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播種與毛茸茸的客人

我把彌諾陶洛斯及亞里阿德涅接過來的隔天——

「我想學習彌諾陶洛斯所設計的廚餘發酵計畫，利用做菜時切除的菜渣或周遭的落葉來製作肥料。」

半獸人聽了我的話，全都鬆了一口氣地互相握手。

耶夢加得也流著眼淚高舉拳頭。

「也就是說，我不需要在糞便中游泳了吧……！」

「太好了……！耶加夢大爺，真是太好了……！」

「是啊，謝謝……謝謝你們，半獸人……！！」

總覺得大家對於『彌諾陶洛斯的肥料』這個關鍵字似乎有些反應過度了……

「話說回來，嗯嗯……愈看愈覺得這是塊有養地價值的田地啊。」

彌諾陶洛斯讚歎著。

我也站在彌諾陶洛斯身旁，在淡紫色的天空下眺望預定作爲農場的平原。

這片土地位在比蓋了房子的岩漿沼澤稍低一點的地方。

土壤被踩得十分密實。

而且隨處可見大塊岩石。

不過最重要的，是這裏有燦爛的陽光灑落下來。

帶有熟透果實般氣味的微風也溫柔吹拂著。

我們判斷，這是死亡山谷裏最適合作爲農地的土地。

「彌諾陶洛斯、前勇者，加油吧。姊姊也會盡力協助的。」

「亞里阿德涅，謝謝你——那麼，彌諾陶洛斯，要從哪裏著手？」

「首先得處理岩石，然後拔除雜草、翻掘土壤，再灑上肥料。」

「總之，我想先試種惡魔蕃茄、地獄南瓜及八裂菜。」

「可、可是……我、我要是偷懶……」

「這樣啊，瞭解。」

這傢伙真令人傷腦筋。

「亞里阿德涅大姊準備了用蚰蜒麥泡的冰麥茶喔！」

「這、這不算什麼啦……」

幾個大木桶排列在彌諾陶洛斯身後。

「地獄南瓜的根是屬於淺而廣的類型。」

耶夢加得也勤快地配合兩人。

彌諾陶洛斯拿了根樹枝，一邊在地面上畫圖示意，一邊說明給我聽。

「不用了，交給我來吧。」

我一邊確認寫在紙上的農作物清單，一邊告訴彌諾陶洛斯。

他以驚人的速度在土裏爬行，翻掘著乾涸的土地。

我走到附近的岩石前，壓住右肩，轉動手臂。

一擊。

「夏洛特……你是用威脅的手段把耶夢加得帶來的吧……？」

不過，他剛纔並沒有否認「被威脅」這件事吧？

「那麼，地獄南瓜又該怎麼做？」

「爲、爲爲爲……爲什麼這麼問……！？」

那就好。

「唔……既然夫君這麼說……好吧。」

「是啊，不過一開始的養地是共通的。要先把肥料灑在整塊地上，用鋤頭確實翻攪均勻。調整好土壤酸礆度後再填土……就是這樣的方式。」

這些是特製肥料。

我們一邊交談，一邊劃分區塊，得知了一開始感覺狹窄的農田，範圍其實也相當大。

彌諾陶洛斯及亞里阿德涅都相當驚訝。

夏洛特垂下耳朵，轉往另一個方向。

「耶夢加得，你也可以休息喔！」

「所以會根據農作物不同而改變耕種方式囉？」

「這個區塊會不會太窄了一點？土地既然這麼遼闊，再寬廣一點也無妨吧……」

結果耶夢加得的臉色頓時一變。

他們的感情似乎還不錯。

所以在種植時，似乎應該把間距拉長比較好。

耶夢加得逃跑似地鑽進地裏，我則同情地目送他離開。

「你們倆在聊些什麼？」

「這種農作物，應該採溝施法來施肥比較適當。」

地獄南瓜的根會朝周圍一點一點地伸展。

耶夢加得瞥了我們這邊一眼。

「你說什麼？」

「應該從搬運岩石的工具開始製作起嗎？」

一想到這點，就令人興奮不已。

彌諾陶洛斯這麼告訴我。

原來如此。

都快哭出來了。

「那麼，我就稍微休息一下……」

所以如果想要種子，只能靠自己蒐集。

