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遙遠且模糊的幽靈灰」

1

有城鎮。我們看見色彩鮮豔的橙色屋頂比鄰相連。成羣的建築彷彿在幫鄰近的小山擴大山腳。

只是把土壓實的簡陋道路沒有獲得整修，到處都是容易讓輪胎陷入的坑洞，如果開得稍微快一點，車身甚至會劇烈跳動。不過隨着與城鎮的距離越近，路面也改爲用石板鋪裝，茶壺的乘坐體驗明顯獲得改善。

城鎮周圍並沒有木柵或牆壁圍繞，也沒有明確區隔城鎮內外的城門，我們先是看見沿途有零星住宅與老舊小屋的景色，在穿過某道看不見的分界後，景色也驟然改變。

「……一個人都沒有呢。」

妮朵把額頭貼上車窗，這麼說道。

位在道路左右的屋舍，入口幾乎都封上了木板。雖然偶爾也會有門或窗戶遭破壞，讓人可以窺見裏頭的屋子，不過每間屋子裏頭都是一片漆黑，僅能看到一些曾有人在其中生活的痕跡。

這種看不到絲毫人影，但確實留有居住痕跡的城鎮，不免讓人感覺詭異。這些建築尚未因爲風雨而損毀，說是廢墟也太過乾淨。

我拉下控速杆減慢車速。茶壺用緩慢的速度往前行駛。

周圍的景色彷彿就像是電影中的佈景。少了理應存在的人類身影，讓房舍緊密排列的街景失去了現實感。

這是我過去也曾體驗過數次的奇妙感受。這種感覺就像是雙腳離開地面，在空中飄浮，帶有一種類似暈眩的奇妙飄浮感。我已經學會在這種時候把腦袋放空，讓自己沒法清楚認知這些明明映入眼簾的現狀。

爲了確認自己的所在地，我反覆觀察四周，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視線停在一棟兩層樓的屋子上。那棟屋子的玄關有扇雙開式的大門，一邊門扉的合葉已經脫落，門扉平躺在地上。

我讓車子停下，換了倒車檔。茶壺開始倒車。

「這裏有什麼東西嗎？」

「我想找能替換的衣服。我希望最好有穿起來舒服的襯衫。」

「你現在穿的襯衫也很體面啊。鬆垮垮的。」

「多謝誇獎。」

我看着後照鏡調整路線，將茶壺停在店門正前方。我接着旋轉門上的把手打開車窗。

「……不下車嗎？」

「我想先確認有沒有什麼狀況。」

雖然我還沒碰到過，但不保證這個世界上沒有壞人。尤其是在這樣的城鎮裏頭，很可能會有幸存的人躲在裏面。無論如何我都要儘量提防茶壺被人搶走，或是妮朵受到傷害的狀況。

過去我也曾幾次在村莊或城鎮中已經變成空屋的地方睡覺，也曾在半夜醒來，覺得好像有人從房門外走過。雖然我想那應該是受到環境影響而產生的誤解，然而就是沒法好好睡覺。

我也同樣望向窗外。我很能理解妮朵的說法。沒有路燈跟人類氣息的人造建築羣會有一種獨特的氣氛。整齊的門窗雖然沒有破損，但卻是一片漆黑。

我將車開到了一條窄道，前方是T字路口。能看到道路往左右延伸。我沒有多想就往左邊打方向盤。

我會不自覺脫口說出這個詞句，大概是因爲眼前的光景實在不像現實。那個站在無人城鎮道路中央的身影，甚至讓人覺得說不定在一陣風吹過的下一瞬間，就會像煙霧般消失。

我握着方向盤，眼睛直直望着前方。

我將手搭在車窗邊呼喊妮朵。只見妮朵正從副駕駛座將上半身傾向駕駛座，手裏抓着汽笛的撥鈕。歪着身子的妮朵轉頭仰望我。

在更裏頭的位置能看到櫃檯。那裏放着提燈、金屬箱子，還有桌上用的大縫紉機。有布料固定在縫紉機上，布料上頭還扎着針。看起來彷彿像是不久前還有人在這裏縫衣服。

我對一旁的妮朵這麼確認，只見她圓睜着眼睛回望我。

我開車在整座城鎮裏繞了好幾圈，但彷彿剛纔只是看到幻覺似地，怎麼樣都找不到那名女性。一直找到夕陽低垂，伸長的房屋陰影逐漸佔據路面。

「……嗯。」

我聽到車門打開、關上，以及緩慢靠近的腳步聲。

我努力轉動自己模糊的思緒。當我蹲下身子伸手撿錢的時候，聽到來自屋外的汽笛聲。汽笛聲緊接着又響了一次。這讓我原本罩着一團霧氣的意識瞬間轉爲清晰。

在店門前有兩階的階梯。在我伸腳踩上階梯的同時，階梯上的木頭便發出扭曲的聲響。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這樣別說要找魔女，可能會有好一段時間都沒法行動。

「我還是第一次這麼希望自己是聽錯了。」

「如果我沒有回來，妳就叫警察吧。」

在道路中間有段幾乎垂直的段差。茶壺的車底就斜掛在上頭。感覺中間如果不另外找東西墊成斜坡，就沒法把茶壺給開出來。

「惠介，你看那個！」

「警察是什麼東西？」

我跳上茶壺的駕駛座，推高控速杆。

「沒有人能事先知道馬路會變成這樣。這不是你的錯。」

我將車子停靠在步道邊的鐵製路障旁。雖然路邊有街燈，但那些燈當然不會亮，只有茶壺的車燈照亮帶有泥污的石頭路面與紅褐色的磚牆。

像是迴音般的耳鳴可能只是錯覺，也可能是因爲車內太過寂靜纔會聽到那種聲音。

「……對不起。」

「……嗯。」

如果我跟妮朵看到的人真的存在，那麼應該可以在城鎮的某處找到。不過我們根本沒有絲毫線索。以這座城鎮的規模來說，要開着車沒頭沒腦地亂找，未免太不切實際了。

我踩過平躺在地上的門扉，進到店內。掛在衣架上的衣服形成狹窄的通道。在那些衣服上頭伸手可及的位置架着長木棍，在那木棍上頭也掛着衣物。昏暗的店內瀰漫着灰塵與布料的黴味。

我聽到有東西被我弄掉到地上的聲音。那股類似貧血的目眩總算消退後，我重新睜開眼睛。我看到一個蓋子打開的金屬盒子掉在地上，還有散落一地的紙鈔跟硬幣。

我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產生劇痛，彷彿有鐵籤插進裏頭。我的雙腿突然一軟，身子失去平衡。我連忙伸手扶住櫃檯。

能露營的地方其實並無限制。所以我們甚至可以直接在原地搭帳棚露營，可是這個選項似乎讓妮朵不太高興。

「要找個人家借牀睡嗎？我是認爲如果能找到旅館之類的地方，應該能睡得比較舒服啦。」

2

只見妮朵將臉靠向車窗，仰望路邊的三層樓公寓。接着她回頭看着我，皺着眉頭低聲說道。

話雖這麼說，身爲握着方向盤的人，我還是應該要注意到纔對。大概是因爲一路上都沒有遇到狀況，讓我鬆懈了。

似乎是聽到妮朵的叫聲，才讓我的意識恢復清醒。如果那個人是魔女，正好能讓我們達成目的，就算她不是魔女，我們也能向她打聽該如何找到魔女的線索。

我小時候放暑假到祖父母家的時候，也會覺得二樓邊緣的倉庫跟沒放東西的壁櫥相當可怕。我總覺得那裏面可能有什麼東西。會有什麼東西跑出來並不重要，我也知道那種事不會發生，不過心裏就是怎樣都無法保持平靜。

