

夏樹似乎已經習慣,看起來若無其事。他輕拍朝日的雙肩,試圖安撫朝日的情緒。

御崎禪又往前一步。朝日不自覺地發現自己也像黑狗一樣因爲緊張而僵硬。空氣像帶電般刺刺麻麻的,形成一股奇妙的氛圍。明明是夏天卻起雞皮疙瘩。好可怕,不知道爲什麼感覺非常可怕。

「別說了,不要讓我回想起來!」

「夏樹說過自己是狗派吧。身爲狗派,你對這次事件有什麼看法?」

說時遲那時快,鈴村家的門口、屋頂、陽臺和柱子上燃起無數小火焰。高良「啪」一聲合起雙手後,火焰同時在屋頂、牆壁和柱子上移動,彼此結合成熊熊火焰。

御崎禪點點頭,旁邊的高良也點頭,朝日也抱着同樣的心情。

「朝日,妳沒事嗎?」

──那是白骨。

高良看了一眼點點頭。

「很遺憾的是,鈴村先生再也不會回來了。但是,我可以帶你去鈴村先生所在的地方……你要一起來嗎?」

定睛一看,狗屋裏似乎有個白白的東西。

「……你喜歡被說『乖』嗎?鈴村先生常常這樣跟你說嗎?」

──御崎禪讓人不寒而慄。

「哎呀,乖孩子,看來你知道對手是什麼呢。」

「嗯嗯,沒事沒事,那種火不用請消防隊來,應該說根本沒有在燒。」

朝日也記得小時候曾經因爲盲腸炎住院。那時她肚子痛到說不出話,但還是對着家裏養的貓說「要乖乖喔」。當然貓不可能聽得懂人話,後來家人也說,朝日不在的時候,貓咪沒有什麼特別不一樣的地方。

夏樹翻開另一頁,指向上面寫的另一個地址。

『我很快就會回來,你要乖喔。』

「沒事的,因爲那股氣勢不是朝向朝日散發的。狗是對階級關係很敏感的動物,要讓牠知道誰纔是上位者,就必須這麼做。」

御崎禪跪在黑狗面前,把手伸向狗鼻子。

他手指的方向是一間氣氛明顯與周圍不同的住家。

黑狗看起來非常困惑地對着房子低聲吠叫。剛纔明明在熊熊燃燒,現在卻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牠一定覺得很不可思議。黑狗的體型確實很巨大,比起狗更像狼,但牠身上的毛髮彷彿一團黑霧繚繞。

外觀又舊又破,油漆也剝落得差不多──一間手工制的狗屋。

現在也依然在等待。

「嗯嗯,說要把空地賣掉。」夏樹回答。

「不好意思,突發狀況只能選擇輕鬆的做法。」

或是──

然而此時,某處傳來「咕嚕嚕嚕嚕……」的低吼聲。

御崎禪面朝庭院的方向對夏樹說:

黑狗又甩了甩尾巴,彷彿能夠理解御崎禪的話。

「我順便……也查了這個地址。」

黑狗甩甩尾巴,像在點頭說「對」。

「……禪,你救我我很開心,但是下次請用公主抱啊。」

「夏樹,仲介說要拆的房子是這一棟吧?」

黑狗仍然發出吠叫聲,但身體看起來很害怕地顫抖着。

牠相信自己如果乖乖的,最喜歡的主人就會回來。

御崎禪說完將高良放下,自己則翻越陽臺扶手,輕巧地落在庭院。雖然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但御崎禪宛如電影明星的帥氣身手,還是讓朝日不禁看得入迷。難不成他剛剛也是扛着高良跳上陽臺?錯過精彩的一瞬間真令人不甘心。