「就是在地面上挖掘約三十公分深的溝槽，把肥料灑在最深處，接著再蓋上泥土、播種、再次蓋上泥土。」

「不、不用擔心……我、我做得很開心哩。哈哈哈……哈哈……」

「適當的休息是很重要的！來來來，大爺！快點出來吧。」

「欸，耶夢加得，夏洛特該不會威脅了你吧？」

夏洛特探頭看著我的臉問道。

「嗯。我試著用全知技能搜尋了容易種植的農作物。」

「噫……！我、我我我我沒有在偷懶……！我、我回去工作了……！工作工作！！」

耶夢加得的聲音都破音了。

「耶夢加得大爺！別那麼全神貫注，休息一會兒吧！」

他顫抖起來，又進一步加快了速度。

「哎呀，真厲害！！」

這是我們的第一塊田地。

但是看這情況，似乎沒有問題。

「岩石就交給我來打碎。看起來差不多有上百個，所以我想想……可以等我十分鐘嗎？」

他怕得要命。

我看向亞里阿德涅所指的位置，歪頭表示疑惑。

「妾身沒聽見沒聽見。」

因爲同爲受夏洛特而困擾之人，所以意氣相投嗎？

……嗯，奇怪？

「不可。土壤愈是種植農作物，就會愈貧瘠。沒有必要勉強使用的土地，要灑上肥料讓它休養。」

「不，施肥的方式會因農作物的種植方式而有所差異。你決定要種哪些種子了嗎？」

我用力揮下拳頭，岩石就被打個粉碎。

由於不想成爲黑心資方，我姑且開口詢問。

「知、知道了。」

換作是蚯蚓，就算抓個幾千只來都沒有這樣的效果。

因爲我們一大早就下田耕地，現在太陽還高掛在天上。

夏洛特一這麼宣佈，耶夢加得就鬆了口氣般搖了搖尾巴。

「發動強勁臂力技能……嘿咻。」

「惡魔蕃茄及八裂菜都是會深深紮根的農作物，所以應該全面施肥，也就是製作一塊把土壤及肥料確實混合的田地。」

「對了，前勇者，農地在耕作完後，原本應該讓它歷經一個月左右的風吹雨打比較理想。這次要休耕的土地，請讓我這麼處理。」

聚集於此的半獸人也發出欽佩的聲音。

「既然如此，把這個區塊作爲全面施肥田地來耕作怎麼樣？」

這時候，夏洛特正好走近我們身邊。

「彌諾陶洛斯……你鑽研得很深入啊。真了不起。」

「溝施法？」

「什麼……」

「不過，打從一開始就有道難關阻擋在我們面前啊。」

不過，有一點讓我有些在意……

真驚人。

在我擊碎岩石後，姊弟倆隨即開始幹活。

也就是說，如果一直種植農作物，土壤也會疲勞嗎？

岩石被打碎成粉末，混進土壤中應該也不太好吧……

我詢問彌諾陶洛斯。

他未免也太過動搖了。

亞里阿德涅提筆記錄著彌諾陶洛斯說的話。

「我只是擔心你會不會做得心不甘情不願。」

「是啊，我是這麼打算的。」

「只要把肥料灑在整塊土地上就行了嗎？」

彌諾陶洛斯環顧散佈在農田裏的大塊岩石。

「夫君，你接下來要去搜集種子吧？」

話說回來，要控制力道還真難啊。

受到亞里阿德涅的誇獎，彌諾陶洛斯顯得有些語無倫次。

耶夢加得看見夏洛特時，似乎會有些膽怯。

黑暗大陸並沒有雜貨店。

在半獸人的勸說下，耶夢加得扭著身軀朝樹蔭處移動。

「夏洛特，你就同意吧。」

半獸人一開始也反對邀請耶夢加得。

唔哇……

不過，差不多該趕緊出發了。

託大家努力的福，耕地作業似乎出乎意料地能夠提早結束。

「在夫君不在家的期間，有沒有什麼妾身能幫忙的事？身爲妻子，妾身想幫上你的忙。」

「就算你這麼問……」

人手已經相當足夠了。

而且只要夏洛特待在身邊，總覺得某些方面會令人操心不已……

「你就回家悠閒地休息怎麼樣？」

不過夏洛特似乎不太滿意我的回答。