妮朵伸手指向擋風玻璃外，車子正前方所面對的道路。

我扭轉身體，把上身探向後座。我取出提燈，開了車門。

「那就麻煩妳在這裏把風。如果有什麼狀況，就用汽笛叫我。」

我手握着方向盤，好一段時間都沒有動靜。車內充斥着尷尬的氣氛。

「該不會是……」

就算沒了鎖具，能不能只靠繩索牽引呢？這輛三輪車是妮朵相當重要的東西，上頭也載着一些東西。我得設法搞定纔行。

這裏有大量衣物。感覺要在這裏頭找到自己想要的衣服，也得花上一番功夫。我可沒有閒情逸致在這時享受久違的逛街樂。

「那個人肯定是在城鎮的某個地方。雖然還不能確定是不是魔女……」

「那我們就先離開城鎮，明天再回來找魔女吧。」

那名女性的長髮微微晃動，只見她越過道路，往遠處走去。

茶壺的模樣讓我不禁皺眉。

我停在原地仔細聆聽，並沒有聽到什麼動靜。我仔細觀察四周，附近也看不到人影。經過一番確認後，我這纔開門下車。

妮朵像是緊抱自己身體似地，雙臂環繞着身子，並用一張臭臉瞪了我一眼。

原來是錢啊。對了，我還得還妮朵修理費呢……

「其實我也有點怕。」

生活在這個世界的居民日常，爲何會如此輕易地被打斷？

沒有路燈跟房舍燈火的街景開始持續轉暗，由於周圍沒有樹林跟花草，感覺要比森林中的夜色更加寂寥，周圍瀰漫起冰冷的無機物氣息。

「那個人究竟去哪裏了？」

「說到底，那個人真的存在嗎？」

「妳不是連在山裏都能睡嗎？」

「我也是。」

「……魔女？」

「……我想應該是回家去了。」

正午的日光落在鋪石地面上，連景色的輪廓都被強光染白。那裏站着一個身影。當我的眼睛總算適應周圍的亮度後，我這才知道那散開在地上的禮服裙襬是淡綠色的。那個身影是一名女性。

「請不要說那種嚇人的話。」

跟我隔着鎖具的妮朵正將手放在膝上，在提燈的白色光輪中看着我。

由於之前在找那名身穿禮服的女性時在街上亂兜圈子，現在我完全沒法掌握自己的位置，不過應該只要沿着道路行駛就能離開城鎮。

我坐了下來，就這麼看着鎖具。

夕陽逐漸西沉，再過不久天色就會完全轉暗。現在甚至沒有時間讓我們準備露營。因爲我們剛纔爲了找人，結果不小心忘了時間。

「剛纔那個聲音……」

我重新握住方向盤，手搭上控速杆。

「呃……」

「抱歉。我應該更小心一點的。」

「……要在這個城市裏過夜嗎？」

「我是很想叫，雖然我可能會被抓無照駕駛就是了。」

縫紉機前擺着一張圓椅。圓椅上頭有一堆白色的結晶。一件黃色的連身裙掛在椅腳外頭。在連身裙底下還能看到一雙圓頭靴。

我抓起附近的一件衣服，能看到反覆使用的痕跡。這並不只是因爲擺放許久，而是有人多次穿過的關係。看來這是一間舊衣店。

茶壺的車體往前傾斜，擋風玻璃外的景象有大半都是地面。原來石鋪地面有些皸裂，我甚至能夠看到裂縫底下的泥土。看來這裏正好有塊凹陷，而我沒有察覺，讓茶壺的半個車身跟前輪都陷到裏頭。

我跨到段差上頭，走到茶壺與三輪車中間。似乎是突然的傾斜讓茶壺的車尾往上翹，把牽引三輪車的鎖具給弄斷了。鎖具跟茶壺的連接部分也嚴重扭曲。這搞不好是我剛纔勉強操縱茶壺造成的。

「……我覺得這裏……有點可怕。」

「惠介，我們追上去！」

「……要叫警察嗎？」

「這種可怕跟在山裏不一樣，是比較陰森的那種。」

「……沒事吧？」

「……免了，順便幫我拿一點東西就好。」

我沒法從那件衣服知道原本在那裏的人是什麼模樣。那個人什麼都不會留下，就只是變成一堆細碎的水晶。就連會爲其哀悼的人都不存在。

聽到妮朵這麼說，令我不禁苦笑。

我斜着身子穿過衣服間的縫隙，強行撞開鉤住身子的衣架衝到門外。已經習慣店內昏暗的雙眼沒法立刻適應刺眼的陽光，我瞬間眯起的眼睛一下難以睜開。我用手擋着陽光，跑到茶壺旁邊。

「妮朵！」

我連忙站起身子。這次雙腿沒有發軟。

「不管怎樣，今天先找地方過夜再說吧。」

妮朵緩緩將臉轉向我。

「……嚇我一跳。」

「……不用說出來。我也是那麼想的。」

櫃檯後頭延續的通道，應該是通往店家的住居。我繞到櫃檯後頭一看，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我打了倒車檔，緩緩加速。當茶壺車體開始緩慢移動的瞬間，我便聽到斷裂聲響並感受到衝擊，我連忙讓茶壺停止。

我一眼便能看出這玩意是修不好了。這很明顯是個無法挽回的錯誤。我的臉上沒了血色，忍不住用手揉了揉太陽穴。

我伸長脖子看了看店內，在店裏的衣架上看到質地厚實的外套跟工作服。

茶壺的車頭燈還能勉強照亮前方。看着從茶壺車頂貨架掉落的水罐，再看過去就是彷彿斷層錯位般，高低差約有五十公分的路面。現在車體就像是低頭般往前傾斜，而後輪似乎還在路面上。

就在這個時候，茶壺突然匡當一聲猛然搖晃，我短暫感受到飄浮感。緊接便是一股衝擊從我臀部整個頂了上來，這讓我連忙踩下剎車，將控速杆往下拉。擋風玻璃外頭能看到茶壺車頂上的水罐因爲衝擊翻了下來。

對沒法適應那種感覺而且年紀又小的妮朵來說，也難怪她會這麼緊張。

我邊打方向盤邊加速，將車開上路中央。路邊有不少無人的蒸汽車讓路幅明顯窄了許多，甚至還有些道路整個被棄置的車輛封死。因此我用偏慢的速度，在確保視野的狀態下緩緩前進。

我沒有答覆妮朵，從傾斜的車體讓腳落到稍微有點距離的地面上。夜晚的城市裏吹着涼風。我關上車門，蹲下身子，點亮提燈，接着高舉提燈站了起來。

「感覺不能期待有羊絨質料。妮朵要一起來看看嗎？」

由於現實不會改變，所以我們總得認命採取行動。

我用手揉了揉臉頰。

該怎麼辦？

我從來沒遇過這種狀況。我沒學過這種狀況該如何解決，也沒人教過我。我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世界已經毀滅了。根本找不到人幫忙。我只能自己想。我不可能在路邊撿到答案。

我產生一股腦袋發麻的感覺。一股天旋地轉般的噁心感覺猛然襲來。如果只是我一個人也就算了。反正也不會給其他人添麻煩。我不在乎自己搞砸了什麼。我自己可以決定結束的時機。

可是現在還有妮朵在。讓她活命的責任也在我身上。這麼單純、這麼重要的事，我之前竟然都沒想到。

「惠介。」

這股直竄進我耳朵的聲音讓我嚇一大跳。我轉頭一看，發現妮朵正蹲在我身邊。

「……你沒事吧？警察有那麼可怕嗎？」

看妮朵神情嚴肅地說出這句話，讓我忍不住失笑。

「有什麼好笑的？你這樣很沒禮貌耶！」

我的反應讓妮朵鼓起臉頰，豎起眉毛。

在這種狀況下，我捂着臉坐在地上，肯定讓妮朵相當不安吧。這不該是我在妮朵面前沮喪的時候。

我拍了拍臉頰，重新打起精神，努力揚起嘴角，露出笑容。

「我當然沒事！」呃……我想一下。我試着尋找正確的話語。「我們先喫飯吧。」

我想不到解決方法，就算坐在這裏也只會徒增妮朵的擔心。所以我打算先休息一下，讓自己恢復鎮定。

我其實沒有食慾。不過去想一些自己熟悉又知道方法的事，心情會輕鬆許多。

妮朵雖然一下不知該如何回覆，但最後還是點了頭。

後座車門雖然有些卡到段差，車體也有些傾斜，但不影響我們拿出車上的東西。車體陷入窪地時弄亂了一些行李。我們簡單整理了一下之後，便把裝有烹飪器具的木箱與揹包給搬下車。

