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分身事件──即使如此也絕不能讓步的事物

那天過後，香苗搬出了橫濱的公寓，接着在高良店內協助內場的工作。新住處也是高良在附近幫忙安排的。

「剛好有個內場助手辭職，所以我拜託她過來。香苗超會做菜的耶，幫了我一個大忙。」

專程跑到御崎禪家裏報告的高良，可能事先知道朝日當天也會過來。高良說着「抱歉打擾你們開會」，聊完香苗的近況就離開了。

「香苗的臉色變得開朗許多呢，有工作做果然是好事。你看，每天遇到人、有事做的話，就沒空去想那些傷心事。朝日、禪和夏樹要不要也找個時間來店裏坐坐？我請你們喫香苗研發的新甜點，挺受歡迎的喔！」

高良也是個溫柔的人。大家真的都好溫柔。

根據御崎禪的說法，香苗在人類社會的生活經驗尚有不足，待在高良那裏就放心了。高良是活了好久的狐狸，對於人類社會的生存之道得心應手，必定能好好教導香苗。

至於門脅久，朝日也已經向御崎禪說明。

那天之後，朝日抱着忐忑的心情連絡門脅久，直接見面瞭解近況。朝日問他身體還好嗎、有沒有什麼異樣，門脅久看起來雖然對這些問題感到疑惑，但仍回答沒有什麼狀況。他一如往常地一面念研究所，一面順利地重新開始寫作。

「不好意思，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手邊的稿子完全不行……我到底在幹嘛啊。我會全部重寫，可能需要花點時間，但會盡快給你。」

如果門脅久可以打起精神寫作，當然是非常值得高興的事──但此時的朝日卻無法直視門脅久的雙眼。

除了山路以外的每一個人，都說這不是朝日的錯。高良還說，香苗甚至非常想見朝日一面。

然而，不管大家說再多安慰的話，朝日都明白自己做了一件無法挽回的事。

不僅傷害了香苗，還奪走門脅久的記憶與戀情。

可是，自己到底該怎麼做纔好？那時候又不能把門脅久放着不管。即使覺得也許有更好的做法，但朝日腦中壓根兒想不出更好的做法會是什麼。

另外，說起御崎禪的寫作進度，依舊毫無進展。詢問本人，也總是顧左右而言他。

大橋曾說，只要御崎禪動心、萌生愛憐之情，應該就會寫了，可是朝日的所作所爲說不定完全相反。

在已經快要迷失寫作與生存意義的御崎禪身旁，朝日卻想着他的愛情也許不會有結果。不僅如此，甚至眼前就是血淋淋的實際案例。簡直糟糕透頂。

不過日子仍然一天天過去，只要活着、只要到公司，每天還是有做不完的工作。就如高良所說，每天遇到人、有事做的話，就沒空去想那些傷心事。只有在這種時候，忙碌多少能成爲一點慰藉。

不過，朝日腦中的某個角落仍然在持續思考。

到底該怎麼做纔會更好？

她點開電腦的電子信箱畫面，重新打開之前七瀨瑪麗娜寄來的信。上一本作品爲系列作畫上句點後，這次要寫的是嶄新的新作。雖然決定了大綱，作者卻不甚滿意，所以才約定直接見面談談。

這種題材的電影朝日也看過幾部，例如《雙面危敵》、《盜貼人生》、《分身》，每一部都難以解釋這種情況，內容包括其實不是分身而是雙重人格，或是超現實的劇情發展，或是最後存活的不確定是分身還是本尊。

朝日急忙回答：

高山露出一頭霧水的神情，朝日也是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

「……她說已經跟我開完會了。」

簡直像是世界上出現了另一個名爲瀨名朝日的人物。

「七、七瀨老師？」

朝日拿起電話撥給七瀨瑪麗娜。

在這種情況下的某一天，事情發生了。

經過一番掙扎，朝日撥出的號碼不是御崎禪的而是夏樹的。雖然知道結果一樣，但是向夏樹開口比較容易。

「是！」

茉莉傳來的ＬＩＮＥ這樣寫着：

夏樹很快地接起電話：

聲音聽起來很欣喜。

『真是的，你在說什麼？就在剛剛，我們才分開的啊！』

接下來又該怎麼做纔好？

「這是什麼意思？」

夏樹一如往常的開朗語氣，讓朝日差點瞬間掉淚。也許現在的心境比自己認爲的還要脆弱。

七瀨瑪麗娜繼續用開心的語氣說：

『你今天有去新宿嗎？』

「──啊，那個，平時受您關照了，我是希央社的瀨名……」

『什麼？好啊，電話方便說的話，現在就可以說喔。還是要見面談比較好？』

「……是。」

平時絕不可能發生的事發生了，這表示──可能有非人類牽扯其中。

沒想到作家有這樣的不滿，下次要小心點。

最近在朝日周遭發生的事，會不會就是類似的狀況呢？

「我還好……」

此時，與朝日座位背對背的編輯部同事佐橋元也轉過頭來。

就算她這樣說，朝日卻完全沒有這段記憶。其實，這個時間朝日根本身在別處。

接着，他這樣說：

不對，說不定……

當然沒有。

「朝日？到底怎麼了？七瀨老師呢？」

沒過幾秒，傳來哈哈大笑的聲音。

原本朝日就是容易被人誤認的長相，好幾次在車站被陌生人拍肩說：「嗨！好久不見！」但現在的情況未免太詭異。雖然不知道是分身還是長得很像，但世界上存在着另一個與自己相貌相同的人似乎是不爭的事實。

「朝日啊，你的臉色很難看，還好吧？」

「咦，那個……我們是在哪裏開會的？」

隔壁座位的高山轉過頭問：

然而，今天與七瀨瑪麗娜談過的朝日，似乎直接又明確地將所有問題解決了。

「啊，不是，不好意思！那個……我有些誤會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七瀨瑪麗娜說，今天見到的朝日比平常更好。

結束會議回到編輯部的朝日，一看記事本驚訝不已，忍不住站了起來。

朝日嚇了一跳，忍不住確認手機畫面。顯示名稱確實是「七瀨瑪麗娜」，聲音也沒錯，但是，她說「剛剛」是怎麼回事？彷彿兩人才剛見過面。

例如，擁有變身能力的非人類化身成爲朝日。

『對了，昨晚我在品川車站看到瀨名小姐。我有打招呼，但你好像沒聽見。』

結果七瀨瑪麗娜反而擔心起朝日。

七瀨瑪麗娜在電話另一頭陷入沉默。

究竟發生什麼事？與七瀨瑪麗娜討論的人到底是誰？

不過，不知道對方化身成朝日的原因是什麼。之前見過的狸子木暮是爲了亡者的家人，可是變成朝日晃來晃去，又有什麼意義？要變的話還不如變成一個大美女。

其實一點都不好。

話雖如此，無論如何還是必須連絡七瀨瑪麗娜。

事到如今，朝日終於發現另一種可能性。

看到朝日雙手抱頭，高山一臉擔憂地問：

通常爲了開會來到出版社的作家，都會請櫃檯連絡責任編輯，由櫃檯撥電話到編輯部。既然沒有這通電話，表示七瀨瑪麗娜今天沒有來希央社。

當然，因爲那根本不是朝日。

『你真的幫了我一個大忙。託瀨名小姐的福，煩惱許久的事情全都解決了呢，今晚開始又能動筆了！』

可是──給予七瀨瑪麗娜直接又明確意見的人，到底是誰？

「這樣啊……直接……明確……」

被高山這麼一說，朝日拿起手機。七瀨瑪麗娜是兼職作家，白天是在公司上班的ＯＬ，因此能開會的時間有限。第一步得先道歉，接着必須重新約開會的時間。

「什麼！」

「什麼……」

夏樹一面給予回應一邊聽着朝日的話。

那天一直手忙腳亂的，編輯會議後隨即前往設計師事務所討論新書的裝幀，之後又是一連串與作家的會議，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待辦事項要處理。記事本上寫着「晚上六點半與七瀨瑪麗娜老師討論大綱，總公司大樓」，而現在時間已接近晚上八點。太扯了，朝日自己都無法相信。

