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飄浮在地平線藍的車站」

1

從我發現貨車到現在，又過了四天時間。

一路上我都沒能找到能夠作爲地標的東西。如果沒發現那輛能讓我補充物資的貨車，現在我可能會不安到哭出來。畢竟食物與燃料的存量跟內心的從容是成正比的。

況且茶壺的狀況也並不好。說這輛車一直是帶着問題在行駛也不爲過。最可怕的是，我甚至不知道問題是出在哪裏。

如果單純是停止不動還算好，但這樣一輛到處都在承受蒸汽壓力的玩意，實在讓人不免害怕引擎會不會突然爆炸。我每次操作控速杆，都會讓我緊張到手心冒汗。

就在這個時候，車體突然伴隨雜音劇烈晃動。我連忙把控速杆往上一推，當車體開始加速的時候，震動也隨之迅速消失。

「……搞不好真的要掛掉了。」

剛纔的震動讓我頗爲緊張。我希望能儘快找到可以落腳的地方。

我仔細觀察平原盡頭，看能否找到什麼東西，但依舊跟之前一樣，放眼望去都是欠缺變化的景色。

儘管剛纔我還被緊張的情緒壓到喘不過氣，但看着眼前這片什麼都沒有的單調景色，很快就讓我連維持緊張都覺得無謂。

我脫下鞋子，將腳盤在座位上，取出我的手機。我點了幾下熒幕，用自己熟悉的西洋歌曲充當背景音樂。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我以前就該多下載更多音樂纔是。我腦中浮現這種於事無補的想法。

我是在跑到這個世界後才第一次開車。而這也讓我發現開車是一件會讓人閒到發慌的事。因爲除了握住方向盤之外，根本沒有其他事情好做。

不變的景色與平坦的道路搭配悠揚的英文歌曲，讓我的意識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模糊。

正因如此，當我看到那個東西的時候，我一下沒法分辨那究竟是現實，還是自己正在作夢。就像在沙漠中看到海市蜃樓一樣，我眼前的景象正緩緩搖晃。當倦意與清醒的波浪升到頂點時，我猛然恢復意識，這才總算明白眼前的景象屬於現實。

那是一座車站。

一座像是平頂長屋的車站正飄浮在水上。感覺就只有那座車站周圍被水窪圍繞，水面上正映照着由藍與白交織而成的天空。有兩條鐵道從車站左右延伸而出，還可以看到半截黑色火車頭突出在車站外。

看到這個景象，我連忙抓起副駕駛座上的地圖。這張地圖上就只標識着一座車站。我想應該就是我眼前的那座。

我頓時感覺自己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我很慶幸自己能鬆一口氣。我這才知道，原來處於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的狀態，會讓精神如此疲憊。

是車站。我就在車站旁邊。如此單純的事實，讓我開心到自己都難以置信。

我的睡意瞬間消散。我推高控速杆。茶壺默默地加快速度駛向車站。

我很快就駛進積水中。這附近的地面似乎是一片窪地，輪胎約有三分之一浸入水中。方向盤操作起來也變重許多。

我咬了一下嘴脣，接着打開車門，再次來到車外。由於我是一口氣跳下車，因此在積水中濺起大量水花。雖然褲管溼得一塌糊塗，但我完全無暇理會。

「我不是什麼壞人。好吧，我想這種話由自己來說，也沒什麼說服力就是了。」我從沒想過在自己人生中會有說這種話的時候。「我是一直沿着道路來到這裏，看到這座車站，所以就進來看看，接着就看到妳在這裏了。」

「好苦……」

可是無論我等多久，都沒有聽到水沸騰的聲響。

我在車站內並沒有找到其他值得一看的東西。在服務窗口後頭雖然能看到像是站務員室的小房間，但看起來已經很久沒人打理。

由於我們的距離實在不太適合交談，所以我邁開步伐朝少女靠近。在走上月臺的瞬間，我感覺到一股會讓心情放鬆的舒適暖意。我在距離少女約三公尺的位置停下腳步。因爲我看到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不安。

我重新開啓燃料室的閥門。照理說這應該會連通燃料室與鍋爐之間的管線，讓鍋爐內的水沸騰。

我接着打開後座車門，拉出後背包，背到背上。我用手提着鞋子，踏過水窪往階梯走去。我走上階梯，在最上階的位置坐了下去。我接着從揹包中取出毛巾，擦了擦腳。當我重新穿好鞋襪之後，這才起身往車站的入口走去。

我打開茶壺的駕駛座車門，把鞋子跟揹包往裏頭扔去。當我把腳擦乾，整個人重新回到駕駛座上，正要伸手去握控速杆的時候，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我解開鞋帶，脫下鞋子。捲起褲管，赤腳走下階梯。冰冷的積水纏住了我的腳趾。

我關上燃料閥，關掉點火開關。

我感覺太陽穴附近十分緊繃，臉上似乎也瞬間沒了血色。我的腦袋猛然發暈，如果未緊抓着方向盤，我搞不好就整個人癱下去了。

但我什麼都沒能看出來。我沒看到管線上出現裂痕，或是像漏油之類一眼就能辨識的異狀。

知道世界即將毀滅後，究竟還有多少人會待在這裏繼續處理站務員的業務呢？雖然想搭列車前往其他地方的人肯定會增加，但我實在不覺得想維持列車運行工作的人也會隨之增加。

我將敲碎的咖啡豆倒進燒壺，蓋上蓋子後放到火爐上。將火調弱之後，再來就只需等待。

這也無可奈何。今天就先遠離車站，找個沒有淹水的地方過夜吧。

我搔了搔臉頰，猶豫着該如何應付眼前的局面。

我很久沒有對人開口說話了。我覺得跟自言自語時使用到的喉嚨部位截然不同，我的語調生硬，甚至還有一點破音。這讓我尷尬地清了清嗓子。

我和少女對上眼，看見她的視線正在搖晃。看起來就像是在爲某件事情猶豫不決。我們就這樣不發一語地又等待了一段時間……

真是怪了。我這麼想的同時，腦中也閃過某個讓我全身發毛的可能。我連忙確認儀表板的其他指針。

「咦……？」

少女這時突然抬起頭。

無論是車站內排列的板凳，或是車站內的服務窗口，都看不到任何人跡。只有牆上幾張褪色的海報與時刻表讓人猶能窺見這裏從前還人來人往的樣貌。

就在這個時候，對方用微弱的音量回禮。那彷彿只要稍微有風就會被吹散的聲音，跟我一樣有些破音。

我抱着祈求老天保佑的想法，緩緩開啓燃料閥。

我這時冷靜一想，這才察覺自己這樣根本就是搭訕。一個陌生男子突然跟自己說話，應該也沒多少人能理所當然地跟對方交談。考慮到這個世界現在所處的狀況，要人不帶戒心纔是強人所難。

