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範戴克•布朗的蒸汽工廠」

1

「這也太糟糕了。爲什麼會搞到變成這樣都沒去管呢？」

聽我這麼說，大叔揚起了一邊的眉毛。不只是這樣，他還不屑地哼了一聲。

「我是蒸汽技師。不是廚師、不是侍女，也不是主婦。我纔不管廚房的事。」

「就算是那樣，至少也該把用過的盤子收拾一下吧？」

「說到這個，我最近都用廢材充當盤子。因爲喫完東西就能直接扔掉。」

「……你平常都喫些什麼東西？」

「有什麼喫什麼。只要能喫就行了。」

大叔丟下這句話便奪門離開。被留在這裏的我將手叉在腰上，看着眼前的景象。

我面對的是一間廚房。不，應該說原本是廚房的東西。

雖然可以看出有流理臺、火爐，跟作業空間的痕跡，不過到處都堆滿了骯髒的餐具、空罐，還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金屬板，怎麼看都不像是能用的地方。我原本是打算準備午餐而提出借用廚房的要求，但我很快就後悔了。

我嘆了口氣，轉頭到處張望了一下，視線被一扇看來格外堅固的門給吸引。我抓住門上的把手，將門拉開，一陣冷風便從門內湧出。這讓我忍不住發出歡呼。

這裏大概有獨立發電機吧。我已經好久沒看到能正常運作的冰庫了。

我將頭探進門內，讓皮膚感受冰涼的空氣。這座冰庫的空間相當於一間小房間。牆壁跟通道都有棚架，架子上整齊擺放着各種食物。雖然某些架子上的食物相對較少，但這裏頭的食物還是有多到讓人感覺取之不盡的分量。

我進到冰庫內，立刻將右手邊看到的一個小型拉柄開關往上推。只見天花板的照明在閃爍幾下之後，便用色調溫暖的黃光照亮冰庫。

我仔細打量架子上陳列的食材。在需要雙手環抱的罐子內，有顏色鮮豔的醃製蔬菜。大量的罐頭。裝着穀物的布袋。裝有各種調味料的瓶子。乾燥的橄欖。從外頭看不出內容是什麼東西的木箱。

往裏頭走去，還有另一扇門。我拉下包了皮革的拉柄將門打開，門後的景象讓我大喫一驚。

「不會吧……」

我用手捂着嘴。

這種事，真的有可能發生嗎？

我實在不敢相信。

「這是三明治的王者……因爲太耗食材，所以我也是第一次這樣弄。有人把這玩意稱爲肉排三明治。」

雖然這是我臨時想到的說詞，但似乎意外得到大叔的共鳴。

我把垃圾集中起來收進麻袋，接着清洗骯髒的餐盤。當盤子堆滿了瀝水籃，我便將籃內的盤子擦乾，收回餐具櫃，接着再清洗其他餐具。

在過去理所當然會有使用這間廚房的人。那個人可能是大叔的妻子，可能是他的母親，也可能是他的女兒。當然也可能是父親或兒子。

「妮朵說不定是天才呢……」

「等它幹？」

「那是把烤出來的肉汁跟醃洋蔥，還有紅酒跟奶油拌在一起做的。」

「因爲大叔說我可以自由使用這裏的食物嘛。」

在需要仰望才能看見的高度，佈滿了複雜的褐色鐵架。倉庫周圍能看見大型起重臂，在許多地方都有垂掛的鎖煉，還能看到數輛並排的蒸汽車。倉庫的入口感覺就像飛機工廠一樣巨大，由於入口處於敞開狀態，我能清楚看到外頭的景色。

「很重要。」

我拿了一塊厚實的木製砧板，手裏握着菜刀。雖然長時間使用的菜刀有些缺損，但有經過細心打磨。我想這應該不是大叔弄的。畢竟他說自己不會去管廚房的事。

只不過不久前那柔和的表情已經不見蹤影，她又再次板起面孔。看來想要再看見剛纔的表情，就只能儘量弄好喫的東西給她喫了。

「嗯……嗯？嗯！？」

「還沒。正在等它幹。」

裝在牆上的棚架上擺着一排裝有調味料的瓶子。所有瓶子上都貼有手寫字的標籤。棚架旁邊掛着鮮豔的布織壁毯。在上頭貼有褪色的書頁剪貼。

「喂！」我這樣出聲對她叫喚。重複兩三次之後，妮朵才總算做出察覺到我叫喚的反應。由於她所在的位置實在太高，我沒法看清楚她的表情。

「拿自己用習慣的比較好。」

不可能的。我連忙搖頭。別擔心。大叔是內行人。他肯定會讓茶壺復原的。

收拾過弄髒的餐具，把廚房打理乾淨之後，過去存在於這裏的氣氛感覺也自然浮現。

我自己當然也有喫。而且確實很好喫。不過，看着妮朵的表情，讓人不禁懷疑她喫的三明治是不是特別好喫。雖然那沒什麼道理。

我忍不住吞嚥口水。

「不是罐頭食物的肉，原來這麼好喫……真是太令人驚訝了。」

我示意要妮朵坐到布墊上，也就是坐到我旁邊，不過妮朵搖了搖頭，然後在我斜對面的位置抱着腿蹲下身子。

那是一個會細心對待菜刀的人。是個會準備標籤來方便分辨調味料內容的人。是會細心整理冰庫內容的人。是喜歡藍色的人。也是個會在每天做菜時，看着大叔工作的人。

妮朵看到裝滿盤子的野餐三明治，驚訝地睜大眼睛。

大叔聽到我告知已經準備好午餐，只是心不在焉地這麼回應。不知大叔是對喫沒什麼執着，還是把工作優先於喫飯。也可能兩者皆是。

不過如今那種事並不重要，我快步走到大叔身邊，出聲叫住他。正在觀看茶壺引擎蓋內部狀態的大叔有些不耐煩地抬頭回望我。

「我、我可以用嗎？」

大叔說完話才驚覺不對地抬起頭，看起來就像是對自己的話語感到不悅似地咋舌。

那是一間冷凍庫。裏頭堆滿了已經切好的肉塊。我這幾個月來也只喫過罐頭裏的加工肉。原來肉的顏色是這麼漂亮的嗎？

「你該不會是天才吧？」

看來水彩畫似乎有一道需要等顏料乾的手續。雖然我記得小學時好像有用過水彩畫的顏料，不過我並未記得很清楚。

「啊？廚房裏不就有嗎？」

這裏是座寬敞倉庫的一角。

當我走近茶壺時，大叔再次皺起眉頭。

妮朵從容地將嘴裏的食物吞下肚，並嬌媚地嘆了一口氣。

聽到我這麼說，大叔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工具，點頭說了句：「有道理。」

大叔揮了揮手，嘴裏還發出趕貓似的噓聲，便回去做自己的事了。

「……這……！？」

2

「我是切成牛排尺寸去烤的。」

還是這種方式讓我比較自在。我只需要拿食材來用就夠了。

妮朵每次咬下三明治，臉上都會露出幸福笑容。她樂在其中的程度實在令人意外。

「畫完成了嗎？」

雖然我跟妮朵都說不出究竟是重要在哪裏，不過我們兩人都頻頻點頭。我們正依靠直覺在對話。

對畫圖來說，挑地點或許是很重要。但就算是那樣，應該還有更好的地方能挑纔是。

「嗯，放在那邊就好，菈蒂。我搞定這玩意就喫。」

「過獎了。」

我轉頭回顧廚房。

「肉怎樣了？」

「嗯？午餐？放着就是了。我會找時間去喫。」

我從茶壺的後座取出裝有調理器具的木箱，並背起揹包。我還不忘抓起用來墊在地上睡覺用的布墊。我回到住家門口，便卸下身上的東西，將布鋪在地上。我就這麼盤腿坐在地上，翻找所需的用品。