看看時鐘，時間是晚上七點，御崎禪醒着的時間，如果撥電話過去他應該會接。今天必須完成的工作差不多完成了，朝日收拾東西后走出編輯部，來到大樓外拿出手機。

是否應該找御崎禪商量呢？

然而這種情況持續下去，自己遲早有一天會精神錯亂。

甚至連希央社其他部門的同事、同屬編輯部的同事都開始說：「咦？剛剛我在樓下遇到你吧？」或是「你剛纔不是在車站嗎？」至此，朝日纔開始正視事態異常。

「那個……夏樹先生，你現在方便說話嗎？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但這幾部電影的共通點在於，世界上出現的另一個自己雖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內在和遭遇卻截然不同。換句話說，這也許是一種願望。對完全不同的人生抱持的憧憬導致分身產生。

說實話，朝日對於七瀨提出的大綱也還不確定要如何修改。七瀨瑪麗娜是直到自己完全滿意之前，都無法動筆的作家。原先預計聽聽七瀨瑪麗娜自己的想法，兩人一起思考，看是要稍微整理角色再修飾結局就好，或是乾脆換一份新的大綱；甚至也曾想過，或許只談一次不會有結論。

自從香苗事件後，朝日就沒有與御崎禪見面的勇氣，不像之前那樣頻繁進出御崎禪的住處，進度的確認也多半透過電話連絡。現在要帶着與原稿無關的事情過去拜訪適合嗎？她不想再爲御崎禪帶來更多麻煩。

『怎麼了？你有話忘記說嗎？』

某處存在着另一個自己，這是小說和電影常見的情節。分身，原本是指自己看到自己的幻覺，林肯和芥川龍之介都曾說看過自己的幻象。不過，成爲虛構世界的題材時，比起心理學用語，更多時候以一種超自然現象來呈現。不是幻覺，而是出現另一個擁有肉體的自己。

「啥？」

『真是的，你在跟我說笑嗎？我們不是一起走進車站附近的星巴克嗎？我請櫃檯打電話給瀨名小姐的時候，瀨名小姐從後面叫住我，說一起到外面開會。』

「我今天有和七瀨老師……見面嗎？」

聽到佐橋的話，朝日有些疑惑。

當然也沒有去品川車站。

『哈囉，朝日嗎？真難得你會打給我。怎麼啦？發生什麼事？』

除了七瀨瑪麗娜，她最近收到好多身邊朋友的連絡，說看到與自己長相相同的人。

『感覺瀨名小姐跟之前不太一樣，提出意見時比平常直接，所以我也茅塞頓開。瀨名小姐平常因爲顧慮對方，所以語氣相對委婉不是嗎？可是我之前就覺得，不好的地方就直說不好，更明確一點比較好。』

當朝日大致說明完畢，夏樹彷彿在思考般陷入幾秒鐘的沉默。

「等等，你說開會時間是約幾點？」

「怎麼啦？朝日，發出那種怪聲。」

「晚上六點半……。」

「因爲我從六點就一直待在編輯部，沒有接到櫃檯通知七瀨老師到了的電話。所以，七瀨老師應該沒有來。」

『……那個啊，朝日，我有句話可以先說嗎？』

『嗯？瀨名小姐……你是不是太累了？還好嗎？』

『什麼？』

『啊，瀨名小姐，剛剛真是謝謝你。』

在答案遍尋不着的情況下，過了一天又一天，十月終於進入尾聲，時間來到十一月。朝日收到門脅久寫稿順利的通知，御崎禪則依舊沒有好消息。

「電話就可以了。其實，不久前發生──」

誰能保證一定是長相相同的「人類」呢？

點開連絡人清單，朝日的手指一度暫停動作。

──另一位朝日做得不錯呢。

「……騙人！」

「朝日，總之你先馬上連絡七瀨老師！」

「高、高山前輩，我……忘了與七瀨瑪麗娜老師的會議！」

其中一位負責作家寄來的郵件裏這樣寫着：

「那表示七瀨老師也忘了要開會吧？」

感覺瀨名小姐跟之前不太一樣──七瀨瑪麗娜是這麼說的。

總算矇混過去後，朝日掛斷電話。

內心的表面彷彿有尖刺在戳，背脊一陣發涼。

電話的另一頭，聽到夏樹靜靜地吸一口氣。

接着──

『笨蛋！』

超高分貝的怒吼。

耳膜差點被震破，手機也差點摔到地上，朝日忍不住把手機拿遠一點。

接着，夏樹以相較於方纔音量正常許多的聲音說：

『你爲什麼不早點說！我打賭這絕對是異搜管轄的案子！朝日，你應該煩惱一陣子了吧？最近都沒在御崎家看到你，現在的聲音聽來也很沒精神！我說啊，我是異搜的刑警，也是朝日的朋友啊，你這種時候應該找我或是找御崎商量吧？你把我們當成什麼！』

朝日被罵了一頓。

雖然不太清楚原因，但夏樹怒氣沖天。

朝日握着手機再次靠近耳朵，眼眶盈滿淚水。但這大概不是因爲被罵……而是鬆了一口氣。

因爲如果是夏樹和御崎禪，一定會幫她想辦法。

「對、對不起，夏樹先生，我……我怕再給你們添麻煩……」

『不麻煩！這種時候不來找我們就沒有意義啦……不過最後你還是找我商量，太好了。朝日，你做得很好。』

現在又被誇獎。被這樣一說，眼淚更不聽使喚。幸好透過電話看不見彼此，雖然也有可能已經被發現了。

『朝日，你現在在哪裏？公司？下班了嗎？嗯……你現在可以去御崎家嗎？我現在人在警視廳，但會馬上過去。我先和御崎說一聲，待會兒見喔。』

夏樹掛斷電話，朝日擦拭淚水關上手機。

從希央社最近的車站到自由之丘，搭乘地下鐵轉乘東急大井町線約需三十分鐘。坐在電車上，朝日回想起夏樹剛剛說的話。

夏樹生氣地大喊，爲什麼不早點說。

──也許這是因爲朝日不想去思考關於另一個自己的事。

七瀨瑪麗娜一事讓朝日耿耿於懷。代替朝日與七瀨瑪麗娜開會的另一個朝日，將朝日不知該如何是好的難題輕鬆解決──七瀨瑪麗娜也說，那比平常的朝日更好。

另一個朝日坐在被丟棄的辦公桌上翹着腳，手上握着一把大刀。看到眼前景象的朝日感到一股涼意。那把刀應該不是要用來切斷現在綁在朝日身上的繩子。

假如世界的某處真的存在另一個自己。

朝日不禁像是推開對方般逃離現場。太可怕了，另一個自己真的現身欲取而代之。不、不不不。叫人不寒而慄。雖然恐懼，卻又無法阻止自己回頭。人潮的另一端，能看見另一個自己，像是在開玩笑似地揮着一隻手，笑着追過來。不要，好恐怖。被抓到的話會死嗎？

這和朝日在電車裏想的是同一件事。

「爲、爲什麼是我這種人的人生？」

高嶋莉夢。

「啊，你醒啦？」

相信自己臉上從來沒有過這樣的表情。

「結果中途我改變心意──反正要變，包括外表在內，我全部都想要。」

一想到這裏就心生恐懼，早知道不要看什麼分身題材的電影。彷彿不久後，自己就會被另一個自己取而代之，這種念頭令她害怕得不得了。

「老、老師、老師……不好意思，老師，我……」

彷彿讀取了朝日的心思，另一個朝日不懷好意地笑着說。

面對無言以對的朝日，另一個朝日呵呵笑着。

走在前方的女性停下腳步，朝日從縫隙中追上去，準備伸手拍對方的肩膀。

此時，肩上的包包震動起來，朝日嚇了一跳，一時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很快地意識到是手機的來電通知。

『朝日，你現在在哪裏？』

另一個朝日笑出聲。連聲音聽起來都一模一樣。

「我、我在追我！是我！」

去接你──御崎禪的話，朝日只有聽到一半。

「你不知道嗎？遇到自己的分身──會死喔。」

她慌慌張張地把包包裏的手機拿出來，一看是夏樹打來的。

「咦？因爲就像你說的，對你來說，『我這種人』的人生沒什麼價值吧？」

此時，朝日恍然大悟。

「車、車站附近……平交道附近的住商混合大樓。」

「如你所見，我可以自由變化外表、可以變成任何人，所以常和藝人合作，當他們的替身。最近一年是高嶋莉夢。」

眼前是一處四方形空間，一側是整排的窗戶。雖然沒有開燈但能稍微看見周圍，因爲外頭的街燈光線從窗口射進來。這是哪裏的大樓？應該是廢棄建築吧？雖然還剩下櫃子和辦公桌，地上卻散亂着紙屑和垃圾，空氣中也充滿灰塵，而且室內和戶外一樣寒冷。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普通又平凡的人生，這不是太棒了嗎？反正我也不能繼續當高嶋莉夢了，總之就先變成你的樣子暫時過日子。嘻嘻～」