已經相當熟練該怎麼做的妮朵也把卷起來的布墊鋪在地上。

「好喫嗎？」

無論是閉着嘴發出的驚呼聲，猛力吸氣的聲音，還是心滿意足的吐息聲，我們都是同時發出的。

我也同樣將麪條放進盤內，接着將帶有滿滿醬汁的麪條送進口中。香料的尖銳辣味跟竄進鼻腔的獨特香氣混合在蕃茄的酸甜當中，爲罐頭鯖魚的平淡味道增添更多層次。

我站起身，穿好鞋，走去打開茶壺後座。我翻找了一下，拿了一個罐頭回來。

謝謝妳。我感覺自己現在還沒有能坦率說出這個想法的勇氣。

這些麪條並沒有標記建議該煮多久的包裝袋，所以該煮多久只能自己決定。我按下了能將手錶畫面改成碼錶的按鈕。

就算把面通通喫完，我們的食慾仍沒有滿足。妮朵的眼睛也看着平底鍋，一臉不捨的模樣。平底鍋裏還留有蕃茄醬汁。

妮朵這時抬頭看了我一眼，接着皺起眉頭。

「我跟母親學畫的時候，總是畫不好。我還曾經因爲畫不好而鬧脾氣，把畫到一半的畫放着就不畫了。而我每次那樣鬧脾氣，母親都會說同樣的話。畫畫是不會失敗的，只會讓人驚訝。以前我怎樣都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懂了，我會努力的！」

她想像大人一樣用有點拐彎抹角又帶有比喻表現的說法，只是妮朵有些不得要領的說法，讓我感覺到她雖然不擅長這麼做，但又努力想安慰我的善意，我忍不住失笑。

我加了一小撮鹽，接着打開長方形罐頭。裏頭是黃色的乾燥麪條。一把就是一人份，兩把就是兩人份，我抓起麪條從中間折斷。因爲原本的尺寸會長到不好放進圓鍋。我讓麪條從手掌上一點一點滑進鍋內。

這就是幸福嗎？

是乳酪。是乳酪的功勞。這玩意真是太厲害了。乳酪是萬能的。

開動！妮朵簡短丟出這句話之後便用叉子捲起麪條送進口中。在麪條放進口中的瞬間，妮朵揚起眉毛，睜大眼睛，隨後一臉陶醉的模樣。

妮朵的表情讓我看不出她在想什麼。不知道她是在生氣還是失望。不管是哪一種，我也不能怎樣。

「我的功夫還不到家呢。只是我畫了很多畫，所以比起他人多懂一點讓人覺得好看的技巧而已。」

城鎮一片漆黑，茶壺還陷在洞裏，連接三輪車的鎖具也斷了。雖然遭遇無可挽回的失敗，但這一切或許都可以用驚訝來形容。如果茶壺沒有掉進洞裏，我們肯定也不會在這裏喫晚餐。

唔～～～。妮朵開始發出不太甘願的呻吟。

「要通通拿下來嗎？」

「妳畫得很好啊。」

聽到這裏，我才察覺到妮朵原來是想安慰我。

不知何時，明月已經高掛在天上，夜空中佈滿了繁星，看着閃耀的星光，彷彿我身處的世界並沒有任何變化。

我們就這樣忘我地享用義大利麪。

「好像挺難的。」

聽到我出聲，妮朵鼓着臉頰，嘴角還沾着醬汁，用滿臉稚氣的模樣回望我。她圓潤的臉頰上能看到火爐搖曳的火光。

把平底鍋從火爐上移開，然後把麪包直接放到火上烤。由於這樣會讓麪包焦得很快，所以我必須前後左右地晃動麪包。沒過多久，被火烤過的麪包也熱了起來。

「真不甘心……」

「改天再跟水罐討回來就是了。」

我開始頻頻點頭。乳酪罐頭是貴重品。能見到的機會不多。雖然有可能是原本的生產數量就少，但我認爲更可能是所有人都早早把乳酪給用完了。

如果我再小心點就好了。儘管明白現在怎樣後悔都無濟於事，但我還是不免會閃過這種想法。

妮朵睡在三輪車內，而我則是在一旁搭起帳棚。雖然妮朵還是一樣害怕陰森的城鎮，但我在她三輪車的擋風玻璃上鋪上布之後，妮朵也總算能安心入睡。

較高的圓筒形罐頭裏是水煮蕃茄。我將火爐的火力調弱，接着把蕃茄跟鯖魚混在一起，用慢火熬煮。

「不，沒事。」

「雖然我不想在妳握着拳頭幹勁十足的時候潑冷水，但妳要負責留在車子裏頭。」

「能讓事情按照自己的想法進行，是很不得了的事。可是那樣事情就只限於自己能夠想像的範圍，就算畫下去也不會有出乎意料的要素。那樣雖然可以畫出漂亮的畫，但也就只是漂亮……對不起，我不太知道該怎麼說，總之不是失敗，是驚訝。惠介也是。」

這個世界的麪條麥味偏重，口感也比較粉，我其實不太喜歡，不過跟醬汁很合得來。豐富的味道讓人慾罷不能。

發現妮朵能把話說得這麼玄，讓我不禁苦笑。我其實聽不太懂她的意思。

我看着妮朵忘情享受麪包的模樣，覺得這些煩惱都變得無謂了。

真的可以這麼簡單嗎？我這麼想道。只要一起喫一頓美味的晚餐，就能讓人感覺圓滿。我可以說這就是幸福嗎？

我把罐頭放到布墊上，跟着跳下窪地。

只見妮朵此刻正閉上眼睛左右搖擺身軀，嘴角滿是笑意。那是讓人看了也會跟着感覺幸福的表情。

這種想法多半不是因爲我比較年長，或是身爲她的保護者，單純只是想在女生面前耍帥的男性執着。就算只是這一點點的虛榮心，但仍頗有效果，我發現自己的心情一下輕鬆許多。

我點燃火爐，把平底鍋放到上頭，並倒了點油先預熱。我接着打開圓筒形的扁罐頭，裏頭裝有看起來像鯖魚的大塊魚肉。我將兩塊魚肉放到平底鍋上。用木頭鍋鏟敲散魚肉，炒了一會，立刻就聞到撲鼻的魚肉香。

我把裏頭有蕃茄醬汁的平底鍋拿到圓鍋旁，用叉子把圓鍋裏的麪條移到平底鍋內。我接着將只剩熱水的圓鍋放到地上，讓平底鍋重新回到火爐上頭。我邊用火讓麪條保持溫熱，邊攪拌麪條跟醬汁。

「……沒關係，我再等一下。」

作爲餡料的蕃茄與碎魚肉也是平底鍋中的剩菜。儘管分量沒法拿來製作漢堡或三明治，但只要混在乳酪當中就能變成無可挑剔的主角。濃稠的醬汁搭配麪包酥脆的口感，在嘴裏口中營造出令人無法抵抗的歡愉。

「完成了。這是用鯖魚罐頭加蕃茄汁的特製義大利麪。」

雖然四周已經完全被夜幕籠罩，不過茶壺的車燈還是能把前方照亮。我手邊也有提燈。

我用叉子捲起鍋裏的麪條。麪條已經被煮軟，帶有吸了水的重量與亮眼的光澤。我看了看手錶，時間感覺也沒問題。我用其中一根麪條來試味道，稍稍偏硬的口感也恰到好處。

沒過多久便開始有水泡從鍋底升起，水泡變得越來越多。

「不管是要往前還是往後，輕一點應該比較容易。」

「……你對我有什麼意見嗎？」

「妮朵真是又笨拙又善良呢。」

「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我只給你一次機會。」

妮朵皺着眉頭瞪我的表情有些泛紅。

等到麪包兩面都被烤得焦黃，我再打開切口確認，夾在裏頭的乳酪就像躺在柔嫩溫暖的牀上一樣融化了，角落部分也變得圓滑。乳酪表面形成一面薄膜，如果將薄膜戳破，感覺裏頭的乳酪就會像熔岩一樣湧出。