聽到我這麼說，大叔皺起眉頭。

我關上冷凍庫的門，忍住想狂奔的衝動，走出廚房，穿過走廊，一路走出門外。

雖然大叔的態度不佳，但我一點都不介意。畢竟我得到允許了。今天有肉可喫。我興奮地握拳之後，便轉身離開。

「好、好厚。」

「這不是罐頭食品。是真正的肉。」

「隨你高興。別爲那種小事來煩我。」

用三明治填飽嬌小的身軀後，妮朵滿足地輕撫自己的肚皮。

「嗯～！」

「沒錯，是肉。」

「還有什麼事？我正在忙呢。」

我轉頭了看了看大叔，大叔似乎沒有要過來的意思，仍舊在茶壺旁揮汗工作。

站在這裏，讓我稍微瞭解了那個人。

「哪方面的？」

只見妮朵帶着一臉像是間諜在處理困難任務的表情，從餐盤裏挑了一個三明治。

我得意地揚起嘴角。

我們被大叔帶來的這個地方，就是大叔口中的工廠──這是一座蒸汽工廠。

能在喫東西時格外享受，說不定也算是一種天份。

所幸火爐跟流理臺並沒有被剩菜弄髒。廚房的牆壁跟地板也沒有油或食物潑灑後棄置的痕跡，所以只需稍微整理就能使用。

「該喫午餐囉。」

側面有扇細長的窗，窗上掛着帶有藍色蕾絲的窗簾。我打開窗戶，讓風吹進廚房內。當窗簾隨風晃動，落在地板上的陽光也跟着搖晃。我能隔着窗戶看到大叔正在修理茶壺的身影。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一個「嗯」字能這樣變化。這令我不禁暗暗佩服妮朵竟有如此天份。

「哇！好棒喔！」

「肉這種東西，是很重要的。」

妮朵再次睜大眼睛。接着她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我。她大概是察覺到三明治裏頭夾的東西了。

「又有什麼事？」

我將菜刀跟砧板收進櫥櫃，走出廚房。

只見妮朵吞嚥口水，目不轉睛地盯着手中的肉排三明治。在麪包底下能看到帶有紅色色澤的肉汁滴落。妮朵在說完開動之後，便張口咬下。

眼前的景象讓我潛藏在內心的衝動猛然浮現。那是對肉的渴望。

我接着去叫大叔，這纔看見茶壺悽慘的狀態。從車體前後都有鏈條跟管線被拉了出來，在敞開的引擎蓋上頭，能看到被起重臂吊掛在半空的引擎。一旁擺放着各種零件，這讓我不禁擔心茶壺是否被這樣解體後就不會裝回去了。

我拿起盤子站了起來，將剩下的三明治端到大叔那裏。

「是、是紅的。」

「冷凍庫的……呃，那個，肉。」

「抱歉，我只是想去拿我的調理器具。」

「竟然有這麼多肉……！」

妮朵從到了工廠之後，不知何時就不見蹤影，我後來在一個需要仰望才能看到的地方看見她的身影。原來她沿着一道貼着工廠內牆的階梯，爬到了階梯最上頭。她就站在一小塊平臺上，架起畫架開始作畫。換成是我絕對不會想爬到那種地方。實在太可怕了。

妮朵一邊咀嚼肉排，表情也逐漸失守。她臉上正帶着我從未看過的笑容。

喫午餐了！我拉開嗓門這麼喊道。妮朵點了一下頭。我覺得她大概有吧。我不很確定。

我不想強迫人家，所以就這樣轉頭往住家那裏走去。我坐在布墊上等了一下，沒多久便看到妮朵走了過來。

我雀躍地回到廚房，最先做的事，當然是把廚房清理乾淨。

「……晚點我要去跟他道謝。」

「把那樣的肉……夾在麪包裏……！？」

「這個酸酸甜甜的醬汁是什麼？」

原本這些直到方纔都只是感覺不出任何意義的風景。但現在我卻能窺看到一些過去的殘影。

「抱歉。當我沒說。」

「因爲是水彩畫。」

尺寸比麪包稍大的厚實肉排。這種奢侈的喫法，甚至讓人不免懷疑麪包是否有存在的必要。

我把盤子放到附近一個空出來的臺子上。

「話說回來，我都沒有自我介紹呢。我叫惠介。那邊那個女孩叫妮朵。雖然現在道謝晚了點，但還是要感謝您特地來幫我們。」

「我沒有幫你們的意思。這是工作。」

「呃……可以請教您的名字嗎？」

啊？大叔露出不解的表情回瞪我。

「我的名字不是寫在那裏嗎？」

「我看不懂。因爲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原來你是迷途者嗎？」

「原來還有迷途者這種說法啊。」

「你不也確實迷路了嗎？」

「……也對。」

雖然那種感覺像是說人迷路的稱呼讓我有些抗拒，但現實就是如此，我也只能苦笑。我確實不知道回去的路，也不知道有什麼方法能回去。

「真是遺憾。你在這個空蕩蕩的世界應該一點樂子都找不到吧？雖然以前擁擠得像垃圾堆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我清楚聽到金屬折斷的聲響。

「……請問……能修好嗎？」

「你問我能不能修好？」

大叔轉頭看着我。

「當然能修好。這可是我的工作。不過也是有缺零件就沒輒的狀況。我現在就在確認這件事。」

比起這個。大叔接着說道。

「你可要準備修理費喔。要搞定這玩意，可不便宜呢。」

沒有娛樂。

而我則接着把用火爐燒開的水倒進茶壺，並在茶壺內放進茶葉。無論是上頭帶有草木圖案的白色陶製茶壺、茶葉，還有我們剛纔用的餐具，全都是從範戴克先生家裏借來的。

「你不用這裏的廚房嗎？」

妮朵這時跟我視線交會，只見她依舊紅着臉頰，沒好氣地回瞪我。我能確定她這次的反應只是爲了掩飾害臊。

如果要從別人那裏得到東西，就要支付對應的代價。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對於忘記這件事的自己，我反而感到驚訝。