「爲什麼我要變成你嗎？還是說爲什麼要殺掉你？因爲我現在要取代你，得到你的人生。同一個人有兩個很奇怪吧？所以必須除掉一個。」

右方傳來聲音。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聲音。

朝日問。

朝日吞了吞口水，注視着眼前的冒牌貨。光是長相相同就夠令人害怕，對方還拿着刀，打算殺了自己。好恐怖。雖然恐怖得想落淚，但她這時想起如果遇到替身的話，絕對要問的問題。

現在眼前這張臉，與她每天在鏡中見到的自己，像是同個模子刻出來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無一不像。

不，不對──朝日心中殘餘的一絲冷靜，大喊着要自己打起精神。仔細想想，這個冒牌貨剛剛應該和朝日搭乘了同一班電車，必定是讀取了朝日的心思。

當朝日再次甦醒，身在一個陌生之地。

據他的說法，藝人只要人氣越高越沒有私人時間。對於不顧本人狀況硬塞行程的經紀公司，內心不滿的人很多。因此他會接近這些藝人，讓他們看到自己擁有變身能力，再進一步要求合作，代替他們部分的工作以賺取生活所需。條件是交換工作上的情報以及絕對保密。

這次他像方纔一樣用左手撫摸臉頰，高嶋莉夢的臉孔消失，回到朝日的容貌。比起木暮的變身速度快上好幾倍，變臉只在一瞬間。

另一個朝日故意表現出疑惑的樣子。

「夏、夏樹先生……救、救命！」

電車抵達自由之丘站，從這裏步行到御崎禪的公寓不用太多時間。正快步走出驗票口之際──朝日僵在原地。

「全部……？」

大家一開始當然都非常驚訝與害怕，但很快地就開始把工作丟過來。畢竟他已做過各種藝人的替身工作，不管是模特兒、綜藝節目，甚至是與業界人士的來往，有時做得還比本尊更好，反而使本尊人氣上漲。即使如此，大部分的藝人經過兩三年就會要求解除合作。當替身工作增加，他們便害怕自己的演藝生涯會被完全取代。

另一個朝日若無其事地說。

好想快點見到夏樹──還有御崎禪。好想聽到他們對自己說「沒事的」。

一模一樣的聲音嘲笑着朝日：

他用高嶋莉夢的臉孔告訴朝日。

「這次……？」

『知道了，我馬上──』

「這樣的人生，你應該不需要吧？我可以幫你過得更有意義，所以交給我不是很好嗎？」

果然沒錯。

這個朝日是非人類化身而成的。

「所以是──你的全部人生。」

不過──不一樣。

就在那個時候，朝日被這個非人類盯上了。

還沒來得及回頭，朝日的頭就遭到一記重擊。視線突然歪斜，她聽見御崎禪叫着「瀨名小姐」，雖然應該要回應卻發不出半點聲音。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意識卻漸漸模糊。接着，一切被黑暗吞噬後消失殆盡。

雖然常有人說她是大衆臉，但朝日從未親眼見過真的與自己面貌相同之人──直到此刻。

御崎禪的住處。

瞬間，恐懼化作顫抖傳遍全身。

朝日擠出一丁點的勇氣開口。

電話另一頭換成御崎禪的聲音。看來夏樹已經到了御崎禪的公寓。她事到如今才心想，與其跑這麼一大圈，早知道應該直接去御崎禪的公寓就好。想到自己蠢到這個地步還真想死。

這裏是自由之丘。在自由之丘，朝日要去的地方只有一個。

──因爲，自己的背影自己當然看不到。

朝日差點以爲心跳要停止。

頓時，臉變了。五官、輪廓，甚至連發型和身材，所有部位都在一瞬間轉變，化身成一位完全不像朝日的美女。

頭髮的長度、身高和走路方式看起來都與自己一模一樣，手上的包包似乎也是同一個。雖然大衣不同，但也是朝日會選擇的顏色和款式。

「高嶋莉夢開始走紅，其實也是我代替她上節目的時候，不過她倒是對這一點不怎麼在意。而且她後來交了男友，但工作忙的話不就沒空見面嗎？所以我經常代替她去工作，這段時間她就和男友你儂我儂。可是她真是比想象中還笨……居然懷孕了，然後就吵着要退出演藝圈。因此被丟在一邊的我爲了泄憤，就用她的模樣去甜點喫到飽，剛好坐在你後面聽到你們的對話。」

「……欸，可以告訴我嗎？」

紅脣的兩端上揚。啊，之前的確見過這個笑容，高嶋莉夢在那間餐廳對朝日笑的時候。

「嘻嘻，真好，這張臉好親切。不錯不錯，我本來就決定這次要變成這種臉，正中我心啊。完美。」

「你是編輯的事，我在甜點喫到飽的餐廳都聽到了。你們還聊到希央社，所以你上班的公司我也知道。我這半個月爲了觀察你的工作和生活，常常在你周圍出沒喔。因爲我會視情況變臉，所以你也許沒發現──欸，換作是我，可以做得比你更好，所以讓給我吧。這樣一來，你身邊的人也絕對會過得更好。」

朝日說完，另一個朝日睜大雙眼回答：

朝日強忍住劇烈頭痛，轉向聲音的方向。

這樣……無比邪惡的扭曲笑容。

看着一股腦兒往前狂奔的朝日，其他乘客露出好奇的表情。穿過車站前的圓環旁，朝日衝進居酒屋林立的小路。這一帶的街道錯綜複雜，沒問題的，一定可以把她甩開。

聽到這段話，朝日再次感到寒毛直豎，想起以前看過的分身題材電影。對了，每部電影到最後多半會演變成本尊與分身的對抗，彼此賭上自己，搶奪唯一的人生。原以爲這種情節只會出現在電影裏，作夢也沒想到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那時還看得津津有味。

朝日想稍微環顧四周，但才轉了一下頭，太陽穴附近就傳來一陣劇痛。她忍不住挺起身子往下一看，發現從大衣的肩膀到胸口處沾有黑色污漬，心中一驚──是血。朝日這才發現，自己是被人毆打頭部後失去意識。雖然腦中還有些混亂，但知道自己現在被綁在椅子上，幾乎動彈不得。

舌頭因爲恐懼而不聽使喚。

說完，另一個朝日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然而，對方更早一步大動作地轉過身來。

「藝人的長相雖然漂亮，但是太顯眼，很不方便呢……啊，對了，你沒發現啊，我們之前見過一次面喔。」

但是一回頭，就看到轉過彎往這裏來的另一個朝日。全身發抖的朝日再次往前狂奔，嘴裏吐出白煙。遠處傳來聖誕歌曲的樂聲。現在是十一月，十月時曾經充滿萬聖節氣息的街道，現在連居酒屋店前都擺着聖誕節裝飾。聖誕節明明是下個月月底。聽着遠方歡樂異常的聖誕歌曲，朝日繼續往前奔跑。

這句話不知怎地刺中內心。

『──瀨名小姐，請冷靜。』

但是，朝日內心脆弱的部分在低語：「那又如何？」因爲冒牌貨想的和自己一樣。朝日做不到的事，這個冒牌貨似乎真能輕鬆辦到。讓朝日躊躇煩惱的一切，對冒牌貨而言說不定都輕而易舉。

但是──只有那裏不行。

比朝日先走出驗票口的女性背影，看起來很眼熟。

「等、等一下！」

「！」

因爲身旁傳來另一個聲音。

『這些話我之後都會聽你說，現在先告訴我你在哪裏。』

回過神來又回到車站前方，朝日越過高架橋下，進入車站另一側。一回頭又看見另一個朝日的身影，她差點哭了出來。穿過食堂和牛丼店並排的小路，平交道出現在眼前。平交道的柵欄是放下的，朝日毫不猶豫地沿着鐵軌往前跑。路旁是幾棟住商混合大樓，朝日逃進其中一棟，躲在階梯暗處蜷縮着身子，祈禱另一個朝日能直接走過。