我們彼此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對眼前的狀況也感到困惑。畢竟這是一個幾乎沒人的世界。

我搖了搖裝有火柴的小金屬罐，發現已經能看見罐底。火柴的數量不多了。我將罐子收回木箱，心中也記下得找地方補充火柴這件事。

這玩意從我拿到時就是這副模樣。我自己也不曉得這玩意已經被人使用多久了。

最後我死心關上引擎蓋，再次返回駕駛座。

我發現火爐已經不再發出雜音，正穩定燒着火。

我停下腳步。

車站內的空間並不大。我從服務窗口前走過，沿着走廊穿過像是檢票口的柵欄後，便在前方不遠處看到黃色亮光。再過去似乎就是月臺。

我用一隻手提着圓筒形的火爐。

開啓點火開關。這樣能讓燃料室的魔礦石着火，提升壓力計指針的讀數。

放眼望去，能看到成列用來支撐屋頂的橙色金屬支柱，椅背背對相鄰的暗色板凳，還有平原上青翠的綠意，以及正逐漸將那些綠意吞噬的白色沙丘。月臺旁是巨大的黑色火車頭。除此之外……

覆蓋月臺的屋頂因欠缺修繕而產生了一些破洞，晚春的陽光從中流泄而下。

我原本以爲少女只是要抬頭觀察眼前的景色，然而對方卻毫無預警地將頭轉了過來。我能清楚看見她睜大眼睛的表情。所以我也知道那對大眼睛擁有的藍色，比映照在水面上的天空更加蒼鬱。那大概就是所謂的碧眼吧。

我走回車站的出入口。開始西斜的陽光落在眼前灰暗的水面上。

茶壺在往前行駛的同時也激起陣陣漣漪。我就這樣駕着茶壺，一路搖晃水面上的藍天白雲，筆直駛向車站。

我關上茶壺的燃料閥，打開車門。

我確認鍋爐水位計的狀況。沒有異狀。

「……你、你好。」

啊，她看起來對我超有戒心的。但就算知道人家在提防我，我也不知道該怎樣化解她的戒心。

我戴上皮製手套，拿起燒壺，緩緩將咖啡倒進杯內。當褐色的咖啡從壺嘴流出時，一股誘人的香氣湧入鼻腔。

最後我掛起敷衍的笑容說出這樣的客套話，就這麼轉身離開。我想看在其他人眼裏，我怎麼看都是個初次搭訕便徹底失敗的男人。

雖然原本的金屬部分似乎是金色，但在長時間使用之後，已經完全變成暗黃色。在中央部分有像是小酒杯般的點火口，那個部分則因爲承受高熱而呈現藍黑色。

我盯着手錶。表上的指針穩定轉動。一圈、兩圈、三圈……

鍋爐壓力計的指針始終停在最低點，一動也不動。這玩意完全掛掉了。

火爐上有一把用鏈條連接的鑰匙。我將鑰匙插入連接燃料槽與點火口的管子，接着像開鎖般旋轉鑰匙，再來只要將點火的火柴伸到噴火口上，火爐上頭便燃起了火焰。

今天就只能這樣結束了。問題是，是否還有明天？

我翻了一下從車上卸下的後背包，從其中取出小型的燒壺，然後到階梯那裏用燒壺取了一些水。

我往杯內吹了幾口氣，將咖啡稍微吹涼後，稍微嚐了一口。

因爲正統所以最好喝，這種道理自然是不存在的。畢竟咖啡豆只是簡略弄碎就丟進去，連豆芯也放在一起煮，這樣自然是各種雜味、苦味、澀味都會被煮出來。加上咖啡豆本身也放了好一段時間，因此味道更是糟糕。這與其說是咖啡，說是帶有咖啡因的泥水或許還比較貼切。

燃料室的壓力計顯示茶壺正處於暖機狀態。這代表鍋爐確實有在燃燒。

我們就這樣靜止在四目相對的狀態。

在陰影中沉澱着會讓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空氣。每次接觸到從窗戶落下的陽光時，都能感覺到刺眼的陽光溫暖了我的肌膚。

收起火柴後，我盤腿坐在車站的階梯上，仰望着天空發楞。此時天空已經被暮色佔據。天上的雲朵邊緣多了一層發光的輪廓。映照在水面上的倒影也變成紅色，呈現令人難以置信的美感。

我看着火爐上的火焰忽明忽滅，忽強忽弱。還不時斷斷續續發出波、波、波的聲響。在燃料槽中的魔礦石穩定加熱之前，火力一下還無法穩定。

車站內部被一層藍色的陰影覆蓋。從牆上窗戶射入的陽光在裏頭形成一道道等距的光塊。

車站近在眼前時，我便將茶壺停在車站的入口附近。

我轉頭回望車站。那個女孩大概打算繼續待在這裏吧。

就算我拿她畫畫作爲話題，我想對方應該也沒有心情跟我聊天。

這座車站的外牆原本似乎是白色，不過現在看起來滿是風雨留下的痕跡。然而，如果不太去在意清潔問題，這座車站依舊具備以往的作用。這樣望去，感覺車站裏頭似乎仍有人潮往來。

我再次嘗試啓動茶壺的程序。

可是，是那個女孩先在這裏的。而且她對我抱有戒心。我留在這裏，自己也會覺得尷尬。

顯示爐內壓力的指針也只是稍微抖動，並沒有明顯變化。

接着我將一條手帕在地上攤開，然後從革袋中取出一杯份已烘焙過的咖啡豆。我先用手帕將咖啡豆包起來，接着拿出劈柴用的短斧斧背，隔着手帕將咖啡豆敲碎。在敲到感覺不到什麼阻力後，我攤開手帕。雖然沒法進行粗篩，但在這種狀況下，我也不能奢求。

往腳下望去，是天空的景色。我脫下襪子，把襪子塞進鞋內，接着捲起褲管。當我把腳踏入水中的同時，感受到一股舒適的冰涼。

少女正看着自己眼前的火車頭。在少女面前的三腳畫架上，平放着一本素描簿，少女正心無旁騖地揮灑手中的畫筆。這讓人立刻就能明白那名少女正在作畫。然而我卻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接受這個事實。因爲我的思緒完全被眼前的光景佔據了。