妮朵看到我把手中的食材放到布墊上，不禁睜大眼睛。

步驟就只有這樣。另外我還用洋蔥跟絞肉做成肉丸拿來煮湯。還有用冷凍蔬菜做成的沙拉。主食則是烤過的麪包。跟過去的罐頭生活相比，算是有天壤之別的菜色。

「我想把這種好喫的感覺畫下來，讓自己永遠不會忘記。」

「……真的可以拿來用嗎？這些該不會是你自己偷用的吧？」

一察覺到我回來，妮朵連忙合上素描簿。

差不多該準備晚餐了。我腦中閃過這個念頭。

「就算是那樣，回憶還是會留在那裏吧？我不希望因爲我用過，讓留在那裏的回憶變淡。我不是很會解釋，但我會覺得對不起人家。」

聽到妮朵用尖銳的語氣訂正，讓我喫驚地望着妮朵。

妮朵還是一樣在階梯上畫畫。範戴克先生則忙着修車。只有我像動物園的熊貓一樣懶散。一想到熊貓至少還有人覺得可愛，這樣比較起來，熊貓可能還比我有存在價值。

畢竟難得有這個機會，就挑些可以先試味道的東西吧。像是醃橄欖，還有紅色的果乾之類。棚架上有滿滿的食材，而我光是一一確認就花了不少時間。

3

所以我並不是很清楚像樣的料理是什麼樣。我想，把罐頭食物混在一起亂加調味料，應該不能算是料理吧。把肉烤熟夾進麪包裏，似乎也不能算。

「因爲我知道那是人家以前細心使用的東西。我這個外人大剌剌地拿來用，感覺挺尷尬的。」

她正一臉不悅地瞪着範戴克先生。

「我的車就麻煩您修理了，範戴克先生。」

妮朵則是低聲回了句：「沒關係。」

不過我並沒有能活用那些材料的自信。

話說回來，爲什麼我會變成負責做晚餐的人？

外面的天色已經轉暗。配置在天花板上的無數照明照亮了工廠內部。由於照明沒法連角落都照到，因此工廠內幾輛沉默的蒸汽車沒入了陰影中，形成獨特的畫面。堆積在工廠內的廢棄零件與往上沒入黑暗中的階梯，讓我感覺自己彷彿像是在祕密基地內用餐。

「！」

「看來這位小妹覺得很好喫呢。我只是對喫不怎麼有興趣罷了。所以我不太懂味道的好壞。我從以前就是這樣，所以常被抱怨說爲我做飯沒有成就感呢。」

妮朵皺起眉頭，露出一臉絕對不容許那種事發生的表情之後，便再次開動。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那麼嚴肅的表情喫飯。

這是一個很難解釋的想法。其實我已經得到範戴克先生的允許，所以就算使用也不成問題。

我捧了一些感覺能用的東西來到外頭，正好看見妮朵蹲在我的揹包前，用鉛筆在素描簿上作畫。她似乎是在畫我的手機跟手錶。

「菜會涼掉喔。」

「嗯。」

「可是……」

「你該不會以爲我是免費做善事的吧？」

「啊？」

「那就好。」

大叔又再次埋首工作。而我則是在轉身離開的同時，煩惱着該如何支付這筆費用。

我很清楚妮朵想說什麼。

當我接着喫完東西時，妮朵也慌張地將剩下的食物全塞進嘴裏，看來頗爲費勁地咀嚼起來。

被我這麼一問，範戴克先生彷彿這纔想起自己剛纔喫了東西，眼睛看着刺在自己叉子上的燜肉。

「我又不會介意。」

在沒有電力可用的時代，人類究竟是怎樣過日子的？那樣未免太無聊了吧？

我抬起頭，發現妮朵正用看來格外成熟的表情看着我。在她深藍色的眼中帶有柔和的光彩。妮朵的視線讓我害臊起來，所以我決定專心處理食材。

「範戴克。」

「好棒喔，有這麼多食物。」

「算是普通吧？不難喫。」

我的話語讓妮朵不解地微傾腦袋。染上夕陽顏色的銀色髮絲隨着她的動作從肩上滑落。我看着那奇特的色澤，搔了搔臉頰。

當我切食材的時候，妮朵一直盯着我的手。

「很好喫。」

範戴克先生是最早把東西喫完的人。看到他將餐盤裏的東西喫個精光，我臉上也自然堆滿笑容。

我立刻走進冰庫挑選食材。

就算是從未見過的異世界食材跟調味料，只要試過味道便多少能掌握狀況的，都是味道跟這個很像、跟那個很像的玩意。而會讓我覺得「這什麼鬼？」的東西，就是最好別試。

看來他還記得我剛纔提出的問題。大叔雖然語氣粗魯，不過那隱約可以感受到親切的表現，讓我自然露出笑容。

「喔，因爲裏面……不太方便。」

「不，我沒有一定要畫。對不起。」

會在那裏看出什麼親人回憶、殘影、感傷的人，搞不好就只有我一個。可是，我很清楚應該站在那間廚房裏的人並不是我。就只是這樣。

看來我在不知不覺之間，被這個世界給弄傻了。這都是因爲我完全沒跟人有金錢往來的關係。

範戴克先生在連聲道歉之後，繼續將燜肉送進口中。

妮朵喫了一口青椒燜肉，立刻露出震驚不已的表情。她甚至沒眨眼睛。只見妮朵楞着臉反覆咀嚼，將嘴裏的東西吞下肚之後，眼睛直直地瞪着我。

我將蔬菜切碎，把肉敲成肉泥，一起塞進看似青椒的切半果實中。我用了類似甜辣醬的調味料，再搭配砂糖跟紅酒調味，就這樣煎煮塞了肉的青椒。

我可以放心把茶壺交給這個人。我現在心裏是這麼想的。

我躺在住家門前看着手機。雖然我有試着啓動遊戲，但只能卡在標題畫面。這也是當然的。

由於範戴克先生在用餐時表情完全沒有變化，我擔心地這麼詢問。

「青椒燜肉。」

我轉頭回望大叔，但大叔並沒有看我。

「沒有，大叔說我可以隨便用，只是……」

「晚餐該怎麼辦呢……」

我感覺妮朵似乎不太知道要如何回應範戴克先生。肯定是因爲她過去很少接觸過像範戴克先生這類的人，所以對於該如何應對感到不知所措。然而妮朵卻肯爲了幫我做的料理說話，反駁自己不擅應付的人，這件事讓我相當高興。

4

「我很欣賞你這種想法。」

妮朵看着我手邊的東西這麼問道。

「咦？」

只是妮朵在發現我跟範戴克先生將目光集中到她身上時，她那白皙的臉頰便立刻泛紅，視線也落到地上。範戴克先生忍不住失笑。

當我從朦朧的意識中清醒過來，發現工廠出入口外頭已經是傍晚的景色，天空的色調正逐漸轉紅。我似乎是睡着了。

因爲父母經常不在家，只能自己準備食物而培養的烹飪技術，也只能用來應付最簡單的料理。我就只是用手機去查食譜，然後照着食譜的內容去做罷了。

這裏有多到用不完的食材，還有美好的肉塊。而且我還得到能任意使用的許可。不管什麼料理我都能做。考慮到這個世界的狀況，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這樣會不會太誇張？雖然我是很高興啦。」

可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妮朵開始喝湯，咬了一小口肉丸子，眼中便浮現笑意。只見她開始左右搖擺身子，看來相當開心。

