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書籤與謠
《圖書委員系列》 · 米澤穗信 · 4.7萬 字
1
謠傳果然仍在水面之下掀起波瀾。這波瀾終於重新浮出水面,校內再度泛起漣漪。
星期二還只有部分人在悄聲細語地討論毒藥八卦,到週三就已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祕密了。橫瀨招致學生忌恨因而被人下毒謀害,在衆人口中幾乎已成既定事實。流言內容與我們的調查結果幾無二致,令我不禁懷疑會不會是松倉或瀨野同學在散佈流言呢?但等到星期四,傳聞就變了。
「好像還有很多人有噢。」
我在教室裏也聽到有人在聊傳聞。這位同學用很嚴肅的語氣小聲說:
「很多人持有毒藥。」
我的當場反應很冷漠,只是回了句:
「是這樣嗎?」
烏頭書籤的實際散播了多少枚?五枚?十枚?還是上百枚?散播範圍只在這個城區?還是整座都市?甚至全日本?抑或是僅侷限於這所學校?目前對此一無所知。倒是有關毒藥的流言靜悄悄地越傳越廣。
根據傳聞,這毒藥……
偷偷下在憎恨對象的食物或飲料裏。
無色也無味,混進去教人根本無法分辨。
中毒者生死概率對半開。。
究竟有多少學生把這則流言當真了呢?最初,我們只把這傳聞視爲日常生活的趣味調劑。可任誰都遠遠未能看透,這則貌似玩笑的流言底下所潛藏的恐怖之處。
午休時間出奇得安靜。彷彿被誰下命令必須保持沉默一般,教室裏鴉雀無聲,大家只是默默埋頭喫便當。後來我才聽說不僅是我們班,其他教室甚至包括食堂都是類似情況。一片寂靜。校園裏充斥着兩撥情緒,一種是緊張感,一種是明明感到緊張卻要逞強付之一笑。如果橫瀨遭人下毒……那麼,「下一個」會是誰?可以說,我們反被這則傳聞給吞噬了。
忽然,教室裏有人說:
「味道好奇怪。」
說話的人是在文化祭擔任核心職責的人氣女生。
同學們頓時交頭接耳起來。這個女孩的臉色霎時間變得蒼白。她伸手捂住胸膛,呼吸急促。立刻有人說:
「救護車!」
有人發出尖叫。這個女生周圍的學生們宛如害怕被感染似的,一下跑得老遠。緊接着,他們又好像對自己的行爲感到羞恥,戰戰兢兢地靠近觀察這位女生。然而,沒有一個人伸出援手。
松倉似乎很在意這本書,但他先問了句:
松倉笑了。
「啊,那樣的話確實就沒有畢業照了。」
調查走進死衚衕了嗎?我雙手交叉,抱住後腦勺。
「就是因爲心裏沒底才苦惱啊。這個事很難辦哪。就算要我現在證明自己初二時在那所學校,我都很難立刻證明。」
「你覺得這個祕密就是解開分派員身份的鑰匙?」
「怎麼樣?」
松倉恢復了那副諷刺的笑容,對於我猛然轉移話題並未流露任何不滿。
「應該是這樣沒錯。」
「這只是沒有根據的憑空瞎猜。或許,單純由於雙親工作調動才搬家更自然呢。」
「抱歉,目前言之尚早。櫛塚同學有可能初中時就搬家去了長崎。」
這本書裏收錄了短篇《夜之姐妹團》,也就是櫛塚奈奈美讀過的那個故事。松倉問道:
「不好說哪。這個人十有八九是存在的,但不能完全相信她的話。如果這個人存在,那麼其背後一定有什麼瀨野不願言明的祕密。」
「那傢伙今天休息,沒來學校。」
於是,兩位老師攙扶着女生走出教室。而我聽到了保健老師的聲音:
我也只是在一旁看着,心裏想着終於出現第二個人了嗎?假如這個女生真是烏頭鹼中毒,我又能做什麼呢?最多隻能等急救人員趕到後再向他們說明中毒症狀而已。
「怎麼會?我倒不確切記得是什麼時候扔掉的,總之,大概是扔掉了。」
「說不定是這樣吧。」
「喫了個閉門羹。你那邊呢?」
「米爾豪瑟的《飛刀表演者》。你在讀這本嗎?」
「瀨野撒的謊太多了。沒有足夠的理由能說服我相信她這次說的就是真話。」
我這才明白他在指導女生做深呼吸。女生聽從老師的指示調整呼吸,很快就恢復平靜。保健老師接着問道:
松倉沉默片刻。
「她又撒謊了?」
「不知道。小說裏沒有分派員的身份提示。」
他難道在羨慕修學旅行文集嗎?應該不是吧。
松倉問道:
「這已經是第三個了。」
「就是這個!」
「就算能混進那所學校……」
松倉突然朝空氣狠狠踢了一腳。
「完全猜不出來呢。」
「確實沒有根據。不過,我覺得你沒猜錯。」
但救護車沒有來。來的人是班主任和保健老師。他們看到倒下的女生,保健老師伸手按在女生的背上,說:
我努力試圖回憶,說:
「除了名冊,還有其他辦法嗎?」
所謂分派員,就是指那位複製了瀨野同學和櫛塚奈奈美所製作書籤並廣爲散播的人。把他稱爲「黑幕」未免太好笑,稱爲「製作並分發書籤的人」又太長了。因此我們倆決定用「分派員」來稱呼這個人。
「我初中應該還有緊急聯絡電話,大家在一張紙上寫下電話號碼,全班相互傳遞。但其實大家平時都在網上聯繫,那張緊急聯絡表應該一次都沒用過。」
就在這時,松倉來了。
換句話說,我們要找的是記載整個年級學生姓名的名單,而且還不可思議地保存了三年之久,還得方便校外人士入手……這種東西壓根就不存在吧?
「我也是這麼猜測,可畢業相冊裏也沒找到她。」
「倒也沒什麼事,是關於櫛塚奈奈美。」
他的問題非常模糊,我一時間不知道他究竟想問什麼。爲了找到分發書籤的人,我們決定分工協作。我去找東谷同學,松倉去找橫瀨。至於給橫瀨下毒的最大嫌疑人北林同學則由瀨野同學負責。
「你怎麼看?」
「只是想確認一下。」
上次他來的時候,我不知不覺將書本蓋上,但這次卻沒有這麼做。松倉看了眼桌上的書,說:
「我也猜不到。但她們兩個無法過平穩的日常生活,這個畫面倒也不難想象。生活中的麻煩大到了她們必須有『王牌』的地步。我想導致櫛塚奈奈美搬家的原因應該也是這個吧?」
東谷同學的態度仍是一以貫之的冷漠,她連開口說話的機會都沒給我。抽到橫瀨這個下下籤的是松倉,但在獲取情報的困難度上,我跟他亦不相上下。傳聞越來越廣,或許其他書籤持有者就會暴露身份——眼下我只能徒然期待這個結果了。
說完,松倉發出自嘲的笑聲:
「不能問一問瀨野同學嗎?直接說我們懷疑櫛塚奈奈美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請給出她確實存在的證明。」
「這我倒沒有一一調查過。修學旅行後,老師要求我們寫文章抒發感想。」
「但我不想讓瀨野知道我在懷疑她。我想盡可能單方面調查這件事,若是瀨野真說謊了,那麼,清楚她說謊這件事本身就是我的一張牌。」
「我初中也是。大概市內所有初中都是如此吧?」
「我們也是。」
「相信她並不意味着就要停止思考。」
松倉苦笑道:
但看來松倉和我的想法不同。
「根據瀨野的話推測,瀨野和櫛塚奈奈美彼此都有必需書籤的理由。」
「那麼,關於這個沒有人記得又沒有拍畢業照的學生,我們要如何確認這個人存在與否呢?」
「大概都是這樣吧。」
我若有所思地說:
松倉臉色有些爲難。
「首先,就算找到了緊急聯絡表,一張聯絡表只會記載一個班級的學生。這就沒用了。」
該輪到我問了。
松倉嘴上這麼說,口吻卻絲毫不是誇讚的感覺。
「松倉你在懷疑櫛塚奈奈美是否存在嗎?」
「然後老師把所有人的文章彙集成文集,分發給全年級學生。」
「都到這份上了,瀨野應當不至於還在說謊。起初我是這麼以爲。」
「會不會是個存在感相當稀薄的女生?」
松倉琢磨着這個可能性,很自然地繼續說道:
松倉聳聳肩,是在回應我的評價嗎?
確實。那也就是說……
我想說的並非這個意思。只不過午休時間的教室不是能讓我暢所欲言的場所。我只好點點頭,說起另一件事。
教室裏同學們儘管不再吵鬧,卻也沒有人再喫下一口飯。
「冷靜,試着平復一下呼吸。吸氣……呼氣……」
用手機就能報告調查進展,沒必要專程跑來我的教室。松倉之所以來這一趟,想必有其他不得不當面說的要事。我便開門見山說道:
「我想了很多。像緊急聯絡號碼之類,我們學校現在都是無紙化辦公了。」
「你這人盡說危險發言……唔,差不多就是那樣。就算我們能混進學校,想在陌生校園裏隨隨便便就找出三年前的初二學生名單,怎麼想都不太可能。」
我伸手抵住桌子,松倉仰天望着天花板。
「……」
聽到我這句話,松倉收斂起了笑容。
「花名冊之類的東西應該很多吧?」
「說到底,你還是信不過瀨野同學呢。」
「真好啊,喂。」
「我初中二年級的秋天,學校舉辦了修學旅行。」
「……我初中沒有這麼做。所有學生的作文?」
「這想法不錯。」
「有參考價值嗎?」
松倉的口吻很直接,我對他的話沒有更多異議。說到這裏,還剩下一個問題。
「行了,你有什麼事?」
「名冊、出席名單、座位表。想必有很多。可我又不是那所初中出身,想要得到三年前的名冊怕是不容易。」
「但我發現沒有人認識這位櫛塚奈奈美。」
瀨野同學說她在初二跟一位名叫櫛塚奈奈美的友人共同製作了第一枚烏頭書籤。我並不懷疑她這番話。
「……啊。」
雖說我們班平時午休就挺安靜,可還不至於安靜到鴉雀無聲的地步,不安的竊竊私語不絕於耳。爲了換氣,我打開窗戶,頓時響起延綿不絕的風聲以及風觸動窗簾所發的聲音。我回到桌前開始看書。
「那張紙一直保存着嗎?」
接下去……
……啊噢。
「沒事了吧?能站起來嗎?去保健室休息一下吧。」
「你心裏有勝算了?」
我稍作思考,決定收回這句話。
松倉坐在我的桌上說:
「對。不管瀨野怎麼說,最靠近這個分派員的人既不是東谷,也不是北林。而是最初製作書籤的瀨野自己和櫛塚奈奈美。」
「全年級作文文集,每個人平均也就寫五張稿紙吧?我們學校沒有製作文集,可每個人至少要寫十篇作文。我當年真是絞盡腦汁湊字數。」
那確實是聞者落淚。我的下一句話令松倉越發羨慕。
「沒有五張。一張稿紙就登載了兩到三人的作文,每個人平均一張都不到。」
「那豈不是寫個旅遊行程就沒了?」
「唔……確實。」
松倉伸手蓋住雙眼,頹唐地搖搖腦袋。
「怎麼會這樣?明明是同一座城市的中學,課業負擔的差異竟會這樣大。平等教育機會的崇高理念丟到哪裏去了啊!」
「作業量的差異和教育機會平等之間的關係也沒那麼大吧?」
「可悲啊,堀川。面對如此不平等的狀況,你居然還說風涼話。」
雖然這跟初中二年級的作文長度無關,可他若是指責我對世間公平漠不關心的話,那確實沒有說錯。松倉表情忽然恢復正常。
「不知道瀨野的學校有沒有製作類似文集,假如有的話,一定還保存誰的手裏。或許不是文集,而是某種修學旅行的『書籤』。」
這我就有點聽不懂了。
「上面會寫全年級同學的名字嗎?」
「修學旅行想必要坐新幹線或者飛機,那就一定有座位表。」
他這麼一說,我想起來當時確實有寫過所有學生的座位表。比起文集,找這東西的成功率更高。可與此同時,座位表比文集更容易被隨手丟棄。松倉從我的桌子上跳下。
「終於有點希望了。我去打個電話。」
「校內禁止用手機打電話。」
「不用怕,今天橫瀨休息。」
問題不在於橫瀨。但不等我說話,松倉就走出來教室。看樣子他不會再回來,我便打開桌上書本繼續閱讀。
教室很安靜,不過似乎沒有人在聽我和松倉剛纔的談話。只有兩個女生在稍遠一點的座位用冷冷的目光看我。令人有些在意。毫無任何根據可言,我在頭腦中不自覺地將那兩個人視爲「姐妹團」。
「你來保健室有事嗎?」
松倉回信稍稍有點慢。就在我開始認爲他有些抗拒我這個要求時,手機發出震動。
沒辦法,我只好在樓梯口來回踱步打發時間。
就在我心裏輕呼一口氣,以爲風平浪靜之際,和泉同學微微歪着腦袋又說:
一個英文字母?我感到一股緊張感爬遍整條背脊。
和泉同學站在照片畫框裏的自己身前,神情困惑地說:
「你不在樓梯口嗎?」
我這麼一問,立刻察覺植田嘟囔了一聲。在他這聲嘟囔下似乎隱藏着什麼,我隨即着重追問道:
我實在不擅長套人話。和泉同學看看植田。植田皺着眉頭一臉困惑,說:
和泉同學毫不顧忌我,徑直走到植田身旁,然後衝我一低頭,說:
「差不多就是這樣。那座花壇是有什麼不對勁嗎?」
「什麼嘛,學長你不是也知道嗎?」
「是叫和泉同學嗎?和泉同學有沒有說過拍這張照片的經過?」
我立刻回信。
「誒?她只說整個過程很開心。」
「在那裏種花的人是誰?你們沒談過之類的話題嗎?」
「上面要是沒有名字怎麼辦?要如何證明身份?」
放學後,我四處都找不到東谷同學。看來是她爲了躲我,早早離校回家了。也有部分原因是我們班的班會實在開得太久。
「把『植田』叫成『小植』,會不會有點勉強*?」
話一出口,我立刻察覺自己這回答太糊弄了,於是迅速話鋒一轉。
保健室旁邊的告示板仍舊張貼着那張提名爲「解放」的高中生數碼攝像比賽獲獎照片。照片裏那位穿着我們學校制服的女生,此時依舊高高跳躍在半空中,平靜的面容彷彿渾然不覺瀰漫在這所學校的不安和懷疑。她握在手中的花正是烏頭。沒錯,這張照片就是開端之一。就是爲了確認這張照片拍攝地,我們纔會去校舍後頭,纔會碰到瀨野同學。
「行啊。在樓梯口碰面吧。」
「怎麼突然這麼說?不是啊。」
我和植田同時轉頭,只見站在我們身後的人正是照片裏的女生。她正朝植田回揮手。真人的感覺果然和照片不同,我絲毫感覺不到什麼爆發的能量,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一年級女生。我說:
植田有些張皇失措。我不是有心要開他玩笑,心下有點過意不去。
和泉同學用食指抵住面頰。
植田不解地說:
這次他立即回信了。
不能隨意泄露烏頭的事,我小心斟酌用詞。
聽到我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和泉同學拋來可憐的表情,彷彿在可憐我的無知。
單純只是用仰視角度拍模特,這麼簡單的構圖想必早有無數人用過。就因爲這種構圖而被他人指責是剽竊作品,任誰都受不了。我能理解這份憋屈的心情。然而,這種根據構圖相似的指控並非絕無道理可講。雖說一張照片究竟是不是剽竊作品,只有法庭有資格裁決。但僅僅指控本身就已足夠讓社團內部對岡地同學產生偏見了。
上廁所就寫上廁所好吧。
如果她在這裏說「不是」,那照片比賽就要鬧出大丑聞了。萬幸,和泉同學爽快地回了一句:
「你的女朋友……」
如果植田不在,恐怕和泉同學什麼都不會回應我。植田在旁邊給與了她極大的安心感,和泉同學總算點點頭。
再待在學校也於事無濟,我便開始準備收拾東西回家。此時手機裏收到松倉發來的訊息。
松倉仍沒有來,我便走遠一點來到保健室門口。今天至少有三名學生被送來這裏。我們班那個女生在第五課時正常回來上課,想必沒有太大問題。另外兩人大概也沒什麼大問題。像今天這種情形,明天多半仍會持續發生吧?