隨風搖晃的閃亮銀絲映入我的眼簾。

「……呃，不好意思，打擾妳了。」

我關上閥門，也關掉了燃料槽的點火開關。然後就這樣把臉趴到方向盤上。

我說話的速度很快，這讓我的話語聽起來像是在找藉口辯解。看來我真的是徹底忘記該怎樣跟人說話了。

我應該早就有心理準備了。我在心中這麼說服自己。因爲之前就已經有故障的預兆了。能夠撐到現在，其實已經算很不錯了。畢竟我平常也沒有怎麼保養它。

「抱歉，沒事。」

這種被稱爲露營咖啡的煮法，據說是源自牛仔跟美洲原住民使用的古老煮法。就某些層面來說，可說是最正統的煮法。

我來到茶壺前方，打開引擎蓋。這裏是茶壺的心臟部位。

車站建在高出地面一段距離的位置，可以看到從水面中露出的階梯。多虧了這樣的設計，車站內並沒有浸水。

2

無論是一直坐在駕駛座，一直手握方向盤，還是一直行駛在沒有路標的平原上，都讓我感到疲憊。我原本其實是打算在這座車站過夜的。

用來顯示鍋爐內壓力的儀表板指針，明顯比剛纔要低了許多。我在進車站的時候，應該有讓茶壺維持暖機狀態纔對。除了將車停在露營地時，我都有養成讓車隨時都能行駛的習慣。

因爲太久沒看到人，我纔沒有先想清楚就貿然出聲，但現在看起來，我實在太粗心了。

我並沒有愚鈍到聽不出她這是想要結束我們對話的意思。因此我也邁步走回那冰冷的藍色陰影中。

等燒壺的壺口冒出蒸汽，便從揹包裏拿出鈦制的杯子與裝有砂糖的瓶子。

只見那名少女連忙用手捂住嘴，接着開始像貓咪打呼嚕似地確認自己喉嚨的狀態。

「……是喔。」

我開始細心查看各個角落。我這麼反覆查看了三遍。

而我當然是想不出任何辦法。

這個被稱爲斯維亞火爐的玩意構造相當單純，也因爲這樣而十分耐用。我常聽人說就算人類滅絕，這玩意也還是會保留下去。

不過我是在她察覺到我之前就先看到她的，所以我認爲大概是該由我先開口才對。

我眼前是一座廢棄車站。周圍放眼望去都是積水。除此之外，我什麼都看不到。

「妳好。」

所以當我聽到後方傳來少女開口的聲音時，我頓時大喫一驚。我轉頭回望，發現少女似乎也對自己出聲的舉動感到驚訝，連忙用手捂住嘴。

在藍色陰影與林間光蔭形成的柔和黃色當中，一名輪廓無比鮮明的女孩站在眼前。面前這欠缺現實感的奇妙光景，反而更像是一幅畫作。

少女低頭說出這句話之後，便再次轉身面向畫架。

我看見一名少女站在其中。少女每次調整姿勢，一頭銀髮就會隨着陽光閃耀。一身讓人感覺清澈的藍色連身服彷彿比天空更加輕盈，這也讓少女裸露在衣服外的手腳帶有無比的透明感。

裏頭能看到裝有蒸汽活塞的引擎，還有產生蒸汽的鍋爐，這也是讓車輪得以轉動的動力來源。

我立刻決定在咖啡里加入大量砂糖，這才總算讓這壺咖啡擁有忍耐一下才喝得下去的味道。

我盤腿捧着杯子，一邊啜飲苦澀的泥水，邊呆望自己眼前的景色。

在被水淹沒的平原上，唯有我那輛橄欖綠的茶壺矗立在其中。

隨着晚風出現的水波通過茶壺旁邊，持續蕩向遠方。映照在水面上的夕陽微微晃動，彷彿讓這寂靜的世界重拾一些生氣。

突然傳進我耳中的腳步聲讓我轉頭回望。

我看到一名少女站在車站內深沉的陰影中。她揹着揹包，手裏捧着畫架，這讓她身子有些後傾。

「晚安。」

我試着開口問候化解尷尬。少女皺眉的表情雖然難掩戒心，但也同樣回了一聲：「晚安。」

「我今天打算在這裏過夜。對了，妳要喝咖啡嗎？雖然不怎麼好喝。」

「……知道不好喝你還要人喝？」

「習慣以後還不壞啦。」

「……我心領了。」

少女貼着通道邊緣──她選擇儘可能遠離我的路線來到樓梯邊，放下手裏的東西后蹲下身子。少女開始解開她短靴的鞋帶。

這個女孩擁有不可思議的髮色。她的瀏海在夕陽照躍下，是帶有一些紅色的銀色。而形成陰影的部分，則是亮度較銀色暗上許多的灰色。或許是光線的關係吧。

少女前傾身子的時候，落下的髮絲遮住她的側臉。當她將髮絲撥向耳後時，讓我看見她那形狀尖銳的小巧耳朵。

「半精靈有那麼稀奇嗎？」

少女的這句話彷彿冰塊般冰冷鮮明。

「抱歉，我只是覺得妳的髮色很特別。我對半精靈不是很清楚。」

不管怎麼說，我這樣盯着女生看都不合禮數。更何況我們還素不相識。

我將視線轉回前方，爲了掩飾無事可做的尷尬，又喝了一口咖啡。

這似乎是個頗爲困難的決定。少女用沉重無比的語氣這麼說。這讓我再次失笑。

被我這麼一問，少女便從穿在連身裙外頭的上衣口袋裏取出一個罐頭。

我接着用湯匙攪和一番，讓鍋裏的食物熬煮一段時間。當鍋子邊緣的水熱到有些冒泡的時候，我嚐了一下湯汁的味道。

少女在提燈燈光下的髮絲，跟傍晚看到的感覺截然不同。現在看起來是帶有層次的灰色。那種色調會隨光線變化的髮色，莫名吸引住我的視線。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踏過積水的腳步聲從我視野外傳來。這讓我不由得全身緊繃。

「……嗯，還可以啦。」

我們之間並沒有熱絡的對話。然而我可以聽到自己以外的人發出吹涼食物的聲音、咬斷面包的溫暖聲響、餐具接觸的輕微雜音。這讓我知道在這個寂寥的世界中，還有我以外的人。

3

喫東西能分爲兩種。就是一個人喫，跟不是一個人喫。

「……你是廚師嗎？」

不過少女還是保持在我絕對碰不到的距離──在無論發生任何事都能立刻逃走的距離停下腳步。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我用筷子夾了一小塊肉放進口中。我首先感覺到的是甜味跟酸味。緊接着是……

我在這時察覺到提燈的燈光稍微變弱，所以伸手去轉了轉提燈上的握柄。因爲那是可以靠手轉握柄發電的提燈。多虧了這玩意，我甚至可以拿來加減幫我的手機充電。

「這道料理原本就跟麪包是一起的。」

我接着從大量罐頭中拿了兩個自己熟悉的罐頭。其中一個罐頭裏面是水煮豆。另一個罐頭裏面則裝了類似醃高麗菜的玩意。我將這兩個罐頭裏的東西也一併倒進鍋內。

的確如此。我點頭附和。更何況在這種被水包圍的車站，情況自然更糟。

「好辣……！」

喫是娛樂。

「……我同意你提出的條件。」

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哇！」的驚呼聲。我轉頭一看，發現一手握着湯匙的妮朵，正用空出的手遮着嘴，露出驚訝不已的表情。