「……晚餐要喫什麼？」

想到這裏，我便無奈地坐起身子，順勢站了起來。

妮朵……她看起來就不會做菜的樣子，至於範戴克先生……對喫似乎也不怎麼感興趣。啊，不行。如果我不做，感覺就喫不到像樣的東西。

我完全不懂爲什麼現在會把晚餐跟畫畫這兩件事扯在一起。

「不，我當然明白。」

我坐在布墊邊緣，從揹包裏取出露營用的小型砧板跟短刀。

「請問……還合您胃口嗎？」

「青椒……？青椒是什麼東西？你別光偷笑不說話，回答我啊。喂！」

「那是我的名字。」

反正我很閒，來弄晚餐吧。

「修理費？」

「還有很多呢。這裏簡直是座寶山。」

妮朵看起來靜不下來似地扭捏不已。想畫畫，可是又想喫，但又想畫。我從她的眼神中能看出這樣的煎熬。

「妳未免太不信任我了吧？」

「人家不准你用嗎？」

就算有手機，如果沒法連上網路也派不上用場。我把手機丟到揹包上頭，解下手錶擺到一旁，就這麼躺在布墊上。

我想妮朵一定會覺得我這個想法很莫名其妙。因爲我自己都這麼想。

「……」

我坐在布墊上，妮朵則跟平常一樣蹲着。而範戴克先生則是直接坐在地上，默默地將燜肉放進口中。雖然我爲範戴克先生準備的分量特別多，但他一下就喫完了。

畢竟我並不是什麼專業廚師。

「呃，這是什麼意思？」

聽到我給出的答覆，妮朵楞了一下。

「我想畫畫。」

我蓋上茶壺的蓋子，等了幾分鐘，然後倒了三杯茶。茶水呈現深褐色。由於還沒實際喝過，所以我自己也不清楚那究竟是紅茶還是烏龍茶。

我將杯子遞給範戴克先生，他用溫和的眼神看着那杯茶，單手接了過去。

我怕妮朵的手耐不住燙，所以將她的那杯茶放在地上。好不容易把嘴裏食物吞下肚的妮朵用雙手想拿起茶杯，不過在手指接觸到茶杯的瞬間，就像是受驚的倉鼠似地將手縮了回去。茶杯對她來說似乎太燙了。只見妮朵充滿戒心地瞪着茶杯。

我帶着笑意看着妮朵的反應，往自己的茶杯裏吹個幾口氣之後，稍稍嚐了一口。雖然茶水還燙到讓我有些皺眉，不過我也能感覺到口中清爽的茶香。茶香甚至從嘴裏竄入鼻腔。這似乎是香草茶。正好適合在飯後享用。

在這麼經過一段時間之後，範戴克先生開口說道。

「關於你們的車……」

「是。」

聽到範戴克先生這麼說，我跟妮朵都將杯子放下，端正姿勢。

「首先是這位小妹的三輪車，那玩意已經不行了。那沒得修。」

「咦！？」

妮朵雖然想說什麼，但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溶化的魔礦石把燃料室黏死了。我想那輛車癱在那裏八成有好一陣子了。順帶一提，溶在裏頭的，是生活用的魔礦石。不是用來當蒸汽車燃料的。」

妮朵睜大眼睛，在理解範戴克先生這番話的意思後，只能咬着嘴脣看着地面。

「呃……那有什麼不同嗎？」

我這麼問道。

「根本上是一樣的東西，有差別的是品質。生活用的魔礦石是用品質較差的東西加工製成。用來當蒸汽車燃料的，純度比較高。雖然就算用品質差的魔礦石，還是可以讓鍋爐燒水，不過兩者混在一起會出問題。畢竟兩者的魔力膨脹率跟熱吸收率都不一樣。那樣會讓燃料室裏會有不同的壓力跟溫度，蒸汽通過鍋爐內的煙管時，也會因爲有不同的魔力壓而產生波動。」

原來如此。我一點都聽不懂。

範戴克先生從我的表情大概也發現到這件事，只見他的嘴角垮了下去。

「……總而言之，那輛車無論是燃料室還是鍋爐內的煙管，都已經救不回來了。」

「可以更換嗎？」

不知妮朵有什麼打算。

「我想要你幫忙我找東西。」

「對喔，可以買其他車……」

提燈的燈光微微晃動，爲妮朵在地上的影子增添些許變化。

「我想那輛車之前傳動器應該有整個換過。規格跟正常的不同。感覺之前是別人用巧妙的方式接起來的。那個人的技術很不錯。」

「應該還有其他辦法吧？如果那是唯一的方法，您應該一開始也不會說吧。」

妮朵明顯透露出緊張。她半開着嘴，在一番猶豫之後才決定要使用的話語。

我將洗好放在瀝水籃中的餐具一一擦乾，同時也煩惱着車子的事該怎麼辦。

妮朵用激動到走調的聲音把話說完後，便緊緊閉着嘴脣。

聽到範戴克先生這麼說，我立刻將臉轉了回來。

「交易？」

範戴克先生這麼說完之後，便起身走進屋內。

「是、是！」

從妮朵的反應來看，她似乎有錢。那麼應該不成問題。

我原本以爲妮朵已經在借用的房間裏睡着了。我看了看手錶，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

她被告知三輪車是修不好了。既然這樣，她會買新的蒸汽車嗎？這裏有很多廢車，也有許多零件。感覺以範戴克先生的本事，應該是可以另外弄一輛車給她。

「這是我求之不得的提議。可是，我沒有什麼能給妳的。」

「人家說我的車修不好了。」

「我沒錢。所以我打算問看看能不能用物品支付。」

妮朵仰頭看着我，有些猶豫地開口。

5

「妳呢？」

因爲在只有提燈燈光，有我鮮明陰影的廚房內，我察覺到一個自己陌生的氣息。我合上記事本，將記事本放回櫥櫃。

「正常來說是要把鍋爐或傳動器其中一邊給換掉，不過有太多地方都經過改裝，到處都有拼裝的痕跡。所以不管要換掉哪個，都得把許多零件重組並進行調整。那樣會很費功夫，也很花時間，當然也很花錢。」

是喔。妮朵邊說邊走進廚房。她在跟我們初次碰面時差不多的距離停下腳步。

「如果有我的三輪車零件，你的車就能修好吧？修理費我也可以幫你出。」

「要怎麼幫？我對這個世界幾乎一無所知。我想妳去翻地圖簿都要比找我管用吧？」

至於妮朵則是抱着腿，將臉貼在自己腿上，眼睛始終看着地面。我實在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纔好。