「──嘻嘻。」

如果另一個自己比自己還要優秀，什麼事情都做得比自己還要好，那該怎麼辦？

難道是朝日過於沒自信而招來的怪物嗎？就像分身題材電影中描寫的，「另一個自己」個性會與本尊完全相反。想成爲不同的自己、想成爲更優秀的自己──所謂「另一個自己」多半來自這些想望。

記憶往前回溯。朝日與茉莉一同前往的京王廣場大飯店甜點喫到飽，高嶋莉夢就坐在她們的斜後方。但是後來，茉莉告訴朝日那不是高嶋莉夢，因爲高嶋莉夢本人當時正在開退出演藝圈的記者會。

說話的途中，語氣也漸漸轉變，不知道是因爲不是頂着朝日的臉，還是這是他原本的說話方式。

「……爲什麼？」

更叫人心驚膽顫的是，若是乾脆讓另一個自己取而代之，工作和其他種種說不定能更順利。可是這樣一來，現在的自己該何去何從？不再被需要了嗎？也許如此纔是對世界更好的做法嗎？

其他乘客推擠着呆呆站在驗票口前的朝日。一個閃神，身體總算又能動了。朝日拼命邁開還有些不靈活的步伐，追上那位女性。那真的是另一個自己嗎？難道她們剛纔搭的是同一班電車？她要去哪裏？

不對，那本來不是朝日自己能看到的東西。

說着，另一個朝日拿出小鏡子照自己的臉又笑出來。

朝日總算發出聲音。撥開車站前的人潮，呼喚走在前方的女性。說不定是認錯人了，也許是背影長得很像的陌生人。那也沒關係。認錯人沒關係，只要能確定那不是另一個自己就好。

「嗯，沒錯。抱歉啊，我現在必須殺了你。」

「──找到囉。」

「嗯？什麼爲什麼？」

「我──和七瀨老師見了面對吧？」

「七瀨？啊啊，那個女作家？」

「開會到底是怎麼開的？」

這個冒牌貨也許真的在朝日周圍出沒，觀察她的工作方式和生活作息。然而，無論冒牌貨變成什麼模樣，只要沒有門禁卡就無法進入編輯部，也不能偷看朝日的電腦。

「你連七瀨老師的信件和她提出的大綱都沒有讀過吧，這樣到底是怎麼開會的？你應該也不知道我們那天有會議啊。」

冒牌貨一臉不以爲然的樣子聳聳肩。

「那種事只要在公司大樓前面晃晃，看到像是作家的人請櫃檯找你，便上前搭話就好。如果不順利，我想說隨便敷衍幾句逃走……那個作家心裏在想什麼都被我看透啦，真的很好聊。」

似乎是想起當時情況，冒牌貨覺得有趣地笑了，手裏的刀子晃呀晃的。

「我還沒開口，她就說『我很煩惱大綱的事』；隨便套幾句話，她便自己說了一堆。雖然嘴上說很煩惱，但她希望對方說什麼都寫在臉上啊。我只是講了幾句她想聽的話，她就很認同的樣子說：『我知道了，謝謝你！』真好笑。那一瞬間我心想，編輯的工作還真輕鬆。」

就這樣。

就這樣，這個冒牌貨結束了與作家的會議嗎？也沒有看過作家提出的大綱，只是說些作家想聽的話。

朝日心底燃起小小火焰，那是憤怒之火。這個冒牌貨根本沒把七瀨瑪麗娜放在眼裏，還說編輯的工作很輕鬆──別開玩笑了。心底的火焰漸漸蔓延，咕嘟咕嘟地讓周圍事物沸騰起來。

朝日又繼續問：

「爲什麼出現在自由之丘？」

「我只是跟蹤你。我剛好坐在靠近驗票口這一端，所以先走出車站，還在想要怎麼辦呢。」

朝日將這句話和剛剛冒牌貨的話互相比對。冒牌貨說他半個月前開始出現在朝日身邊，而朝日爲了香苗的事和御崎禪一同外出是更早之前的事。在那之後，朝日不曾與御崎禪共同行動──換句話說，這個冒牌貨應該不知道御崎禪的存在。

冒牌貨說：

「你爲什麼到自由之丘來？啊啊，是來跟作家開會吧。我可以幫你去。你看，你的頭不是受傷流血了嗎？作家看到你這副德性會嚇到的，所以你就乖乖地讓我殺掉吧。以後的事情我會全部幫你做好。反正那個作家的會議，也是隨便應付就可以啦。」

瞬間，朝日心中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猛烈。

這個冒牌貨說要奪取朝日的全部人生，也就是說，她要把御崎禪從朝日身邊搶走。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只有他，無論發生什麼事都絕對不會交給別人。

「還來吧。這是瀨名小姐的臉。」

御崎禪的表情出現些微變化。

「你太吵了，快去死吧。」

「御、御崎老師！」

這就表示……

朝日兇狠地瞪着冒牌貨。

總而言之，先乖乖道歉吧。

野篦坊在御崎禪的腳下發出沙啞的叫喊。劈啪──似乎響起一個怪聲。

「是。」

「……你不會懂。」

御崎禪摸了冒牌貨的臉頰。

耳邊響起好似樹枝斷掉的聲音，幾秒後野篦坊發出慘叫──御崎禪折斷了野篦坊的手臂。

鳥？不對。氣球？也不是。

隨着飛散一地的大量玻璃碎片，某個人躍進房裏。沐浴在月光中閃耀的淡色秀髮，即使在黑夜中也雪白的肌膚，以及燃起紅光的雙眸──擁有絕世美貌的吸血鬼。

「你到底在說什麼……」

朝日對面露狐疑走向窗戶的冒牌貨問道：

「我說你啊，從剛纔開始到底是──」

御崎禪。

「……什麼？您問爲什麼，那個、那是因爲……」

彷彿看出一線生機的野篦坊繼續說：

看出朝日表情古怪，冒牌貨往窗戶方向看去，但已經太遲，香苗的頭早一步離開了。

「我可以變成任何人喔！你應該有喜歡的人吧。已經死去的人也可以，只要告訴我對方的長相，我就能成爲那個人的替身──」

「什麼？那個……星、星際大戰之類的？」

朝日鬆了一口氣。想到御崎禪差點殺了野篦坊，內心十分害怕。

「太、太過分……」

這時──

不過，即使朝日在這裏被殺，這個冒牌貨也不可能取代得了她。

「不是瀨名小姐也可以？」

御崎禪轉頭看向朝日，看到朝日臉上的表情，才把腳從野篦坊身上拿開。

御崎禪走近朝日，繞到被綁在椅子上的朝日後方。啪嚓一聲，綁住朝日的繩子掉落在地，看起來已經被剪斷。明明沒有刀是怎麼辦到的？但問了又覺得不上道，畢竟這個人不是人類。

「你沒有臉，相反地，你能變爲任何人的臉──從以前就是這樣過活的吧。除了狐狸和狸子，在日本能自由變化形體的怪物只有你們。你們總是借用某人的臉，假扮成某人生活。如果只是這樣，應該不會被責難，爲什麼攻擊人？這是人類與非人類共存的原則下絕不允許發生的事。」

「──你最蠢的一點就是不知道瀨名小姐負責的作家是誰。」

「嗯？晚上十點。」

接着，冒牌貨從一直坐着的辦公桌站起來，手上拿着刀，大步走向朝日。

「……不管是誰都可以，只要能變成別人就好。」

朝日放下一顆心。原以爲自己昏迷了更久，看來不然。

「因爲我喜歡電影。」

但是，朝日已經不再恐懼。

「……抱歉。不小心就……」

「我想說的話很多，可是夏樹已經都罵過了，所以我就不再多說……但是，只有一句話要跟你說。」

「對，電影，講一部你喜歡的電影。最近看的也可以，不管什麼都可以。」

「爲什麼不連絡我，而先找夏樹商量？」

朝日的語氣讓冒牌貨訝異地眨眨眼。前一秒鐘還渾身發抖的人，現在突然瞪着自己，他想必很驚訝吧。

御崎禪和夏樹必然會察覺，並把這個冒牌貨抓起來。

御崎禪將野篦坊拋在地上，面無表情地看着在地上疼痛打滾的野篦坊說：

「誰也不能取代誰。即使模仿外表，那也不過是長相相同的仿冒品──那種東西，我一點都不想要。」

這一瞬間，冒牌貨背後的窗戶猛然碎裂，發出好大的聲響。

香苗來了。

不知道嘴巴在哪裏的臉上，發出悶悶的聲音。

御崎禪冷冷地低頭看着野篦坊，胳臂扭得更用力。手臂呈現極不自然角度的野篦坊發出叫聲拼命掙扎。

「對。如果這個女人不行，換別人也好──我知道了，這個女人我會放棄。我可以變成你喜歡的人，所以放我一馬吧。」

冒牌貨冷冷丟下一句。

「別這麼說……」

但御崎禪沒讓他得逞，轉眼間就追上冒牌貨，抓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則將他轉身揮舞的刀子甩掉，把他的胳臂往上扭，讓冒牌貨發出慘叫。