「你這是什麼命令！如果說因爲有那些人幫忙，而不需要仰賴妾身，那麼妾身就砍斷他們的手！這麼一來，他們就沒辦法幫上夫君你的忙了，哼哼哼！」

不妙。

她突然露出兇惡的魔族面目來。

什麼都好，有沒有什麼事能拜託……

「啊……那麼，能麻煩你準備午餐嗎？連同那些辛勤幫忙農務的大家的份一起。」

夏洛特的表情頓時亮了起來。

「很好很好！『爲了夫君及夫君的僕人準備餐點』！確實像是會拜託妻子做的事！」

她幹勁十足。

雖然她平時總是說著「品嚐妾身親手做的菜是夫君的特權」，但她願意幫忙照顧大家真是太好了。

就這樣，我把準備午餐的任務交給夏洛特……

我來到位於岩漿沼澤東側的常暗森林，賣力蒐集種子。

途中雖然受到怪鳥襲擊，還差點被食人花喫掉，但大致上都還算順利。

外表看似灰色的小野狼。

是看似幼犬般毛茸茸的生物。

啊。

時間一眨眼流逝，過了中午——

「是啊。我這個當姊姊的讓你幫了許多忙，我從以前起……就憧憬著能夠跟擅長做菜的妹妹一起站在廚房呢。」

不過不同於野狼，柯寶是用雙腳行走的。

「哦，原來如此。你還記得我很想喫啊，謝謝。」

她似乎很難爲情，忸忸怩怩地這麼說。

而且還是一點一點地朝著這裏接近？

我默默地重複這一連串作業，親手仔細地播種。

我實在搞不太懂。

夏洛特非常想照顧人。

「夫君，要不要再來一份？接下來想喫哪種口味的三明治？」

「妾身還煮了曼德拉草茶，裝在水壺裏帶來了。夫君，要喝嗎？要先幫你吹涼比較好嗎？哎呀，你嘴邊有面包屑喔，妾身幫你拍掉吧，轉過來這裏。」

「……欸、欸…………你們……在做什麼？」

「嗯……？」

我再次回過頭，比剛纔更加仔細地確認情況。

「能做的都儘量做了。接下來就是先播種，觀察情況一陣子。」

在魔族當中也算體型嬌小的生物。

夏洛特充滿幹勁地想要衝上前去，我連忙阻止她。

我感覺到背後似乎有視線，回過頭去。

當我帶著蒐集到的種子回到田裏時，夏洛特也正好端著裝有午餐的托盤，從宅邸的方向走過來。

到頭來還是無法壓抑好奇心嗎？

「欸，夏洛特，你不用一直忙著招呼我，也坐下來喫吧。」

我們就像這樣對柯寶置之不理，繼續播種工作，過了一會兒，他們終於走出了森林。

不過這個時候……

試挖的結果，土壤裏到處都是小石子。

而被耶夢加得翻起的小石子，似乎是由半獸人辛勤地一顆顆撿起的。

「真是的！妾身想幫你嘛！」

沒有看見半個人。

「…………不行，公主殿下監視的眼神實在太嚇人了。」

她總是透露出這種感覺。

「不，不用了，我自己來。」

夏洛特的廚藝果然相當高超。

彌諾陶洛斯向我說明耕種區塊的情況。

也因爲如此，我終於能慢慢地享用午餐了。

「啊……我的手顫抖得沒辦法好好播種……」

紫色的麪包、鮮紅色的火腿，甚至還露出看似小動物尾巴的物體來。

不過，味道倒是很不錯。

……一定有什麼在吧？

就連我以外的人似乎也察覺到柯寶的存在，紛紛停下動作回望森林。

「明白了，謝謝你。種子我準備好了，大家一起來播種吧。」

至於在遠處用餐的亞里阿德涅及半獸人，則眯細雙眼以溫暖的眼神望著我們。

上午進行的作業就到這裏爲止。

平時他們應該不會接近比自己還龐大的生物纔對……

然後掬一把土輕輕覆上，用將手擺放上去的力道輕壓土壤。

「肚子也填飽了，咱們下午也會提起幹勁努力，大哥！」

亞里阿德涅一臉開心，而夏洛特則不置可否。

她們兩人能和睦相處真是太好了。

這麼一來，就能避免在灌溉時把種子沖走。

「唔……既然夫君這麼說，妾身只能乖乖聽話……」

我一邊安撫夏洛特，並鼓勵耶夢加得，也跟著播種。