工廠的照明在不久前已經關閉，只有些微的月光從窗戶射入。屋內要比外頭更加昏暗，掛在牆上的魔礦石提燈正亮着搖曳的燈火。

「那輛三輪車的新規格零件正巧可以給小哥的車用。需要用到的接管還是好的。只要把那些好的零件拆來用，立刻就能修好。」

「那輛三輪車也是因爲我用錯魔礦石才變成那樣。但普通的蒸汽車必須要補充許多水，操作也很複雜……老實說，我不認爲自己一個人操作得來。」

「我只是來看你在做什麼。」

那個時候，我大概就跟現在的妮朵有相同的眼神。

「你原本是要去哪裏？」

「我是在找人。我要找一個身材高大，頭髮跟衣服都一片漆黑的人。妳有見過嗎？」

這次我總算聽明白了。因爲妮朵的車太新，所以還沒有替換零件流通。那輛三輪車還真不得了。

「妮朵有什麼打算？」

「我在清洗餐具。剛剛弄完。」

「就只差那個嗎？」

「這是個很難的問題呢。」

所以。妮朵仰頭正視着我。

我並不是因爲想去某個地方，而是因爲不想待在某個地方，所以才背起揹包的。不管怎麼說，那都是跟妮朵無關的事，我也知道她這個問題是在問我以後的打算。

在經過一段沉默之後，妮朵開了口。

妮朵望着我們。我們什麼都沒說，彼此的眼神都帶着尷尬，只是沉默等待對方開口。

白天我把肉排三明治拿到範戴克先生那裏時，他把我叫成了菈蒂。我想這份食譜應該就是那個叫菈蒂的人寫的。我想那個人肯定是爲了範戴克先生而特地留下了這份食譜。

「我不知道。我想應該不近。」

「有結論嗎……？」

「用你找到自己要找的東西當期限，或是你有錢還我當期限都好。我希望這段時間，你可以教我旅行的方法。」

「我不叫你。我叫惠介。如果要一起旅行，妳能答應用名字稱呼我嗎？」

被我這麼一問，妮朵搖了搖頭。

我想她是真的很想找到她說的那個地方，才讓她決定這麼做。她的熱忱讓我感覺相當耀眼。

「是食譜嗎？」

「有什麼事嗎？」

「我有條件。」

可是我還是抱着些許希望看着範戴克先生。

聽到我這麼說，妮朵緊張的表情立刻放鬆。她安心地吐了一口氣。

「你有什麼打算？我是說車子的事。」

「如果把那位小妹的三輪車零件拆來用，就可以搞定。」

「雖然那也是新款，但零件規格並不特別。隨便從廢車上收集零件就能搞定。不過……」大叔說到這裏，摸了摸下巴。「我這裏沒有連接鍋爐跟傳動器的配管。」

「沒有……」

那不顧一切，擁有明確目標，不畏任何困難都要達到目的，不帶絲毫猶豫的感情。

「我……」妮朵說道。「我在找一個地方。我無論如何都想去那裏。」

咦？妮朵發出這樣的聲音。

我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得到一名黑衣男子的幫助，之後他把我交給茶壺原本的主人照顧。而在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我也提出同樣的請求。我希望人家能教我旅行的方法，讓我能去找那名黑衣人。

「……你在旅行呢。」

我想起見到妮朵那天的晚上，她取出罐頭的事。她說那就是她的晚餐。如果她是那樣喫東西，確實是很難長久維持下去。

「唔！」

聽到我這麼說，妮朵這才「啊！」了一聲，看來她並沒有想到能這麼做。

我雖然看不懂這裏的文字，不過從其中的圖案，讓我能夠知道是在說什麼樣的料理。裏頭有許多肉類料理。魚類料理只有一點點。我偶爾會發現某些書頁角落被特地折起，還能看到一些被劃掉的料理名稱，以及一些較爲潦草的註釋。

那個人在聽到我當時的請求時，是怎麼答覆我的？對了，我想起來了。

妮朵搖了搖頭。這是在我預料之中的反應，所以我並不會因此失望。

「……這算旅行嗎？」

聽大叔這麼說，讓我腦中浮現以前別人將那輛車給我時，臉上的得意表情。那個人常常在調整茶壺的零件。我原本以爲他只是隨便玩玩，裝個樣子，原來那個人真有足以讓範戴克先生稱讚的本事。

這讓我回想起了從前的往事。不對，其實也沒有經過多久。

就算打開室內燈，範戴克先生應該也不會有意見。不過我習慣上還是想客氣點，所以只留下能照亮手邊的燈光。

那是一本尺寸要比我手掌稍大，有相當厚度，表面帶有皮革觸感的記事本。我隨便翻了幾頁，發現書頁中的文字跟數字，還細心用了不同顏色。

要花修理費是理所當然的。在這個幾乎沒有人的世界，光是能找到人幫忙修車就相當幸運了。問題是我手裏幾乎沒有錢。

她的肩膀有些顫抖。要拜託我這個認識沒多久的人幫忙，不難想像她肯定需要鼓起不少勇氣。

去哪裏？我是要去哪裏呢？我自己也想知道答案。

就在這個時候，從黑夜角落偷偷冒出的沉默，再次闖進我們之間。我們找不到接下來的對話，彼此都只能呆站在原地。妮朵閃爍的視線讓我知道她正努力尋找話題。

「我自己也沒有線索，所以我只是開車到處跑，看到城鎮就靠過去，看到人就問問看。我一直都是這樣。」

「……呃。」

我在這時轉頭回望。

聽起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過我想這肯定是對妮朵來說很重要的決定。像她這個年紀的女孩，會隻身在這個滅亡的世界旅行。如果不是抱有很強的信念，肯定沒法做出這個決定。

「至於你的車，我還有辦法。」

話雖這麼說，我身上值錢的東西，大概就只有手錶、手機，還有揹包裏的露營用品。那些都是對我來說很重要的東西。雖然我很想留下那些東西，但也別無選擇。

「我出來旅行還沒經過多久。光是這段時間，我就知道要在外頭活下去非常困難。我擁有從書上看到的知識。可是，光那樣是不夠的。」

我覺得說是迷了路到處徘徊比較正確。

聽到錢的部分，就讓我胸口感覺沉重。那是我必須面對的問題。

我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發現妮朵正在昏暗的通道上往廚房內望。她一頭灰色的頭髮幾乎垂到地面。

「我是很想那麼做，但沒得換。」範戴克先生抱起胳臂說道。「那輛三輪車是最新的小型蒸汽車。就算是在首都也纔剛開始生產。那輛車在普及到這裏之前，世界就先變成現在這樣了。就連我自己也是第一次看到。那玩意用的零件幾乎都是新規格。所以也沒法用其他蒸汽車的零件替代。」