「什麼跟什麼啊？」

「等、等等，什麼啊？你是什麼意思？」

窗外有個東西飛過。

大口喘氣的野篦坊似乎是想瞪御崎禪，但是這樣下去手臂可能就要被折斷，因此自暴自棄般嘆一口氣。

晚上十點的話，距離天亮還有好一段時間。

「《星際大戰》的哪一部？原三部曲？還是新三部曲？《原力覺醒》？《星際大戰外傳：俠盜一號》？應該不是可愛的依娃們大活躍的《依娃大冒險》吧？加上外傳的話還有好多部喔，到底是哪一部！」

「倒也不用同時……應該說，這種事常發生也很困擾。幸好這次圓滿解決，我就放心了。我以爲你會更害怕。不怕嗎？」

「……你是怎樣？馬上就要死了，爲什麼還提一堆電影？」

御崎禪的腳踩在野篦坊的頭上。

朝日抬起下巴，一副毫無畏懼的表情盯着冒牌貨。冒牌貨更是摸不着頭緒地看着朝日。他雖然試圖讀取朝日的心思，但似乎不太順利。那當然，因爲現在朝日腦海中只有各種電影名稱在打轉。

「瀨名小姐，你沒事嗎？啊，先別動，請坐在原地。你頭上有傷，好像流了不少血，去醫院檢查一下比較好。」

冒牌貨啐了一聲，打算從出口逃走。

「瀨名小姐。」

「真不巧，我不是那種仿冒品就能滿足的無慾之人，你搞錯對象了。」

球從意想不到的地方飛來。

朝日的面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沒有眼睛也沒有鼻子、滿布皺紋又黏滑、像是肉塊般的東西。實在很難想象那是人臉。

「野篦坊。」

接着，他低頭看着朝日，表情有些嚴肅。

那是──人頭。

野篦坊這樣說。

御崎禪說，單手扭着冒牌貨的手臂，另一隻手則伸向冒牌貨面前。

「欸……現在幾點？」

烏黑長髮在空中飄動，女人的頭在外頭飛行，靈巧地轉動方向往室內看──現在與朝日四目相交的是香苗。

冒牌貨很明顯地被朝日唬住了。哼，朝日發出輕笑。連這種程度的話題都跟不上，能勝任御崎禪的責任編輯嗎？

那是感受不到任何溫度的聲音。洋娃娃般秀麗的容顏上完全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但雙眸中的火光，從未燃燒得如此劇烈。毫無丁點慈悲之意的笑容妝點着美麗的雙脣，露出長長的尖牙。

「是。」

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這樣啊，那就沒事了。」

難道御崎禪是在耍性子嗎？因爲朝日沒有選擇自己而找夏樹商量？怎麼可能？因爲這點小事？不過──

「好，如果科幻片喜歡《星際大戰》的話，我們再聊聊其他類別吧。」

「你喜歡電影嗎？」

「啥？」

看到態度丕變的朝日，冒牌貨露出不耐煩的眼神啐了一聲。

「真的很抱歉，下次我會同時找兩位商量。」

冒牌貨表情不耐煩地轉過身，準備往朝日的方向走去。

香苗露出訝異的表情，嘴巴開開闔闔，似乎在呼喚朝日的名字。

近在眼前的銳利刀刃，再次喚起朝日對死亡的恐懼，內心燃燒的火焰也因爲害怕而快要熄滅。死亡令人害怕，她可不想在這裏被殺死。

「──你這種人！」

「我是這麼難商量的人嗎？我很清楚自己的個性沒有夏樹那麼直率，但實在太過分了。」

朝日忍不住大叫。

御崎禪來到朝日正前方，檢查太陽穴的傷勢。

「爲什麼要變成瀨名小姐？快說。」

「你這種人，怎麼可能有辦法和御崎老師開會。」

「說說看啊！你喜歡的電影是哪一部！」

「啥？電影？」

「真是個愚蠢的傢伙。」

「愛情片的話喜歡哪一部？推理片呢？歷史片呢？喜歡的女演員、男演員是誰？有沒有哪一位導演的片一定會去看？喜歡哪間電影院？你有過去看３Ｄ電影時不小心哭出來，發現拿掉３Ｄ眼鏡才能擦淚而手忙腳亂的經驗嗎？看過最催淚的電影是哪部？」

御崎禪說。那的確是在古代傳說中出現的野篦坊。

「什……吸血鬼！可惡，是異搜！」

稍微放鬆力氣的御崎禪再次詢問。

「很、很害怕啊，我以爲自己要被殺了，非常害怕，可是……」

「可是？」

「電影給了我力量。」

「……什麼？」

御崎禪露出驚訝的表情，果然不懂的樣子。朝日急忙揮揮手說：

「啊，那個，因爲我看到香苗小姐，知道老師你們來救我了……連香苗小姐都來啦？」

「嗯，高良也在喔。大家應該差不多要跟夏樹一起過來了。我一說瀨名小姐有危險，高良和香苗都立刻說要來幫忙。」

根據御崎禪的說法，他在電話裏知道朝日被襲擊，立刻向高良尋求支援。異搜雖然是警察組織的一部分，但要從異搜請求警察協助卻有些困難。說到底，並非每位警察都知道非人類的情報。警視廳的長官或轄區警署的高層也就罷了，像派出所的警察們，若不是資深的情報通應該不知情。

「但是，老師是怎麼知道這裏的？還有這裏到底是哪裏？」

「距離自由之丘不遠的廢棄大樓。那個野篦坊應該是開車把瀨名小姐載到這裏。我會知道是因爲──血。」

御崎禪指了指朝日太陽穴上的傷口。

「瀨名小姐最後說自己在鐵軌附近的住商混合大樓，所以我們沿着附近大樓一棟棟尋找，結果發現血跡。然後就……模仿警犬。」

「咦？」

「請別小看吸血鬼的嗅覺。我攝取了些地上的血跡，所以只要在半徑十公里內，我都有信心可以找到。接着找到這附近有相同的血，才認爲你應該是被帶到這附近的某棟建築裏，然後大家再一起找──瀨名小姐？你怎麼了？」

御崎禪察覺朝日用一種愕然的神情看着自己，表情顯得很疑惑。

御崎禪可以透過血液讀取對方剛纔看到的景象，這一點朝日很清楚，但是她不知道這種電影裏纔會出現的吸血鬼，還擁有分辨血液味道的能力。

而且，比起這件事──

「老、老師！攝、攝、攝取是什麼意思？」

「攝取就是攝取。雖然對你有些失禮，但其實我舔了一些。」

「舔……」

山路說着，小眼睛又眯成一條線。

「所以昨天審訊的時候我問他，爲什麼不是僞裝，而想要完全取代。」

「……山路先生一個人來嗎？」

「爲了御崎老師可以永遠當人類的夥伴，必須讓老師持續感受到人類是值得去愛的。畢竟人類是愚蠢又骯髒的生物，所以他隨時可能對人類感到絕望。但是爲了表示並非所有人類都是如此，我安排林原待在老師身邊……否則，那位老師可能已經以某種形式墮入黑暗了吧。」