植田站在我身邊看着「解放」。
「我在守護人類的尊嚴。等一下。」
突然有人冒昧提問,和泉同學流露出醒目的警惕心也在所難免。我不想繼續加深她的不安,直截了當地問道:
「也許吧。她沒有跟你提起過岡地同學嗎?」
「不知道。」
原來如此。我略微有些明白了。
這和我之前跟岡地同學見面時聽到的說法不一樣。
放學回家的學生還有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都在換鞋。也有零零散散一些學生從外面走回校舍。雖稱不上熱鬧活潑,但比起午休時的沉重來,放學後的氛圍總歸要輕鬆不少。兩個結伴同行的女生相互說着「回家路上去買個可麗餅吧」「唔,算了」。她們心裏大概仍殘存着橫瀨事件導致的陰影吧。
轉念一想,這下不碰巧是個良機嗎?我假裝若無其事地問道:
於是我朝樓梯口走去。
我想看看松倉到底是通過什麼途徑得到瀨野同學初中的情報。
「不會。雖然我知道得不多,但照片這東西,構圖不能跟他人過分相似。就是,類似著作權吧。說不定有別的照片構圖跟這張照片相似。」
「學長。」
「不知道。我沒怎麼聽她說過。不就是因爲那邊花開得很漂亮嗎?」
「如果岡地同學的作品的確是她自己拍的,那不管被什麼人說什麼閒話,我想都不存在問題。」
「我可以跟你一塊去嗎?」
「可以噢。什麼事?」
我本來並不在乎她就這樣帶走植田,可像這樣跟和泉同學近距離接觸的機會實在幸運。我決定乘此機會多問幾個問題。
植田用這句話替我聲援。至於壞的那個學長,應該就是松倉了吧……
「並沒什麼不對勁。」
「沒有。我正要回家,卻看到學長在這附近徘徊,心裏納悶就來問問。」
「那岡地同學帶和泉同學你去那座花壇的時候,就只是跟你說在這個地方跳而已嗎?」
「攝影師……岡地同學。岡地同學爲什麼要選在在這裏拍呢?這張照片其實就是在校舍後頭拍的喲。」
「……我想沒有談過。」
「不是嗎?」
一句話就把我的問題了斷了。說來也是,攝影師在實際拍攝前花費了多少工夫準備,當然沒必要一一告知被拍的模特。
「是啊。」
「你知道這張照片的拍攝場所是如何決定的嗎?」
植田先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左顧右盼地跟我說:
突然,傳來一個清涼又開朗的聲音。
「岡地學姐在攝影部好像相當孤立的樣子。部長和副部長正在交往,岡地學姐很明顯遭到他們排擠了。」
「真服了學長了……其實不是什麼大事。」
「原來岡地學姐很在意這個啊。社團裏好像有什麼風言風語來着。」
我邊看着照片邊問。植田瞬間面紅耳赤。
「那很好啊。話說……」
「發生什麼事了嗎?」
「抱歉,請問這張照片裏的人就是和泉同學你嗎?」
「我也這麼覺得。」
「確實。那可是最糟糕的情況。」
「好像能借到那個東西了。」
「岡地同學曾對我強調說那張照片確實是她自己拍的,真是這樣嗎?」
「我有一點事想請教你,不知可不可以?」
「你好,學長。我要把植田君帶走咯。」
「是的……」
「她跟我說這張照片確實是她自己拍的。現在想來,主動提這個確實有點奇怪。」
校內環境委員會還不知道那裏種植烏頭。有人擅自播種或是栽培幼苗。不管哪一種都很可能是違反校規的行爲。但我倒不覺得在校內擅自栽培植物算大問題。
(勉強:植田讀作うえだ,這裏小植讀作うっちー,算是不大常見的暱稱)
「所以部長和副部長這對組合就苛責說這不是她自己設計出來的構圖?這麼想就很自然了。」
「那個,雖然不算在抱怨啦,當時有人反對這張照片的命名。最開始這張照片的標題就只有一個英文字母,部長們都說這太晦澀難懂了,最終無奈之下才換成現在這個名字。」
「是這樣的。」
「約好五點在車站前見面通知結果。」
和泉同學緊鎖眉頭。她大概覺得很麻煩吧?又或者是在細細回憶?
但松倉並不在那兒。我掏出手機再一看,的確,他沒有寫碰面時間。
植田語氣有些沮喪。我回溯記憶,說:
忽然有人向我搭話。我回頭一看,看到植田那張幼稚的臉。他是圖書委員會的學弟,但我很少在圖書委員會以外的地方碰到他。我瞟了眼保健室的門,問道:
植田的耳根立刻又變得紅彤彤。
「照片裏的人是你的女朋友嗎?」
說實話,這張照片到底是否值得獲獎,我心裏一點數都沒有。但我能明確感受到它的構圖傳達出了提名所述那種得以解放的能量爆發。不對,這種構圖也許其實很常見吧?但,要是我對「這張照片拍得真好」這句話提出鑽牛角尖的反問,那可就太不謹慎了。更何況……
「這張照片拍得真好。」
假如修學旅行文集上沒有署名,那也有可能是因爲瀨野同學和櫛塚奈奈美沒有參加初中修學旅行。又或者是櫛塚奈奈美在修學旅行之前就轉校了。即便是因爲身體不適或資金問題不參加修學旅行,同樣不會在文集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不過眼下既然都找到了修學旅行文集類似的資料,那麼……我稍作思考,回信道:
「他是好的那個學長。」
植田低頭說:
「啊,這個……」
「厲害了。」
「小植!」
我看着照片的文字框。
「就是說啊。」
「我聽說是三個人都參賽,結果只有岡地同學獲獎,所以纔會有些摩擦。」
「這個字母該不會是R吧?」
我的語氣不由自主地加重少許。和泉同學抽身退後,扭臉看着旁邊說:
「我不知道。」
「就沒有……聽過其他候補標題嗎?」
和泉同學靠近植田,微微冷笑道:
「不知道。可能是『J』吧,簡明瞭當。要麼就是『X』,什麼意思都不表示。」
「是嗎……」
「你問『R』是有什麼原因嗎?」
我心裏也沒底。要是岡地同學真把它命名爲「R」,到底是什麼目的呢?
植田略帶歉意地插嘴道:
「那個,學長,不好意思,我們差不多要走了。」
確實,他們一放學就被我拖到了現在。我對他們二人低頭道歉:
「對不起。謝謝你回答我的問題。」
和泉同學總算鬆了口氣,綻放出如同照片一般的開朗笑顏。
「不用謝。能幫上學長的忙就好。快走吧,小植!」
植田與和泉同學很快在樓梯口消失,與此相對的是,松倉朝我走近。他想來早就到了,但不願打攪我們談話,所以就一直藏在附近等待。松倉走到我身旁,開口就是一句:
「把『植田』叫成『小植』真是太勉強了。」
我看手機確認時間,已經四點半了。約定五點要在車站前見面,不必太着急,但也不能接着悠哉遊哉晃下去。松倉和我一同走出校門,西方天空早已染成赤紅。
從學校到車站有好幾條道路,我會視當天心情更換路線。我們今天直接選擇沿着鐵軌的道路。中央線往東會走高架橋,但在這塊區域是貼地前行。我和松倉並肩走在這條與中央線平行的道路上。
我問道:
「花壇三、四十年前種植過鮮花,當時是爲了重振校園。瀨野同學是這麼說的。」
那東西還在呢?松倉的第一反應是這個意思嗎?
「只不過,我不大讚成這個想法。我猜岡地那臺高價照相機是她花自己的錢買的。她既有錢,又有不阻止她把重金投入攝影愛好的監護人……這樣的人會去分發堪稱王牌的毒藥嗎?」
說完這句話,女生就轉身消失在夜晚街頭。她從始至終沒有跟松倉說一句話。
松倉從紙袋裏拿出兩本冊子。
「你認識這花嗎?」
「……應該只是偶然。畢竟照片能不能拿獎,誰都無法掌控吧?總不至於攝影部的岡地就是分派員?」
「……難講。」
說着,他從口袋掏出手機確認時間。
我提醒他往那邊看。松倉跟着我的視線轉頭看花,可興致闌珊地回道:
「喲。」
「什麼都沒有發生。」
松倉點點頭。
「你白天沒喫飯嗎?」
「沒錯。只要有種子,栽種一株想來並非難事。」
恐怕我們兩個不約而同想到了一件事。先說出口的人是松倉。
松倉話鋒一轉,反問道:
「你喫午飯了嗎?」
「不懂。但莫名又有那麼點懂。」
說完,松倉就打開紙袋朝裏看了一眼,接着點點頭表示確認無誤。整個過程中,女生一言不發。不過她朝站在松倉身旁的我微微低頭,眼神閃爍着意外,開口問道:
說起來確實如此。松倉繼續說道:
「對哦。那張照片上就有烏頭,那就是我們跟瀨野接觸的契機。」
「對吧?」
「瀨野同學說『有點恐怖』,這我理解。可是櫛塚同學說『優美』,這反而讓我覺得有點恐怖。一定要說優美的話,那小說確實有優美的地方。可她感想如果只是優美,那隻可能是將小說優美部分以外的內容全部排除在意識之外才說得出的感想……你能懂我的意思嗎?」
「挑釁。抑或是,挑戰。」
在那個女生看來,松倉跟我要乾的肯定不是什麼正經事。算了,她會這麼想也很正常。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列車通過後,松倉就轉變了話題。
「目前沒有足以否定這個可能性的材料。岡地同學知道烏頭花壇的事。」
「不開花一樣可以製作書籤……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
「小學同學。」
原來如此,那的確算得上重罪,遭人記恨也在所難免。
又走了一會兒,松倉徐徐說道:
這是什麼意思呢?她的語氣中透着微妙的訝然。我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沉默着點點頭。女生突然哼了一聲,撅着嘴巴說:
在學校土地上培育致命的毒花。這確實夠得上挑釁。分派員在校內種植烏頭,宛如趾高氣昂地說「怎樣?誰都察覺不了吧」。
當我們趕到北八王子站時,天色已暗。
松倉稍顯驚訝地回答:
「當然,各人都有各人的煩惱,這話沒錯。我不是在否定岡地接受書籤的可能性。我只是不能接受她會去分派書籤。你忘了嗎?岡地和我是同一所初中出身。瀨野是另一所。」
「是有人特意栽培。」
「這確實是事實。」
「對方是什麼人?」
我一時間詞窮了。
「總之是認識的人,半生不熟啦。」
松倉聳聳肩。
我努力尋找合適的字句。可如過去類似情形一樣,我只能想到差強人意的用詞。
「必須王牌的人,各自有各自的理由吧?」
「原來如此。」
「是的。我們在圖書室發現書籤後,沒多久又看到了拍到烏頭的照片……是偶然嗎?」
「啊……」
「你做了什麼?」
「問題不是岡地爲什麼要在那裏拍照,而是爲什麼那裏會長有烏頭。」
「《夜之姐妹團》怎麼樣?」
「她是誰?」
「那張叫《解放》的照片。我問了幾個問題。」
出入車站的人羣有許多穿着學生制服、水手服的身影。現在正是放學回家的時間段,距離社會人下班尚有一段距離。站前廣場鋪設磚地,中央坐落着一座燈光噴水池。松倉走到噴水池旁等待。
「我只是在想這裏有花誒。」
我默然點點頭。花盆裏盛開的是水仙花,還會有下一次來看它們的機會嗎?心中盤旋着這個問題,我加快了步伐。又一輛列車從身後飛馳而來,剎那間便超過了我們,並將我們遠遠甩開。
「麻煩你了。」
「那傢伙調查得挺細緻啊。也就是說,那裏的烏頭……」
幸好我們沒有繼續太久。大約兩分鐘之後,有個女生直接朝我們走來。她穿着黃綠色的制服,和我們學校不同。松倉舉起一隻手。
開往松本的下行列車從我們身側的中央線飛馳而過。受列車的轟隆聲影響,我們暫且中止交談。乘交談中斷的空隙,我在心下猶豫。猶豫要不要把岡地同學起初將照片命名爲一個英文字母的事告訴松倉。經過思考,我決定不把這件事說出來。這件事目前跟我們的調查關係還太單薄。調查方向過於繁多隻會令調查陷入迷霧僵局。先把較薄弱的情報排除在外,把力量集中於一個方向比較好。
不管怎麼說,現在才二月份。應該沒人想站在水邊等待吧。我裹着圍巾尚且還行,可松倉今天依舊沒戴圍巾。即便是他,臉色也多少有點難看了。
「我實在想不出什麼特殊含義。松倉呢?你怎麼想的?」
我們繞着噴水池走了一圈,可沒有發現任何人在等待。看來是我們先到了。差不多馬上五點的時候,伴隨着輕快旋律,噴水池向天空射出高高水柱。
「用以製作書籤。」
我問道。松倉言語有些含糊。
「什麼?」
也許松倉未來會親自閱讀這篇小說,我便不再繼續闡述。不知松倉是否聽懂了我的言下之意。只聽得松倉問道:
「不明白。感受更接近無法理解吧。光這麼說還不夠,雖然生氣,但還不至於發怒到揮拳的地步……」
「令人生氣。」
簡直是來去一陣風。我呆呆地望着女生離去背影直到她混入人潮,隨後向松倉問道:
「……爲什麼非得種在校內不可?總不至於校外的土地全都不適種烏頭。種在花盆或自己家裏都可以。假如分派員家裏真的連一個盆栽都放不了,那麼種在學校裏還勉強算說得過去。」
「不好說吧?從種子到開花需要好幾年呢。」
「櫛塚奈奈美說『非常優美』,瀨野卻說『有點恐怖』。你的意見呢?」
「嗯,挺漂亮。」
「松倉。」
「你跟植田在聊什麼?」
「喫過沒有呢?今天忘記了。」
「你跟他認識?」
「花就是花。」
「花怎麼了?」
聽到我的問題,松倉略一皺眉。
我點點頭。
但這個女生沒有回應他的招呼。她快步走到松倉面前,唐突地遞出一隻白色紙袋。松倉接過紙袋,說:
又有一趟列車靠近。這次是往市中心方向的上行列車。我們再度中止交談。
「我喫了學校午飯的蜜柑。我以爲沒人要喫。」
「裏面的東西確實是修學旅行文集。」
「跟這種人在一起沒什麼好事噢。」
仔細回想,每每喫完午飯去圖書室時,有好多次發現松倉早就到了。難道松倉時常不喫午飯,不僅限於今天?