有什麼事嗎？看到妮朵微傾腦袋反問我的模樣，我莫名地害臊起來。我搖了搖頭。

「如果是油畫，是可以補上顏料或把顏料刮掉。可是水彩畫的顏色會越塗越濁，也沒法拉回畫紙的白色。一旦塗上顏色就不能變了。」

「當然是在誇妳啊。」

我覺得她的畫簡直就像是藝術作品，就算放在美術館裏展示應該也不會讓人覺得突兀。她剛纔那種說法，大概只有對特定事情有相當鑽研的人才會了解。

妮朵的關心讓我相當高興。但讓她操心也使我感到難堪。這讓我再次提醒自己不該隨便在妮朵面前露出沮喪的模樣。

我把蕃茄醬汁放到火爐上重新加熱，並趁這段時間打開那比起其他罐頭偏小的正方形罐頭。我立刻聞到一股刺鼻的獨特氣味，並看到帶有層次的黃色。是乳酪。

我把乳酪放到砧板上，用刀從中間將乳酪切開。我將半塊乳酪切成粗絲後放進平底鍋。用木鍋鏟稍微拌了一下，溶化的乳酪便開始牽絲。

「超級好喫的！」

「是喔，看起來似乎挺好喫的！」

在喫帶有醬汁的麪條時，可以感受到蕃茄包覆麪條的清爽酸味與甜味。而現在那些味道又全都跟乳酪合而爲一，轉變成濃郁的香甜。而且口感也相當綿密，與麪包是絕配。

這麼單純的事，爲什麼我現在才發現呢？

我接着把水罐裏的水倒進有提把的圓鍋裏，然後把平底鍋換成圓鍋，並把爐火轉強。從鍋底透出的火光讓周圍一下亮了起來。

茶壺車頂上有用鐵棍組成的貨架。上頭有裝滿水的大水罐、裝滿魔礦石跟罐頭的木箱、不怕被雨淋溼的耐用鍋子與雜物，那些東西都用繩索固定在貨架上。雖然在車子陷進窪地時把一些東西摔到地上，但大多都還留在貨架上。

儘管妮朵還有些在鬧脾氣，但還是從我手中一把將盤子搶了過去，接着用叉子將一大團麪條放進自己盤中。

當我總算把自己要喫的麪包做好時，妮朵的模樣讓我不禁擔心她的口水可能會突然決堤。

我自己原本打算在睡着之前，多少想點讓我們能脫離困境的方法。可是我在躺下去的瞬間就立刻睡了下去，我醒來時，晨光已經灑在帳棚上頭了。

我把水罐搬到布墊附近後，脫了鞋子盤腿坐了下來，接着從木箱裏取出火爐。

「我們先把車上的東西卸下來吧。」

「妳可以先喫喔。」

妮朵動了動那鼓起的臉頰，然後將嘴裏的麪條吞下肚，之後繼續激動地用叉子去卷麪條，完全沒說任何感想。

是很難。妮朵點頭表示肯定。

我趁這段時間打開裝有調味料的箱子，加了一點砂糖跟一小撮鹽，還有稍多的高湯粉，然後憑感覺另外加了三種香料。

妮朵就算生氣也會誠實說出感想的反應，讓我不禁失笑。

我用叉子從平底鍋裏挖起一些帶有碎魚肉的蕃茄乳酪醬汁，用醬汁把麪包切口填滿。當我把手裏的麪包遞給妮朵時，妮朵的雙眼充滿興奮的光彩。

「我來吧。」

我抬頭看了一下，發現蹲在旁邊抱着腿的妮朵正凝視着圓鍋的水面。

結果我只能邊用手胡亂梳理睡亂的頭髮，帶着惺忪睡眼摸索讓我們脫困的方法。

「我開始畫畫之後……」妮朵突然低聲說話。「發現有好多東西都沒法照自己的意思畫出來。」

這個話題雖然相當突然，不過這大概代表妮朵也爲這段沉默感到尷尬。

當面條慢慢沉入鍋中，沸騰的水泡也跟着變少。只是沒過多久，水泡又開始大量湧現。

當我把平底鍋從火爐上移開，妮朵也把從木箱裏拿出來的盤子與叉子遞了過來。

我們咬下面包的酥脆聲響同時響起。

不過就算我開始去烤自己的麪包，妮朵仍舊雙手捧着麪包等在一旁。

原來如此。我領悟到一件事。

3

鯖魚罐頭的湯汁跟蕃茄的水分經過熬煮之後變成濃稠的湯汁，在平底鍋上開始冒泡。

妮朵配合我張口的時機，也努力張開自己的櫻桃小嘴。

昨晚用麪條跟麪包填飽肚子之後，心情便感覺難以置信地平靜，所以我們決定先睡再說。

我將身子探進後座，在後座與前方座椅中間的箱子裏抓了幾個罐頭。

雖然妮朵嘴上這麼說，但卻緊咬着嘴脣忍耐。

我另外打開圓筒形的罐頭，從裏面取出像木乾的麪包。我將麪包切成四等分，每塊麪包再另外從中間畫出切口。我把沒放進鍋裏的乳酪都夾進切口當中。

就算世界瀕臨毀滅，城鎮毫無人跡又一片漆黑，一旁還有車頭栽進窪地的蒸汽車，但食物仍這麼好喫。

看到我手裏的罐頭，妮朵的表情立刻亮了起來。

「妮朵。」

而妮朵則在這段時間跳下窪地。她在車燈前拉出一道往前延伸的陰影。妮朵走到水罐旁，確認了裏頭是否還有東西。妮朵先將一個空的水罐擺到茶壺旁邊，接着再把一個看來頗爲沉重的水罐拉起來。妮朵雖然想試着用雙手提起水罐，但根本提不起來。

在這個逐漸毀滅的世界，有許多人已經消失的世界，我們可以這樣感受幸福嗎？

「沒有啦，就是那些東西都很重而已。」

「我比較重。」

「這不是比較的問題。」

「人家不服。」

只見妮朵一臉不悅地發起牢騷，但還是乖乖待在車子裏面整理行李。

「我要先把容易撞壞的東西搬下來。例如奈德先生給我們的紅酒。」

「好。」

我把貨架上的繩索解開，將水罐一一搬下車。雖然我中間有休息，不過等到行李全部卸完，我也已經精疲力竭了。

「再來要怎麼辦？」

「該怎麼辦呢？」

「……」

「拜託妳別擺出一臉像在說『你竟然都沒有想過？真是不敢相信！』的表情好嗎？」

在天亮的時候重新觀察，讓我更加了解狀況。

有個寬度幾乎佔滿路幅的圓形凹陷。其中可以看到帶有紅色的泥土斷面，窪地與原本的路面形成相當於我大腿高度的段差。

「……運氣似乎還算不錯，要是再深一點可就慘了。」

我點頭同意妮朵的看法。如果再深一點，別說脫困，茶壺可能會完全變成廢車。

洞裏可以看到幾片破碎的板狀石塊。那是用來鋪裝道路的石板。

「我在想如果把那些石板拿來……」

我蹲在道路邊緣，指着破碎的石板。

「怎樣？」

「話說回來，你們還真倒楣。你們不該在夜晚的城市裏開車的。那樣你們連弄掉什麼東西都不會知道喔。」

我想了一下，很快便做出結論。

「那時候發出好大的聲音，我還以爲出了什麼事呢。」

「我是剛剛纔醒來的。我原本只是想看看狀況，發現你們打算用那種不穩的東西墊車輪脫困，所以纔出聲的。」

被我這麼一問，傑克先生有些害臊地笑了起來。

「其實我是用太陽能驅動的。」

「那你現在爲什麼又……？」

我蹲在段差前面，看着我們努力堆起來的斜坡，怎麼看怎麼不放心。

不過她說的話確實不假。如果我沒有把車開好，茶壺又得再摔一次。

「只不過，要魔女答覆問題，得付出自己重要的東西作爲代價。」

這個突然冒出的聲音讓我猛然抬頭。我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妮朵，然而妮朵也連連搖頭。

「要曬太陽等事情做完再說。」

「……不好意思，您在做什麼？」

「好吧。那就麻煩你了。」

「……妳還挺得意的嘛。」

妮朵捧着好幾塊石板，有些喫力地走了過來。她把石板放到茶壺的前輪與段差間的縫隙中，吐了一口氣。

「……你覺得有問題嗎？」

「這是水嗎？我就拿來用了。」

妮朵用得意洋洋的表情回望我。看來妮朵似乎是對「旅人」這個頭銜頗有好感。

「你們不是來見魔女的嗎？」

「……這玩意沒問題嗎？」

「就是說啊，感覺隨時都會塌掉的樣子。」

只見傑克先生挖出許多紅褐色的泥土。接着他將散落在周圍的石塊跟石板碎片放到土上。在找不到想要的東西之後，他便把一些石板敲碎。

「……既然有看到，那好歹出個聲嘛。」

「喂，妳一定要這麼誠實嗎？」

傑克先生用手挖起一把一把的泥土，用力將那些泥土貼到我們堆起的瓦礫坡道上。他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疑。轉眼間瓦礫之間的段差便被泥土填平，變成平滑的土坡。傑克先生緊接着將另一邊的坡道也變成土坡，然後拿水罐裏的水洗了洗手，將袖子放回去。