從樹林的縫隙間，一瞬間探出頭來。

是、是這樣嗎……？

夏洛特重新在我旁邊坐好，不知爲何紅了臉頰。

據彌諾陶洛斯所說，殘留在土壤裏的水分，可以協助發芽。

似乎有某種氣息……

夏洛特臉頰染紅，露出羞澀的笑容。

果然有。

——那是柯寶。

彌諾陶洛斯仔細地說明了播種方式。

至於三明治……嗯，外觀相當驚人。

「哼、哼……就算沒有你幫忙，妾身一個人也已經足夠了。」

竟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處理好這麼廣闊的土地。

「不，等等。只是看看無所謂，別管他們吧。」

而夏洛特則在一旁過激地激勵衆人。

「噫……！」

……果然還是感覺得到視線。

不過，我又繼續工作了一會兒後……

小石子被移除後，衆人把肥料混進土壤裏，爲不同農作物調配適宜的土壤及田畦。

那麼，兩人所準備的——竟然是三明治。

「夫君……咱們剛纔的對話內容……非常有夫妻的感覺呢……」

連與對話毫無關係的耶夢加得，都在土裏發出慘叫聲。

爲什麼會朝我們靠過來？

眼前只有一望無際的常暗森林。

「嗯、嗯，既然夫君這麼說……」

該說她是十分殷切嗎，還是該怎麼說呢……

我真的只能感謝大家的協助。

不過，夏洛特的心情好像相當愉快，這算是好事吧。

「哎哎，悠閒地慢慢來就好。」

「你們在說什麼廢話！？」

「好了，半獸人！如果不想被妾身獵捕，就連呼吸的時間都給我全數投入，努力播種！」

我再次感到佩服。

他們戰戰兢兢地開口：

「嘻嘻嘻，兩人一起站在廚房下廚，感覺就像真正的姊妹！真開心呢，夏洛特。」

真開心……

「夫君，今天終於有你期待已久的麪包料理了！亞里阿德涅他們從老家帶了紫麥來，所以可以烤麪包囉。」

能夠親手撥弄土壤，一邊曬著暖和的陽光，一邊在天空下工作，都令人非常開心。

看來他們似乎非常在意我們在做什麼。

亞里阿德涅似乎也有幫忙，她跟在夏洛特身後，同樣端著托盤。

午休過後——

夏洛特雖然一臉不滿，還是回到了我身旁。

半獸人發出氣勢十足的聲音，拿起種子往剛處理好的田地走去。

爲什麼她會突然臉紅？

依據農作物不同，取好必須的間距，再用食指挖洞，放進種子……

而且他們並不兇猛，性格反而相當膽小。

「明明就是嬌小的下等種族，竟然敢偷看咱們！看妾身把他們化爲塵土！」

以人界來說，就像是野兔或松鼠般的存在。

畢竟也不會有任何危害。

而且數量還不少。

「在播種喔。」

「『種』是什麼……？」

「啊，呃……」

我簡略說明了播種及收成的事。

「首先要耕地、播種、灌溉，植物就會長大。等植物開花後，就會結出可以喫的果實來。」

一提到這是可以生產食物的行爲，柯寶興奮了起來。

「我們最喜歡食物了！」

「我們要來看食物長出來！」

柯寶毛茸茸的身體蹦蹦跳跳著，非常開心。

從那天起，柯寶每天都會到田裏來。

他們似乎已經完全在這裏定居下來了。

天一亮，他們就會來到田地前等候。

當我們開始耕作，柯寶們便排成一列，一個勁兒地看著彌諾陶洛斯及耶夢加得。

偶爾還會幫忙加油打氣。

彌諾陶洛斯及耶夢加得雖然不太知道該怎麼跟小動物相處，有些不知所措，但看似很開心。

某一天，彌諾陶洛斯這麼問我：

「等農作物收成後，可以分一些給那些小客人嗎？」

我當然答應了。

總而言之，真期待收成的時期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