「這是好問題。我也正在想這件事。」

「你願意……跟我……做個交易嗎？」

我舉起雙手。

「妳可以買其他車啊。這裏有很多車，我想人家應該可以弄一輛能動的給妳。」

「要怎麼做就由你們決定。今天你們就先在這裏過夜吧。屋子裏的房間，你們可以隨便用。」

所以我也順着她的話語，說出自己的理由。

「很遠嗎？」

妮朵搖了搖頭。她先說了聲「不是」之後，繼續說道。

我將擦好的餐具一一放回櫥櫃。光線被我的身體遮住，在櫥櫃上留下陰影。就在這時，我發現櫥櫃最底下斜擺着一本記事本。我出於好奇，將記事本拿了過來。

「是的。就算用地圖找，那個地方也沒有標識在地圖上。」

「看來妳的問題似乎有辦法解決。太好了。」

「聽起來有點模糊呢。」

「好的。請多多指教，惠介。」

我沒想到她會叫得這麼幹脆。我原本還想說她可能會加個先生什麼的……算了，也罷。畢竟這就代表我會欠妮朵一筆錢。

「那就請妳多多指教了。」

我朝妮朵伸出手。

妮朵看我這麼做，有些緊張地將手伸了過來。她那有些冰涼的小手回握住我的手。我們有些僵硬地握了手。

6

喫完早餐後，我們向範戴克先生說出昨晚交談後所做的決定，而範戴克先生的反應只是簡單地點頭應聲。

「這樣可以省下很多麻煩。大概中午就能搞定了。」

「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什麼事？你想在車上加裝高壓衝能裝置嗎？」

高壓衝能裝置是什麼鬼？聽起來很威的樣子。不對，那不是重點。

「我希望可以把妮朵的三輪車接在我的車後面。可能像是連接或牽引之類的。」

「你要帶着那輛三輪車一起走嗎？」

「是的。因爲我車上沒有空間裝妮朵的東西，所以想先這樣處理。有辦法嗎？」

「這對我來說不成問題。不過車會變難開喔。」

「……我會努力適應的。」

聽完我的答覆，範戴克先生點了個頭，便往茶壺那裏走去。

清晨的陽光射進工廠內，四周完全被陽光佔據。現在我總算有個暫時的目標了。這讓我感覺似乎卸下了重擔。

由於範戴克先生說中午就能完成，我也必須趁現在收拾東西。

我回到住家內，聽到水聲。我探頭一看，發現妮朵正在清洗早餐使用的餐具。不過因爲流理臺對她來說有些偏高，讓她用起來有些喫力。

我走了過去，在餐具架旁邊停下腳步。

這是什麼意思？我看了看食譜上的圖案，怎麼看都不像是什麼特別的料理。這道菜看起來並不搶眼，也沒有特別豐盛。

範戴克先生來到我們面前，默默直接往地上一坐，開口就只說了一句：「搞定了。」

罐頭食品的優點，不就是打開就能立刻喫嗎？

「一定好喫的。因爲我可是很用心在做呢。」

妮朵拒絕得如此明確，讓我也不好忽視她的決定自行動手。結果我只能呆站在旁邊，無事可做。感覺在這裏盯着妮朵的背影看也不太好意思，所以我決定找找看有沒有能讓我轉移視線並打發時間的東西。最後我決定把昨晚發現的那本食譜拿來看。

雖然妮朵的表情看來不太能夠釋懷，但我覺得自己應該沒法好好解釋清楚我改變想法的理由。就算解釋了，妮朵大概也沒法理解。

「我不是老師。」

聽到妮朵這麼說，我在餐具架上找了一下，在上層看到一個頗有厚度的黑色鐵盤。那個鐵盤上還附有蓋子與小尺寸的握柄。那應該是類似煎鍋的玩意。

我帶着妮朵進到冰庫內，妮朵一邊看着食譜，細心跟我說某個東西就是來素，某個東西就是卡林，但我一點都不認爲自己能夠記住。而且妮朵所提到的東西，全部都是罐頭食品。

妮朵有些不解地看着我。

妮朵邊說邊將臉湊了過來，仔細確認食譜的內容。

「……謝謝。」

「……那是什麼意思？」

「那種料理是在特別的日子纔會喫嗎？」

藍色窗簾被風吹得整個飄揚起來。我也因此能看到窗外的光景。我看到正在修理車子的範戴克先生。陽光正好落在他身邊，看起來彷彿只有他身邊格外耀眼。風在這時停止，窗簾再次遮住了窗戶。剛纔的那個瞬間，就像是從未發生似地消失。

「妳可以跟我說這份食譜的內容嗎？」

「似乎是要先將烤爐預熱。」

「……我也不知道。」

被我這麼一問，妮朵像是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

「希望做出來會好喫。」

原來如此。我點頭附和妮朵的解釋。

「我想用這個當作午餐。」

「然後呢？」

「剛纔的炒蔬菜似乎是叫炒甜椒，在這道菜裏是用來充當醬汁的。」

我們看着彼此，最後露出盡力的笑容。看來一起做菜似乎有加深關係的效果。

「我第一次知道有這種作法。」

「不客氣。接着來切食材吧。」

「……怎麼了？」

「就是在炒蔬菜上面鋪生菜嗎？」

「你看不懂字吧？對不起。我是說寫在這裏的字，在右邊角落被圈起來的文字。」

聽妮朵這麼說，我便打開附設在火爐下方的烤箱，但我並不知道這個的火爐要怎麼使用。

「不用。」

我打開烤箱，一股熱氣瞬間湧出。我把蓋上蓋子的煎鍋放進烤箱，再把烤箱關上。

「你在看什麼東西？」

我將手中敞開的食譜翻轉方向給妮朵看。不過在我開口說自己在看食譜之前，妮朵先用有些不解的語氣開口。

就在我瞪着火爐不知所措時，妮朵從旁邊伸出手，她抓着烤箱門旁的一個小拉柄，反覆地上下推動。沒多久我便聽到壓縮空氣被送進烤箱的聲響。當妮朵將拉柄往下壓到底的同時，一陣微弱的爆炸聲響傳進我耳中，接着我便感受到烤箱內逐漸湧出熱氣。