「約定地點沒選好啊。」
松倉聳聳肩,又扭扭肩膀。
「什麼都沒有發生的小說?」
瀨野同學曾對我說過那座花壇的事。
沿中央線道路旁擺放着花盆。應該是附近住民在照料它們吧?綠油油的根莖,白色花瓣,花瓣中心是鮮豔的黃色。約莫有十株盛開的花朵。
我稍加思考,在校內種植烏頭還會有什麼含義呢?
「大概就是這樣。校舍後頭人跡罕至。在那裏種烏頭不大會是爲了觀賞。一定是分派員在準備書籤材料……但也許還有別的意義。」
「對。有人在那裏種烏頭……」
我坦率說道:
「我們得快一點了。賞花就留給下次吧。」
好難回答。我只能一五一十地直抒胸臆。
松倉仰望長空,雙臂交叉。
「是啊。」
「小說內容我就不詳細問了。但我想問一下,你覺得櫛塚奈奈美和瀨野她們的感想恰當嗎?」
「除了這個,我想不出非要在那裏種植不可的理由。瀨野同學是把烏頭都拔掉了,可我懷疑書籤供給並不會這麼輕易就斷掉。」
「什麼都沒有發生。但卻不折不扣是一篇小說。」
「到底是怎樣的小說啊?」
「我也跟她借了修學旅行的書籤。」
這下就萬無一失了。我爲求保險,問道:
「剛纔的女生應該不認識櫛塚奈奈美吧?」
如果那個女生直接認識櫛塚奈奈美,那就沒必要借什麼文集了。如我所料,松倉苦笑着搖搖頭。
「她說不管班級還是社團裏都不認識這個人。」
我點了點頭,環顧四周。
「找家家庭餐廳坐一下吧。」
可松倉冷冷道:
「不必了。只是看一眼而已,就在這裏看吧。」
「你不冷嗎?」
「我沒事。」
松倉穿着比我更單薄,既然他都這麼說,那就沒辦法了。我也想盡快確認文集內容。藉助噴水池的燈光,松倉打開修學旅行文集——《On the Road》——,我則去查看修學旅行行程表。
十月份舉行修學旅行,目的地是京都和奈良。總共四個班級。第一天爬京都塔觀賞京都全景。交通方式是新幹線。
正如松倉所料,新幹線座位表上用極小文字寫着四個班級的學生名字。可惜只寫了名,無法確鑿證實櫛塚奈奈美的存在。
就在我心下暗自遺憾時,松倉輕呼一聲。
「找到了,二年C班。櫛塚奈奈美。」
「找得很快啊。」
「因爲有目錄索引。你看這裏。」
松倉翻開一頁,上面確實有署名「櫛塚奈奈美」的感想文章。
修學旅行結束了
到目前爲止,我們只發現了兩枚書籤。被瀨野同學燒掉了一枚,那是東谷同學的書籤。另一枚則是用來給橫瀨下毒的書籤。不管再怎麼樂觀,我都無法相信書籤只有兩枚。這所學校一定還存在持有書籤的學生——甚至是教師。在這寂靜的午休期間,他們到底在想什麼呢?那位分派員又在想什麼呢?是看到學校變成這副模樣而拍手稱快嗎?當然,這隻限於分派員就是這所學校學生的情況。
空教室沒人打掃,到處都佈滿灰塵。瀨野同學極力避免碰觸任何事物。松倉問道:
那一天午休時的氣氛比前一天更加緊張了。
「她的學籍還保留着嗎?」
一般來說,不該在未經本人許可的情況下向陌生人透露住址,但眼下畢竟情況特殊。松倉稍作猶豫,淡然道:
「只是確認了最低限度的事實而已。」
我琢磨一會兒,說:
「東谷同學這邊呢?」
噴水池再次射出水柱。我稍稍走遠一點,以免被水花濺到。松倉像捧花一般將文集抱在胸前。
我搖搖頭。
「那是因爲橫瀨事件發生後,請假的不止一個人,有好幾個人都請假了。大家自然猜不到北林身上。我班裏有個同學也請假了。」
「……算了,你說得確實很正確。」
「……行吧,今天就這樣了。肚子好餓,我要回去了。」
「瀨野同學說過櫛塚同學喜歡讀書。倒不是說喜歡讀小說的人一定寫作文就很拿手,但看到這篇文章,我還是感受到了某種衝擊。」
第一天,坐電車到八王子站,再從八王子站坐電車到新橫濱站。然後從新橫濱站坐新幹線到京都站。中午在新幹線裏喫便當。京都站下車,去京都塔。好好看了一遍京都城區。坐巴士去遊覽二條城。再坐巴士去看銀閣寺。接着再坐巴士看金閣寺。第一天晚上住在與謝野屋旅館。一個房間睡兩個人。第二天去奈良。在東大寺看了大佛。很大。之後是班級自由活動時間。我們班去了春日大社。又去了奈良公園,看到好多鹿。晚上住在阿保尼*旅館。睡在大通鋪,所有人都睡一起。第三天回京都,坐新幹線回到新橫濱站,再換乘坐回八王子站。要是修學旅行能一直這樣持續下去就好了。
「不夠,不如說我們需要更基本的信息。我們連她名字都不知道啊。」
「也就是說瀨野同學說的是真話。」
「誒,這麼紳士啊。」
儘管我不知道櫛塚同學的班主任對作文完成度的要求是怎樣,但估計情況應該就跟松倉所說差不多。
「話說北林……」
「這……該怎麼說呢……好厲害……」
這位老師說完了。假如某個學生壓根不知道校內的毒藥傳聞,他可能聽到最後仍是一頭霧水,完全不知道老師在說什麼事情吧?
我並不是在說學校下了一步臭棋。如果我是校方,可能也做不到視而不見吧。
松倉苦笑道:
2
「我班裏也有。」
「可能只是單純請假,但也可能是校方讓他暫時在家裏待命。我也有在查他的住址,但還沒打聽到。」
「不,不用了。」
「給。」
我倒不認爲北林同學一定會成爲謠言對象,反倒在發現她並沒有成爲衆矢之的之後感到了某種欣慰。我強調說:
「話說回來……」
「感覺調查進展挺多。」
松倉把兩本冊子塞回紙袋,輕輕一擺手,然後轉身離開。
(阿保尼旅館:原文是アホニホテル,我找不到出處,隨便選了三個漢字)
松倉訝異地揚起眉毛。是被水花飛濺的緣故嗎,他對空氣揮了揮手。
召開全校集會時,爲了避免交通堵塞,學生要按照班集體爲單位進行移動。初中時,大家還會恪守這個原則,老老實實待在班裏等待移動指令。可上了高中後就沒太多人在乎了。全班同學都會隨意走到走廊上,聽着值日生的指示,零零散散地往體育館走。
櫛塚奈奈美同學和瀨野同學曾就讀同一所中學,這一點毫無疑問。二年級十月份時,她還在校,可三年級畢業時卻不在了。另外,瀨野同學和櫛塚同學亟須王牌,併成功製作出了王牌。我嘟囔道:
「依我看,這篇文章並不代表她寫作能力就很拙劣。拙劣的人寫文章是沒有脈絡的。可這篇文章絲毫不見混亂。換句話說,她是將一篇不拙劣的文章削了又削、剔了又剔,最後形成這個狀態。」
他的語氣彷彿在說「現在說這種正論有什麼意義」。
瀨野同學收起手機,朝松倉問道:
「可能性是不大。但北林同學下毒的說法到目前爲止仍然只是假設,即便再有力也只是假設。我們在以北林同學爲犯人的前提推理時,千萬不能忘記這依舊只是假設。」
突發集會令人感到不安,況且眼下到處流傳着有人持有毒藥的謠言。走廊裏熙熙攘攘,到處是身穿校服的男生女生。大家走向體育館的腳步都很沉重,這絕非我的錯覺。
「不止吧?我覺得弄清楚不少了。」
校方已經掌握了傳聞。否定傳聞就等於承認傳聞存在。
「好了,文集內容怎樣都行。櫛塚奈奈美這個人確實存在。」
「要是沒有最後一行字,估計她這篇文章會給老師打回去重寫吧?」
瀨野同學開口先說:
今天,我確實知道了不少新東西,而且還確認了很久之前就在納悶的事。比如說——松倉不認識水仙花。
「一直在請假。我以學校朋友的名義去過她家,但連轉告一聲的集會都沒給我。」
「我和松倉幾乎不認識北林同學。希望你能跟我們分享情報。」
松倉罕見地顯露出沮喪,雙肩耷拉下來,說:
「抱歉,我不是紳士,只是就事論事。想知道她的住址和號碼,我自己去問五班的人就可以了。」
什麼嘛,原來只有我一個人什麼都不知道。松倉撓撓頭,繼續說:
「沒有。很抱歉,我什麼成果都沒有。自週二起,橫瀨就沒來過學校。」
「她不是很顯眼的女生。沒什麼積極性吧,本來請假就很頻繁,所以一直請假也沒人懷疑她。」
第二天早上班會取消,取而代之的是臨時全校集會。校內廣播讓全校學生去體育館集合。
瀨野同學將屏幕放大。但她放大的部分不是四個女生,而是四個女生身後一位碰巧被拍進去、一臉「糟糕」的女生。
我們乘空閒時間在校舍角落的空教室集合。身爲圖書委員還是要避嫌,不能讓別人認爲我們把圖書室視爲私人空間。話說學校爲什麼不給空教室上鎖呢?不管怎樣,沒上鎖算是我們好運。
「對哦,我有一張。」
「總之就是不要相信奇怪謠言,你們按照常識思考。就這樣。」
瀨野同學把手機屏幕轉向我們。
「唔,大家應該知道有一則奇怪謠言吧?」
「不過,我不知道她的長相。有照片嗎?」
「毒藥流言傳得這麼大,可我沒聽到任何關於北林同學給橫瀨下毒的謠言。這是爲什麼呢?」
「哪個?」
松倉回答道:
「我以爲老師不會一直請假。」
「關於北林就是這樣。松倉你去找橫瀨,有什麼成果?」
他的話鏗鏘有力。然而,他終究沒有說出「毒」這個字眼。不說出那個字就想要否定毒藥傳聞嗎?着實令人摸不着頭腦。老師接下去繼續說着車軲轆話,只是用不同表述反覆強調「不要相信謠言」「要有常識」「這樣出社會可不行」這三點。
我同樣屬於不喫午飯的人。松倉對瀨野同學說「下一個如果是你」這句話還在我耳邊縈繞不絕。我們在探查書籤源頭這件事,恐怕對方已經察覺到了。但這樣事情就不對勁了。東谷同學有充分理由聯絡分派員。如果她已經聯繫過……說不定有人早在我的午飯裏添加辣椒。
「你是問她是不是已經退學?那我怎麼知道。」
「剛纔那些情報還不夠嗎?」
我搖搖頭。
松倉的看待視角與我不同。
松倉喃喃自語道:
「……要說見過,我感覺自己見過她呢。你覺得呢?」
「原來是這樣。那確實應該告訴你們。二年五班,北林洋子。手機號碼和住址……需要嗎?」
瀨野同學驚訝地揚眉道:
瀨野同學這才意識到自己沒說過姓名,略顯羞愧地用力拍了下額頭,說:
松倉盯着照片裏的北林同學,說:
瀨野同學指着屏幕,說:
瀨野同學說:
這個女生有點駝背,頭髮蓬鬆凌亂。可能由於表情扭曲的緣故,她的雙眼大到不平衡。
「非常遺憾,這邊也沒有查到什麼結果,被她逃掉了。委員會有她的電話號碼,但我沒有給她打電話。」
「不知道。也許在走廊擦肩而過吧。」
即便打聽到橫瀨住址,我估計也問不出任何東西。松倉沒有成果實在無可厚非。瀨野同學多半也是這麼想的,因爲她毫無遺憾神情,轉頭對我問道:
這是在文化祭拍的照片。紙花裝飾的教室裏有四個女生面向鏡頭。她們伸出雙臂擺出「Peace」手勢,每個人的儀態姿勢各有不同。她們沒戴名牌,不知道哪一個纔是北林同學。我直接問道:
「大概吧。」
「目前還沒有實際證據能證明是北林同學下毒。一切都只是間接證據和推測。假如北林同學真是因爲受傷或生病而請假,那麼下毒的人可能現在還是照常在上學。」
從車站裏傳出快要發車的旋律。我踏上回家的道路。寒風凜冽,我裹緊圍巾。
「我會繼續嘗試聯繫北林同學,但有她雙親擋駕,你們還是別抱太大期望。」
「那是沒有任何根據的謠言。你們都是高中生了,不要輕信這種無稽之談。你們自己對事物也要有個基本的客觀判斷,否則就麻煩了。否則我們老師會非常擔心你們的未來。將來你們走上社會就很難立足了。總而言之,校內居然流傳這種毫無常識可言的謠言,老師感到非常震驚!」
這位老師開口說道。
體育館裏充盈着二月份的清冽寒氣,我們以班級爲單位並排站立。老師沒有讓我們坐下。校長率先走上講壇說了一通要學生保持自覺態度的勸勉話語。特意召集全校學生想必不是爲了說這種話吧?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校長往後退,學生輔導老師站在麥克風前。他就是我們之前潛入學生輔導室時那位老師。
「你說得對。怎麼形容呢……能讀出作者在刻意抹殺主觀感受。」
瀨野同學的目光裏透着深深懷疑。
我同樣抱有疑問。
集會結束,我在走回教室的途中經過保健室。岡地同學的《解放》裏那束烏頭仍舊自豪地盛開着。
我亦有同感。松倉曾說過一張稿紙最多就只能寫點旅遊行程,但這篇作文居然真的只寫了滿滿當當的行程,實在是厲害。我看着文章說:
松倉嘆了口氣,說:
我們教室裏更是誇張,竟沒有一個人喫便當。不少帶便當來的學生受沉重氛圍影響,着實提不起食慾。有人說麪包可以喫,封在袋子裏很安全。於是開始有同學喫起了面白。但那也不過只有三分之一的人。
「你覺得事情真的有那麼湊巧嗎?」
瀨野同學跟着說道。雖然我的班級沒有一直請假的人,可我們三個人的班裏有兩個班級都出現請假的學生,恐怕全校請假學生不在少數,或許接近十位數吧。
「既然她選擇避開我們,那我們就無計可施了。真想要逮捕權啊。」
「即便逮捕她,她堅持不開口,那狀況還不是一樣。因爲大家都有沉默權啊。」
「果然只能這麼做了,讓她在針板上跪坐,再往她膝蓋上放石頭。」
那不就成拷問了嗎?
