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自己送上門來的妻子是黑精靈的公主殿下！？

我在登上黑暗大陸後，把小船拖上沙灘，深深地吸了一口帶有熟透果實芳香氣味的海岸空氣。

這就是黑暗大陸的風嗎？

在我腳下的紅褐色沙灘上，不時有氣泡從小洞裏咕嘟咕嘟地冒出來。

底下應該潛藏著什麼生物吧。

繼續踩著人家也不太好意思，我隨即從那裏開始移動。

小船上的皮袋裏，裝有以小刀等生存所需的最低限度工具。

我把皮袋扛上肩膀，開始在周遭散步。

穿過海岸後，前方緊臨著一片森林。

林中的樹木蓊鬱，陽光幾乎透不下來。

高聳的樹林在海風吹拂下搖晃著，沙沙作響。

嗚……嗚……

風一吹起，我就會聽見這樣的聲音。

簡直像是人類的呻吟聲……

我這麼想著，抬頭仰望樹木時，跟瞪得老大的眼眸視線相對。

「嗚哇！」

由於太過出乎意料，我稍微喫了一驚。

而且不只是那棵樹。

仔細一看，周遭的樹幹上也都有著臉龐。

這是樹木魔物吧？

「呃〜初次見面。」

我曾聽說過，設置陷阱打獵時，最重要的關鍵是能夠把人類的氣息消除到什麼地步。

第一次上鉤的獵物令我相當興奮。我加快腳步走向設置陷阱的地點。

我打算在抵達黑暗大陸後，再用當地現有的材料製作陷阱，所以幾乎沒有從原本生活的王國攜帶任何行李過來。

我一共設置了五個陷阱。

「是啊，抱歉。我只是想準備晚餐的食材，沒想到會演變成這種狀況……」

因爲是花了最多時間設置的陷阱，所以留有人類的氣味吧。

「……唔！」

雖然我已經是個六百歲以上的老頭子了，依然會感到有些歉疚，姑且別開視線。

得到的藤蔓跟小指頭差不多粗，十分堅固。

以第一次來說，成果算是相當不錯吧？

應該不能抱持太大希望……

「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原本只是我順便設置的地洞，結果竟然有獵物上鉤，真是出乎意料。