我們還是一樣在外頭喫飯。雖然我有想過已經借用了廚房，乾脆也借用餐桌算了，但我臉皮實在沒有厚到能在別人家的餐桌旁自在用餐。

「好像要烤整整一小時，之後要油封。」

「剛纔……」我話才說不到一半，便打消解釋的念頭。「不，沒什麼。我不堅持了。反正這是在這裏喫的最後一餐，我就借用一下廚房吧。」

「用在特別的日子？」

「原來你是超級罐頭嗎……」

「用在特別的日子？」

我只是覺得剛剛有人允許我使用這間廚房。這是個聽起來有些靈異的說法。

「油封？」

「我一開始要先做什麼？」

「這樣會比較方便嗎？」

「就是油封。」

……大概是吧。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風吹了進來。

原來是這樣，用在特別的日子啊。

「什麼用在特別的日子？」

「據說這是在知道會因爲魔力飽和導致世界瓦解後而製作的產品。據說一些帶着物資躲到地下或山上生活的人，就會購買這種罐頭。因爲已經調理好的罐頭食品並不好喫。」

「是喔。只要惠介你自己能接受就好。」

我關上烤箱門，拿起罐頭。打開罐頭蓋子一看，發現裏頭裝的是三根圓潤飽滿的黃瓜。我把黃瓜拿出來確認，發現雖然多少有些變軟，但仍算是新鮮的蔬菜。

我聽到這個聲音抬頭一看，發現妮朵正邊用乾布擦着盤子，邊微傾腦袋看着我。

雖然我不確定這份關係會持續多久，不過我們終究是要一起旅行的人。這樣的變化自然是要遠比感情不睦的狀態要值得高興。

在炒過一段時間之後，蔬菜也隨着逼出的水分變軟。

「是，老師。」

聽妮朵這麼說，我低頭再次確認食譜上的內容，發現那裏確實有潦草的文字。食譜上大部分的文字都是用方便閱讀的方式細心書寫，但只有那裏是類似筆記體的潦草文字。

手裏還抓着盤子的妮朵靠了過來。

「呼……大概要烤多久？」

我把罐頭全部打開，按照妮朵的指示將食材切片。

「嗯？」

我遵從妮朵的指示捧着各種罐頭走出冰庫，接着將那些罐頭擺在廚房的作業臺上。我接着將要用到的調味料也先擺好，一切便準備就緒。

「你要做嗎？」

妮朵這麼說道。

「據說在罐頭內混有魔礦石的粉末，所以可以利用魔力反應將罐頭完全密閉。」

「當我沒說。」

「嗯？」

原來妳不知道啊。

「並不是，我記得是平常會喫的東西……」

我臨時興起了一個念頭。我接着說出的話語，並不是要應付任何人的藉口。就只是想法自然脫口而出罷了。

「我看書上說過，每個人家的美爾塔都有不同的調味方式。所以在那種料理當中，也包含了各個家庭的歷史與回憶。大概是這個理由，在這份食譜上纔會是特別的料理。」

爲了防止沾鍋，我先把炒好的菜瀝了一下油，再將炒軟的蔬菜鋪進煎鍋內。

「看來還有燃料的樣子。」

我接着切片的蔬菜約有四種，分別是看似黃瓜、茄子、蕃茄、蘿蔔的蔬菜。我不按特定順序將那些蔬菜斜堆在炒甜椒上頭。沿着煎鍋外沿，以繞圈的方式一直堆到中央。

「那是什麼意思？」

看來妮朵是顧慮到我之前說不想用廚房的決定。

「是沒問題啦，只是……」妮朵的視線落在食譜上，接着開口說道。「這道料理要用到烤箱喔。」

「拌過之後要把菜鋪進耐熱容器裏。」

我胡亂翻了翻書頁。唉，要是我能看懂這裏的文字就好了。那樣我就能用這個世界的食材來製作這個世界的料理了。

「這些是需要調理的食材罐頭。罐頭也是使用能長時間保存的密閉設計。」

看來調味基本上是隻用香草跟鹽的單純方式。這應該是一道會突顯蔬菜甜味的料理。

「切完之後似乎要炒過。」

我跟妮朵看着彼此，我們的對話有些接不起來。雖然雙方都有想對話的意思，但卻沒法抓住對方說話的意圖。

也對，這樣就麻煩了。我抱着胳臂煩惱起來。

「我來幫忙擦盤子吧。」

「不管怎麼說，妳可以告訴我要用的食材跟調味料嗎？」

「上頭好像要另外鋪一層切片的蔬菜。」

「……要用的材料，是罐頭食品嗎？」

對於妮朵的這個說法，我也點頭附和。就算說得再怎麼含蓄，那些罐頭食品實在不是可以直接拿來喫的東西。這樣一想，把未經調理的食材封在罐頭裏，之後再自己調理可能也比較合理。

「美爾塔……我記得那是馬裏特地區著名的家常菜。是在小說裏也會時常出現的經典料理。」

「真不得了，連這種東西也能做成罐頭。」

我把平底鍋放到火爐上，將油倒進鍋內。由於我不知道要怎麼點火，所以往旁邊站開，妮朵見狀便默默過來幫我把火打開。

「加入香草、鹽跟油，然後蓋上蓋子燜烤。」

不過就算知道意思，我自己也看不懂內容。在我看來就只是許多扭曲的線條聚集起來，變得具有意義而已。不過我覺得自己多少能感受別人寫下那潦草文字時，內心帶有的感情。

妮朵遞給我的東西，就我試過味道的感覺來看，感覺是接近醋或白酒的東西。

7

「好。」

「接着把這個加進去。」

「修好了嗎？」

「好了。我也按你的要求，把三輪車接起來了。不過你可不能開得太快。也要避免去跑荒地跟碎石地。」

聽到範戴克先生這麼說，讓我感覺總算放下胸口的一塊大石頭。

就算知道車能修好，但實際聽到結果還是讓人特別放心。

「那麼，要怎麼付錢？」

「這些夠嗎？」

範戴克先生看到妮朵伸出的手，揚起眉毛。他接着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讓我頗爲尷尬。感覺他似乎在質疑我怎麼讓女生付錢。對不起，我真的很沒出息……

妮朵手裏的東西，是一隻鑲有小顆紅寶石的戒指。範戴克抓起戒指，對着陽光打量。

「也好，就這樣吧。」

聽到他這麼說，妮朵也鬆了一口氣。那個戒指該不會是對妮朵很重要的東西吧？我原本想開口確認，但還是緊握拳頭忍了下來。既然妮朵決定用那個戒指支付費用，那我也沒資格多說什麼，況且我也沒有能代爲支付的東西。這個事實讓我感覺更加難堪。

「請問……您爲什麼還要收錢呢？」

「妳想說現在有錢反正也花不了，所以我何必收錢嗎？」

被範戴克先生這麼反問，妮朵有些緊張地點頭。我對這件事也頗爲好奇。

錢或寶石之類的貨幣之所以能夠使用，代表有許多人擁有共通的價值觀念。可是現在已經沒有了人，也沒有商店，根本的價值早已瓦解。正因爲這樣，我才覺得那類東西只會徒增負擔，並沒有攜帶看起來值錢的東西。

「因爲這是我的工作。用工作換到的錢，是有其價值的。」

「因爲是工作嗎？」

「我是修車的。顧客付錢換取我的服務。我把車給人家，人家把錢給我，這樣纔算是工作。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少價值，這樣我也會感覺滿足。至於收到的錢能不能用，那並不重要。我就是這樣活過來的。所以我也只是維持同樣的作法。無論世界怎樣改變，我的生活方式並不會變。」

能這樣坦然斷言的範戴克先生，不知爲何讓我感覺十分耀眼。那種貫徹自己想法的堅定態度，讓人不禁由衷敬佩。

在這個逐漸毀滅的世界，堅持用與過去不變的方式過活，也可以說是冥頑不靈。儘管如此，在這所有事物都沒有保證的狀況下，範戴克先生這樣的態度甚至讓人感覺無比可靠。

「這玩意是例外。」

「因爲是三輪，單純用拖的不太方便。況且你們也不可能一直有人在三輪車上控制龍頭吧？」

「有那樣寫嗎？」範戴克先生笑了起來。「大概是我第一次喫這道菜的時候，我有說很好喫的樣子。這讓那個人非常高興。之後就每天都會有這道菜。只是連續喫到第五天，再怎樣都膩了。但我卻沒法當面說自己喫膩了。因爲人家是想讓我高興才做的。所以我才只好說，這種東西是要在特別的日子喫纔會好喫。」

早知道當時就別說那種話，多喫一點就好了。他低聲這麼說。

當茶壺駛出工廠的屋檐，耀眼的陽光便從藍天落下。我不自覺地眯起眼睛。放眼望去是一片彷彿會透光的草原，還有白沙連綿不斷的山丘。呈弧線延伸出去的道路彷彿永無止盡。

嗯。妮朵這相同的附和，聽起來似乎有些顫抖。

妮朵手中是一張頗厚的紙。紙上是色彩鮮豔的水彩畫。那是她以俯瞰工廠內部的構圖所畫的景色。畫中能看到茶壺與三輪車，還有正辛勤修車的範戴克先生。坐在住家前方的人應該是我。由於是在工廠內，因此有許多棕色與黑色的暗色色塊，然而整幅畫卻不會給人陰沉的感覺。或許是因爲畫中從外頭射入的明亮陽光，看起來格外醒目的關係。

看到妮朵不知所措的反應，讓我忍不住失笑。範戴克先生也笑了起來。察覺自己被調侃的妮朵鼓起臉頰，大步走到副駕駛座旁。畢竟她三輪車的駕駛座已經被肉塊佔據了。

「我很高興收下這幅畫。」

「……謝謝您招待我們喫晚餐。也謝謝您借我牀跟浴室。還有修理車子的事，也感謝您的幫助。」

妮朵將身子探出車窗，回望着後方。範戴克先生的身影逐漸變小，變成黑點，直到連工廠都看不見的時候，妮朵才重新坐回到副駕駛座上。

我把圓頭刀插進盤中，以不破壞形狀的方式，將一人份的食物裝到盤上。我將盤子遞到範戴克先生面前，看見他一臉驚訝。

嗯。範戴克先生點頭應聲之後，抬起頭看着我。

「沒關係。我一直都待在這座工廠裏。從來沒抽空帶人去旅行。一直待在家裏，肯定很無聊吧。我想讓那個人看看這裏之外的景色。雖然那個人可能會抱怨現在纔想這樣做，未免太晚了。」