瀨野同學皺眉道:
「不要開惡趣味的玩笑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堀川君的方式有問題,也許因爲你是男生,所以她纔會打起十二分警惕。下次有機會的話,讓我來跟她談一談,怎麼樣?」
她或許只是出於自尊心才這麼說,不過既然她提出了另一種調查方式,那我自然求之不得。
「當然可以。」
松倉質疑道:
「她連堀川都要避開,有可能跟瀨野你說話嗎?束手無策,真是如此嗎……」
瀨野同學不動聲色地說:
「你有什麼線索嗎?」
他是不是在思考設計圈套呢?
松倉轉頭看向窗外,把手揣進口袋,接着走到最近的一張椅子坐下,雙腳交叉。
「其實,我之前問你的時候就在想這件事,當時沒仔細問下去。」
瀨野同學指了指自己,說:
「你說我嗎?好吧,我把事情大體都跟你們說過了。」
「我想問的事情和堀川一樣,是更基本的要素。話說你們是如何製作書籤的,跟印刷廠下單嗎?」
瀨野同學起初不知道松倉要問什麼,滿臉透着不安的情緒,聽到問題後就安心道:
「我沒說過嗎?我只畫出設計圖案,實際製作書籤的人是我朋友。」
「我不覺得。我只想忘掉一切。」
瀨野同學仍在微笑。
松倉毫不掩飾他的懷疑,追問道:
「是我的血。你們能幫我,我很開心。但這不代表我什麼都要告訴你們。」
我們乘午飯間隙到空教室討論下一步行動,因此沒有注意到學校正在發生異變。原來在這次午休期間,有衆多學生都產生了身體不適。
「就像焊接一樣。塑封用的薄膜,其單面是融點很低的塑料。兩片夾住乾花然後稍微加熱,就可以使低融點那一面發生融解,之後冷卻就行了。」
說着,我們走近保健室,一眼就看出這兩個女生的樣子不大尋常。她們臉色很差,整個身體顯得很是無力,抵在牆壁上才勉強維持站姿。我懷着不好的預感經過這兩個女生,打開保健室的門。
「很差。」
「我想應該有這種打印機吧。」
東谷同學微微低頭,苦笑道:
「東谷同學。」
「你覺得那兩個人在幹嘛?」
松倉沉吟道:
「設計圖紋呢?」
「櫛塚奈奈美嗎?」
離我最近的病牀上坐着三個學生。另一邊也坐了三個人。裏頭那張牀則躺着一位女生。我立刻理解保健室外頭那兩個人想幹什麼了。她們是由於保健室已經滿員,進不來而已。
瀨野同學說:
瀨野同學回答:
「在透明紙上打印?一般打印機能做到嗎?」
「別問爲什麼了。再問就要見血了噢。」
瀨野同學有些納悶地說:
「已經沒了,燒掉了。」
「……奈奈美轉學那一天,我覺得姐妹團已經結束了。」
「你這是出什麼事了?」
我讀出這道簡訊:
「你只說來保健室一趟,我不知道你身體狀況會這麼差。現在我確實很關心你。」
不過保健老師的神情絲毫看不出疲勞或焦躁,只是很乾脆地問我們:
東谷同學從枕頭旁拿起眼鏡戴上,說:
「我也要去。」
松倉最終沒有得出結論。忽然,手機鈴聲響起。是我的手機。
我補充道:
「唔。這麼說,很難通過製作機械這條線索追溯賣工具的商店源頭了啊。」
「對。」
「這是很簡單的工具,五千元都不用吧?要是不講究品相的話,拿熨斗都可以做到。」
「還有問題嗎?請問。」
「你居然不知道嗎?真難爲情。」
我插嘴道:
松倉瞥了一眼十幾米開外的女生。
東谷同學靠在走廊上對我說:
走廊前方,有兩個女生並排站在保健室外。
「瀨野同學的書籤現在在哪兒?」
「使這麼回事嗎?這是特殊機械嗎?」
「爲什麼?什麼時候?」
「就算能打印好了。但那樣做出來的東西只是印着瀨野設計的透明紙,並不是書籤。」
松倉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面對這番威脅,松倉的態度越發僵硬。
「還不能這麼快決定。」
「我的血嗎?」
「打擾了。」
「因爲有話想問你。」
「請問二年級的東谷同學在嗎?」
老師還沒說話,躺在裏頭那張牀上的女生坐起上半身說:
東谷同學無力地笑了笑。
「沒問題……你們三個都來了啊。」
「我也有一件事想問。」
瀨野同學靠近東谷同學,伸手想去攙她。
松倉步步緊逼。瀨野同學嘴角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
東谷同學的臉色蒼白如紙,顯得眼底的黑眼圈越發醒目。她坐直後手臂仍在微微發顫,聲音更是有氣無力,整個人的狀態非常糟糕。老師溫柔地說:
3
瀨野同學低頭不語,良久,才從牙縫擠出一句話:
「不要勉強自己。再多休息一會兒也可以。」
「沒錯。瀨野你應該也持有書籤纔對。而且不是眼下流傳的複製品,你手中的是原版書籤。」
「這裏。」
「是誰?」
之所以讓她一個人佔一張牀,恐怕是因爲東谷同學的狀態比其他人更糟糕。我本想問她真的沒事嗎……但還是作罷,沒有說出口。當着這麼多同學的面,東谷同學想必不願意被我關心吧?
我一面打開簡訊,一面回答:
「有話要問嗎?明明可以撒謊說是關心我纔來看我呢。」
「來得真快。」
「沒有,但親眼見一下實物,也許對我們理解制作方法有幫助,不是嗎?如果書籤製作方法跟我們之前聊的不同,那就有通過製作工藝追溯源頭的可能性。」
「爲什麼?」
這次猶豫的人是松倉。要繼續逼問嗎?我也替他拿不定主意。松倉大概是這麼想的——他固然想知道燒書籤的理由,可值得爲此犧牲他與瀨野同學的關係嗎?
二月份的狹小保健室竟會擠滿了人。保健室只有兩張牀,每張牀四周都拉起來簾子,這是爲了保護生病學生的隱私。然而現在所有簾子都拉開了,病牀一覽無餘。
「我想吹吹風。」
「我記得她說把設計圖案存入電腦。」
「請問製作工序是怎樣?」
我們走出保健室,東谷同學說:
「這是怎麼了?」
我打開房門。
在這七個人裏有六個女生。我不認識她們,但所有人臉色都很難看,呼吸聲相當沉重。松倉小聲嘀咕道:
說着,她用手撐牀站起身來。東谷同學正要如往常一樣邁步,忽然一陣頭暈令她不得不彎腰扶住牀欄。這一次,瀨野同學沒有伸出手。而保健室的老師也沒有再要求她臥牀休息。因爲老師已經發覺保健室外頭還有學生在等候病牀。
但東谷同學沒有握瀨野同學的手。
「她們不是我們這個年紀,一個一年級,一個三年級。我猜應該在等人。」
「能站起來嗎?」
「你好誠實,誠實得令人生氣。」
於是我們走向通往體育館的沒有牆壁的通道。迎面吹來二月涼風,我不禁感到少許寒意。我們四個人圍成一圈。
「謝謝你。我臉色真的很差嗎?」
「不用。一個人佔整張牀,很抱歉。」
「這個我知道。拿兩片複合薄膜夾住乾花,再用機械把它粘起來就行。」
我早料到瀨野同學會提議同行。剩下松倉一個人。他的臉色略有少許尷尬,說:
這次輪到我向瀨野同學提問。
「我也這麼想。」
「我的?有關係嗎?」
瀨野同學的神情凝固了。
松倉點點頭。
「大概是用掃描儀把瀨野同學的設計掃描進去吧,然後在透明紙上打印出來。」
「你們怎麼了?」
這道鈴聲拯救了劍拔弩張的氛圍,使大家的情緒略微緩和。這道簡訊來得真是太是時候了!我從口袋掏出手機,一看屏幕上的來信人名,頓時不禁發出一聲呻吟。松倉忙問:
松倉視線一下變得鋒利無比。
「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乾花製作應該就是普通的方法。用報紙夾住,再用重石頭壓出水分。」
兩個人都低着頭靠着牆壁。看上去這兩人似乎有事要進保健室,但不知爲何誰都沒有進門。我放緩腳步,對松倉說:
「我無法理解。櫛塚奈奈美既然轉校了,你難道不會視那枚書籤爲充滿回憶的留念嗎?」
「我也一起去吧。」
「『你能來一趟保健室嗎』。我要去了。」
雖然是她自己說要吹風,可看樣子果然還是覺得寒冷。東谷同學雙臂抱胸,說:
「我中午去買麪包喫,一喫就覺得有點苦。可能想太多帶來的錯覺吧。但等我回過神來,自己就已經倒下了。真是好蠢,我的意志太弱了。」
瀨野同學雙手叉腰,說:
「人沒事就好。你給堀川君發簡訊了對吧?有什麼話要跟他說嗎?」
「沒什麼話。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想跟他說一句不要再來找我了。」
「那直接拉黑他不就成了?你應該是隻想跟堀川君一個人說吧?我們這就消失。」
東谷同學的眼神遊離,她在盡力躲閃瀨野同學的目光。面對瀨野同學,在圖書委員會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東谷同學竟然成了防守的一方。東谷同學低頭回答:
「無所謂,反正你們之間肯定要共享情報的吧?好吧。我想說的是我已經被移除羣聊,所以我跟書籤已經沒有任何干繫了。」
原來姐妹團是使用社交App進行聯絡的嗎?儘管頭回聽說這件事,倒也不令人意外。瀨野同學追問道:
「你爲什麼會被移出羣?」
「你覺得他們會跟我說明理由嗎?我不知道。可能因爲我弄丟了書籤吧。」
「書籤是如何接收的?分派書籤的方式是怎樣?」
東谷同學柔弱地搖搖頭。
「別開玩笑了。光是弄丟書籤就會被移出羣聊,再跟你們透露下去,我怕是要成爲下一個目標了。」
「不至於吧?」
「我也想說『不至於吧』。」
說着,東谷同學從水手服的胸前口袋裏掏出一張紙片。這張紙片很小,估計是從筆記本上隨手撕下的。
「有人往我的課桌裏塞了這個。」
這張紙片上只寫了一個字——R。
松倉露出厭惡的神情,笑道:
「不行,既然大家都在,就現在說了。」
突然,瀨野同學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嚴肅地說:
二人立馬駐足,轉身看我。松倉帶着些許驚訝說:
「是很重要的事嗎?」
「不是。」
「沒問題。」
「《少爺*》。行了,快說正事吧。」
他一定有着自己的理由,必須追查書籤的理由。要是我早點察覺到這件事就好了。
「我不相信你們。」
松倉曾對我說過的那句話,是時候還施彼身了。我說:
圖書委員在上課期間佔用圖書室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儘管這是建立在我們無視了上課期間學生要去教室上課這個前提,但總歸還有點道理可講。
我們三個圍坐在閱覽區域一張桌子旁。事不宜遲,松倉率先開口道:
不管持有書籤還是丟棄書籤都讓她十分害怕。東谷同學最後如何處理了呢?