讓舌頭感覺刺痛的味道。雖然辣味是能夠刺激食慾，不過辣到這種地步，就只是刺激物而已。

看清那陰影的身份後，我頓時鬆了一口氣。因爲在提燈白光下出現的身影，是之前那個畫畫的女孩。

我把麪包從罐頭中取出，將麪包切片。麪包配合罐頭的形狀，看起來就像是一節木幹。我接着將鍋子放上火爐，用火爐的火來烤麪包。

「氣、氣味？抱歉，妳不喜歡嗎？」

我把火爐關掉後，又接着拿出一個圓筒形的罐頭。這個罐頭裏是沒什麼味道，但會狠狠吸乾人口中唾液的麪包。這種麪包就是我最常拿來當作主食的玩意。

就在這個時候，周圍落下無聲的點點雨滴。雨滴的間隔迅速變短。映照着月亮的平坦水面上也接連不斷地出現無數漣漪。

我刻意用湯匙攪拌了一下鍋子，少女也跟着用力嗅了幾下。

我用麪包將鍋子裏剩下的醬汁沾個精光。將麪包放進口內，因爲醬汁而變軟的麪包便在口中化開。原本幾乎無味的麪包帶着又甜又辣的味道取悅我的舌頭。

「不合妳胃口嗎？」

我連忙把空氣吸進嘴裏讓食物降溫，這才總算能夠辨識味道。我嘴裏有濃稠的甜味跟些微的酸味。或許是拜高湯粉之賜，湯汁呈現具有層次的甜美。原本的辣味也緩和許多，變得能讓舌頭適度享受了。雖然在食物下肚後嘴裏還會留有辣味，不過這樣的辣味反而讓人感覺舒服。

「唔……」

「原來如此，那就沒辦法了。」

「……那種聞起來讓人覺得很好喫的味道，會讓人家心情靜不下來。」

我伸出手，將兩面都烤成黃褐色的麪包放到少女的餐盤上。

「這是你剛剛纔想到的說詞吧……？」

然而妮朵搖了搖頭。她似乎對自己剛纔的反應感到害臊，連忙板起面孔藏住表情。

我把幾個罐頭排在面前，用提燈的燈光去看罐頭上的說明，不過由於上頭都是異世界文字，所以我也弄不清楚裏頭的內容。不過多次實際開罐頭確認內容的經驗，讓我學會怎樣靠罐頭尺寸與外觀設計去推測內容。

就在這時，我周圍亮起了光。原來是妮朵點亮了提燈。

當我將食物裝到盤子裏時，少女也用蹲在地上的姿勢緩緩靠了過來。她的模樣彷彿是如果有一點風吹草動，就會立刻跳起來跑掉似的。

「……不會。很好喫。多謝招待。」

我背起後背包，捧着木箱進到車站內。月光似乎無法照到車站裏頭。瀰漫在腳邊的黑暗拖慢了我的腳步。

「如果妳不嫌棄，要過來一起喫嗎？我也早就厭倦總是一個人喫東西了。」

「我想把那些東西放在麪包上一起喫會更好喫喔。」

直到聽到涉水而過的腳步聲，我這才又轉頭查看。我看到少女的背影。綁在畫架上的鞋子正隨着少女的動作緩緩搖晃。少女連身服的裙襬則微微從水面上掠過。

在這種世界想跟人交朋友，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請你當作沒聽見。」

沒過多久，我便聽到麪包被咬斷的悅耳聲響，還有「嗯！」的驚呼聲。這讓我必須費一番功夫才能剋制臉上的笑意。

她單手提着靴子走上階梯。表情頗爲嚴肅。

「怎麼可能？我只是喜歡做菜而已。」

我對少女招了招手，只見她雖然仍像野貓一樣帶着戒心，但還是踩着那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醒目的白皙腳丫子靠了過來。

少女露出一眼像是數學家面對難解問題的表情。不過她的眼睛始終停在冒着熱氣的鍋子上。

我在盤子上添了一根湯匙，將餐盤遞到少女面前時，她目不轉睛地盯着餐盤。不過當少女聽到我這麼說，她沒有抬頭，只是抬高視線看着我。

儘管我假裝配合，但少女卻反而滿臉怨氣地瞪着我。

然而嘴裏的東西卻把我的舌頭燙得死去活來。

「……那是鳥叫聲。」

「……因爲食物很寶貴。」

那名少女已經把東西喫完了，她手邊的餐具乾淨得像是沒有用過一樣。儘管我覺得少女盯着餐盤的表情似乎帶有一些不捨，但這或許只是我一廂情願的解釋。

「只是因爲很好喫，讓我有些喫驚而已。」

我顧着鍋子，避免把裏頭的東西燉焦。沒過多久，湯汁便開始轉爲濃稠，我用湯匙杓起鍋裏的高麗菜，發現高麗菜也一併被煮爛。我輕輕吹了幾下，用牙齒將一點高麗菜咬進口中。

我只能說這是完全符合我預期的味道。畢竟也只會是這種味道。

天色已經徹底轉暗。附近雖然沒有路燈，但高掛在天上的月亮仍用柔和的月光照亮四周。

雖然少女不悅地瞪着我，但我沒有多加理會，繼續烤我的麪包。

雖然我試着用一臉正經的模樣這麼說，但當然也只是自言自語。在這個世界幾乎已經沒有能吐槽我的人。所以搞笑也不會有人答腔。

話雖這麼說，我能用的食材也只有罐頭跟水，我已經很久沒有喫過新鮮的肉或魚了。儘管路邊經常能看到茂盛的野草，但那些野草究竟能不能喫，我並沒有能判斷的本事。所以我的飲食生活極不均衡。

當少女轉過車站建築邊，拐了個彎之後，我便看不到她的身影了。看來她在那邊或許有準備車子之類的移動手段。

「……我們的交易不包含麪包。」

我想自己這時肯定露出了與「傻眼」兩字完全一致的表情。

我盯着她在水面上留下的漣漪，當漣漪消逝，我的心頭突然湧現一股格外難耐的寂寥。在回想起跟人說話的日常之後，這種寂寥感覺格外沉重。

我擔心地這麼詢問。畢竟我是根據自己喜好去調味的。

「呃，我聽得很清楚說。」

「好，那妳過來。」

「不夠喫嗎？」

我嘴裏帶有粗糙的粉末感觸。那是磨碎的咖啡豆殘渣。因爲沒有過濾，所以會有殘渣留在杯底。我倒掉僅剩一口的咖啡，舀了些水清洗杯子。

我把罐頭放到火爐上，想着究竟該怎樣處理這個罐頭。我呆望着在車站內壁上閃動的火光。

我打開今天選定的罐頭後，看到裏頭是帶有紅黑色醬汁的肉塊。我將鼻子湊近一嗅，聞到了帶有刺激性的辣味。不過在辣味中也帶有刺激食慾的香氣。

下一瞬間，我忍不住失笑。雖然我捧着裝有面包的罐頭試圖止住笑意，但卻沒有什麼效果。我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有這樣大笑了。