這是什麼狀況？從負責御崎禪的角度來看，朝日與夏樹的確一樣就是了。

山路望向水果籃，沒頭沒腦地換了話題。

「就是說啊，御崎先生，你對朝日小姐說了什麼？」

「不小心……既然沒反抗幹嘛還折他的手啊？」

「老師！不可以，請現在立刻吐出來！那麼骯髒的東西！」

非人類觸犯法律時，會接受什麼樣的制裁呢？不可能和人類經過相同的審判流程吧。

就這麼決定吧。

「羨慕？爲什麼……變成我這種人也沒有什麼好處啊？」

山路回過頭。

「瀨名小姐──看來打算開始注意身體健康了。」

頭部被打傷的朝日必須住院檢查。太陽穴的傷口雖然縫了三針，腦部和骨頭倒是沒有任何異常。

天啊！

「禪、朝日！應該沒事吧！」

「欸……」

聽到御崎禪不知所云的發言，夏樹喫驚地轉過頭去。

「那個野篦坊似乎不這麼想呢。野篦坊借用了偶然在路上遇見的你的臉，起初並沒有要取代你的意思，只是打算用來填補遇到下一個合作對象前的空檔。但是，一旦變成你的模樣走在路上，不可思議地會有許多人來打招呼：『好久不見。』『近來可好？』『咦～你在這裏做什麼啊？』等等。」

無可奈何的夏樹，只能先在沒斷的那隻手上銬，手銬的另一邊銬在附近的桌腳上，讓野篦坊無法逃脫。

他撇得一乾二淨。

看到隔天來上班的朝日，編輯部前輩們溫暖地迎接她。

山路起身，把香蕉塞進大衣口袋，走向門口。

「那個，我不能收這麼貴重的東西……」

不久後，他輕輕說了一句：

「這次的野篦坊事件，謝謝你協助逮捕犯人。那是個拒絕在異搜資料庫登錄的無賴傢伙，不但天天變臉，也學會僞裝別人來生存的方法，管理上非常困難。雖然知道他的存在卻無法掌握現狀。不過，他至今沒有犯過什麼大罪，我們想着既然沒有問題就先放着，本來以爲這也是不得已的做法。」

還要儘量保持充足的睡眠時間。幸好她本來就不抽菸也少喝酒，甜食也要儘量剋制。聽說洋蔥可以促進血液通暢，要多喫一點。可以的話也要運動。

「……我正要回去耶。」

「啊，朝日，你可以來上班嗎？」

誰都不曉得野篦坊真正的樣子。誰都以爲眼前說話的是自己熟悉的那個人。想必野篦坊都用笑容回應他們吧，但連那個笑容也是借來的。

……這該不會是因爲朝日這張親和力滿點的平凡臉孔吧？見到這張臉的人，多半說她長得和小學的同班同學很像。這不正是因爲朝日擁有的是日本人的典型長相嗎？

「欸……？」

之後，朝日被高良載往醫院，御崎禪與夏樹則帶着野篦坊離開。

假如用僞裝的臉孔遇見本尊的朋友，對方的態度當然很親切，但那不是因爲喜歡野篦坊。朋友終歸是暫借的。

沒等朝日回應，山路擅自拆開水果籃的塑膠膜，折下一根香蕉。

當醫生告知可以出院後，朝日正換好衣服、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時，山路出現在病房。

「肚子不會有事的，請冷靜，太激動的話傷口會裂開。而且，其實還滿好喫的。」

「而瀨名小姐是希央社爲了安排在御崎禪身邊所挑選的人才……我認爲你和林原同樣適任呢。」

「嗯，工作全丟給林原了。我是真的來探病，你要是有什麼閃失我會很困擾，一直很擔心呢。幸好你沒事。」

「瀨名小姐，你喜歡香蕉嗎？」

「那不是重點！攝取我這種人的血，要是喫壞肚子怎麼辦！」

「啥？」

「那麼，我差不多要走了。瀨名小姐，請你務必保重身體。」

「那個野篦坊從前大部分是扮成藝人的模樣，所以要是被周圍的人發現，當然會有人主動來搭話。可是，他變成一般人的時候，從來沒有這樣被搭話過──他說搭話的所有人都是非常親切熱絡的神情。那個野篦坊這才發現你是如此被周圍的人喜歡。」

朝日只好坐在牀邊。

似乎聽見倒臥在地的野篦坊默默吐出這一句。

山路再次聳肩笑了。這樣的笑讓朝日第一次發現，這個男人看起來也不怎麼可怕。

「啊，那個……」

不過，野篦坊這次終究犯下大罪，竟然想殺人取而代之。

「抱歉。他沒什麼反抗，我一不小心……」

「能成爲任何人，也等於任何人都不是。我想野篦坊已經對一切感到疲累，不論是借來的臉、借來的安身之處、借來的人生，所以纔想消滅本尊，由自己取而代之。他以爲這樣一來，那些親切熱絡的表情就真正屬於自己了……很蠢吧？」

「會很困擾。我之前不是說過，你要是不能撐久一點會很麻煩嗎？因爲瀨名小姐和警視廳的林原夏樹是一樣的。」

「御崎，犯人是這傢伙吧！喂，御崎，難道你折了他的手？這樣我不能上銬啊。」

「瀨名小姐，如果『像我這種人』是你的口頭禪，改掉比較好。你有你的價值。」

「禪，你在說什麼。朝日遇到這麼大的危險……你也真是的。」

「不不，這次你遭遇這麼大的危險。雖然傷口不礙事，但要是真的有個萬一，我怎麼跟瀨名小姐的家人交代？」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豪華水果籃，有香蕉、蘋果、芒果、橘子、木瓜，甚至還有哈密瓜。朝日不覺得自己有辦法喫得完，而且超級重。

從現在開始，三餐正常喫。

朝日不禁雙手捂着臉頰，一下子飆高的血壓讓血液直衝臉部，還以爲鮮血會直接從太陽穴的傷口噴出來，說不定會因此失血過多而死。完了，怎麼辦？她被身爲吸血鬼的這個人──被御崎禪說自己的血好喫。

三個人各說一句衝上前來。只有夏樹在途中停下腳步，轉向倒在地上的野篦坊。

「那麼，再見了，近期再會。」

「瀨名小姐？瀨名小姐，你到底怎麼了？請冷靜，爲什麼突然……」

山路停下腳步。

看着即將離開的黑色背影，朝日忍不住出聲叫住。

「他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也許野篦坊那時察覺到自己一直很孤單吧。只能僞裝成某人才能活下去的野篦坊，不可能交到朋友。」

「你雖然是御崎禪的關係人，但不是警界的人，更不是異搜的人──我沒有必要把一切都告訴你喔。」

野篦坊一開始本來不想回答山路的問題。

總覺得山路現在的話，似乎與大橋說過的話很類似。

雖想詢問，朝日卻發現自己連野篦坊的名字都不知道。他有自己的名字嗎？不知道。一定有吧，但也許那不是朝日該知道的事──儘管如此，她還是想問一件事：

「請、請停止，現在請不要讀取我內心的想法。」

對山路而言，他深感非常不可思議。那個野篦坊應該是相當聰明且能力優秀的妖怪，長時間藏在警察的眼皮底下，與各種各樣的人類簽約合作，完美勝任替身的角色。這並非易事，必須擁有足夠的智慧與判斷力，還有與合作對象同等的能力才辦得到。如果他今後也採這種方法繼續生活下去，要抓到野篦坊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山路聳聳肩，稍微露出笑容，那看起來不像平常貼在臉上的笑容。

「哎呀，瀨名小姐，我來探病啦。」

連高良與香苗都盯着自己看，朝日又全力用雙手遮住紅鼕鼕的臉頰，拜託非人類別再隨意讀取人的心思。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朝日！御崎！沒事嗎！」

「咦……」

「這我不能說。」

──因爲羨慕。

「這樣啊。這是要給你的。」

他說完輕輕點個頭，這次真的離開病房。從黑色大衣口袋探出頭的黃色香蕉，看起來格外顯眼。

以後，如果遇到緊急狀況──朝日要成爲御崎禪的應急糧食。

「好、好喫……」

「瀨名小姐，你……是不是想到什麼奇怪的地方去了？」

「朝日小姐！我來救朝日小姐了！已經沒事了！」

「哇，瀨名小姐真的受傷了耶……別勉強自己啊。」

山路不知爲何擅自在牀邊的圓椅坐下後，從朝日因爲東西過重而發抖的手中接過水果籃放在牀上，接着招手示意朝日也坐下。

「……什麼嘛……果然是讓人羨慕的傢伙。」

「朝日呢？沒事吧！」

朝日這種人的血液進了御崎禪的嘴巴嗎？如此俊美的人嘴裏？這種事是允許發生的嗎？那可是嚴重的褻瀆行爲耶。

接着，山路露出微笑。一如往常的面具笑臉。

只要本尊存在一天，野篦坊擁有的一切都是借來的，他終究是冒牌貨。

「關於那個……野篦坊。」

「咦……嗯，還好吧。」

「現在早就來不及了。不過那確實是掉在地上的東西。」

被朝日的模樣嚇到的御崎禪直盯着朝日的臉看。朝日顧不了那麼多。手貼着通紅的雙頰，緊閉雙眼。接着──她心中決定了幾件事。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山路拿着剛折下的香蕉在眼前看呀看，繼續說：