御崎禪輕撫黑狗的頭,黑狗十分溫順。雖然耳朵還是垂下來,但已經不再低吼也不再吠叫。

此時,在場的人都已經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

在高良的帶領下,大家一同前往昨夜瀧口與飯山經過的地點。

「鈴村先生是不是跟你說『乖乖等我回來』?」

對方可是御崎禪,平時完全不覺得恐怖的御崎禪。

千鈞一髮之際,高良本來站着的地方突然空無一人,也未見到御崎禪。朝日慌亂地環顧四周,尋找兩人的身影。

可能偶爾會出去散個步,走在與鈴村先生一起走過的路上。即使如此,最後一定會乖乖回到這裏。因爲鈴村先生總有一天會回家。

「啊……我只希望和平解決。」

目前爲止還沒有任何動靜,黑暗依舊是黑暗,只是,其中的確潛伏着某種物體。

「那裏就是鈴村先生的家──以前的家。」

夏樹回答朝日的疑問。

「夏、夏樹先生,那樣子沒關係嗎?」

御崎禪一說,高良便往前一步,兩隻手臂張開。

「……夏樹,你還真是在恰當的時機看了《忠犬小八》啊。」

「爲了讓房子更好拆,先把這裏燒掉比較好──高良,拜託你。」

站在身旁的夏樹詢問,朝日忍不住抬頭看他。

但是,鈴村先生的狗可能真的把鈴村先生的話聽進去了。

只是目擊狗的人,沒有對狗做任何事。

「高良店長!」

「夏樹先生,那個……老師他……」

「這棟房子就在昨晚學生經過的地點附近──線索連起來了呢。」

周圍的家家戶戶都從窗戶透出燈光,但和戶外的街燈光亮相比,那棟房子卻是一片漆黑;也因爲被隨意生長的庭院樹木完全掩蓋,建築物看起來彷彿陷落在黑夜中。外牆好像是白色的,但是被枝葉覆蓋幾乎看不見。從明顯無人照料的外觀看來,可以知道這個家已經很久沒有人居住。

「牠會上鉤嗎?連煙味都沒有可能有困難。」

「真是的,拿你沒轍。」

夜晚的住宅區靜悄悄的,白天殘留的熱氣包裹着溼氣緊貼在肌膚上。遠處傳來的狗叫聲讓人心頭一驚,但似乎是附近住戶的寵物,聽見主人制止的聲音後,叫聲很快便消停。

牠守護着這個家,讓鈴村先生可以隨時回來。

「瀨名小姐請和夏樹一起待在這裏,不要進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狐火已完全消失。因爲剛剛一直注視着火焰,導致視野變得更暗,朝日拚命集中注意力──找到了,御崎禪出現在陽臺上。他是什麼時候、怎麼上去的呢?高良則是被御崎隨意扛在肩上。

似乎是對這句話有所反應,黑狗猛然抬頭,抱着期待的眼神看向御崎禪,但內心還殘留着恐懼,因爲牠垂下了耳朵。

朝日差點大叫出聲。

御崎禪往黑狗的方向踏出一步。

被狗攻擊的人,則做了某件狗討厭的事。

夏樹抱着頭彷彿在呻吟。

啊……朝日抱着心如刀割的心情注視着。

「同感。」

黑狗突然轉向御崎禪,叫聲也變大,一副立刻要衝上前的模樣,但是看起來也像是心存恐懼。

御崎禪對着黑狗說。

御崎禪說完,把朝日與夏樹一同留在鈴村家門前,自己帶着高良打開門。

「真乖。」

「你終於出現了。沒事,一開始就沒有起火。」

朝日望向庭院的方向,剛剛高良一看就難受地低下頭的東西映入眼簾。

確實,那麼大的火在如此近的距離燃燒,卻沒有感受到熱度。不僅沒有火災時啪滋啪滋的聲響,也沒有延燒到庭院樹木的跡象。不過,外觀看起來就像真正的火焰,彷彿鈴村先生家真的燒起來了。

「高良的真面目不是狐狸嗎?狐狸的得意招式就是狐火啊。」

聞言,黑狗用鼻子吭了一聲。

主人叫牠等,主人說他很快就會回來──所以,牠一直等着鈴村先生回來。一直等了下去。

他們走進去沒幾步就停下來,兩人的視線看着庭院的方向,恐怕是發現了意料中的東西。高良一度難受地低下頭。

夏樹喃喃自語。

「不過,既然有人真的被攻擊,就不能放着不管──我們差不多該出發了,去見那隻狗吧。」

御崎禪這樣說。

這個感受讓朝日很錯愕。

鈴村先生因爲突然發病,送醫後不幸過世。雖然不清楚鈴村先生當時是在什麼狀況下送醫的,不過,送醫時的鈴村先生可能還保有意識,也許他曾對着被留在家裏的黑狗這樣說:

高良在轉角處說道,指向街道前方。

高良瞬間一驚,全身僵硬。低吼在剎那間轉爲咆哮,巨大的黑影從庭院往高良身上撲過去。

夏樹在白天就調查過鈴村先生的墓地在哪裏。車程約一小時。

即使御崎禪的瞳孔從紅色變回棕色,黑狗也保持乖順。本來以爲那麼大的狗應該坐不下夏樹的車,不可思議的是,御崎禪開門讓牠坐進後座時,牠只佔據座位的一半,完全沒有任何問題。這樣看來,黑狗也不過是普通大型犬的體型。

御崎禪坐在後座的黑狗旁,朝日坐在副駕駛座,一同前往墓地。高良駕駛自己的車跟在後面。雖然他怕狗,但還是想看到事情的結尾。

依靠手電筒的燈光,四個人與一隻狗走在夜晚的墓地。平常聽到夜晚的墓地明明害怕得不得了,今晚卻絲毫不覺得恐懼。因爲四人中有兩人是吸血鬼和狐狸,那隻狗也不是普通的狗。無論是什麼樣的妖魔鬼怪,應該都不會想靠近這羣人吧。

一行人終於來到鈴村先生的墓前。

在任何人開口之前,黑狗便已坐在墓石前,抬起頭直直注視着鈴村先生的墓。牠東聞西聞,像Victor商標的小狗(注9)般歪着頭髮出鼻音,靜靜地搖動尾巴。

接着黑狗蹲在墓前,把下巴放在前腳,閉上雙眼,再一次搖搖尾巴。

發現牠的身影漸漸縮小,朝日喫驚地睜大雙眼。原本好比一隻狼般的巨大身體,纏繞的黑霧彷彿隨風而逝。黑霧下方出現混雜一點白色的黑毛,那應該纔是牠本來的毛髮。看起來應該是類似柴犬的黑色雜種狗,實際上的體型和柴犬相差無幾。

恢復原來大小的身體開始慢慢變得透明。

朝日一行人注視着在手電筒的燈光下,如幻影般淡去的黑狗。

衆人不發一語。

大家只是默默目送黑狗前往鈴村先生所在的地方。

當黑狗的身影完全消失,高良悄悄說了句話:

「所以我才討厭狗啊,會叫、會咬人……又很傻。」

「結果,那隻狗是幽靈嗎?」

第二天,來到御崎禪住處的朝日這樣問。

夏樹一樣出現在客廳。他來向御崎禪報告,白天已經請寺院幫忙把黑狗的白骨葬在鈴村先生的墓地中。

「既然有白骨,表示那隻狗早就死了吧。這樣說來果然是幽靈。幽靈也隸屬異搜的管轄範圍嗎?」

「啊,這部分的分類真的很困難……」

夏樹露出苦惱的神色。

接着,玄關傳來爭執聲。在不祥的預感中,一位男人出現在客廳。

「……夏樹先生,那種主管你可以嗎……」

那麼,吸血鬼又是如何?

當中果然存在某種「強烈意志」的影響嗎?

『是林原啊。你在那裏正好,快開門。』

初次見面時,御崎禪的確說過「不是被吸血鬼咬了就能變成吸血鬼」之類的話。

「強烈的意志……嗎?」

朝日還是不喜歡那個名叫山路的男人,絕對不想再見到他第二次。

在朝日準備開口之際──

被大廳的男人這麼一說,夏樹打開樓下大門。男人的身影從熒幕上消失,應該是去搭電梯了。

突然有些在意的朝日看向御崎禪。

御崎禪和夏樹都皺着眉頭。

「分類標準是軀殼的有無嗎?」

帶牠到鈴村先生的墓前時,希望鈴村先生有現身在那隻狗面前,迎接牠一起離開。《忠犬八公》也好、《忠犬小八》也好,最後主人都出現在小狗的面前。也許那是狗在瀕死前看見的幻影,但依舊想要相信牠是與最喜歡的主人一起離開的。

聽到御崎禪的話,朝日嚇了一跳。難道是異搜管轄的範圍發生了殺人案嗎?這與至今發生的座敷童子綁架案、黑狗攻擊人案件的層級完全不能相提並論。如果又要請御崎禪協助辦案就麻煩了,他得儘快開始準備長篇新作品啊。