我從木箱中找出金屬餐盤跟湯匙。由於我平常都是直接從鍋子裏喫東西，所以像這樣使用餐具，還有跟其他人一起喫東西，都是我令我十分懷念的經驗。

夜晚會加深人的戒心。我感覺背部就像被線緊緊拉扯般，緊張感節節攀升。

「我叫惠介。妳呢？」

我們正位在階梯前，雖然上頭有能遮雨的屋檐，但還是會淋到隨風斜飄過來的雨滴。

「趁雨還不太大，快進屋內去吧。」

「……我叫妮朵。」

我喝下杯中剩下的咖啡。因爲變涼而更苦更酸的澀味讓我不禁皺起眉頭。

儘管少女的眼睛一直盯着鍋子，但卻搖頭給出「……不用了」的答案。但就在這個時候，我也聽到肚子咕嚕叫的聲響。下一瞬間，只見眼前的女孩手按着肚子，整個人蹲了下去。

「那我們來做個交易。妳把手裏的罐頭給我，我就把這鍋辣醬雞肉煮蔬菜分妳一點。怎樣？」

「呃……」她這麼開口。「那種氣味很煩人。」

「妳就只喫這麼一點？」

我接過少女遞過來的餐具，放到鍋子上。

「我說不定是燉煮料理的天才呢。」

我緊緊握着麪包罐頭，目不轉睛地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我看到一個身影正在晃動。那個身影在月光下還帶有些微的白色殘影。

妮朵低頭打量餐盤的內容。而我也觀察着她的反應。當她抬頭跟我視線交錯，我才連忙將視線轉回鍋子上。

少女搖了搖頭。只見她皺起眉頭，眼神中似乎帶有一些怒意。

「這就要怪妳事前沒有仔細確認交易內容了。妳就老實收下面包吧。」

我從木箱內拉出一個小型的旅行箱。我按下旅行箱上的扣鎖，將箱子打開。裏頭裝滿了許多瓶子跟圓筒。這個旅行箱裏裝了我在這個世界收集的各種調味料。

「啊！」

我從裏頭取出砂糖，加進鍋裏。接着放入高湯粉，期待能讓味道更有層次。我還抓了一小把混了香草碎末的鹽巴。所有調味料的分量都是依靠目測。畢竟我又不是要開餐飲店，東西也是我自己要喫，因此每次料理我都是靠直覺與心情去調味。這樣味道應該會好上許多。

我擦去自己眼角上的眼淚，發現少女還是跟剛纔一樣一張臭臉。那讓她看起來多了幾分稚氣。

我另外把一個小鍋子放到火爐上，將罐頭裏的雞肉倒進鍋內。我接着用空罐頭舀了些水，然後把混着醬汁的水也加進鍋裏。這樣不但可以清洗罐頭，還可以緩和辣味，可謂一舉兩得。

「妳還沒喫晚餐嗎？」

肉的口感像是雞肉，以這個世界的罐頭來說，算是相當普遍的食物。不過這種醬汁我是第一次接觸。味道感覺有點像辣椒醬，總之就是辣。這種辣度已經明顯超越我享受食物樂趣的基準了。

自稱是妮朵的少女先將手裏的罐頭放到地上，在把罐頭推向我之後才接過餐盤。她這種頑固遵守承諾的態度讓我頗有好感。

「謝謝，這樣好多了。」

「不客氣。」

我跟妮朵並肩站在一塊，望着突然下起大雨的夜空。由於還能看到月光，感覺這波雨應該不會下得太久，但又讓人感覺似乎下到天亮也不會結束。

不管怎麼說，在雨停之前，妮朵應該也沒法回去。

「妳是開車來的？」

「不是，我是騎三輪自動車。」

「三輪自動車？」

你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妮朵的表情清楚傳達出這個訊息。

「……是有車斗的小型三輪自動車。那種車沒有蒸汽自動車那麼難開。雖然不管是哪一種，我都沒有駕照就是了。」

「啊，所以要開蒸汽自動車真的要駕照嗎？」

聽我這麼一說，妮朵露出「你到底在說什麼傻話？」的表情，並將視線轉到茶壺那裏。她的表情就像在問：「你不就是開那輛車來的嗎？」

「雖然有人教我怎麼開，但我並沒有駕照。因爲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你是異世界人？」妮朵睜大眼睛這麼問道。「……原來真有這種人。我還以爲那只是存在於書裏的東西呢。」

「是真的有。很高興認識妳。」

在得知我的身份後，妮朵的眼神有些閃爍。

「現在這種狀況……讓你很爲難吧？如果你早一點來，就可以享受到國賓待遇了。」

「這我倒是頭一次知道。」

「因爲這個世界的文明是依靠迷宮產出物跟召喚來的異世界人知識發展起來的。所以每個國家都拚命想從異世界人身上得到某些恩惠。」

「……所以如果要來這裏，現在明顯是個錯誤的時機嗎？雖然我並不是自願想來這裏的。」

我手按着額頭髮出感嘆。雖然我並沒有能夠回應人期待的知識，但比起在毀滅的世界過流浪生活，我當然是比較想當個體面的國賓。

「行李箱裏是有一把小槍啦。」

我望着帶有藍色陰影的車站天花板。車站內吊着看起來像是熒光燈管的物體。貼在我背部的地磚感覺有些溫熱，這種舒服的感覺讓人忍不住又湧起睡意。

我們互相凝視對方，產生一段讓人不知所措的尷尬沉默。

「我在感受太陽。」

「雨還在下，妳不多等一會嗎？」

「原來是這樣。」

「……怎麼了？」

一道紅煙在上空延伸。那筆直的軌跡讓人聯想到飛機雲。看來我成功擊發了。我望着手中的信號槍。

「就是這個吧？」

我帶着惺忪的睡眼來到階梯旁坐下，望着眼前的景色發楞。在山丘後頭能看到夏季天空常有的積雨雲。眼前平穩的積水水面讓我短暫產生置身海面的錯覺。

只見一把上下二連槍管的小型槍，就收納在用紅布襯底的凹槽內。箱蓋部分則有收納六枚信號彈的凹槽，不過凹槽內只有兩枚紅色彈頭的子彈。

雨聲籠罩了整座車站。

要介入她的問題，我們之間還有很深的鴻溝需要填補。人與人相處，是必須謹慎對待的事。貿然縮短距離，我認爲未免欠缺格調。

我用拇指壓下撞針扣柄，隨即聽到手邊響起扣柄固定的聲響。再來應該就只要扣扳機就行了。

我回望着她的臉。

那是個語尾中帶有稚氣，音調有些偏高的聲音。

一望無際的積水平原上頭不斷被風雨掀起波浪。緩緩飄來的烏雲逐漸遮蔽住月光。

「妳也在旅行嗎？」

「……我是想說你車上說不定有信號槍。」

「我自己也毫無頭緒。雖然我曉得有人可能知道答案，但我並不曉得要去哪裏找那個人。」

「那就立刻來試試看吧。」

「其實……」妮朵突然開口。「我的三輪車已經壞了。因爲那是很久沒人使用的東西。」

我這樣又呆站了一段時間。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彷彿就連眼前的夜色都顯得陰森。

只是不確定在這個幾乎沒有人的世界，是否還有怪人會繼續駕駛那種修理車。但不管怎麼說，也比我躺在這裏曬太陽要來得有用。

剛纔那個女孩該不會是在向我求助吧？因爲車子不能動而傷腦筋的人，不是隻有我。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妮朵這麼說完，對我低頭行禮。「感謝你招待我一頓晚餐。」