此時，「砰」的一聲，房門差點被大力踢飛。夏樹衝了進來，後面跟着高良與香苗。

「怎麼可能？像我這種人……」

「不管我發生什麼事，山路先生應該都不會困擾吧？」

「這樣啊。那你給我一根香蕉，我跟你說個好故事。」

高山一臉覺得好痛的表情注視着朝日頭上的繃帶。

「聽總編說，你不小心踩到香蕉皮跌倒，沒想到因此撞到頭也太倒楣了。而且這世上還真有人會踩到香蕉皮跌倒啊。」

「啊哈哈，我自己也嚇到了！不好意思讓大家擔心！」

聽到高山的話，朝日用有些僵硬的笑容回應。總不能和其他同事說是被野篦坊綁架而受傷的，所以大橋似乎隨意編了個謊言，但拜託也編個好聽一點的。朝日往總編座位瞥了一眼，身體往前傾的大橋正敲着鍵盤，拼命忍住笑意。你最好踩到香蕉皮跌倒──朝日在心中詛咒大橋。

轉眼一看，自己的桌角上擺着好幾顆牛奶糖和軟糖，應該是小夜小姐給的。小夜小姐好像也頗爲擔心，糖果的數量比平常還多。

「啊，對了，朝日，昨天門脅老師打電話來。」

「嗯？」

「他把原稿用E-mail寄給你了。因爲沒等到回信，所以纔打電話詢問。我跟他說你休假，他沒有特別說什麼。」

聽高山這樣說，朝日急急忙忙啓動電腦、打開郵件。休了好多天假，未讀信件堆積如山。

找到了，門脅久寄的信，夾帶附件的信件主旨寫着「寄送原稿」。

雖想立刻拜讀，但是待處理的工作還有一大堆，結果朝日到了當天晚上纔打開來讀。高山他們雖然催促受傷的朝日早點下班，但還沒讀完原稿的朝日無心回家，等她回過神來，編輯部裏只剩下自己與大橋。

聽到「咚」的一聲，朝日抬起頭來。

原來是大橋在朝日桌上放了一罐奶茶。

「門脅老師的原稿如何？」

大橋打開自己黑咖啡罐的拉環問。

朝日擤一下鼻涕，將桌上的面紙盒拉過來，擦拭眼角和鼻水。

「……總編。」

「什麼？」

「……我想趕快讓它出版。」

「如此優秀嗎？傑作誕生啦，確定是暢銷書吧。」

如果只能繼續等待，朝日就會等。如果可以一起腦力激盪，耗上一整晚也無所謂。等到某天御崎禪有心動筆，希望自己可以成爲強而有力的後援。

「……還不知道是不是，我認爲仍需要修改，但是……」

「老師，食物無罪啊。水果籃實在太豪華，我一個人真的喫不完。您能收下會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的意思是──」

御崎禪難得神情焦急地站起來，撿起散落在朝日周圍的紙張和筆記本。但在被御崎禪搶走前，朝日迅速拿走自己膝蓋上的筆記本和腳邊的幾張紙。

「爲什麼？」

「沒關係。我剛剛說了不需要着急。如果您還沒有寫作的心情，請無須勉強……但爲了讓御崎老師有心動筆，希望可以讓我從旁協助。」

「啊啊，應該在那邊的第二層架上，你可以自己拿去看。」

御崎禪沒有把話說完，眼神飄向別處，似乎不願意說出口。

「……對。」

御崎禪默默聽朝日說完，接着靜靜地微笑。

在朝日說完的瞬間──

「瀨名小姐！請還給我！」

「御崎老師，晚安……您沒事嗎？看起來很困耶。」

「沒事的。腦袋和骨頭都沒有異常，縫合的傷口也被頭髮遮住了，不久後就不那麼明顯。」

御崎禪看似真的鬆一口氣的樣子點點頭。朝日重新意識到自己讓對方如此擔心，心中盡是歉意。

「那個，御崎老師，今天我帶了一些水果要分送給您……芒果和木瓜您喫嗎？」

「什麼事？」

端正坐姿後，朝日重新正視御崎禪的雙眼。

「是山路先生來探病送的。」

「這樣啊……那就好。」

御崎禪伸手要拿，可是朝日從沙發上站起來，逃離追過來的御崎禪，目光掃過手上的紙張。

那時，御崎禪明明已經消除門脅久的記憶。

「好，我一定帶過來。」

「說是原稿，其實只是大綱的雛形罷了。」

「不急，等御崎老師找到您真正想寫的東西就可以了。但……無論何時，我都會一直等着御崎老師的原稿。」

「就算這樣，爲什麼不惜說謊隱瞞呢？要是大綱完成了，接着可以一起商量啊。這是我來這裏的目的吧？」

此時，朝日發現大部分的紙張都是原稿用紙。

優秀的編輯抑或是好的編輯，具體應該是什麼樣子，朝日其實還不是很清楚。看着編輯前輩們的背影，雖然心生欽佩，但也不完全瞭解他們與作家之間實際上如何相處，而且面對每位作家的相處模式應該也不盡相同。

「露娜！你在做什麼！」

「咦，果然是因爲我的緣故嗎？真的很抱歉！」

「嗯，那一段非常棒。不過凱撒琳•丹尼芙與大猩猩談戀愛還上了牀讓我有些驚訝。想到在《秋水伊人》中的她，心情莫名地複雜……對了，瀨名小姐如果是在電影院看的，那你有買介紹手冊嗎？」

好像是敗給了把身體伸得更長、不斷抬頭看着自己的朝日，御崎禪終於開口。

御崎禪原本要再次拿起茶杯的手停下來，亮棕色雙眸的視線往下。即使內心深處感到一陣痛楚，朝日還是繼續說：

另一邊，正在整理自己散落的紙張的露娜，對朝日的話表示肯定地猛點頭，指着撿起來的筆記本和紙張，臉上彷彿寫着：「我的主人很認真工作吧。」

「不是的，沒有這種事。」

露娜就站在朝日坐着的沙發後方，臉上表情似乎在說「怎麼樣？」般雙手抱胸，態度傲慢。什麼？露娜到底想表達什麼？

御崎禪拿起紅茶杯湊近嘴邊的優雅動作，讓人不禁看得出神。朝日看着眼前景象，回想起自己已有好一段時間沒來這裏──因爲有一段時期，她覺得見到御崎禪很不自在才刻意迴避。明明身爲責任編輯，竟還做出這種事。

門脅久的作風是以容易引發共鳴的生動描寫，將任何人都經歷過的青春時代痛苦與快樂變成文字。截至目前爲止，比起愛情故事，多半以描繪友情與家庭題材爲主。

朝日嘆一口氣。

朝日不禁單手捂臉。她連這點都沒注意到，還以爲御崎禪把時間都花在興趣上。

「咦……這是？」

大橋這麼說，朝日又吸了吸鼻子點頭。

「有的話會喫，怎麼會有？」

「那就請您告訴我還是雛形！不，即將成爲雛形時，就請您告訴我啊！難道這陣子老師睡眠不足，其實不是因爲看電影，而是在寫稿……」

「御崎老師。」

朝日點頭。

御崎禪的手越過朝日的肩膀，將那些紙張從朝日手中抽走。

突然，某種物體大量從朝日頭上散落。

「哇！」

「您覺得我還不夠成熟，商量也沒有用嗎？」

「有，我有買！下次我再帶過來。老師，那您有沒有《八美圖》的ＤＶＤ呢？我很喜歡那部片但沒有買到。現在提到凱撒琳•丹尼芙就想起來了。」

「您不是寫了嗎！爲什麼不告訴我呢！我還一直以爲您都沒有寫！」

「──將御崎老師的原稿出書也是我的工作。」

「啊，《死期大公開》！上映時我有去電影院看！雖然劇情偏向超現實，但我很喜歡。義肢在桌上轉圈跳舞的畫面好奇幻，印象很深。」

朝日能做的只有將這本作品送到兩人手中。

朝日話才說完，御崎禪就露出極其厭惡的神情。

「是的，從高中的時候開始。」

聽到朝日這麼說，御崎禪放下茶杯。朝日回視對方眼眸，告知門脅久完成新作品的事。包括其中隱約透出關於香苗的記憶。

但也許仍有些許印象殘留在某處。將愛過某人的記憶完全消除，也許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或者，是御崎禪故意這麼做的也說不定。