「無非一片碎紙罷了。」
「這可不得了。《鐵面無私*》啊!要是敢泄密就饒不了你。哈哈哈,的確令人不快。」
「噢。」
東谷同學有氣無力地左顧右盼,緊接着嘆了口氣。
「就是你,松倉。」
「這裏只有我們幾個。」
「唔……要是能在翹課之前說完就最好。」
「東谷。不要爲此苦惱。這是一幫膽小鬼才會幹的事。肯定什麼都不會發生。」
瀨野同學邊走邊說:
「等一下,我還想說幾句。」
圖書室的空氣僵硬了。
「好,去吧。」
說起來還真是奇妙。松倉嘴上說着各種各樣不情願的話,唯獨書籤這件事,他從未放手不管。
「不是嗎?我還以爲一定是她。那是誰?」
「是啊。」
「啊,真受不了。」
松倉笑了。
「應該沒有人知道這件事纔對,可分配書籤的人卻知道我是圖書委員。那個人什麼都知道。」
「所以我纔會假裝把書籤落在書裏。我把夾着書籤的書放進了還書箱。等到那本書放回書架,遲早有一天,那枚書籤會流轉到另外的人手中去,那樣我就解脫了。可是……堀川君竟會翻開還書一頁頁檢查遺失物品,甚至還意識到了那枚書籤的問題所在,這真讓我萬萬沒想到。」
(鐵面無私:1987年上映的美國電影,羅伯特德尼羅、肖恩康納利、凱文科斯特納主演的犯罪電影。)
「當我把能夠殺人的王牌拿到手之後才終於清楚這代表着什麼。到手之前我以爲自己會感到很痛快、很得意。但真拿在手裏才發現自己壓根不是那種人,只覺得恐怖……光是拿着書籤就覺得害怕,可又不敢扔掉。一旦被組織發覺我扔掉了書籤,那就等於背叛組織。她們一定會盯上我的。就像現在這樣。」
上課預備鈴響起。午休還有五分鐘就要結束。直到最後一刻,東谷同學也沒有跟瀨野同學四目相交,搖搖晃晃地轉身離開了。我不假思索地問道:
我和松倉對視一眼。東谷同學繼續說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纔會這麼說。」
「好了,你想說什麼?可別跟我說你把我們拉來這裏是想玩書名接龍啊。」
「是這樣嗎?我沒注意。」
「要是被人發現了,如果沒鎖門,我們就只是翹課偷懶。但如果鎖上門,就有把圖書室佔爲己有,公器私用的大罪了。我想還是不鎖門比較好。」
「你要去哪兒?」
松倉毫無根據地斷言道。然而,東谷同學卻對他這個回答充耳不聞。她接着泫然自白,話語夾雜着風聲:
松倉「哦」了一聲,跟着也要離去。我喊住他們二人:
「好吧,那我也沒辦法了。」
東谷同學猶豫了。松倉加重語氣說道:
瀨野同學揚起眉毛。
意識到書籤含義的人是松倉。再往前回溯一下,就連提醒我要檢查還書裏是否夾着遺失物品的人也是松倉。假如松倉那一天沒有回來,烏頭書籤就會如東谷同學所願,靜靜躺在《玫瑰之名》下卷,等待着下一個不知何年何月纔會發現它的人了。對東谷同學來說,松倉的迴歸到底是幸運還是大不幸呢?
「還有不到三分鐘了。」
(少爺:夏目漱石所著長篇小說,原文爲坊っちゃん。日本的文字接龍游戲只要說出句尾帶ん的詞,遊戲就結束了。這裏瀨野直接用帶ん的書名打斷閒談)
「……」
瀨野同學立刻扭頭盯着松倉。松倉臉上那股諷刺神情頓時消散。我繼續說道:
「之前找烏頭的時候,我曾將它比作黃鶯花,你還記得嗎?」
「松倉,你早在那一天的圖書室以前——就見過烏頭書籤了。」
「……」
「叫它王牌也好,殺人道具也好,反正我不想要了……我想說的就是這些。」
「你是想說松倉對植物不熟悉嗎……這又怎麼了呢?」
4
「那這樣好了。我們乾脆第五課時翹課。」
「但這個比方當時沒有起作用,你說你根本沒概念……因爲你不知道黃鶯花是什麼樣。」
我也有同感。保健室裏有一大幫面無血色的學生,但他們並不知道王牌的存在。而東谷同學卻是實實在在受到了威脅,她所感受到的恐懼絕非虛妄。這種狀況着實令人不快。儘管提心吊膽,東谷同學還是和我們分享了情報。這足以證明她是個勇敢的人。該說的話,我還是要說出來。
松倉一臉「那又如何」的表情,輕描淡寫地承認了這件事。
「教室。要上課了。」
那是在我們搜索校舍後花壇的時候。我們只看過圖鑑裏烏頭的圖片,對其高矮大小缺乏清晰認知,我便打了個比方,說差不多黃鶯花的一半。
的確,穿堂而過的冬風從剛纔起就一直在剝奪我們的體溫。我差不多快忍耐到極限了。
瀨野同學問道:
「既然決定要翹課,就要找個安全的地方。圖書室怎麼樣?」
松倉一言不發,只是注視着我。
「這麼說吧……你對植物根本就沒有興趣,可爲什麼偏偏就認識烏頭呢?我只能想到一種解釋……那就是你曾經見過烏頭。」
松倉再次說出同樣的話。
松倉神情不免困惑,但轉瞬便笑道:
算是吧。
「其實,我想再找另一個人問問題。」
「你只看一眼就能認出烏頭,卻不知道黃鶯花長什麼樣,我當時就有點喫驚。但我轉念一想,說不定松倉只是熟知有毒植物。對,一定是這樣。然而松倉你連水仙花都不認識。水仙花明明也是有毒植物啊。」
東谷同學傲然抬頭,仰面死死盯着松倉。
話音剛落,松倉又一臉嚴肅地接着說道:
聽到這句話,瀨野同學似乎心裏一下子亮如明鏡,眼神裏帶着怒火。我繼續說:
「反轉我們的調查已經一籌莫展,這不挺好,又有一條新的道路了。讓我來猜猜看,是不是攝影部的岡地?」
明白了。
松倉發出愉快的笑聲。
「是松倉。」
「看到書裏夾着書籤就說那是烏頭的人,並不是我。」
「玩接龍有什麼不好呢。範圍限定在日本文學,來玩嗎?」
瀨野同學不清楚我們發現書籤時的情形,她自然看不透這兩件事的重要性。
「我可以說一句嗎?你可真不擅長說謊喲。」
松倉向我投來冰冷的目光
這究竟是何緣故?
「昨天,我們經過中央線看到路旁的花。那是水仙花。可你卻認不出水仙花。」
「……我不是把書籤夾在書裏嗎?那本書是圖書室的書。」
幾乎就在我們走進圖書室的那一秒,第五課時的上課鈴響起。
不知是恐懼還是寒冷所致,東谷同學全身戰慄。
瀨野同學拍案道:
「令人不快啊。」
就這樣,東谷同學朝走廊前方離去。她走得相當喫力,時不時要用手撐住牆壁。可她的背影卻彷彿在說自己不需要幫助,更不需要憐憫。
東谷同學轉過頭來,一臉煩躁地說:
「不知道什麼?」
他應該早知我說的是誰,故意在裝傻嗎?我不知道自己說出這個人的名字會導致怎樣的結果。但正如松倉所言,不論如何,這都會是解決眼下膠着狀態的辦法。我對此深信不疑,答道:
「堀川居然會接受翹課的提案呢,太意外了。好吧,就聽聽你要說什麼。不過……在這裏說也太冷了吧?」
「我也要回教室了,上課遲到就不好了。」
「都放在我桌子裏了?」
我也覺得這話有理,便沒有給門上鎖。
「午休就快結束了,之後再說吧。」
司書老師不在,圖書室裏空無一人。要不要鎖門呢?松倉猶豫道:
瀨野同學仰天長嘆一句:
瀨野同學看了眼我,又看看松倉,稍稍往後退了點距離。她對松倉的謊言感到了恐懼嗎?還是準備要動手打人?我看不穿她的心思。松倉依舊保持沉默,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顯得異常危險。
遠方傳來我沒聽過的旋律,有班級在上音樂課嗎?
忽然,松倉輕嘆一口氣,晃晃腦袋,聳肩道:
「哎呀,輸了輸了,真是輸給你了。真有你的啊。雖然我從沒有小看過你,可還是……」
緊張的氣氛略有緩解,我看到瀨野同學的雙肩少許卸力。松倉繼續解釋道:
「事先說好哦,我可沒打算騙人,也沒有說謊。只不過那是校外的事情,我不想把校外校內攪在一起。」
「我相信你。」
「真是謝謝你了。」
因爲你就是這樣的傢伙。聽了我的話,松倉嘲諷地笑了。
我擺手示意松倉繼續說下去。松倉把手插進口袋,靠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說:
「既然這樣,那就沒辦法了。」
可我遲遲看不到松倉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這也難怪,他都保持沉默到現在這一步了,想必是絕對不想說出來的事。不過,我不能再任由他繼續沉默下去了。
終於,松倉長嘆一口氣,開口說道:
「我明白了。我會說的。也許你們不會相信我……算了,不相信就不相信吧。我打工的俱樂部來了個女生。」
他說得很痛快,可我不得不打斷他。
「你說什麼?」
「來了個女生。」
「哪裏?」
「我打工的俱樂部。」
我愣了一下,不由自主說道:
但是,不論如何,我可以非常自信地說這樣一句話。在面對危險或麻煩時,松倉會選擇躲避。他不是那種會選擇直面困難,搞到自己滿身泥濘的類型。我雖不認爲松倉算是個君子,但有句話叫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用這句話形容他再合適不過。
「然後,瑪麗小姐突然就再也不來了。明明每天都來的客人一下子不再出現。我便開始思考那枚書籤的事該不會事真的吧?萬一是真的,持有致命毒藥的人突然改變日常習慣,並且從此消失。我無法不在意。」
「圖書室的書籤和瑪麗小姐的書籤,設計圖案相同,我想出處應該也相同。製作分發書籤的人肯定跟瑪麗小姐有過接觸,那個人也許會知道瑪麗小姐的聯絡方式。爲此,我非要找到分派員不可。我想弄清楚瑪麗小姐是否平安無恙。」
瀨野同學神色苦澀地歪着腦袋問:
「你覺得她找你聊天單純只是因爲調酒師這個職業比較容易搭話?」
「……」
「發現書籤的時候,我沒有說曾經見過,那是由於我不想暴露自己在俱樂部打工這件事。我當然不認爲堀川你會去跟校方或勞動相關部門報告,也不覺得你是守不住祕密的人,單純只是不想跟任何人說罷了。那份工作時薪真的很豐厚,我想一直做下去,可要是因此停學或退學就得不償失了。對不起,我沒坦白這件事。」
看來她沒有繼續深究的打算。
「會嗎?」
沒錯,不相信。松倉嘴角上揚,自嘲地說:
瑪麗小姐要是說過這些,松倉不可能放過那些線索。瀨野同學卻仍是緊逼不放,追問道:
一瞬間,松倉皺起眉頭苦笑道:
瀨野同學接着說:
「對。所以我才一直沒說出來。這份兼職的報酬很高。我可以往下說了嗎?」
「店員怎麼可能不知道瑪麗小姐的真名呢?」
「我兩個月前開始在那裏打工,那個時候瑪麗小姐就是常客了。她不再光顧是在,兩週以前吧。」
我看到瀨野同學屏住了呼吸。如果松倉說的是真話——書籤已經流傳到了學校外面。松倉接着說道:
「這不違反校規嗎?」
「你被她甩了吧?」
包括松倉在內,只有四個工作人員的店嗎……姑且問一下好了。
……在我們兩個看水仙花之前,我就覺得松倉有什麼不對勁了。
我和瀨野同學默默聽着松倉的話。松倉露出自嘲的笑容,宛如在說他也知道自己這些話很離譜。
「啊,我是說過。」
「那怎麼可能?要真是我女友,我怎麼會不知道她的聯繫方式。」
「是這樣嗎?」
松倉臉色困惑,但非常認真思考了一會兒,說:
「……檢查ID實際上檢查的是客人的出生年月,最多再檢查一下證件上照片和客人長相是否一致。很多客人討厭暴露自己的姓名和住址,多數人都會用手指擋住那兩欄。我問過負責在俱樂部門口檢查的店員,他說記不得了。再說瑪麗小姐是常客,很久之前就檢查過ID,直接刷臉就能進來。」
「不用在意。」
「你是說實際情況不是這樣嗎?」
「爲什麼她偏偏要選松倉你呢?你心裏有數嗎?」
「你別誤會,我不是非要往戀愛方向去扯,請先聽我說完。瑪麗小姐會不會對松倉有某種興趣?」
松倉轉頭對瀨野同學說:
「就是店長。」
「是的。」
確實,儘管這下弄清了松倉尋找書籤出處的動機,可除此之外,曝光松倉的祕密
在俱樂部打工大概率會做到深夜吧。我們學校規定打工必須經過學校批准,在深夜俱樂部裏打工顯然不可能得到校方同意……話說,未滿十八歲的人能在那裏打工嗎?怕不是連法律都違反了?
「我尋找分派員的理由其實和瀨野一樣。所以,我本以爲沒必要說出來。我要說的就是這些。我已經毫無保留,沒有其他祕密了。」
不過,即便聽了松倉的坦白,我仍沒有感到徹底釋然。瀨野同學也露出懷疑的表情。
松倉沒有直視我。可能是我的錯覺吧,松倉也許是感到了自卑。這種複雜情緒想必不是我這麼一句簡簡單單的話就能洗刷乾淨……我在心下暗想。
「是啊,抱歉。唉,還是腳踏實地調查吧。」
「唔,還有這種事啊……」
「你這件事發生在什麼時候?瑪麗小姐從何時成爲常客,又是從何時開始不再出現?」
「我認爲瑪麗小姐之所以跟松倉說這件事,是因爲你們之間有特殊的關係。」
我又加了一句:
松倉可能在思考還有什麼需要說,雙手插在口袋裏,自言自語般說道:
松倉和瀨野同學異口同聲回答:
「俱樂部的工作人員都不知道瑪麗小姐的真名,也不知道聯絡方式。我本以爲不可能有調查途徑了。沒想到,竟讓我碰到了一模一樣的書籤,而且還是在學校圖書室裏。真叫人不敢相信。」
我很想告訴他大部分人都不會當真。可看松倉凝重的神情,恐怕不會接受我這句輕飄飄的寬慰。松倉把雙手插回口袋。
「因爲我是調酒師,比較容易搭話吧。」
松倉異常積極地尋找書籤主人,卻極不情願公開書籤情報。滿嘴說着不想陪我找書籤主人,可又毫不猶豫地對瀨野同學伸出援手。這種行爲很不松倉詩門。
聽完松倉的解釋,瀨野同學嘟囔道:
「她很想找個人傾訴一下吧?」
「我當時沒有把這番話當真。」
沒有給我們帶來更多收穫。
我不認爲松倉在說謊。如果他想說謊,一定會撒個更像樣的謊言。一杯番茄汁的約定什麼的,這要是謊言就太拙劣了。我說:
「我能說的事情就這麼多。對不起,幫不上什麼忙。」
「我把那些話都省略了。我直接問過他們有沒有聽瑪麗小姐說過書籤的事。所有人都說不知道……所有人其實只是經理、門衛和DJ三個人而已啦。」
松倉在這次事件裏的表現過於積極。他偶爾說出的那些消極言論,大概是早就預料到我會反對而刻意做出的僞裝。很顯然,松倉發自內心想要追查書籤主人的身份。此時此刻,我終於瞭解他的理由。這件事從本質上來說亦是松倉的事件。
「沒說過。這不是廢話嗎?」
松倉沉吟片刻,斟酌着要如何進行說明。
回答很簡短。
「俱樂部難道不會要求客人出示身份證明嗎?」
松倉皺眉思索,似在努力追溯記憶。
松倉淡然回應:
要怎樣腳踏實地調查呢?其實我也不知道,這只是我爲了終止話題而刻意說的一句話。果然他們二人完全不爲所動。瀨野同學用手指抵住嘴脣,忽然向松倉問道:
「……什麼不夠?」
「誒,瑪麗小姐莫非是松倉的女友?」
「還缺了一環。持有烏頭書籤的瑪麗小姐突然不再光顧俱樂部。你會擔心這是人之常情。可是,爲什麼你會想到要通過尋找分派員來確定瑪麗小姐的安危呢?這其中的邏輯還缺了一環……人若處於危險中,恐怕無暇顧及所有人的狀況吧。」
松倉納悶道:
「那我換個問題。瑪麗小姐爲什麼只跟松倉說書籤的事呢?」
松倉沒料到瀨野同學會針對這一點提問,臉色有些許困惑。
「嗯,按理來說,確實如此。」
我一邊聽松倉和瀨野同學,一遍思考松倉的話。儘管我說過相信他,可還是有個問題不吐不快。
「該怎麼說呢,松倉……」
「我是博愛主義者,想要拯救所有人……這麼說,你們肯定不相信吧?」
「她說這是別人給她的『王牌』。我問她什麼是王牌,她在讓我保密的前提下,告訴我書籤裏頭的花就是烏頭。她問我認不認識烏頭,還跟我說烏頭含有劇毒。說這些話的時候,她非常開心。」
松倉滿不在乎地點點頭。
「請問經理是?」
松倉聳聳肩。
「算了,也不是什麼大事。我在俱樂部裏做調酒師,瑪麗小姐問我渴不渴。我當時確實有點渴就直說了。她拿出零錢請我喝了杯番茄汁。我跟她道謝後就喝了,然後她就說了這樣一句話。要是她發生了什麼意外,我要去幫助她,如果真的幫不了,至少也要擔心她……我回答說我明白了。真是命運作祟啊。我非得去救瑪麗小姐不可。」
「想不到,你真是個讓人想不到的傢伙。」
爲何松倉會特別留意瑪麗小姐的事?究竟爲什麼?