「……我自己其實也很久沒有接過像樣的工作了。該說感謝的人，或許是我纔對。」

我從範戴克先生手中接過記事本。這讓他臉上露出少年般的笑容。

聽我這麼說，範戴克先生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能做的都做了。你可要好好珍惜這輛車。」

「這裏是我的葬身地。我不能讓工廠空着，也要有人打理那傢伙的墓。我也知道要你幫這個忙是有些奇怪……」

範戴克先生交待了一些關於牽引車輛時的駕駛要點、減少蒸汽車負擔的方法，還有簡單的維修技術之後，我們便準備動身。

8

「要我帶着這個……這應該是您很重要的東西吧？」

妮朵這番話雖然說得有些生硬，不過也確實表達了感謝。

「雖然是很令人懷念的味道，但還是有點不一樣。」

我竟然連這種事情都忘了。

「改天有機會就再來見他吧。」

我打開車窗。我這麼做或許是多管閒事。這說不定並不是我該插嘴的事。也可能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可是，我還是想說出來。

我坐上茶壺的時候，跟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妮朵視線交會。看到她鼓着臉頰，一臉不悅地瞪着我，讓我不禁苦笑。

「呃、不……那、那也不是多好的東西啦！」

「就因爲廚房整理得整齊嗎？真是的，你還真會瞎說。」他臉上露出苦笑。

我把東西都裝上車，範戴克先生也幫我們補充了燃料跟水。聽說那也是範戴克蒸汽工廠的慣例。這讓我們相當感激。

「謝謝您幫了我們這麼多忙。實在是感激不盡。」

「我們該走了。感謝您的照顧。」

由鍋爐產生的蒸汽竄入活塞。陸續發出讓我感覺懷念的噴氣聲。儘管拖着三輪車，但操控起來卻一點都不覺得鈍重，茶壺相當順暢地逐漸加速。

「喂，這是……」

妮朵朝着範戴克先生揮手。範戴克先生雖然微微皺眉，但仍有些笨拙地揮手送行。別讓我做這種我不習慣的事啊。我感覺似乎可以聽到他這樣抱怨。

「謝了。你們特地幫我清理了廚房，以後我會記得洗盤子的。感覺如果我下次再弄髒，那傢伙八成不會放過我。」

我帶着笑容推高控速杆。

「這是個好主意。」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躲在我身後的妮朵往前站了出去，仰頭看着範戴克先生。

範戴克先生這麼說道。

「嗯。」

範戴克先生朝我伸出手。我也回握了他的手。那是隻厚實有力的大手。感覺那是一隻能夠反映他人生歷練，充滿力量的手。

聽到我這麼說，範戴克先生張着嘴楞了一下。

「廚房跟冰庫都整理得很整齊。記事本上的內容也寫得很用心。」

我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範戴克先生睜開眼睛，笑着說道。那是人沉浸在溫暖回憶時會有的柔和笑容。

聽到範戴克先生這麼說，我跟妮朵相視一笑，便掀開放在我們中央的煎鍋鍋蓋。一股熱氣湧出。經過細心烘烤的蔬菜呈現鮮豔色澤，表面的棕色焦痕也讓人食指大動。看來火候控制得相當完美。

範戴克先生這樣回嘴之後，將另一口美爾塔放進口中。

妮朵雖然嘴上抱怨，但還是不忘把藏在身後的東西拿出來。

「……我想麻煩你一件事。」

「你之前不是說自己不太懂食物的味道嗎？」

「在食譜上有寫這道菜是『用在特別的日子』，您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這突然的請求，讓我感到有些不解。

「他真是個好人。」

範戴克先生從我手裏接過盤子，目不轉睛地看着那份料理──那份美爾塔。

看到範戴克先生不知如何開口的模樣，讓我心頭湧上一股暖意。竟然會有如此憨直的人。我心中湧現如此感想。

我偷瞄了妮朵一眼，發現她皺着眉頭，面有難色。看來女生似乎不喜歡這種風格。

這讓妮朵忍不住發出幾聲驚呼。

我看了一眼側面的後照鏡，看到範戴克先生來到工廠外目送我們離去。

「你要到處旅行吧？可以請你把這個帶在身邊嗎？」

「我在櫥櫃那裏發現了一本記事簿。上頭有許多食譜，我是照着食譜作的。」

「這是謝禮。我最多隻能做到這樣。」

範戴克先生注視着眼前的煎鍋。

嗯。妮朵點頭應聲。

我將帳棚跟揹包之類的行李裝到茶壺上，然後繞着車子看了一圈。茶壺後方多掛了根約一公尺長的粗杆，杆子上連接着妮朵的三輪車。

「看來你也是個明事理的人呢。」

範戴克先生帶着笑容低頭看着手中的畫。他這樣的表現當然是爲了掩飾害臊。

燃料室已經點起了火，引擎也處於暖機狀態。我看了看各個儀表，所有指針都顯示在正常的位置。

只見範戴克先生將一隻手繞到身後，從後頭取出一本皮革封皮的記事本。那正是寫有食譜的記事本。

妮朵那輛三輪車的空間，全都裝滿了從冰庫裏搬出的罐頭跟調味料，甚至還有肉塊。是範戴克先生要我們帶走的。

「話說回來，您給我們這麼多食材，真的沒關係嗎？」

我們肯定能再見到面的。我這麼說。

範戴克先生小聲地這麼說道。我跟妮朵的視線似乎讓他感到害臊，只見他用力拍了一下膝蓋，大喊：「先來喫飯吧！」

「嗚嗚……頭髮都亂了……」

「那又怎麼了？」

「……範戴克先生不自己那麼做嗎？」

沒過多久，範戴克用叉子挖了一塊，送進口中。他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的咀嚼動作逐漸變慢，最後完全停止。他閉着眼睛，那似乎在回想什麼的模樣，讓我認爲這是一段絕對不容任何打擾的時間。

「反正我一個人也只會把那些東西變成垃圾。畢竟我可不會做菜。這是你們讓我喫到懷念食物的回禮。」

「說的也是。請人服務就要支付報酬。這應該是理所當然的事。」

妮朵的表現讓範戴克先生揚起眉毛。他看起來有些驚訝。不過他臉上很快露出豪邁的笑容，有些粗魯地摸了摸妮朵的頭。

「我們走了。」

「自己多小心。」

範戴克先生接過畫，舉着那幅畫看了好一段時間。他接着對妮朵深深行禮。這幅景象彷彿就像是剛從公主手中接過勳章的騎士。

就算是實際做出來，這道菜看起來仍舊只是普通的家常菜。所以我還是不懂爲什麼要特別加上那種標註。

「咦？」

「我明白了。那我就收下了。」

「所以我想那個人肯定每天都過得很開心。那個人肯定覺得爲範戴克先生做菜是一件幸福的事。」

在三輪車的車體前方裝上了有兩個輪子的金屬輔助臺。那應該是用來在轉彎時避免三輪車失去平衡用的。帶有明顯焊接痕跡的金屬骨架，帶有能刺激男性喜好的味道。

「您說過工作跟報酬的事。我收了您那麼多食材，我一定會做好這件事的。」

「真是個好孩子。」範戴克先生這麼說道。「這還是我第一次收到別人送我畫呢。」

「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