……啊，好想快點出版。要是大橋不在旁邊，她說不定會把原稿列印出來緊緊抱在懷中。

「露娜，不要這樣……很抱歉，我昨晚想起特地錄下來的《死期大公開》還沒看，所以不小心看太晚了。」

「……嗯，算是。」

還沒出版的原稿是不能帶出公司給外人看的，所以她希望儘快出版，越快越好──好想快點讓香苗和御崎禪看到。

「真是的……既然大綱寫好了請告訴我啊。」

「不是的……你之前不是說過嗎？你是我的書迷。」

「這……」

御崎禪抱着從朝日手中拿回來的紙張，一臉難堪。

「那您可以跟我說吧？」

「瀨名小姐！不行，請不要讀！」

朝日只能照着自己的步伐，儘可能細心並誠實地面對每一位作家。

正當兩人完成以物易物時，露娜端着朝日的紅茶過來。

「……好吧。你放着，等夏樹來的時候會掃光。」

「啊啊，不行，瀨名小姐不要動！」

「……抱歉，瀨名小姐，我還……」

「……老師，我有件事要跟您報告。」

「這是原稿吧？或是大綱。」

御崎禪坐在平時的沙發上，面前雖然放着一杯紅茶，卻絲毫沒有動過的痕跡。從整個人靠着沙發的坐姿看來，說不定他剛剛在打瞌睡。

「……請說。」

看來他沒有要喫的意思。露娜從朝日手上接過紙袋拿到廚房，還是一副威嚇朝日的模樣……難道自己做了什麼讓露娜如此不悅的事嗎？

有些紙張是原稿用紙，也有的只是白紙，但兩者上面都有文字。除了原稿用紙，其他紙張和筆記本上的文字大半不是日文，朝日這纔想起這個人是外國人啊。因爲他的日文實在太過流利，常常讓人差點忘記這點。

「關於門脅老師。」

「……瀨名小姐，你真的是很容易把心裏想法都寫在臉上的人。」

朝日來到御崎禪的住處是隔天晚上的事。

然而，這次是愛情小說。

開門的露娜不知爲何抬頭看着朝日威嚇了一聲。怎麼回事？雖然露娜的態度總是十分冷淡，但這麼明目張膽的挑釁最近明明減少許多。

朝日這麼一說，連着客廳的廚房又傳來露娜威嚇的低語。從剛纔開始到底是怎麼回事？

「御崎老師。」

「這樣啊。很期待出書呢。出版的話我也想讀一讀。」

「瀨名小姐，你的傷真的沒事嗎？」

朝日想起自己手上的紙袋。

「但是，這是個好故事對吧？」

御崎禪抱着從朝日手中拿回來的紙張，露出困擾的神色。看到這個表情，朝日不免認爲是否有什麼重大理由，反而更想知道了。

朝日忍不住伸長身體，儘可能更近距離地抬頭看着比自己高出許多的御崎禪。

「……因爲還沒決定是不是要寫這個，我只是先試着寫出各種開頭……不過還不是很滿意。」

啪啦啪啦像雪崩似落下的物體分量並不重，碰到身體也不會痛，而且不熱也不冷，只是量非常多。朝日眼前滿是白色的方形物飄散。撞到肩膀而滑落的筆記本，掉到膝蓋上半開着。四周看了看，大量紙張和筆記本之類的東西散落在朝日四周。看來這就是雪崩的真面目。

「這樣啊，那得快點讓它出版囉。」

爲什麼呢？這個故事主角愛上的少女，毫無疑問有香苗的影子。

非常朝氣蓬勃的少年少女戀愛故事。

朝日轉過身，抬頭看着御崎禪。

進入客廳，今天夏樹難得不在。難道還在爲了野篦坊的事忙碌嗎？

「所以，將來有一天……若是將來有一天您願意寫小說的話，我會非常開心。」

「請說。」

御崎禪對着朝日背後說。

「那麼……我不是不能把太隨便的東西給這樣的人看嗎？」

「……什麼？」

朝日不懂這句話的意思，面露困惑。

欲言又止的御崎禪嘆了口氣，重新抱着手中的紙張，再度開口：

「……我從以前到現在，寫作時都沒有特別意識到讀者的存在。我以爲這樣也沒關係。但只要和瀨名小姐在一起，不管願不願意都會意識到這件事。」

御崎禪用一種不太情願的語氣說道。

「而且瀨名小姐會是第一個讀到我作品的人。面對這樣的人，把不知道能否寫到最後、連大綱也不成熟的東西給她看……讓她失望的話，不是不好嗎？」

朝日心頭一驚。

御崎禪的語氣一樣不情不願，但不知是不是朝日的錯覺，御崎禪的臉色似乎泛紅。察覺到朝日視線的御崎禪不經意地撇過頭去，但已晚了一步。

第一次見到御崎禪露出真心害羞的表情。

怎麼辦？雖然這樣真的很失禮，但朝日覺得十分……可愛。這個人可是御崎禪啊。

「御崎老師，責任編輯的工作就是協助未完成的作品完成喔。」

「我不能把連未完成都稱不上的東西給你看。」

「那什麼時候可以給我看呢？」

「當我確定將會成爲令人滿意的作品時。」

「……不能讓我幫忙嗎？」

「只要瀨名小姐在就夠了。」

「什麼……？」

「只要你偶爾來這裏，聊聊電影和其他話題就很足夠……感覺可以帶給我靈感。」

這樣的話，跟朝日至今做的事情沒有任何區別。雖然她不覺得這是編輯該做的工作，卻感到莫名開心。

總有一天，朝日會讓完成之後的原稿出版。

「有什麼關係呢？乾脆把標準提高嘛！讓它成爲御崎禪寫作生涯的最佳傑作吧！我可以從現在開始準備寫有『最佳傑作！』的書腰。」

「讓跌倒的作家爬起來，也是責編的工作！」

「你啊……我說東，你就說西。」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將成爲明天──進而成爲今天。

真期待，現在就等不及了。

因爲朝日身爲編輯的同時，也是御崎禪的忠實書迷，抱着不會輸給任何人的心情等待御崎禪的小說出版。

「標準提太高的話，作家會跌倒的。」

所有一切總有一天會發生，發生在不知道「總有一天」會是哪一天的將來。

──好吧，多花一點時間也無所謂。

其中一位也許會是御崎禪命運的戀人。

直到那一天來臨爲止，朝日希望可以待在御崎禪身邊。

朝日心想，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御崎禪無可奈何地嘆着氣說。

但現在先這樣就好。

世上的御崎禪書迷想必會蜂擁搶購吧。久違的御崎禪長篇新作必定會讓讀者滿足。成爲大街小巷話題的這本作品，也會去到平常沒有閱讀御崎禪作品的人手中。那些人將會第一次知道，居然有這樣的作家存在。

接着，這次人類與非人類的戀愛，也許終將迎來完美大結局。

紙張隨着冷淡的嗓音瞬間被抽走。看來就算強迫也沒有要讓她看的意思。

──無論發生任何事。

「……即使只有這一張也不能看嗎？」

更重要的是，御崎禪有心動筆就讓人開心得不得了。

究竟是什麼樣的故事？御崎禪至今的幻想戀愛小說中也有各種類型，有歡樂、有陰暗，也有如滿天星空般的可愛作品，下一本作品又會描寫什麼呢？

會是什麼時候呢？御崎禪什麼時候會讓自己看到原稿？

朝日讀到時肯定會興奮不已。御崎禪說不定也會有些緊張地期待朝日的反應。

「……你看，你就是這樣用讀者的眼光提高標準。」

「還沒開動就偷喫是很沒禮貌的。」

御崎禪抱着一堆紙回到沙發，其中一張飄落到地上，朝日將它撿起來。

總有一天，御崎禪必定會讓朝日看到原稿。雖然不知道是大綱確實成形時，還是直到初稿完成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