「所以說，回到我剛纔的提議，我想跟你做個交易。」

「……一點點啦。因爲這感覺很像冒險小說裏的狀況嘛。這種要脫離險境的橋段，感覺很刺激呢。」

「啊，原來是這樣。」

雖然對方多少有些可疑，不過我們對彼此並不熟悉，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況且如果只是要到橋那裏去，應該費不了多少功夫。現在重要的是要用安全且儘可能不會傷到茶壺的方式，讓茶壺脫困。

「……爲什麼你只是坐在這裏看？」

這種事情只要看過就能學得來嗎？雖然土坡看起來還有很多水分，但一眼望去也看得出是頗爲堅固的土坡。這樣就沒什麼好擔心了。

「那我們就來搬石板吧。」

「……您是做這一行的嗎？」

在前頭爲我們領路的傑克先生這麼說。

「這樣感覺挺危險的。」

失敗的場面被人看到，讓我感覺十分難堪。我現在真想找個地洞鑽進去。啊，我面前確實是有個大洞……

我們用瓦礫組成的臨時斜坡看起來還頗爲扭曲，感覺光是把腳放上去就會崩塌。

我跟妮朵都只能默默在一旁觀看。

「這裏是黏土層。」

「是可以試試看。」

對方大方的態度讓我覺得自己放不下戒心的表現頗爲滑稽。這大概是大人特有的從容吧。

對方不等我們答覆，就用輕鬆的語氣丟了一句「我先下去找你們」，便從窗口退回到屋內，看不到人了。

跟我預期的反應差真多……沒想到這丫頭膽子還挺大的……也是啦，她都敢自己跑出來旅行了……也好，這樣遠比哭哭啼啼或亂髮脾氣要來得好多了。

雖然我腦袋這麼想，但身體卻沒有動作，而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公寓一樓的門被打開，一名揹着大揹包的男子從門後現身。他從三輪車所在的方向走了過來，在一段距離外放下揹包後，這才走到我們面前。妮朵緊緊扯住我的衣角。

「橋？」

看着對方從窪地仰望我，朝我伸出手，我在回握時有些遲疑。

「我叫惠介，我……也是旅人。」

妮朵也跟着蹲在我身旁。

那算是可疑人士嗎？我想想……對了，我該準備武器，例如棍子之類的……啊，我有槍嘛。我該拿在手上嗎？

「因爲現在天氣很好嘛。」

根據傑克先生的說法，這座城市的傳聞相當有名，會到這裏來的人，幾乎都是來見魔女的。就連告訴我們這件事的傑克先生，也已經見過魔女了。

「……不是錢嗎？」

我連忙轉頭確認四周。

「在上面啦。往上看。」

「怎樣？要不要來做個交易啊？」

「……你想要什麼？」

「雖然品質不怎麼專業，但如果只是要用一次，應該不成問題。」

「……反正開車的人不是我。」

我順着聲音的指示抬頭一看，發現路旁三層樓公寓的一扇窗戶裏，有一名男性正探出上半身看着我們。對方取下含在嘴裏的香菸，吐出一口白煙，接着咧嘴露出笑容。

「不管了，反正是隻要能撐住一次就好的東西。」

這一切都發生得如此突然，讓我根本沒法掌握狀況。妮朵也連忙躲到我身後。

「以這輛蒸汽車的重量，除非你有過人的駕駛技術，不然這玩意應該會塌掉喔。」

「唔！」

「……你都看到了？」

由於我想不到其他說詞，所以只好模仿對方，但莫名感覺害臊的我，聲音不禁變小。不過我卻聽到身後傳來妮朵「哇……」的佩服聲。

「太好了，那就請兩位多多指教啦。」

妮朵聽到小孩這兩個字，似乎立刻明白對方是在說她。妮朵氣憤地用腦袋連連撞擊我的前臂。這怎麼想都是遷怒。

「其實我是覺得不會成功啦。不過似乎挺好玩的。」

他這麼說。

「我……我叫妮朵。也是旅人。」

我跟妮朵對望一眼。我們用眼神確認彼此的意願。

「對了，現在還不夠硬，得先等上四個小時纔行。」

我看見妮朵的臉頰有些泛紅，呼吸也有些急促。

我抱起胳臂，思考該怎樣打發時間，而妮朵則是毫不猶豫地去拿她裝有畫具的揹包。看到我們的反應，傑克先生笑了起來。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希望你們載我到橋那裏去。」

自稱是傑克的男子彎下腰，帶着友善的笑容對妮朵說了聲：「請多指教。」對方感覺就像是名和善的大叔，乍看之下並不像壞人。

我瞪着裝傻吹起口哨，但其實根本吹不出聲音的妮朵。妮朵根本不打算正眼看我。

「好！」

「這還用說？畢竟我就睡在那裏嘛。」傑克先生用拇指比了比剛纔我們看到的窗戶。

我決定先聽聽看對方會有什麼樣的提議。

「我說啊，妳是不是很興奮啊？」

肯定是妮朵開朗的表現，讓我有得到救贖的感覺。

看來還要等上好一陣子才能用。

快起來、起來！被妮朵連聲催促，我這才下到窪地中。

雖然搬石板是粗活，不過我們其實只需填滿兩個輪胎寬度的段差，所以不到中午我們就堆出了還挺像一回事的東西。

「那麼你就該在有太陽的時候好好工作。」

「用不着那麼緊張。我叫傑克，我是一名旅人。」

「對。要把我放在後座或車頂上都行。」

傑克先生揮了揮手。

只見傑克先生捲起襯衫的袖子，撿起腳邊的石頭看了一下，接着便開始去挖道路斷面的泥土。

看着妮朵積極跳下段差的背影，讓我感覺從昨天就一直盤據在心裏的緊張感也不見蹤影。

「就只是要我們載你過去嗎？」

「怎麼可能？我只是看人這麼做過而已。」

「一層一層地疊在茶壺的輪胎底下，搞不好可以喔？」

「從這座城市再過去一點的地方，有一座索羅多橋。我原本打算一路走過去，不過如果有能動的車可以搭，那我會輕鬆許多。」

畢竟都已經把車子開進洞裏了，我實在不敢說自己對駕駛技術有多少自信。況且我自己也很擔心那些墊腳的瓦礫可能會垮掉。

「晚上被我這樣的大叔搭訕，你們肯定會覺得很可疑吧？況且你還帶着小孩，被人當成壞人會很麻煩的。」

4

傑克先生說完這些話便跳下窪地，仔細打量我跟妮朵堆起的瓦礫坡道。

傑克先生拿了一個我從茶壺上卸下的水罐，接着把水倒向混了石塊跟碎片的土堆，然後用雙手用力攪拌。土堆逐漸變硬，看起來就像是一團有許多水分的巨大面團。

只見妮朵用手指抵着自己下巴想了一下。接着轉頭看着我，表情嚴肅地說。

對方用理所當然的態度給出這個答覆。黏土層又怎麼樣？

「不是。我自己也不太清楚魔女的標準。聽說魔女拿走過夕陽灰的戒指，也拿走過用破布製成的人偶。」

所謂的重要並不是金錢方面的價值，而是包含回憶在內，對個人來說重要的東西嗎？

知道我們也是來找魔女之後，傑克先生便同意爲我們帶路。他說他知道魔女的住處，而且就在只需步行就能到的距離。

「魔女說的話，真的能相信嗎？」

聽到我這麼說，傑克先生用狐疑的表情看着我。看來我似乎提了一個違背常識的問題。

「我是異世界人。」

「啊，是這樣啊？真難得。所以你不知道嗎？」

對方的反應意外鎮定。他的反應讓一直把自己來自異世界這件事慎重看待的我有些傻眼。

「以前魔術在這個世界算是相當普及的東西。有魔術師，有魔術的教育機構，裏頭還有囂張的貴族。但隨着用魔礦石作爲燃料的蒸汽技術持續發展，貴族社會逐漸瓦解，魔術師也持續減少，現在魔術已經荒廢了。畢竟蒸汽每個人都能用，方便又便宜。」