即使如此，高興的心情依然不變。

不曉得能不能讓我使用啊……

結果魔物的表情鬆了口氣般和緩下來，啪唦啪唦地搖動樹枝。

我拿石頭代替槌子，把掉落的樹枝作爲樁子打進地面。

她被網子蓋住頭部，以露出臀部的丟臉姿勢掙扎著。

「是嗎？既然是你就沒辦法了……畢竟你是擁有『能喜歡上妾身的權利』的唯一一人啊。」

「從今天起，我就要受這座大陸照顧了。由於不懂諸多規矩，或許會給各位添麻煩，但希望各位能跟我好好相處。」

令人深感興趣。

……肚子餓了。

他們只是讓樹葉沙沙作響，俯瞰著我。

應該是因爲在狹小的洞穴裏動彈不得所致，但我還是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情。

看來被從地面長出來的藤蔓纏住，似乎讓他覺得十分拘束。

她到底在說什麼？

「……設置了這個陷阱的人是你嗎？」

難道有什麼獵物上鉤了嗎？

我走近地洞往裏頭一看，喫驚地倒抽了一口氣。

是在提防我嗎？

對於沒有考慮到這種基本的問題，我深切反省。

那麼，我的獵物是……

說起來，魔物的肉到底好不好喫呢？

不過，這是我第一次製作陷阱，不曉得能不能成功？

我一心期待著獵物上鉤，走向設置陷阱的地點，遺憾的是，第一個設置的彈簧套索陷阱仍維持原狀，而餌食已經乾掉了。

不過仔細一看，能發現藤蔓只是纏繞在樹木魔物根部，並不是他的一部分。

從陷阱附近傳來類似呻吟的聲音。

「咕咕咕……」

「唔唔……！？你是……！！」

簡直就像世界末日般美麗。

對了。

旅行前所準備的乾貨已經只剩幾餐份了。

魔物沒有回應。

首先尋找繩子的替代品。

結果我看到粗暴地揮舞著手腳的身影。

我一邊把周遭地形記進腦中，試著在這一帶四處繞繞，卻沒能找到適合蓋房子的地點。

我決定暫停散步，先來設置狩獵用的陷阱。

如果有什麼類似藤蔓的植物就好了……

找個適合蓋房子的地方……

黑精靈一邊掙扎，一邊嘀咕著。

首先應該準備一個作爲生活基礎的地點。

除此之外，我還設置了落石陷阱，以及捕鳥、捕魚用的陷阱。

今後在設置陷阱時，得注意別給人添麻煩纔行。

最後將藤蔓綁上樁子……

過了一會兒——

「……嗯……嗚嗚……」

我雖然感到有些沮喪，還是重振精神，繼續散步。

雖然有些老套，但也設置一個地洞陷阱吧。

我小心翼翼地向魔物走去。

「這個我拿一些走喔。」

樹木魔物低聲呻吟，厭惡地扭曲樹枝。

不過畢竟很老套，網子或許還挺顯眼的。

「接下來……」

既然餌食已經乾掉，明天再到其他地點重新設置吧。

黑暗大陸的天空已經被大理石花紋的暮色所籠罩。

「不客氣，我也因此受惠了。」

感覺他似乎是在向我道謝，我也點頭回應。

重振精神，去設置在附近的地洞陷阱看看吧。

「……」

這麼一來陷阱就大功告成了。只要有獵物經過，繩索就會像彈簧般彈起，纏住獵物的腳。

獵物的身形看來相當龐大。

今天就先散步到這裏，去回收設置的陷阱吧。

啊，還得蒐集晚餐的食材纔行。

我一出聲搭話，黑精靈就彈起來似地抬起頭。

我停下腳步，低頭鞠躬。

再把藤蔓綁到彎曲的樹木上。

什麼？

「好，完成了。」

希望其中一個能有獵物上鉤。

我這麼想著，放眼往四周望去，發現樹木魔物的根部纏著藤蔓。

我趕緊解開機關，解除了陷阱。

或許還需要加以改良。

我用小刀一點一點地輕敲擊藤蔓。

這一帶除了樹木魔物之外，還棲息了怎樣的生物？他的肉又會是什麼味道？

我抬起頭來，從有些腐朽的樹木間眺望天空。

不過直接當作繩子又太硬了。

黑精靈從地洞裏仰望著我，雙眼圓睜，就那樣僵在原地。

再加上纔剛砍下，所以還很新鮮。

雖然想躲起來觀察有沒有獵物上鉤，但我還是忍了下來，去尋找住處。

「嗚嗚……這是妾身這輩子最大的失策……妾身竟然會大搖大擺地中了這種陷阱……真是沒臉面對所有魔族……」

切出微小的縫隙後，藤蔓變得柔軟，我打了個繩結做成套索。

陷阱竟然抓到了一個身穿暴露服裝的黑精靈少女。

比起別開視線，我應該先把她救出來纔對。