「原來如此。真虧妳會知道。」

「那妳來做什麼？」

「我剛剛扣扳機的時候，手指在中途停了一下。因爲扳機突然變重。」

見我站起身，妮朵也跟着站了起來。

現在正是我想要那種服務的時候。

沒有那麼好喫！

「嗯，早安。」

雖然我確實也是陷入相同狀況，想幫忙也無從幫起。但應該還有比較恰當的說法纔對。

「對。紅色彈頭就是信號彈。」

我看了看妮朵的表情，發現她正一臉緊張地看着我。由於她看來沒有制止我的意思，所以我便高舉手臂，將槍口指向天空。我讓上臂緊貼住耳朵，並用空出的手掌捂住另一邊耳朵。在一切都準備就緒後，我便將食指搭上扳機。

我涉水朝茶壺走去。妮朵也緊跟在我身後。大概是因爲昨天下雨的關係，水位似乎有些增高，走起來要比昨天喫力。

「這樣啊。我們都不好過呢。」

說出這種像是哲學話語的妮朵，表情看來並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用來求助。」

聽她這樣一說，在電影裏似乎是有聽過類似的詞句。不過那不是某個拉柄或按鈕嗎？

「沒有。我只知道自己知道的事。」

「那是某種異世界的儀式嗎？」

4

當我將信號槍從盒中取出時，立刻感受到頗爲沉重的重量。這把信號槍尺寸雖小，但槍身畢竟全是金屬。我握住握柄，在拇指部分正好有個撥柄。我按住撥柄並用左手把槍身往下壓，槍身便從靠近握柄的部分分開，已經裝填在裏頭的子彈彈尾也自動稍微突出。

「算了，也罷。這種事也強求不來。那妳知道讓我回去的方法嗎？」

「原來是這樣。」

「……是喔。你看來挺享受的呢。」

只見雙手捂着耳朵的妮朵張着小嘴仰望上方。

「啊！」

我對在我身旁的妮朵這麼問道。

我走出帳棚，彷彿白紙般的朝陽射入我的視野。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有人使用這種表現。真僞就先不提了。

聽到妮朵那麼說，我猛然坐起身子。這讓妮朵喫驚地往後縮了一下。

「妳想喫早餐嗎？那要等我一下喔。」

「那還真方便。」

「早。」

「你在做什麼？」

「那是保險。」

我拉出放在副駕駛座的小行李箱，將行李箱放到引擎蓋上，將扣鎖打開。

「就是移動式的蒸汽修理車。原本會一直有幾輛那種車在路上巡迴，在看到附近有車子故障時，就會當場進行修理，或是把車牽引到蒸汽工廠去。」

「真傷腦筋。這種時候該怎麼辦呢？」

妮朵的遲疑似乎帶有某些隱情。然而我不確定是否應該詢問。

不清楚是什麼狀況的我加大力量，而扳機卻在這時又突然變輕，下一瞬間，我的手腕便立刻感受到聲響與衝擊。

雖然我短暫湧現在古老遺蹟中想像過去的心態，不過要我去想像這個陌生世界的未知過去，未免強人所難。而且比起感傷的情緒，該怎樣渡過明天的問題更加迫切。

「……是的。這是我……第一次旅行。」

「……據說以前是可以配合召喚迷宮的魔力變動期，讓異世界人回去，但現在全世界都處於魔力飽和狀態，所以也不會產生魔力變動。而且我聽說迷宮的所有資源都已經枯竭，遭到封鎖了。我纔想問你到底是怎樣被召喚過來的呢。」

我將那兩枚子彈取出，放進盒蓋的子彈凹槽內。接着爲槍裝填那兩枚紅色子彈，讓槍身恢復原狀。

我望向妮朵離去的方向，然而現在追過去也無濟於事了。

在我模糊的記憶當中，是有一座荒廢的石造遺蹟。

我捲起褲管走下階梯，雙腳踏進水中。冰冷的積水用來洗臉雖然涼快，但雙腳泡進裏頭卻又感覺太冷了。

我睜開眼睛，看到妮朵正抱着腿蹲在我身邊，低頭望着我的臉。

「就是那個。我的三輪車上沒有那個。」

「保險？」

妮朵的眼神中流露着對我的擔憂。感覺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

「咦？」

「是啊。」

我長嘆一口氣，轉身走進車站內。

「妳要那把槍做什麼？」

「不了，反正距離也沒多遠。況且時間又很晚了。」

「妳說清楚點。」

「妳好博學喔。」

「我在書上看到的。」

「……當車子故障，還有欠缺水或燃料沒法行駛的時候，可以朝天上發射會發紅煙的信號彈。這樣如果有移動式蒸汽修理車看見，就會趕過來。」

在我前往爲期兩天一夜的露營途中，突然被落入人孔般的飄浮感籠罩，當我回過神時，就已經置身在那座遺蹟當中。

「不是，是我的嗜好。」

「不是。」妮朵臉頰泛紅。「我纔沒有那麼好喫。」

一個讓我感覺晴天霹靂的想法閃過腦中。

當我閉上眼睛，展開雙臂躺在地上時，一陣涉水而過的腳步聲傳進耳中。沒過多久，那個聲音轉變成赤腳踩過地面的聲響，腳步聲在我身旁停止。一陣柔和的微風吹過，風中帶有些許初夏的香氣。