「異搜管轄的範圍,基本上是『活着』的非人類,幽靈其實是屬於別系管轄。但是分類的標準意外地模糊。主要是,異搜管轄的是死後靈魂『妖化』──也就是化爲『妖怪』活在世上的非人類。妖怪有了新的軀殼便有別於幽靈,屬於異搜的管轄範圍。」

「辛苦了,廣野先生。發生了什麼事嗎?」

終於,耳邊傳來另外一個門鈴的聲響,應該是這間房的門鈴。夏樹叫住正要去玄關開門的露娜,親自把玄關大門打開。

————————————————

「他是搜查一課的刑警──負責殺人案。」

注7:念寫 將心中浮現的想法與概念顯現在照片或紙上的超能力,也是超心理學的研究主題。

「御崎禪,做爲案件重要關係人,你必須立刻跟我們走一趟。」

夏樹出聲站起來,按下熒幕旁的按鈕說話。

「咦?是廣野先生。」

出現在電影和書本里的吸血鬼多半原本是人。可能是被吸血鬼攻擊後才變成吸血鬼,或是因爲某種詛咒變成吸血鬼──但是,幾乎一開始都是普通人。

「夏樹,廣野先生爲什麼來這裏?」

「基本上是。因爲非人類與人類不同,『活着』的判斷本身就很難界定。這個話題要討論會很複雜。以前民俗學家對於妖怪的定義也各有不同。只是警界大致上以『一般狀態下沒有物理性肉體的是幽靈,可以觸摸的是非人類』這樣的標準區分。這次的案子擁有軀殼,所以應該算是異搜管轄的。我跟系長報告時,被稱讚『叫你做之前就先做好了,真有幹勁~』。但是那個人每次都皮笑肉不笑,也可能內心是說:『不要隨便增加我的工作啊。你很閒嗎?混蛋。』」

此時換御崎禪開口:

這時,御崎禪開口了。

「非人類有各式各樣的存在要件。可能是活得比較久的人或動物自然而然得到法力,過程中也可能經歷過一次『死亡』。即使肉體毀滅、剩下靈魂,仍可能因爲強烈的意志再次獲得軀殼。當一種存在變成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存在,轉化的依據多半不是『力量』,而是『強烈的意志』。」

朝日不安地發問:

叮咚,門鈴響起。

注8:POV鏡頭 第一人稱視角的鏡頭,顯示一個人在看什麼。

注6:作務衣 寬鬆上衣加長褲的兩件式和服,原是日本僧侶在寺廟內工作時的穿着。

注9:Victor商標的小狗 JVC的前身「Victor Company of Japan」的商標。一隻小狗側頭聽着留聲機的圖案。

「不好意思,廣野先生是誰呢?」

男人的外表看來十分正經,頭髮一絲不亂,夏天卻整整齊齊地繫着領帶,不過眉間有着很深的皺褶。即使追着他從玄關回來的夏樹在後面大喊:「等等,廣野先生!」他也不爲所動,只動了一雙眼睛慢慢地環視客廳。他雖然比夏樹稍微年長,可惜身高卻輸了不少,可能跟朝日差不多而已。

那麼,御崎禪到底是如何變成吸血鬼的呢?

接着,他這麼說:

「你好,廣野先生。沒有透過異搜直接上門到底所爲何事?看起來不像是因爲夏樹不在本廳,聯絡不到他才跑來這裏。」

──非人類有各式各樣的存在要件。

「那個……」

「嗯嗯。視情況而言,那甚至比長年累月獲得的法力更爲強大。那隻狗恐怕就是如此──爲了讓主人摸摸牠,沒有軀殼是不行的。因爲牠一直相信主人總有一天會回來。」

那隻狗也許只是想讓鈴村先生摸摸自己說「好乖喔」。想到這裏,不知怎地感到非常心酸。

「我什麼都沒聽說。」

男人──廣野沒有回答御崎禪的疑問,毫不猶豫地走過來。

說到這裏,之前的座敷童子三太也可能是死去小孩變成的。他看起來也獲得了軀殼。他應該是希望有人可以一起玩、彼此交流,所以纔得到肉體。

朝日看向牆邊的小熒幕。只見一名男子站在大廳門口,看起來穿着西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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