「……聽起來還挺殘酷的。」

「話雖這麼說，這其實是你沒法置身事外的過去。」

「跟我有什麼關係？」

「因爲提出蒸汽科學的人，就是異世界人嘛。」傑克先生揚起嘴角。「當時魔礦石被稱爲『魔石』。以前的人是利用那種會在迷宮蓄積魔力的東西，讓自己生活能多一點方便。而高純度的『魔石』被魔術師視爲比什麼都要珍貴的寶貝。也是魔術文明的象徵。」

傑克先生滔滔不絕地解釋這個世界的過往，我們也不知不覺成爲專心的聽衆。

「可是某天來到這個世界的異世界人，說要把魔石當成燃料來燒。你知道那是多麼大逆不道的行爲嗎？那可是比燒錢煮飯還要荒唐的想法。異世界人甚至還把小心流傳許久的『魔石』稱爲『魔礦石』，就像是普通的燃料一樣，徹底消耗殆盡。」

「那就是所謂革命性的創意吧。像是讓價值觀產生改變之類的。」

聽到我這麼說，傑克先生用手指着我繼續說道。

「就跟你說的一樣。這就是異世界纔會有的想法。對當時的人類來說，魔術是文明的中心。焚燒『魔石』等於是否定自己所累積的生活、文化，還有過去。只因爲異世界人『效率好』的想法，世界被徹底改變了。所以我們是靠着踐踏過去的文明獲得興盛的。」

我明白傑克先生想說的意思，但我很難產生現實感。

因爲在我看起來，我只會想到跟以前拿煤作爲燃料的舊時代能源一樣。我認爲會想到要燒「魔石」來產生蒸汽的人，大概也沒有想那麼多。

「我已經不需要再跟魔女說什麼了。」

我轉頭望向妮朵，發現她正緊繃着臉，望着屋內。

當傑克先生說要帶我們去找魔女的時候，妮朵從茶壺裏頭取出，一直拿到這裏的那個東西，是妮朵母親留給她的記事簿。

在房間中央的長矮桌兩旁都放着沙發，不過沙發上並沒有坐人。牆邊放着一座檔案櫃。有個人坐在一張細腳椅上，慵懶地靠着檔案櫃，臉頰也託在自己手上。

如果能夠確認記事簿裏頭的幾個地點真實存在，那樣一來，母親說過好幾次，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所謂的金色海原，妮朵就能相信那一定也是真的。

我們看到一扇徹底敞開的房門，便到門前探頭往裏頭張望。

「──是……這樣嗎。」

房間內並不寬敞。由於房內沒有窗戶，因此就算是白天仍頗爲昏暗，裏頭只有一盞提燈提供照明。

只見魔女嘴角似乎浮現出些許笑意，開口說道。

這是一段令人神經緊繃的時間。

聽起來像是歌劇。那美麗歌聲的清澈高音彷彿永無止盡往外擴散。

「要說我有什麼無可取代的珍貴物品，就只有這個了。而且裏面畫的東西，我已經全記住了。」

「很遺憾，這個世界上沒有被稱爲金色海原的地方。」

「──當然有。」

「那位小妹也沒有得到好的答案嗎？」

聽起來似乎比較像是都市傳說。跟我想像中能把南瓜變成馬車，讓公主喫下毒蘋果的印象不大一樣。

「爲、爲什麼妳會知道這些？」

只有房間角落的留聲機仍持續播放不合時宜的美麗合聲。高亢的歌聲戛然而止，房間內也沒了音樂。

我原本以爲妮朵正在落淚。可是抬起頭的妮朵，臉上卻帶着微笑。

只是不確定是播放器有些故障還是音源老舊，聲音有時會突然轉小，甚至還會偶爾中斷。

我雖然跟妮朵一樣不知所措，但也不能一直呆站在原地。我小心翼翼走進昏暗的房間，坐到魔女對面的沙發上。

「……這裏面裝着妳對重要場所的感情。我可以看到幾幅鮮豔的圖畫。這本記事簿是妳父親……不，應該是母親纔對。這是妳過世母親留下的記事簿。嗯，好吧。這個東西夠珍貴。」

我確定自己聽見妮朵倒抽涼氣的聲音。

「──真的有叫做金色海原的地方嗎？」

眼前的女子微微眯起眼睛。在陰暗的房間內，女子鮮紅的嘴脣看起來格外醒目。

「那是每個人小時候都聽過的童話。像是勇者跟魔女進行交易，貪婪的商人試圖欺騙魔女之類的故事。不過誰也不知道真正的魔術是什麼樣子。就只是相信真的有人能夠辦到罷了。」

妮朵的睫毛不斷顫抖，等待答覆。妮朵看起來不願錯過魔女臉上的任何表情。

在圓形廣場中央有乾涸的噴水池。噴水池頂端像是獅子的動物雕刻，正一臉猙獰地瞪着我們。

我原本想說些什麼。但妮朵似乎看穿了我的意圖，搶先開口。

是這樣嗎。我聽到妮朵低聲又重複了一遍。

魔女挺直上身，併攏的雙腿微微傾斜。看到對方將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的莊嚴美感，讓我也自然端正坐姿。

「妳可以問我問題了。可是該問什麼，妳必須想清楚。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屋頂挑高的走道上，陽光從等距排列的細長窗戶射入，讓走道顯得意外明亮。我們越往前走，歌聲就越是清楚。放眼望去只有一條白色窗簾在隨風飄蕩。

妮朵再次點頭，看着自己一直捧在手裏的東西。

傑克先生聳了聳肩這麼說道。

「傑克先生會這麼說，代表您也沒有得到好答案嗎？」

我看了妮朵一眼，她也看着我微微點頭。妮朵之前也說過同樣的事，看來魔女似乎真的是家喻戶曉的存在。

傑克先生用隨興的語氣這麼說。

妮朵仰頭看着我，點了點頭。她理應要比我更加煩惱，但是她眼中卻看不到絲毫遲疑。

我對目瞪口呆的魔女低頭行禮，接着便走出房間。

傑克先生轉頭回望我，有些刻意地揚起嘴角。

妮朵低聲這麼說道。那不是詢問，而是用來讓自己確認現實的話語。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營火旁，妮朵跟我說過的事。

屋裏鋪着帶有灰塵的紅地毯。正前方是呈扇形展開的寬敞階梯，在樓梯平臺的牆上掛有巨大的風景畫。各自往左右延伸出去的走道牆上有許多扇門，然而欠缺特徵的樣式感覺十分容易讓人迷路。

聽到魔女出聲，妮朵的身子震了一下。

魔女開口對我說道。我停下腳步，轉頭回望。

「──魔女？」

雖然宅邸的窗戶幾乎全都緊閉，但一樓右邊的一扇窗戶卻敞開着。裏頭的窗簾正隨風晃動。從窗戶裏頭飄來大音量的歌聲。

房間裏有一種獨特的氣氛。可能是因爲歌聲，可能是因爲那名女子，也可能兩者皆是。

穿過大門後是一條筆直的石板路。

那個人面前有座像是白百合花在黑色箱子上頭綻放的金屬喇叭，從喇叭中不停播放出令人背部發涼的美麗歌聲。

我一下不知是否應該出聲。

妮朵前傾身子，將記事簿交到魔女面前。

女子說話的對象不是我，而是妮朵。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這名女性似乎知道想問問題的人正是妮朵。

我屏氣凝神地等待結果。

是否真的有金色海原──換句話說，就是妮朵的母親是否對她說了謊。

突然從窗外吹來一陣強風，讓窗簾晃動到發出聲響。

她看起來不是因爲害怕魔女，而是爲終於能得到答案而緊張。

那名女子突然抬起頭，看到了我們。雖然她眼中還帶着倦意，但還是伸了一下腰，站了起來。她身上深綠色洋裝的裙襬隨風飄蕩。那正是我們昨天在舊衣店外頭看到的身影。

我們從魔女的宅邸回來之後，我便跟傑克先生與不發一語的妮朵一起喫了一頓飯。等我們收拾好餐具時，斜坡徹底轉硬，茶壺也順利駛出窪地。可是用來牽引三輪車的鎖具依舊沒法復原。