「那是爲了防止誤射，讓扳機會在途中停止的設計。所以要在扳機停住後再用力扣一次纔會擊發。」

然而，如今月光被烏雲遮蔽，放眼望去無論是平原還是山丘，甚至看不到任何燈火。以前也許會有比較多人在利用這座車站，平原上能看到車燈，周圍或許還能聽到蟲鳴鳥叫。

妮朵這番話聽起來就像是趕門禁時間的千金小姐，只見她提着靴子，冒雨走下階梯。而我就這麼目送她的背影逐漸沒入夜色。她涉水而過的聲響很快就被雨聲蓋過，再也聽不見了。

「我自己其實也是在書上看到的……」

「我爲什麼要說什麼『還真巧』呢？」

在確認妮朵也連忙用雙手捂住耳朵後，我這才扣下扳機。然而我扳機只扣到一半就被一個堅硬的感觸給攔住。

「正常情況，是可以等移動修理車來幫忙，但畢竟現在是這種狀況……」

雖然我有幫槍裝填子彈，但畢竟我從未擊發過這個玩意，所以我也是第一次知道那是信號彈。我之前就很好奇爲何只有這兩枚子彈要特別塗成紅色。

一個陌生的詞句讓我面露不解，而妮朵也察覺到我的反應，連忙接着解釋。

今天就先睡吧。

妮朵喫驚地轉頭仰望我。

我彎腰將手伸進水中，用積水洗臉。清涼的感觸讓人相當舒暢。在這樣重複三次之後，我才總算擺脫睡意。我拉起衣領擦了擦臉，然後就這麼往後躺在地上。

「還真巧。我的車也壞了。我那輛車是之前狀況就不太對勁……」

「是喔。原來還有這種文化。」

話說回來，原來是這樣，在扳機上也有那種保險嗎？

我看了看手裏的槍。這份重量不管握幾次都一樣沉重。真是長知識了。

「……有什麼奇怪的嗎？」

「不，沒什麼。」我將槍收回盒子內，蓋上蓋子，並重新扣上扣鎖。「希望這樣就會有人來幫忙。」

「……也對。要不然就傷腦筋了。」

我們一起仰望天空。紅色的煙霧一路往高處延伸，到末端則變細許多。空中的煙霧輪廓正隨風逐漸變得模糊。真的還有其他人會看見那道煙霧嗎？

我們就這樣呆望了一段時間，突然一陣聽起來有些滑稽的咕嚕聲響將我的視線拉回地面。

「…………」

我看見妮朵正低下頭，雙手按着肚子。

「今天鳥叫聲也很嘹亮呢。」

「……我也常聽人這麼說。」

「來喫早餐吧。妳應該要一起喫吧？雖然也只有罐頭就是了。」

我涉水往車站方向走去。我能聽到身後妮朵跟上的聲響。

「……晚點我會付你罐頭錢的。」

聽到妮朵這句話，讓我忍不住失笑。

5

喫過只是用火爐加熱的簡單早餐後，我們便坐在階梯上等待。

我看了看手錶，確認經過的時間。天上的紅煙已經徹底被風吹散。周圍仍看不到有人靠近的跡象。

我跟妮朵都沒有開口。因爲我們早就猜到可能會是這種結果。從一開始，我們就沒想過有人會來。

「我再打一發吧。」

看見我站起身子，妮朵仰望着我，皺起眉頭。

「喂！妳根本沒做保養就一直在操這玩意吧？裏頭甚至還有留了很久的魔礦石殘渣呢。」

妮朵猛然抬起頭，睜大眼睛。她接着站了起來，快步跑到階梯邊緣。

我看了一眼停在茶壺旁邊的大型拖車。看來這就是妮朵說的移動式蒸汽修理車。

還有像是活塞在蒸汽驅動下，讓巨大火車頭行駛的響亮排氣聲。那些聲音全都距離我們頗爲遙遠且不甚清晰，不過確實傳到了我們耳中。

雖然我嘴上這麼說，但因爲連我自己都不相信，所以這段話語聽起來假到不行。

大叔將修理車上的鉤鎖固定在茶壺的車體下方，接着沿梯子回到修理車駕駛座上，在關門之前看了我們一眼。

我現在當然不可能給出「不用了」的答案。好吧，我自己當然也沒有想拒絕的意思。只是對方的態度有點不由分說的感覺。

我按下撥柄，轉開槍身，看到空掉的彈殼還留在裏頭。我取出彈殼，把彈殼收進盒蓋的凹槽內，再把原先裝在裏頭的兩枚子彈給填回去。我將填好子彈的槍放回槍盒，將扣鎖扣上，把槍盒重新放回副駕駛座。

「妳剛纔是說還有另一輛要修嗎？」

「纔不會！」

我對躲在我身後的妮朵這麼說道。

「別擔心。救援很快就會到了。」

大叔在確認方向後，便提着工具箱大步涉水走向車站。

一個皮膚曬得黝黑的鬍子大叔打開茶壺的引擎蓋看了看，接着又打開茶壺的後門看了看，最後給出「在這裏搞不定」的結論。

「人家說必須要拖回工廠去。」

「妳會怕嗎？」

「不會有事啦。應該不會。」

「唔……」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移動式修理車是什麼玩意，但我知道反正都是不會來的東西。在這個人大量減少，沒有執法人員，職場跟學校都已經瓦解的世界，不可能到現在還有人繼續工作。

「……我有聽到啦。」

儘管藏在我身後的妮朵不悅地回瞪我，但我沒多加理會，重新回到茶壺那裏。

我在那個方向確實看到了顏色鮮豔的煙往天上延伸。不久之後，一個黑點從白色沙丘彼端現身。我能肯定那個黑點確實是朝着這裏過來。

我聽從大叔的吩咐坐上茶壺的駕駛座，並把副駕駛座上頭的東西放到後頭。不過妮朵還是呆站在車外。

當我回到階梯旁，看見妮朵正抱着腿，蹲在那裏瞪着我。她依舊氣嘟嘟地鼓起臉頰。

「妳可以換個想法。現在打掉，以後就不用煩惱什麼時候要打了。要是不管用，就再想其他辦法吧。」

妮朵激動否認後，便往大叔走的方向追了上去。她刻意挺直身子想讓自己看起來高一點的模樣令人會心一笑。我也隨後跟了上去。

我們轉過車站的側面外牆，在那裏也能看到一小段階梯與入口。妮朵說是三輪自動車的小型車輛就停在那裏。那名符其實的三輪車擁有圓滾滾的外形。上頭只有讓人坐的駕駛座與副駕駛座，在後面另外接着車斗。現在車斗上面還掛有傾斜的車棚。三輪車的輪胎偏小，外觀看起來就像小貨車一樣簡單。

修理車就像長毛象似地緩緩移動。這讓妮朵連忙把屁股滑到副駕駛座上。

「當然可以啊。快上來，不然人家要開走囉。」

大叔將修理車緩緩開到車站側面，將車停到妮朵的三輪車旁邊。

大叔將起重臂移到三輪車上方後離開車斗，上前去把起重臂上的繩索結在三輪車的前後左右。他的手腳相當俐落，轉眼間就用繩索固定好三輪車。然後再次回到車斗上操控起重臂，三輪車就這樣被吊了起來。