「其他店員呢?也沒聽說嗎?按照你剛纔所說,好像只問了工作人員知不知道瑪麗小姐的真名和聯繫方式。」
「你別瞎猜了。」
啊,所以瀨野同學之前纔會猜測瑪麗小姐是松倉的女友。這個祕密能夠讓松倉始終保持沉默,她會想到二人在交往也不奇怪——儘管我沒往這方面想,但她提出質疑時我同樣覺得不無道理。但這個猜測被松倉斷然否定了。那麼,爲何瑪麗小姐要跟松倉說書籤的事呢?
「……我不知道。我的直覺告訴我不是這樣。」
那說店長不就好了嗎?
「那個女生總是哥特系打扮和妝容,我們叫她瑪麗小姐。如果非要問這妝容適不適合她,我覺得挺適合的。她個子很小,算是很熟的常客了,幾乎天天來。由於妝容很濃,我看不出她年齡多大。就是她給我看了書籤。」
「瑪麗小姐是從什麼人手裏得到書籤,是通過什麼方法呢?還是有通過第三人介紹?她說過嗎?」
的確,當松倉發現《玫瑰之名》下卷裏夾着的書籤時,他那副驚訝絕非僞裝。至少,我不認爲時僞裝。松倉之所以會去翻《天然色日本植物圖鑑》這本書確認,估計也是因爲他想知道瑪麗小姐所說是否正確。
「是啊,你說得很對。」
我不敢說自己非常瞭解松倉詩門這個人,甚至說我完全不瞭解這個人也不爲過。人際關係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們在他人眼前所流露情感只是非常微小的一部分而已。
松倉猛地搖搖頭,嘆息道:
「我不知道你說這些想表達什麼,我不是在全盤否定你的話,只是覺得細節處有些說不通的地方。比如……你說俱樂部的工作人員都不知道瑪麗小姐的真名和聯繫方式。」
「也是。」
「總覺得不是很相信你呢。」
松倉停住話語,彷彿思索着要如何說下去。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不具名狀的形容詞,在空中擺了擺,總算琢磨出語言,繼續說道:
直到剛纔,我還能衝回教室,假裝上廁所回來也不至於被老師責罵遲到。可現在已經太遲了。說實話,我沒想到自己這點話能拖這麼久。本想趕回去上第五課時,可眼前的松倉與瀨野同學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顯然打算乾脆翹掉整堂課。松倉說:
「我覺得還不夠。」
我不禁問道:
「啊,當然。」
松倉詫異道:
原來是這樣。
瀨野同學簡單總結道:
「你說對嗎?松倉。」
「沒錯。」
「好吧,那我再問一下。」
我在旁靜靜聽着兩個人的對話,莫名興奮了起來,彷彿終於抓住了什麼關鍵要害。我感到在瀨野同學的追問裏隱藏着某個極其單純又極容易忽視的東西。
「你應該不會每天都去打工吧?」
「當然不會。」
「但瑪麗小姐是每天都來的常客」
「經理是這麼說的。」
瀨野同學頓了頓,問出新的問題。
「……松倉沒去打工的日子,應該有其他調酒師頂班吧?」
圖書室陡然陷入一片安靜。
松倉好像受不了自己如此愚鈍般咋舌道:
「原來是這樣,可惡。我竟然連這一點都沒想到!」
我同樣沒有想到這一點。經瀨野同學這麼一提,事情果然存在疑點。如果瑪麗小姐只是因爲松倉是調酒師就跟松倉說起書籤的事,那她很有跟別的調酒師聊過天也不奇怪。那位調酒師說不定知道的內容跟松倉差不多,但說不定,他會知道其他松倉沒聽說的事。
瀨野同學板着臉說:
「你大概覺得瑪麗小姐只跟你說過心裏話吧?」
松倉一臉凝重地回答:
「我可能要意志消沉兩、三天了呢。」
隨後,松倉轉動了下脖頸。這是他調整情緒的標誌動作。一套標誌動作結束,他的嘴角再度掛上如往常一般的諷刺微笑。
「今天我沒有排班,放學後我就去問。」
我趕緊說:
圖書室再一次迴歸寂靜。松倉耐人尋味地伸手敲着告示板,一次、兩次、三次。
松倉驚訝地回過頭來。我說:
「對啊。自己當選的概率就會變大了。」
「你開始打工了啊。」
「都到了,那走吧。」
「你覺得東谷同學爲什麼想要書籤?」
幾小時後,我來到JR八王子站。
「開玩笑的吧?」
「你不去教室嗎?」
瀨野同學用銳利的目光看着我,說:
這就夠了。再也無需贅述。
共有四篇報道包含關鍵字。我瀏覽一會兒便發現這四篇都是同一起事故的報道。第一篇報道是這樣的:
「我怎麼會知道。」
瀨野同學好像以爲松倉沒聽懂她的言下之意,進一步解釋說:
「我也去。」
瀨野同學戴了頂針織帽,穿着黑色高領毛衣和炭灰色闊腿褲,還披了件黃褐色雙排扣大衣。
在回教室之前,我還有一句話想說。
我注意到瀨野同學的眼神異常鋒利。瀨野同學整張臉除了雙眼,幾乎都隱藏在口罩之下。但僅憑這雙眼,瀨野同學依舊向我傳達了她不滿的情緒。
松倉倒是不慌不忙。他應該覺得就這樣等待第五課時結束也沒什麼不好。圖書室裏只剩下我們兩人。松倉問道:
「松倉。」
松倉眉頭一皺。
「爲什麼她要撕掉那張……」
我明白他想說什麼了。我搶在松倉之前說出那句話:
「啊,怎麼說呢。」
一放學我就趕緊離開學校,獨自走在我和松倉昨天走過的那條路上。映入眼簾的是黃昏下的街景,迎面吹來的是二月寒風。我把手插進口袋,把臉深深埋進圍巾。我的目的地不是家,而是車站。身旁就是那天和松倉一起看過的水仙花,我一面側目注視,一面默然朝前走去。
「我還是第一次在這麼晚的時間上街。有點害怕。」
說完他就邁步前行。瀨野同學戴上巨大的黑色口罩,遮住整張臉的下半部分。我爲了方便大家見面就沒有遮住臉,但在夜晚出門果然還是該把臉部遮住。
「你在說什麼?」
電梯停下,門開了。圖書館內空調功效不錯,比外頭稍稍暖和一些。我解下圍巾,走進圖書館。窗外已近黑夜,但圖書館閱覽區仍有不少人埋頭讀書。大概有三成的人穿着跟我一樣的學生制服,他們是來這裏自習的同校學生。剩下七成幾乎都是老年人。
「是啊。因爲這份工薪水不錯。」
「嗯?」
「……也是。」
瀨野同學幾乎跟我在同一時間說:
松倉似乎對手中的書全無興致,意興闌珊地把書本放回可移動書架。
「是啊。」
松倉從堆積了許多還書的可移動書架上抽出一本書,一遍翻閱一遍回應我:
我和瀨野同學所見略同。不過我心裏還藏着另一個動機……
「9日晚10點,北八王子市西國道發生了一起轎車撞擊電線杆的交通事故。駕駛員櫛塚大登先生(36)死亡。事故現場沒有障礙物,且爲直線道路,北八王子署正在調查事故起因。」
「畢竟這也許就是我們最後的線索了,會緊張也正常。」
搜索結果爲零。這一點我早有預料,於是我刪除幾個關鍵字。
「但她撕掉的真的只是那一張嗎?」
東谷同學對我來說只是個熱衷於擴大圖書室影響力的熱心圖書委員。她爲什麼想要劇毒的王牌?又爲什麼在實際到手後感到害怕?我對真正的東谷同學可謂一無所知。
「我可能懂了。撕下海報,就不會有人看到海報,這是理所當然的。申請獎學金的學生也許就會隨之減少。應募者減少的話……」
我考慮了一會兒,決定還是回教室比較好。儘管我現在已經無法避免被老師視作遲到,可哪怕只上十五分鐘的課,我也許就不會被記上缺席一次了。如果老師問我去哪兒了,我也可以說自己去了一趟保健室。而且,我真的去過保健室,這不能算說謊。
瀨野同學第一個離開圖書室。第五課時還有十五分鐘就要下課了,在這種不上不下的時間段返回教室,她的心靈真是太強大了。瀨野同學沒有半分猶豫,徑直朝教室走去。
我叫了他一聲。
「只不過,我只想到一點。」
「唔?」
我們約定九點在車站北端的凌空走廊集合。我穿了件接近白色的淺綠色連帽衫,外頭套件羽絨背心,下身是牛仔褲。我掏出手機看了眼,離九點還差兩分鐘。
「不是不是。那種事我早有心理準備。」
「怎麼了?」
我問道。瀨野同學不改銳利眼神,反問我:
「那你在緊張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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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
「東谷把我們貼的告示撕掉了。」
「臉色我看不到,我只能看到你的眼神。」
他說的很對。然而,我想說的話還沒有說完。
松倉走在前面離我們有段距離,這真是太好了。我進一步追問:
「沒錯。」
「你好像很生氣。在我來之前,松倉跟你說什麼了嗎?」
我一下子想不起來告示板當初的模樣,努力回想着當時到底都貼了些什麼。平常我基本不會去注意告示板的內容。看到我遲遲沒有反應,松倉提示說:
「什麼怎麼了?」
我向松倉伸出拳頭。
「莫非你是在說我臉色恐怖?」
松倉隨即伸拳一撞。
前方的拉麪店裏走出兩個醉醺醺的人。二人發出震耳欲聾的大笑,瀨野同學瞟了他們一眼後把目光挪向正前方。
瀨野同學一時之間對我這句話不知該作何反應,沉默片刻,笑着擺手說:
「是獎學金應募的通知海報!」
「……要回教室的話,最好快點走噢。」
松倉有些疑惑,不知道我到底想要說什麼。很快他臉上就浮現出諷刺的微笑。
松倉渾身裹着件藏青色立領大衣。衣領間露着一點黑色領帶。
「……緊張?」
「這是目前我們手頭唯一一條可能找到分派員的線索。我怎麼能不去呢?」
「我也要去。」
她的聲音混雜在週末喧囂中,令我有些聽不大真切。
松倉也不廢話,看到我來了,說:
我沒來由地預感松倉和瀨野同學會遲到。因此,當看到他們兩個人早已等在那裏之時,我感到少許驚訝。更驚訝的是,他們兩個還揹着個波紋狀的謎之物件。
往日裏我不太會對他人穿着評頭論足,可這兩個人不一樣。一個是平時見慣的松倉,另一個是最近頻繁見面的瀨野同學。猛然在夜晚看到這兩個人的私服,心裏忽地產生「啊,想不到這兩個人是這種風格」的想法。他們兩人的穿着本身就已足夠瀟灑,兩個人站在一起散發出的魄力更是令人絲毫想不到他們竟是跟我同年的高二學生。這兩個人早將所剩不多的未成年時間割捨,快步邁進成年人的階段了嗎?我低頭看看身上的兜帽杉,不禁懊悔自己爲何要選擇穿這件衣服出門呢。
「如果你覺得我的眼神恐怖,那是因爲我很緊張。」
「沒事,我沒有在生氣。我跟松倉也沒有說話。」
我將這則報道打印出來,刪除搜索記錄後再打開網頁瀏覽器。
聽到我的話,瀨野同學笑道:
「爲什麼你覺得我在開玩笑?」
瀨野同學微微點頭。我能想象到她緊張的原因。
我不禁吐槽:
我一開始以爲她在裝傻,但轉念一想,說不定她真的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瀨野同學目光透着納悶,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說:
「松倉。」
有人正在借書櫃檯旁借書。我來過好幾次市立圖書館,知道該去哪裏尋找自己想找的資料,不需要詢問工作人員。樓層正中央有段玻璃打造的臺階,通往大樓最頂層。我走上臺階來到新聞報紙區域,經得工作人員許可後,我坐在電腦前檢索舊報紙。
松倉走到房門旁邊的告示板邊。這就是我們張貼那張「落下鮮花書籤的人請來找圖書委員松倉和堀川」告示的地方。此刻,上面貼着讀後感徵文比賽和新上架書籍列表的告示以及注意預防流感的海報。
目前我還不知道這則報道有何意義。三年前,瀨野同學和櫛塚奈奈美同學製作毒花書籤。有個姓櫛塚的人死了。會是巧合嗎?我把打印出來的紙折了四折塞進學生制服的口袋,隨後便離開了市立圖書館。
想起來了。張貼書籤告示的時候,我順便還貼了一張海報。
「就是你貼的那張海報。」
……不止一張嗎?