我打了聲招呼，用帶來的小刀砍斷藤蔓。

黑精靈少女低著頭，忸忸怩怩地整理起衣袖。

「……？」

「啊〜那邊的小姐，不好意思。我已經解除了陷阱，你只要把頭上的網子拿掉就好。」

這種繩結的打法，只要在繩索套中東西的狀態下拉扯，套索就會收緊。

夜晚即將到來。

我聽不懂黑精靈的話中之意而不知所措，總之得先把她從洞穴裏救出來纔行。

「抓住我的手。」

「不需要。嘿咻……」

她攀住地洞的入口，順勢一躍讓身體浮起，輕鬆地回到了地面上來。

「有沒有哪裏會痛？」

我感到有責任而詢問她的狀況，黑精靈重新轉而面對我、點了點頭。

「嗯，沒有問題。」

這個時候，我才真正地看清楚黑精靈的模樣。

她身穿清楚顯露身體線條、長度十分危險的裙子，外頭再披了一件蕾絲長袍，並戴著兜帽。

兜帽上開了兩個洞。

黑精靈特有的、狼一般的巨大耳朵從那洞裏伸了出來。

跟她長度及腰的柔軟髮絲相同，耳朵也是接近白色的銀色。

哦哦……

她的耳朵毛茸茸的，感覺很好摸啊。

我當然沒有打算亂摸啦……

黑精靈有著給人年幼印象的臉型及嬌小身材，體型卻玲瓏有致，令人有些不知道該看哪裏纔好。

她那袒露在外的大腿，及衣袖隨風飄起時可窺見的手臂，都十分豐腴。

顛倒過來了。

這句話浮現在我腦海裏。

雖說我已經是超過六百歲的老爺爺，不會產生什麼奇怪的感覺。

「……不，還是別拿可以用人話溝通的對象當作食材吧。我不想跨越那條界線。」

我不由得想像起來。

「那就還是用膳吧！好，妾身馬上著手準備，這可是值得記念的第一頓愛妻料理！敬請期待！」

雖然忘得一乾二淨了，但或許正是因爲下意識回想起這個魔王說過的話，我纔會從一開始就對黑暗大陸印象不差。

「……總之，我明白情況了。不過抱歉，我沒辦法娶你爲妻。畢竟我看起來雖然年輕，實際上已經六百歲了……」

黑精靈招待的料理因爲使用了黑暗大陸特有的食材，外觀相當驚人，但味道則是出乎意料的溫馨家庭味，非常好喫。

「這、這樣啊……還真是長壽。」

「怎麼，你也不喜歡泡澡嗎？那麼你想要些什麼……啊……難、難不成是、想要妾身的身體……？」

我這麼想著，一度打算從黑精靈身上別開視線。

「那麼，妾身就爲你準備晚餐吧。半獸人肉如何？我馬上就帶只有肉的半獸人過來，你等一等。」

眼前這個有著毛茸茸耳朵的少女是我的妻子？

「不能以人類的標準來計算。對魔族來說，一千兩百歲還是被視爲雛鳥的年紀。」

總覺得現在正處於一點一點地導向娶她爲妻的局勢啊。

要喫那個嗎……？

「第四千六百六十六代魔王梅菲斯托費勒斯三十三世。」

第四千六百六十六代魔王……

「嗯？對。」

而且，冒著熱氣的食物也滋潤了我因爲長期乘船旅行而疲憊的身體。

「嗯，那就是家父。父王慘敗在你手上後，爲你的強悍感動落淚、極力稱讚，還喊著說『請你務必入贅，我會把女兒嫁給你』，你記得嗎？」

「……你的意思是你看起來雖然年幼，其實已經四十二歲了嗎？」

「半獸人肉……！？」

可以肯定的是，我現在會來到黑暗大陸，那個魔王也成了契機之一……？

「………………」

不對。

所謂的半獸人是有著豬頭人身的魔物。

黑精靈以閃亮的眼神說出驚人的話來。

說起來，所謂的溫泉是一挖好就可以馬上現泡的嗎？

我不記得了。

所以並不會構成『老人與少女』這種極度蘿莉控的關係？

我不由得複述了一遍。

總覺得自己好久沒有像這樣享用餐點了——

「嗯！就是妻子！」

這些是她面帶笑容地準備的料理。

總覺得已經搞不清楚情況了。

而且還以充滿期待的眼神仰望著我，令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妾身是第四千六百六十六代魔王梅菲斯托費勒斯三十三世的女兒夏洛特。小女子不才，從今天起就是你的妻子了，恩准你恣意寵愛妾身！」

不，她恐怕是期待我會盡情寵愛她吧，但我卻愣在原地，連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會使用工具、會穿衣服，也會講人話。