她輕撫着記事簿老舊的封面，眼睛看着妮朵。

妮朵因爲緊張而全身僵硬，她的脖子就像是生鏽的合葉一樣點頭。

「請進。」

魔女正面承受着妮朵的視線。

我駕駛茶壺沿着道路跑了一段時間後，遠處便有一座橋映入眼簾。真令人懷念。坐在我旁邊的傑克先生脫口說出這樣的感想。

妮朵起身用開朗的語氣說完這些話，便離開了房間。我也立刻站了起來。

「……真的好嗎？」

女子坐到矮桌旁的單人座沙發上。

「我暫時還不想問問題，改天再說吧。」

我看到一棟有乾淨白牆的兩層樓宅邸。宅邸的屋頂就像城堡一樣有許多尖銳突起，左右對稱的窗戶外頭有鐵格欄杆。雖然房子周圍有矮石牆圍繞，但正門卻是敞開的。

「傑克先生不是說自己已經見過魔女了嗎？那魔女有回答您的問題嗎？」

妮朵以前一直過着從未離開房間的生活。她只能透過母親記事本上的繪畫與母親的話語去想像世界的美麗。可是隨着母親過世，讓她沒法確認那些話的真僞。

「我輕鬆多了。謝謝妳。」

「我能夠答覆的……」女子開口說道。「只有一個問題。答案只有肯定跟否定。機會只有一次。明白嗎？」

我們聽從傑克先生的建議往右側走道走去。

「你沒有問題要問我嗎？」

「還有，我回答問題需要收取報酬。報酬就是一件妳珍惜的東西。妳有帶在身上嗎？」

女性沒有答覆妮朵的疑問。

「似乎是。雖然一般人能見到魔女的機會並不多，不過還是有自古流傳的傳說。例如只要跟魔女做交易，無論任何問題，魔女都會給出正確答案。」

隨着距離越來越近，宅邸的細節也越看越清楚。我們一路走到門口，只見傑克先生毫不遲疑地踏進門內。我跟妮朵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跟了上去。

「也對，就算是異世界人起的頭，接受那種想法並不停濫用的人，仍是我們自己。不管怎麼說，在這個蒸汽文明全盛的時代，還是有人偷偷將魔術繼承下去，所以大家纔會把那種人稱爲魔女。」

「去右側走道的房間。那裏可以聽到歌聲，很快就能找到。」

「……您不一起來嗎？」

傑克先生走上寬敞的三階階梯，推開宅邸的正門。不過他並沒有直接進屋，而是往旁邊一站，要我們先進去。

「──你們是想找東西吧？」

如果是假的呢？

妮朵緊緊握住在膝上的拳頭。她的連身裙裙襬被握出許多皺摺。

「沒有。」

在我確認他爲何露出那種笑容之前，傑克先生已指向前方說道：「你們看，就在那裏。」我伸長脖子，順着傑克先生所指的方向望去。

可是。我腦中閃過一個想法。

「我先回外頭去了。惠介如果有想問的問題，最好也請魔女幫忙。畢竟能見到魔女的機會可不多喔。」

「……我可是什麼都沒做喔。」

妮朵在尋找金色海原。可是我想她真正在找的，應該是真相。支撐妮朵的人生、支撐她心靈的那些故事、那些繪畫，妮朵想知道那些是真是假。她肯定就是爲了達成這個目的，纔會在這個即將毀滅的世界四處旅行。

妮朵驚訝地睜大眼睛。

5

那本記事簿是確實是妮朵最重要的東西。妮朵會出來旅行，也全都是因爲那本記事簿。

魔女也同樣微微前傾身子接過那本記事簿。

妮朵低下頭。從敞開房門射進來的陽光，讓妮朵腦後的髮絲呈現白銀色澤。妮朵的髮絲在她臉上形成陰影，藏住了妮朵的表情。

「那麼，現在還有人能使用魔術嗎？」

我們被沉默籠罩。

「別人給的答案就是這樣了。」

傑克先生轉動門上的把手將車窗搖下，接着從懷中取出香菸。他用火柴點燃香菸，讓煙流向窗外。

「可是看她那個模樣，沮喪得很厲害呢。」

「……我也這麼想。」

由於我們成功讓茶壺脫困，所以我遵守承諾，送傑克先生到橋那裏去，可是妮朵並沒有上車。她跟三輪車留在一塊。

從茶壺上卸下的行李也還擺在那裏，所以妮朵說是要留下來看管那些東西。我也沒有理由強拉她同行。

「我是可以體會她的感受。要找的東西越是重要，失望也就越是強烈。」

傑克先生滿懷感慨地這麼說完，又吐了一口煙。香菸的氣味聞起來格外甜美。

我也能夠想像妮朵的感情。

如果有人告訴我，返回原本世界唯一線索的黑衣男子已經不在世上任何地方，我肯定也會十分沮喪。因爲那正是我四處旅行的理由。

所以就算知道魔女可以回答任何問題，我也沒有勇氣開口。要是魔女說那個人已經不存在，那麼我就失去了繼續旅行的理由，也沒有留在這裏的理由。沒有理由就等於沒有任何意義。

我們很快就來到橋邊，我在茶壺上橋之前就停了下來。橋上能看到許多受風雨侵蝕，滿是鏽斑的蒸汽車。車上自然看不到任何人影。

「這座橋還挺大的。」

那是一座混和石頭與鋼骨建成的雄偉大橋。除了筆直延伸到對岸的橋面，在底下還能看到許多半圓的拱狀結構。這座橋擁有古老卻不會動搖的魄力，還能讓人感受到一股類似孤獨的哀愁。每當看到這類在世界毀滅之後仍存留的建構物，我內心都會湧現類似的感傷。

「這座橋是我老爸造的。」

咦？我喫驚地轉頭回望，我看到傑克先生正一臉驕傲。

「我老爸是專攻橋樑的建築師。他跑遍全國各地，造的都是橋。他造橋的本領比任何人都好。所以就算負責維修的人都不在了，這座橋還是能穩穩地跨在這裏。」

傑克先生開門下車，捶了捶自己的腰。我也下車伸展筋骨。

午後的天空是舒服的蔚藍色，厚實的雲朵在天上緩緩飄動。

眼前的寬敞大河中有豐沛的河水。而橋的另一頭卻什麼都沒有，只能看到一條小徑，草地，還有連綿的白色沙丘。

傑克先生沒有回答，只是聳了一下肩膀。

傑克先生目不轉睛望着前方的大橋。其實我小時候也想過要打造出這樣的一座橋。他這麼說。

我拿出信紙，將信紙交給不知我爲何如此慌張而一臉狐疑的傑克先生。

「我以前也是有一些東西的。就算是做沒有成就感的工作，還是有錢可領，晚上睡不着覺，還能跑去喝酒。我原本還有賭牌輸錢會大吵大鬧的朋友，跟我心愛的女人──可是，他們全都死了。全都變成那些該死的結晶。」

每個人都失去了許多東西。然而還是有人努力活在世上。爲什麼他們能如此堅強呢？理應存在的東西已經消失，明明是這麼痛苦的一件事。

「像以前的我。」

「真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他低頭看着信紙，什麼都沒說。他就只是坐了下去，一手捂着嘴。不久之後，我聽到他發出難以剋制的嗚咽。

我突然跑到一個莫名其妙的世界，結果發現這個世界已經快毀了。我在這種地方完全沒有任何依靠，只能爲了求生而不斷移動。

不久之後，嗚咽聲停止，傑克先生站了起來。他擦了擦發紅的眼睛，對我說：

「其實我在找到這張地圖的卡車上，還拿了像是水、燃料、食物之類的東西。那些東西我會再交給你。我想你應該還要再旅行一陣子吧？」

聽到我這麼說，傑克先生揚起眉毛，帶着苦笑將嘴裏的香菸放回盒內。

「爲了到這裏來，我已經橫越了整個大陸呢。」

你沒有問題要問我嗎？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傑克先生這麼說道。「我們做個交易吧。」