想看一看松倉當調酒師的打工場所。我實在無法否認自己這份心情。
松倉毫不猶豫走在前頭,我和瀨野同學自然就並肩跟在他身後。走下凌空走廊,我們轉進有家醒目小酒館的街角。週五晚上的街道比我想象得還要熱鬧。漢堡店、藥妝店還有中華料理店裏到處都是各式各樣打扮的客人。
僅這一句話便已足夠。那個松倉很想要的「護身符」的下落,我已經瞭然於胸。
松倉面對告示板,說:
「幹嘛啊?我沒說過嗎?俱樂部就在八王子。」
「櫛塚」
「是也許會變大。而東谷瞄準的就是這個『也許』……那傢伙怎麼看都不是能樂呵呵享受高中生活的學生吧。至於這件事跟她想要書籤有沒有關係,我就不知道了。」
「櫛塚奈奈美」
車站前綜合大樓最頂部兩層樓就是市立圖書館。多虧這座圖書館的閉館時間很晚,放學後也趕得上。我走進開放式設計的大樓,一面通過電梯的玻璃窗俯視街道,一面上升至圖書館區域。隨着電梯上升,天色一秒更暗似一秒,站前廣場的噴水池進入了我的視野。水池周邊零星站着幾個人。昨天,爲了確認究竟是否存在櫛塚奈奈美這個人,我們曾跟人約定在噴水池邊借用修學旅行文集。這幾個人大約也是跟人約好在水池見面吧。
我邊看挺直背脊樑往前走的瀨野同學,邊說。
「你覺得我是個很有自信的人?」
「……是的吧?」
「覺得我是威風堂堂的人?」
瀨野同學放聲大笑:
「威風堂堂啊!真好啊,真想成爲那樣的人。」
「那我覺得你差不多已經成爲那樣的人了。」
「說不好啊。不隨和與坦蕩蕩可是完全不同的狀態。」
我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我雖不覺得瀨野同學是個不隨和或者渾身帶刺的人,可瀨野同學既然如此形容自己,我又覺得不能回覆一句「確實是這樣」。於是我想要斟酌別的表達方式,卻一時半會琢磨不出這個「別的表達方式」。
瀨野同學眼珠骨碌碌一轉,看着我說:
「依我看,堀川君纔是坦蕩。」
我?
的確,我這不是第一次在夜晚外出,可光憑這一點怎麼都稱不上坦蕩吧?瀨野同學可能也是這麼想,因此她耐人尋味地修正了自己上一句話:
「不是……坦蕩。應該說是自然。你那件兜帽杉,我就覺得很好。要是在陽光明媚的天氣,時尚感會很強哦。」
「你這是在誇獎我嗎?」
「就是在誇獎你喲。」
此時,我回過神來發現我們兩個已被松倉甩開相當一段距離。有一羣大學生模樣的人走在我們和松倉之間。松倉停下腳步,轉過身驚訝地看着我們:
「你們在幹嘛?」
我和瀨野同學趕緊快步小跑縮短距離。
「抱歉抱歉。」
瀨野同學又一次抱怨道。我問道:
瀨野同學立即激動道:
「你應該早點跟我們說。」
「請務必說下去。」
「是很過分,但他說得很對。」
我答道:
「那松倉你爲什麼能進去?」
「大家的便當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遭人下毒。我討厭這種情況,非要說的話,我應該是出於自衛。」
「我經常被人說人如其名。」
「不,是漢字。寫作美麗的麗,瀨野麗。」
「你不也一樣嗎?因爲沒有問,所以沒有說。」
我沒同她說過嗎?隔這麼久才自我介紹,莫名感到有點害羞,我把腦袋扭向另一邊,說:
不管怎樣,我和瀨野同學決定裏這家店樓梯遠一點爲好。我們並排站到水泥牆下,腳邊是柏油路的修補痕跡。松倉仍舊沒有發來訊息。
不知何處傳來了笑聲、歌聲,還有怒號。空氣中瀰漫着煙味以及無法形容的噁心氣味。這條巷子裏雖比外頭的街頭幽暗許多,藉助街燈和招牌的光線,我們至少不用擔心腳下行差踏錯。我一面眺望KTV、小酒吧、居酒屋等的看板,一面往前走。
巷子裏沒有風,可我們光是站着,還是能感到從地面竄上來的寒氣。令我不禁蜷起身子。就在這時,瀨野同學說:
「我在想瀨野同學是不是討厭自己的名字。」
「就是這兒?」
我說道。松倉好像並不在意,伸手指了指餐飲一條街旁邊的小巷。
一瞬間,空氣沉默了,只剩下牆上換氣扇發出的巨大噪音。」
「還有就是你沒有演白雪公主。」
松倉走下臺階。地下那道門略微打開一條縫,應該是在迎接松倉。地底吵鬧的動靜順着那條門縫泄漏到地面幽暗的小巷。
「爲什麼!」
「喂。藝人?」
「你的名字叫什麼?」
「哦,那是有演出?」
我明白了。我深深吸一口小巷裏那令人厭惡的空氣。
瀨野同學把手伸進雙排扣大衣的口袋。原來她這件衣服有口袋嗎?從外面壓根看不出來。
松倉撓撓頭,似乎在忌憚我們的交談會被那個穿大衣的男人聽到,把我們從樓梯口拉走,壓低嗓音說:
我笑了。
她沒有出聲否定。當然,瀨野同學應該也知道否定就等於假話。
「說下去。」
聽了這番話後,瀨野同學仍是憤憤不平,可終究不再堅持,說:
「我還是不說了吧。」
「哦。」
「你果然有什麼話想說對吧?你這種反應我見得多了。」
「就是這裏。」
「地下有信號,有什麼事就用手機聯繫我。我有事也會聯繫你們。」
瀨野同學想了想,說:
「多虧這裏經理寬宏大量纔對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有賴於給我介紹這份打工的人幫我說好話。他們冒巨大風險僱傭我,我不能隨便濫用他們這份信任。你們不能進去,在這裏等我吧。」
「我確實有想法,但並沒有說出口的打算。」
善意……嗎?
「好吧,但事先說好,這不是我主動想說的哦。」
說完這句,我有些擔心地又添上一句:
說到這,瀨野同學若有所思地問道:
松倉沒有答話,伸手解開立領大衣的扣子。他裏面穿的是白襯衫和黑背心。松倉大概是想脫掉大衣,但又覺得讓我們幫他拿大衣有點過意不去,最後乾脆沒有脫掉,敞着大衣就那麼走向俱樂部。沒走幾步,他好像想起了什麼,轉頭對我們說:
「也不是。」
「因爲你們是未成年人。」
「等等。你們不能進去。」
「不知道這麼說你會不會不高興,你漂亮得都有些超凡脫俗了。」
巷子裏一絲風聲都沒有,空氣彷彿停滯了,因而比起街道來沒有那麼寒冷。我和瀨野同學只好站在原地等待松倉。
「我想了一下。我有必須尋找分派員的理由。松倉也有。而堀川君你沒有。你是純粹出於善意纔跟我們一起調查這麼久。」
「……在本人面前這麼說是有點奇怪,但瀨野同學你長得很漂亮。」
說着,瀨野同學就要往下走。松倉猛然攔住了她。
我覺得不說出口就挺好,真希望她沒有這麼窮追不捨地逼問。但這或許只是我的一廂情願,站在瀨野同學的角度,她有什麼不得不聽的理由也說不定。都到這個地步,再固執不說反而會引起糾紛,於是我決定開口:
瀨野同學看着我說:
瀨野同學的聲音透着煩躁。
不過我還有一個理由。
「如果他這麼說了,你還會來嗎?」
「在此之前你從未說過自己的名字。」
「好突然的道謝。」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他不會是在說我吧?一定是說瀨野同學。他會這麼想也難怪。瀨野同學不僅帶着針織帽,還戴口罩遮住大半張臉,一看就不是一般人,而且還透着美麗。這是針對瀨野同學的問題,由我出言否認恐怕不大妥當。於是我向瀨野同學瞄了一眼,瀨野同學點點頭,她自己回答說道:
不知道事先說這樣一句保險究竟有沒有用,總之我說了。
接着,我們就陷入沉默。
「那就讓我聽聽你的想法。」
「你在說我爲了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嗎?那你就錯了。」
「瀨野同學的呢?」
「但說到底你是在幫助松倉和我,我想跟你說聲謝謝。」
「說心裏話,我不是很在乎有什麼人在使用書籤。松倉估計也是這個態度吧。我是爲了自己而行動,和你不一樣。」
既然本人都如此希望,我就繼續說吧。只是在說的時候,我將目光投向其他方向。
我先不回應,伸手指了指自己。充任門衛的男人惜字如金地說:
「謝謝你陪我到這麼晚。」
「但其實你並不認爲有人會給自己的便當下毒吧?你更討厭的是冷眼旁觀。這我想就是善意的體現。」
「……你想說什麼?」
「平假名?」
「就是這裏。」
這條巷子既窄又暗。如果不是松倉領着我們,我肯定不會貿然走進去。狹窄小巷甚至容不下兩個人並排前進。松倉率先走進巷子,我退後一步,讓瀨野同學先走。
瀨野同學本在搖晃的身體凝固了。我感到不妙,趕緊打斷接下去本要說的話。
瀨野同學單腳抵在混凝土牆上,一邊緩緩搖動身體,一邊說:
「噢。」
「沒什麼。我會好好記住你的名字。」
「誒,我會記住的。」
她這麼一說還真是如此。
瀨野同學回答說:
「果然我還是不要說下去比較好。」
「瀨野同學你們班級在一年級文化祭上表演了白雪公主的話劇,對吧?松倉把這場戲批判得很過分。他說這出戏等同於惡搞胡鬧,除了給高中時代增添一點回憶以外,什麼意義都沒有。」
但瀨野同學立刻拒絕道:
瀨野同學問道:
我的回答大概很出乎瀨野同學的意料,她霎時間怔住了。
好正當的理由……但瀨野同學並沒有就此讓步。
「次郎。堀川次郎。」
「他既然一開始就不打算帶我們進店,爲什麼不早點說明白呢。」
「麗。」
「喂。」
偶爾有二人組或三人組來到這家店。他們給穿大衣的男人展示身份證明後就走下樓梯。那個人就是松倉口中的門衛吧。他應該聽到了松倉和我們的交談,至少也聽到了一部分,不過看他應該是打算裝作沒聽到的樣子。沒有客人進出的時候,他就開始時不時朝我們瞟一眼。我正向提議要不要再走遠一點,那個男人突然朝我們搭話說:
「……如果他這麼說的話,唔,我可能還是會跟來吧。」
「那我們下去吧。」
「應該是吧。」
是嗎?她或許有點太高看我了。
「不是。」
不久後,松倉在一條通往地下的樓梯前駐足。樓梯外有塊一不留神就會看漏的小小看板,上面寫着「impostor syndrome」。樓梯旁還站着一個裹着冬季大衣的人,約莫二十歲的樣子。松倉微微點頭,衝對方舉手示意。看來這段樓梯底下就是那個俱樂部,不知是他們在牆壁上裝了吸音裝置還是什麼,反正我豎起耳朵都聽不到底下發出任何聲音。
「誒?」
門衛說完就很刻意地轉頭不再看我們。
瀨野同學沒有點評我的名字。不過我的名字本來就很普通,不大會讓人產生感慨。既然說到這個話題,我突然想起自己也不知道瀨野同學的名字。
「話說你叫什麼名字?」
「然而,你們卻到圖書室來找白雪公主的原作。表演姑且不論,至少從故事大綱上,你們的版本應該和大衆所熟知白雪公主相差不至於太大才對。」
瀨野同學一言不發,點點頭。我繼續說道:
「我是不記得白雪公主裏還有獵人這個角色了,但整個故事大體還是有點印象。比如王后會站在魔鏡說『魔鏡魔鏡』。」
誰是世上最美的人。
「分配角色的時候,我想班級應該會推舉瀨野同學你來演白雪公主吧。不說世上最美,全校最美不能算誇張吧。這純粹只是我的想象,你們班級之所以會決定演白雪公主,恐怕就是因爲瀨野同學你吧。」
我頓了頓,等待着瀨野同學的反駁,可她只說了句:
「然後呢?」
「然後,在這種情況下,瀨野同學卻沒有出演白雪公主。難道是你對話劇不感興趣,討厭站在舞臺上嗎?可你明明又出演了王后,那就不是表演本身的問題了。那麼……你討厭的莫非是白雪公主?」
瀨野同學沒有回答,於是我繼續說:
「你討厭的不是白雪公主這個故事,而是白雪公主這個角色。如果是個原因,白雪公主和瀨野同學就一定存在共通點。」
名爲美麗的共通點。
「白雪公主因美麗而招致嫉妒,又因美麗而被人拯救。假如你討厭的是這一點……」
我稍喘口氣,繼續說道:
「那你很有可能會討厭自己的名字,麗。」
不知何處飄來KTV的歌聲。
身穿大衣的門衛又迎接一批新客人進店。
或許是風向改變的緣故,巷子裏陡然颳起一陣寒風。
對於我這通擅自想象的話,瀨野同學既不否認、也不承認,仍是用單腳踩住牆壁。
「我……」
她終於開口。
和瀨野同學組成二人姐妹團的櫛塚奈奈美,她想必在恐懼着某種事物吧?