不過都已經活了六百年，事到如今要我認定「自己是年輕人」，難度也太高了。

她一定抱持了某些錯誤的期待。

這未免也太過突然了。

「還是說，喫飯前要先泡澡呢？再往北走一些有座『火焰山谷』，如果夫君想泡澡，妾身就在那裏挖座溫泉。」

「正是如此。」

「……咦………………咦，妻子？」

對了，我還沒準備好食材呢。

……不對，那是第四千六百五十九代魔王。

「你在跟父王道別時，是這麼回答他的：『等我哪天前往黑暗大陸，再娶她爲妻吧。』」

「妾身已經一千兩百四十二歲了。」

「……」

我反覆咀嚼著在我六百年的人生當中不太熟悉的詞彙。

對喔，好像那時的確因爲這樣，所以我沒有太認真聽他還說了些什麼。

「你以前跟父王交戰之際，不是曾跟他立下這樣的約定嗎？」

是那個說要把人界變成一片火海，派手下到處灑油的魔王嗎？

「令尊是……呃……」

「你剛纔說，你是爲了蒐集晚餐的材料而設置陷阱的吧？」

「用不著在意年紀差距。說起來，差六百四十二歲也沒什麼好稀奇的。」

我向她致謝，黑精靈的眼神閃閃發亮，幫我再盛了一份，催促我多喫一些。

「不，並沒有。老人與少女實在不太妙。」

「在跟你交戰過的對手當中，有個曾經對你大喊『勇者萬歲』的魔王吧？」

那傢伙是第四千六百六十八代嗎？

不，只要我也轉換一下想法，就不再是『只有內在是老人』，而是『只有年紀是老人』了嗎？

結果不知爲何，她就像要制止我似地握起我的手，唐突地跪了下去。

到頭來，這一晚我露宿野外，並在這裏享用了黑精靈親手烹煮的料理。

因爲妻子突然登場而被遺忘的飢餓，隨即高聲強調起自己的存在。

這麼說來，我曾聽說過魔族的壽命相當長。

黑精靈手扠著腰，竭盡全力抬頭挺胸，眼睛閃閃發亮。

「……啊！有有有，我想起來了！」

即使如此，目不轉睛地盯著人家看也很沒禮貌吧。

「……我說過這種話嗎……」

暫時先擱置這個話題吧。

記得我當時只是對魔王居住的黑暗大陸深感興趣……

只不過，沒想到我都六百歲了，還會有婚事送上門來……

「……等一下，所謂的妻子是怎麼回事？」

她看起來不過是十幾歲的少女，年紀卻比我大。

只不過人類的老人是『只有內在是老人』，魔族的少女則是『只有年紀是老人』就是了。

挖溫泉……

「妾身命令海邊的哈耳庇厄負責監視至今，已經三百年了。聽說你總算前來迎娶，妾身就火速趕了過來。夫君，你覺悟吧！妾身必定會贏得你的心！」

而且還大了六百四十二歲。

他似乎非常中意我……

不妙。

在至今爲止的魔王當中，那是最有人情味的一個。

「一千兩百四十二歲……」

「唔……妾身的丈夫不愛半獸人肉啊。還有其他不喫的食物嗎？妾身在修行新娘課程時曾學過，掌握丈夫的喜好也是身爲妻子的重要職責。」

「……唔……………………嗯。」

「半獸人肉相當滋補強身喔。」

「坦白說清楚也不太好意思，但我並不打算娶你爲妻——……」

那麼，是那個還沒開戰就舉白旗投降的魔王嗎？

喝下似乎是黑精靈自信之作的鉛灰色湯品，令人放鬆的暖意就沁入全身。

……真好喫……

因爲她並不是說笑，而是一臉認真地這麼說，令我難以回答。

……這麼說來，他當時的確這麼喊過……的樣子……

「也就是說，以人類而言，你大概才十五歲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