傑克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

傑克先生臉上的笑容遠比之前的任何表情都要清爽。

哈哈！傑克先生大笑起來。這就難怪了。他這麼說道。

「謝了，行商人。」

因爲我自己也很認同這種說法。

我也開始思考回到城鎮之後，應該做什麼。

如果我沒有以尋找那個人爲目的，我就連旅人都不是，只是一個迷路的人。

我什麼都沒說。因爲我自己對這個狀況也感到難以置信。可是我心中同時也有一個讓我雙手發顫的想像。

我不確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也許只是奇妙的偶然。

這個世界真是太糟糕了。我閃過這個想法。

活在這個連自己該往何處、該做什麼都不知道的世界裏，活在這個彷彿置身在黑夜中，連一點月光都沒有的世界裏，讓我一直都有一個念頭──

「聽起來真不得了。」

可是我並沒有動身。儘管我有自覺這是多管閒事，但我還是沒法忍住不說。

我知道傑克先生說這些話，是在催促我離開。

「這裏確實是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不過以前這裏其實有幾棟屋子，我就是在這裏長大。很奇怪吧？我出生的故鄉竟然是一座橋。雖然伴我長大的屋子已經沒了，但我是看着我老爸建起的這座橋長大的。」

「所以我在二十年前離開家，去過能隨心所欲的生活，但當世界變成這樣之後，我纔想到要寫信回去。因爲我想在世界滅亡之前，在喪命之前，可以跟老爸推心置腹地好好聊聊。我想就約在這裏，再跟老爸見一次面。」

傑克先生看着我，笑着說：「但現在連那個心願都沒法達成了。」

魔女的話語伴隨着歌聲再次自我腦中浮現。

我沒有任何可以否定這種說法的話語。

「魔女真的說令尊在看到信之前就去世了嗎？」

「而且要人把自己留在這種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怎麼想都太不自然了。」

我點了頭，收下煙盒。

傑克先生一邊踩熄已經變短的香菸，一邊開口。

他從胸口口袋中掏出灰色的煙盒，把煙盒交給我。

「這個橋的畫法，是我老爸畫的。你在哪裏找到的？」

「那我們就回城鎮去吧。」

傑克先生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帶有黯淡光澤的金屬盒，從裏頭取出一根香菸，叼在口中。

我有好幾次都認爲，自己會身處在這個世界，其實只是一場夢，只要死了就會醒來。

我所感受到的疑問瞬間在我眼前有了清楚的形狀。也許是因爲我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也可能是某人從很久以前就爲了這一刻做了準備。

你聽好了。傑克先生看着我這麼說。他用拳頭在茶壺的引擎蓋上敲了兩下，又說了一次：「給我聽好了。」

「那是以前的一種職業。那種人會跑去偏僻的村落，販賣或交換一些必須品。因爲我從你那裏拿到我的必須品了。」

「總算到了。花了我好多時間啊。」

我覺得自己扣下扳機說不定就會醒來。

「──如果死了，會很無聊喔。」

但我確實知道一件事。

「是喔？也對，那位小妹的年紀也太小了。」

我沒有地方可回，也沒有地方可去，我只能死命尋找黑衣男子。那是我來到這個世界見到的第一個人，把我當成朋友一樣，對我無比親切的人。也是爲我說明狀況的人。

「沒有目的、希望、去處、歸處，這樣還要活下去，實在太累了。你應該也很清楚纔對。」

「我唯一能擺脫痛苦的選項，就只有死。沒有人想死。只是沒有其他答案，所以只好做出這種選擇。」

「不會的。」

那是我之前從一輛停在路邊的貨車上所找到的東西。

我沒法回話。傑克先生也不期待我能給出什麼答覆。

沒錯。我點頭肯定了他的說法。

「什麼都沒有嗎……說的也是。」傑克先生微微點頭。「不過，你知道嗎？異世界人。這個世界已經完了。不只是這裏，這個世界的每個地方，都什麼也不剩了。」

我晚上看着營火的時候，有好幾次都拿槍口抵着太陽穴。

我看着傑克先生緩緩往大橋走去的背影。他的腳步相當沉穩。我覺得可以放心之後，便先回到駕駛座。

一股焦躁在我背後推了一把，我跑到茶壺旁邊，雖然抓空了幾次門把，但還是打開了茶壺的後座車門。妮朵幫忙把車上大部分的東西都搬下了車。可是沒有裝易碎物品的木箱還留在車上，那個木箱裏有我的衣服跟雜物，除此之外，還有一張折起的信紙。

這個稱呼感覺還不賴。

傑克先生轉頭看了看四周。

我就這麼站在這裏有好一段時間，默默看着天上的雲朵隨風飄動。

在這一瞬間，我感覺彷彿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兩個人不會只把這座橋單純視爲一座橋──而是視爲有着寶貴回憶，屬於自己歸處的地方。

「嗯，啊……可以再等一下嗎？我想再多看幾眼……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不會跳下去的。畢竟我還得去找我老爸，我還準備了一些故事要說給他聽呢。」

不過因爲我老爸是個橋癡，我那時候也很叛逆。他就是要我成爲造橋專家，擅自決定了我的人生。

雖然有些東西我已經喫掉了。不過我喫掉的份，就從範戴克先生給我的食物裏去補齊吧。

「你跟女友可要多保重喔。」

雖然我不知道這片大陸有多大，但也知道那不是一段隨便旅行個幾天就能走完的路程。畢竟我這個一直駕駛茶壺旅行的人，似乎也沒有移動多少距離。

在地圖上標有車站、城鎮，還有格外精緻的大橋圖案，在橋的部分被反覆畫圈，代表這裏是目的地。

行商人。

「魔女給了我答案。她說我老爸在看到我的信之前，就已經死了。其實不管事實如何，我原本就不指望我老爸會來。像我這樣沒出息的兒子，他肯定早把我給忘了。」

「無論是這個世界、文明，還是人類，都已經完了。全都毀了。究竟是什麼原因，是誰的責任，都不重要。太陽西沉，夜晚就會到來。就像魔術文明消滅一樣，現在輪到蒸汽文明消滅。我們天真地不斷消耗魔礦石，所以現在報應到了。再來就只能喝酒睡覺。如果遲早都得睡，那就自己決定什麼時候要睡下去。你不認爲那是我們最後還保有的一點點自由嗎？」

「……那樣當然是幫了我一個大忙，但你那裏沒問題嗎？」

「沒關係，我不需要安慰。這件事你聽聽就好。」

傑克先生皺着眉頭接過信紙，將信紙打開。

傑克先生帶着笑容從後座取出他的揹包，放在腳邊。他把手插在腰上，叼着香菸看着眼前的大橋。看他的表情，似乎他能隔着這座大橋，在遠處看到昔日懷念的景色。

「她不是我女友啦。」

「不要緊。我只是暫時保管而已。」

「不。」我搖了搖頭。「只是因爲你跟一個人很像。」

「像誰？」

「……你還挺機靈的。」

「你知道嗎？」傑克先生用格外開朗的語調這麼說道。「在建造這座大橋的時候，附近也建起了一座小城鎮。工匠們攜家帶眷搬到這裏來，在這裏住了好幾年，就是爲了建起一座橋。」

我將視線從傑克先生身上移到橋上。

那是一張地圖。

我看着傑克先生手中的地圖，根據印象指往那輛卡車所在的方向。傑克先生說了聲「原來如此」，凝視着我所指的方向。

「別這麼說。」

那個人究竟是爲什麼要到這裏來，我現在總算知道了。

聽起來要比單純代人運貨的工作有趣。我並不是單純收取物品，而只是暫時留在手邊。當我找到其他有需要的人，再把東西給人家。這樣感覺確實比較貼切。

「可是這裏除了這座橋，沒有其他東西。」

駕駛那輛貨車的人，肯定是想要來這裏。那個人並非是聽到傳聞，要去那座有魔女的城鎮，而是要去城鎮後面，這座附近什麼都沒有的大橋。

「這是什麼玩意？」

我總覺得有些不大對勁。感覺就像是看着一幅有缺片的拼圖，而我莫名能夠知道填補缺口的缺片形狀。

我知道有人也正朝這個除了橋以外，什麼都沒有的地方過來。

「剛纔那個稱呼是什麼意思？」

「沒關係，這樣就夠了。」

「你可以載我回之前那座城鎮嗎？我有個地方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