修理車這時已經發出響亮的蒸汽聲，並噴出大量白色蒸汽。

「好厲害喔。」

我解開扣鎖，取出信號槍，握住握柄。我將槍口對準天空，扣下扳機。

「原來妳說話還挺毒的。」

「快上來吧。」

「燃料室的狀況也很難說，曲柄感覺也不是很穩。傳動鏈也要整個換掉。」

6

只是我希望那豐富的表現力，能在羞辱我以外的方面派上用場。

妮朵這時將鼻頭靠在副駕駛座的車窗玻璃邊，目不轉睛地看着那座迅速遠離的車站。

妮朵用不太甘願的低沉聲音向我道謝。

那輛車光寬度就相當於三輛茶壺並排的尺寸。在車體上掛着盤起的金屬管與預備輪胎等物品，後方車斗上則能看到帶有鏽斑的黃色起重臂跟滑輪。與其說是修理車，感覺有着更加接近工程車輛的魄力。

「要現在打嗎？再多等一些時間比較好吧？」

「要怎麼慎重？繼續等嗎？」

「……那個……我可以進去嗎？」

妮朵用雙手拉上車門。我則是手握方向盤調整方向。

「是黃煙！是移動式蒸汽修理車！」

鬍子大叔的銳利眼神讓我不由得挺直軀幹。他的表情頗爲嚇人。

妮朵看來心情七上八下地望着她那輛懸在半空的三輪車。

「……你那樣做也沒什麼不對。反正槍是你的，你想什麼時候打都是你的自由。」

「你們還楞着做什麼？快上車，我要開車了。」

「快跟上去啊，人家要走掉囉。」

少女沒好氣的說話方式讓我不禁苦笑。

「好吧。」

「……麻煩您了。」

「是、是！」

車站靜靜矗立在映照着白雲的水面上。我們行駛過積水而產生的漣漪在觸及車站之前便緩緩消失。這樣從一段距離外看去，彷彿就像是在夢境中會有的景色。

只見鉤鎖被扯緊，茶壺也開始跟着修理車前進。

「妳別不高興了啦。」

「你未免太樂觀了……感覺你腦袋根本是空的……」

我跟妮朵兩人好奇地探頭去看大叔要怎麼處理那輛三輪車，只見大叔走到修理車的車斗上，操作起臺座上的控制桿。下一瞬間，車斗上的起重臂便冒着蒸汽開始活動。這個景象跟遊樂場的夾娃娃機有些相似。

「……這是──」

「……你那麼想打就隨你去打啦！人家不管了！」

「等久一點也不會有差啦。畢竟根本就沒法知道什麼時候打比較好嘛。」

這次大叔的眼睛轉到妮朵身上。我想他應該並沒有生氣，可是這位大叔的眼神實在有些嚇人。

「從鍋爐出來的管線接縫被燒爛了。這是不熟悉開車的人太常讓高溫去燒管線的結果。因爲從這裏漏出的蒸汽，害另外三條燃料管也報銷了。」

我開始卷褲管。

「那就好。」

大叔瞪着我，像是要我代妮朵給出答覆。我在無可奈何之下將手指向車站側面。

之後大叔便俐落地開始工作，而我們就只能在一旁觀看。要說我做了什麼，大概也就是把車站裏的露營工具搬回茶壺裏罷了。

「……那樣不會掉下來嗎？看起來很危險耶。」

妮朵先是支吾了一下，然後不悅地鼓起臉頰。

第二次施力。我感受到後座力與槍聲。

我讓雙腳踏入溫度比早上要高的水中，來到茶壺旁邊。槍盒依舊放在引擎蓋上。我其實從一開始就打算把兩發都打完。

「……是喔。」

要簡單形容，就是大。

我沒有開口詢問她爲何突然這麼做。因爲我也跟妮朵一樣，聽到金屬摩擦的聲響。

鬍子大叔正打開引擎蓋探頭往裏頭查看，不過在聽到我們靠近發出的水聲後便抬起頭。一看到大叔抬頭，妮朵又再次迅速躲到我身後。

我雖然手裏握着方向盤，但也就只是在拐上馬路時配合轉彎，再來就都是筆直且平坦的道路了。

然而相較於妮朵的緊張，三輪車倒是沒怎麼晃動，就這樣穩穩被吊到修理車的車斗上。大叔把三輪車固定在車斗上之後，便迅速返回駕駛座。

大叔闔上引擎蓋，接着將工具收回工具箱之後，提起工具箱說道。

「可、可是，就只剩下一發了，所以應該要慎重點……」

只見妮朵身子一震，接着就像是小動物似地迅速躲到我身後。妳把我當成擋箭牌嗎？

「……謝謝。」

「……真的假的？」

「我要把這玩意拖到工廠去。這得要拆開大修才能搞定。」

「應該？你剛纔有說應該吧？什麼是應該？」

也罷，我想就先把茶壺上的東西拿下來，然後躺着慢慢去想以後該怎麼辦吧──就在這個時候。

妮朵驚訝地轉頭對我回望。她接着指向平原某處，用雀躍的語氣說道。

大叔這麼說完便走過我們身邊，快步往自己的車上走去。

在這個瀕臨滅亡的世界根本不會有客人，但竟然還有人在認真工作，讓我實在無法理解。然而那輛車確實正不停冒出黃煙朝我們駛來。

「啊！哇！」

「我怕妳不知道，所以說一下，妳現在這樣就是所謂不高興的狀態喔。」

我將頭探出車外，這麼說道。只見妮朵挺直身子走了過來，她的手停在空中猶豫了好一陣子之後，才總算下定決心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是喔。我還是第一次知道。我會記住的。」

「……是喔。」

我仰頭望去，看見信號彈順利拖出紅煙。第二次擊發順利許多。感覺這也算是一個不錯的練習。

「這可是你自己的車，專心一點。」

我第一次施力。保險擋住了扳機。我繼續施力。

「這輛也得拖回工廠去。」

「好想畫畫喔。」

妮朵脫口而出的話語中帶有複雜的感情。這讓我回想起初次在車站月臺邂逅妮朵時，她那全心投入在繪畫中的側臉。

然而被修理車拖行的我們沒法停止，沒過多久，那座在水上的車站便像海市蜃樓般變得模糊。當我們完全看不見車站以後，妮朵這纔將臉從車窗旁移開，將身子靠到椅背上。

雖然妮朵端整的容貌板着讓人難以親近的表情，不過可以看見微微下垂的眉角透露出她的不捨。

「等車子修好之後，還可以再回來的。」

「是啊。」妮朵雖然這樣應聲，但我明白她話語背後有其他意思。那聽起來像是：就算解釋你也不懂、懶得仔細跟你說明、越說只會越複雜之類的「是啊」。

妮朵的話語並不是代表贊同或附和。那是帶有日本人含蓄特性的話語。這還挺有時下年輕人的特質呢。

行駛在前頭的修理車突然發出噪音。修理車的車體下方突然噴出大量蒸汽。那些蒸汽形成濃霧，將我們籠罩在其中。放眼往去盡是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無論是接下來要去什麼地方，我們之後會怎麼樣，我都沒有半點頭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