「後來,我比其他孩子更早被選爲發表會成員,比同年齡的孩子更早站在了舞臺上。我在舞臺上沒有怯場,彈奏完作品後,我自己都感受到了些許成就感。結果,你猜大家怎麼說?」
「不全是這個原因。父母對我說希望你能更漂亮一點。或許是我的錯覺,但當時我已經開始感受到了他人的嫉妒。我很害怕,更漂亮就更害怕。當週圍人在說我長得漂亮所以事事順利的時候,我無法控制地……感到恐懼。」
確認八木岡小姐的敘述已告一段落後,瀨野同學問道:
瀨野同學遲疑地點點頭,隨後八木岡小姐發出勉強的笑聲,擺擺手說:
我問道。八木岡小姐忍俊不禁地笑道:
「『長得漂亮果然有好處呢』。連我的父母都這麼說。當時不止我一個人表演,還有其他孩子,可只要我在場,所有人就只會關注我。這些評價令我感到非常困擾。真的,很困擾。」
「……爲什麼我會跟你說這些呢。」
「你怎麼看都是未成年人,可能等不到閉店時間呢。話說你這個未成年人這麼晚還在大街晃悠,這可不行啊。」
慵懶地發了句牢騷後,八木岡小姐話鋒一轉,直接切入正題。
「我記不大清楚。她說有人給了她武器,我還以爲是槍,結果她說是有人讓去借書。」
「因爲,要按照你剛纔所說,書籤多半應該還未完工吧?」
所謂賺錢,具體來說是怎麼賺的呢?這個問題我沒有問出口。瀨野同學的話裏沒有涉及到細節,即便我追問下去,恐怕她也不會回答吧。
我沉默不語。門衛可能打開了俱樂部的門,我聽到從裏面傳出微弱的音樂。
「奈奈美說她一開始覺得很快樂。能討母親歡心,還能得到工作現場大家的表揚。逐漸她產生了一個念頭,那就是即使她不喜歡這種生活也不能放棄。她說自從意識到這一點後,周圍的人們就變得很可怕。她初中時總是低頭。低着頭,不看任何人的臉。唯一的朋友就是我。」
「說什麼來着……啊,對了對了。她說了書。」
「然後,我就變漂亮了。」
「從小就被教導要變漂亮。說我底子很好,要努力變漂亮。只要變漂亮了,很多其他事情都會變得順遂。」
「松倉說的人就是你們吧?」
八木岡小姐似乎很討厭被人打斷,瀨野同學趕忙低頭道歉。
瀨野同學停住話語,閉上了嘴巴。說實話,我本無意打探她這份心境。
我隱約已經猜到了她下一句話,不過仍是保持沉默。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那位門衛顯然很在意瀨野同學,但只是問了句她是不是藝人。他肉眼可見地對瀨野同學的美貌感到畏縮。
走出來的人跟松倉穿着幾乎相同。白襯衣、黑背心、黑領帶,只有腳上不同,是一雙舊球鞋。這人一頭栗色的不對稱鮑勃頭髮型,是個女人。裏面應該空調開得很足吧?這個女人走出來一吹寒風就抱緊身體。她看了看我們,說:
她調整一下口罩,又說:
忽然,八木岡小姐慌張地伸手在口袋摸索。我正疑惑她在找什麼東西嗎?只聽她問道:
「於是我們就組成了姐妹團,製作書籤。」
我問道:
「然後,有一天,她在網上搜索自己的藝名,突然,心裏緊繃的絃斷了……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父母分開是自己的錯嗎……於是……」
恐怕瑪麗小姐借的那本書裏還夾着書籤使用方法的便籤之類的東西吧。否則不可能有人會把乾花書籤當作可怕的武器。瑪麗小姐想必對八木岡小姐省略了部分細節。
「唔,差不多一個月之前。瑪麗小姐跟往常一樣化着非常精緻的妝容。」
瀨野同學稍顯躊躇,不過終究點了點頭。
八木岡小姐淺笑道:
瀨野同學的聲音越說越輕,幾難聽清。
「書籤嗎?」
瀨野同學一時無言,苦笑道:
「所以我才說,其實我並不需要什麼書籤。因爲實際上不存在這麼一個讓我害怕到想下毒的人物。即便再怎麼無法忍受長得好看這件事,也不存在下毒的對象。」
說完,瀨野同學猛然看着我。
「所以你就製作了書籤?」
「松倉好像也說起過這件事,從書籤能找到瑪麗小姐的住址?是嗎?你們不用急着回答我。我對你們想幹什麼沒興趣。關於這個書籤嘛,嗯,我確實聽過。瑪麗小姐拿出來跟我顯擺過。」
瀨野同學用雙手蓋着臉,說:
「那、那,書籤的事,她都說了什麼?」
「請問這件事發生在什麼時候?」
瀨野同學的臉上閃過一絲悲涼。
瀨野同學抬頭仰望着夾在小巷之間的狹窄夜空,自嘲道:
「她……奈奈美不能說比我更漂亮,但非常可愛。」
「『你那麼漂亮,拍出來照片效果肯定很棒』。」
「確實可能是這樣。」
瀨野同學追問道:
因此,我決定換個話題。
寂靜無聲,唯獨換氣扇的噪音迴盪在狹窄的小巷。
「我聽說的只是書籤。」
「……父母還讓我學鋼琴,我就學了。他們覺得我什麼都能做到,不過我確實有刻苦練習。他們經常讓我練琴時要投入感情,現在想來,比起感情,我更希望他們能先教我彈琴技巧。」
八木岡小姐無精打采地扭動脖頸。
我們確實有話想問,可那難道不該是松倉的任務嗎?
「那個,關於那位瑪麗小姐,請問你有沒有聽她說起過書籤的事?」
「不知道。我沒法閒聊太久,想早點回去工作。」
「那個女孩……她確實需要書籤。」
八木岡小姐伸手叉腰,嘆息道:
這個「於是」未免省略了太多內容。我不禁暗想。
「對。」
瀨野同學對自己提出的問題彷彿失去了興致,說:
面對瀨野同學的追問,八木岡小姐的回答似乎驢脣不對馬嘴。
我想了想,說;
瀨野同學瞬時興奮了起來。
瀨野同學沒有理會我這句敷衍的回應。我反客爲主說道:
「你這是什麼意……」
「瀨野同學。剛纔的話都是真的嗎?」
「可能是吧。」
「書裏還夾着別的東西沒有?」
「但我覺得這句話不無道理吧。。」
「……」
我也不知道。瀨野同學透過手指縫隙窺視我。
「那個……松倉在哪裏?」
「好想抽根菸啊。」
她的美貌確實無人可以否認。
「更準確地說,應該是變漂亮就會有好處。這是更聰明的生存方式。」
「對不起。請繼續。」
八木岡小姐看了眼瀨野同學,接着對我說:
「聽說你們在找瑪麗小姐?有話想問我?」
「週五晚上調酒師不在,店裏怕不是要崩潰了。在我出來跟你們聊天的時候,松倉就要替我工作。儘管我跟他說就不能等我上完班再說嗎……
「什麼?」
「誰說?」
我和瀨野同學轉頭相視,不約而同衝女人點點頭。
八木岡小姐抬眼凝視半空,有些迷茫地說:
「我可以抽菸嗎?」
「不用這麼鄭重道歉啦。我說到那兒來着?對,她拿出一本書的時候,我還以爲瑪麗小姐說的是學習就是武器這種老生常談的論調,所以本想無視她。但我想了想,會不會像老電影那樣在書裏藏武器的橋段呢。瑪麗小姐說她按照那人指示去借書,就發現書裏夾着書籤。她拿出書籤給我看,說這東西很厲害哦。到底哪裏厲害,我就不知道了。」
瀨野同學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書?」
「……」
瀨野同學似乎沒聽懂我在質疑她,先是有些沮喪地說了句:
「……櫛塚同學又是如何呢?」
女人自稱叫八木岡。我們也做了自我介紹,可八木岡小姐似乎沒有認真聽,大約她壓根沒打算記住我們的名字。
「是嗎?」
「我也不大懂。」
「我是不大懂啦,據說女生太漂亮反而令男生不敢接近,這是真的嗎?」
瀨野同學嘴角含笑,說:
她應該不是在真心批評我吧?我和瀨野同學面面相覷,瀨野同學朝我點頭示意接下來就由她來負責問話。
「一定是打瞌睡的緣故。平時這個時間點,我早就睡下了。」
「這樣啊。」
「知道嗎?變漂亮其實相當麻煩哦。光是最基礎的保溼就煩得要死。不能勞累、不能熬夜、不能喫巧克力、不能喝太熱或太冷的飲料、不能吸二手菸,每天要喫兩根黃瓜,不能跪坐,所以一切和風相關興趣愛好也都不能做,泡澡水絕不能超過四十一度,泡澡時間不能過久也不能過快,只能喫全麥麪包,絕對不能喫高筋麪粉麪包……不管有用沒用,有沒有科學依據,反正這些事他們全都說過。」
她下半句話沒能說出口,因爲有人從地下臺階走了上來。
「她真的從小時候就一直很可愛,可愛到有自稱業內人士的人渣接近她,想在她身上敲一筆錢。奈奈美的母親是個樸實天真的人,聽信了人渣的話,認爲自己的孩子將來一定能成爲大明星,必須早早爲進藝能界做準備。她的父親倒是持反對意見,這件事引發矛盾越來越大,竟然導致父母離婚。後來,她的母親就跟那個人渣再婚了……這個時候奈奈美明明可以選擇放棄,但她卻選擇跟了母親。從此她就再也沒有了自我,自己的房間和時間都沒了,連一元錢都沒了,徹底淪爲母親和人渣用來賺錢的工具。」
接着就皺眉道:
「……真的啊。爲什麼這麼問?」
「開玩笑啦。這一片路上禁止吸菸。」
她一邊焦躁地抖動手指,一邊說:
「啊,對了。頭先我說不知道叫她去借書的人,但現在我想起來了。好像是聊天羣裏的人。似乎是個專幫困難人羣的聊天羣,瑪麗小姐跟我說過可以幫我介紹拉我進羣。」
「你進羣了嗎?」
八木岡小姐苦笑着搖搖頭。
「當然沒有。」
爲什麼你不想入羣?瀨野同學並沒有問這個問題,反而問了句:
「你知道那個聊天羣叫什麼嗎?」
八木岡小姐這次很乾脆地回答道:
「她說叫姐妹團。跟外人透露姐妹團的人會被踢出羣聊,她請我務必保密。但我已經說出來了。」
「瑪麗小姐是經誰介紹入羣的呢?」
「不知道。她沒有跟我說過。」
瀨野同學的提問基本集中在書籤,這也難怪。可松倉想知道的應該是瑪麗小姐的住址。因此我開口問道:
「那個,八木岡小姐,不好意思。你知道瑪麗小姐到底是什麼人,住在哪裏嗎?」
八木岡小姐指着我說:
「對,對。我以爲你們會問這個,結果盡問些全然無關的事情,我都在心裏納悶了。」
「你知道嗎?」
「不知道。」
瞬間,我有種浩大的無力感。八木岡小姐盯着我,莫名用一種很奇怪的滿足口吻說:
「我知道松倉很擔心瑪麗小姐,如果我知道什麼線索就直接跟那個孩子說了。」
「那就這樣決定了,跟我走。」
我老老實實吐槽道。松倉有些許喫驚地伸出食指指天。我順着他的手指往上看,二樓確實還亮着燈。
「燈光昏暗,會開到深夜,而且不會太吵鬧。附近有家咖啡店很不錯。去那裏怎麼樣?」
「在二樓就直接說二樓行嗎?」
「那我要橙汁。」
八木岡小姐的眼神驟然放光。
「不,是咖啡廳。」
結果,瀨野同學只講了櫛塚奈奈美的事情。不過我想確認的點就集中在後半段,因此沒有任何問題。我問松倉:
「學校的標籤嗎?」
「有何想法?」
瀨野同學不答。經過考量,我認爲這個理由也不是什麼大祕密,就在她背後對松倉做出抽菸的手勢。不愧是松倉,霎時間便理解了眼下的情形。
松倉之前說這家咖啡廳「昏暗」,要我說他真該把前頭那個「薄」字刪掉,因爲店內光線遠比昏暗更暗。除了我們三個,還有幾個客人在,菸民比例估摸着有一半。縷縷菸絲在微弱橘色燈光的照耀下嫋嫋搖擺。櫃檯內陳列着各種酒瓶,看起來這家店本質上是賣酒爲主。我望着櫃檯,下意識地說道:
「我該回去了,不能太麻煩松倉。你們還有什麼話想問?」
看到瀨野同學一下語塞,八木岡小姐背誦道:
「這樣嗎……」
店裏擺放着圓桌,我們各自間隔一段距離圍坐在桌邊。瀨野同學儘管討厭煙味,可一旦下定決心後,她臉上便不再露出任何一絲厭惡。她看着菜單說:
「我覺得是。標籤上好像寫了學校的名字。」
我剛開口,松倉就微微一笑,說:
我沒有聽漏她輕描淡的這句話。
「就是這兒。」
「請問是什麼書?」
「那裏經常有人站崗巡邏,專抓夜晚逛街的學生。危險程度跟這裏不相上下。」
松倉鬆開領帶,解開襯衫領口的紐扣,提議道:
「不知道我在意的點和你一不一樣……」
6
「啊,你受不了煙味對吧?那我們去別的地方吧。或者,邊走邊說也行。」
瀨野同學收尾道:
瀨野同學放下菜單。松倉拿起來端詳一會兒,衝櫃檯舉起手。那位中年店員走過來給我們下單,松倉點了混合咖啡、葡萄汁和橙汁。
「什麼事?」
「沒關係。」
我明白了。
提示……難道說?我說出我們高中的名字。
我已想不到任何問題。瀨野同學似乎也是一樣。八木岡小姐說:
「其他我就不記得了……噢,我還記得夾着書籤那本書的名字。」
說着,八木岡小姐抬手看一眼腕錶。
「怎麼樣?」
「我只在一個月前瞟過一眼而已,太強人所難了吧?給我點提示。」
我和瀨野同學紛紛搖頭。八木岡小姐並不驚訝,平靜地說:
(薄:昏暗的日文爲薄暗い。)
瀨野同學拉了拉口罩,似乎想要遮蔽煙味,接着開口說道:
瀨野同學說完就擦着松倉的肩膀往店裏走去。此時,站在櫃檯內側的中年店員纔開口迎接我們:
我和瀨野同學在同一時間給出不同答覆。瀨野同學說的是「不怎麼樣」,而我說的是「關鍵大發現」。松倉分別看了我們倆一眼,從眼神判斷出我們並非開玩笑,略一頷首道:
「對,就是這個!不會錯。哎呀,舒服了,謝謝你。」
「這個嘛……」
我着重問道。八木岡小姐不是很自信地回答:
(沃爾特惠特曼:美國文壇最偉大詩人之一,有自由詩之父的美譽)
面前是一棟小型樓房的一樓,看板上寫着「鹽味拉麪」。店外沒有掛門簾,店內更是毫無光亮。
「沒了嗎?那再見了。希望你們能找到瑪麗小姐。」
「這不是咖啡廳,是鹽味拉麪店啊。而且根本都關門了,不是嗎!」
「可是……」
瀨野同學直接跳過關於自己名字的部分,把後面內容原封不動重複了一遍。
「你先別急。說到一半,飲料端上來不還是要打斷了嗎?等飲料上齊再說吧。」
他說得有點道理,我點點頭。
我確實有想要徵求松倉看法的意思,但我真正的目標是瀨野同學。我想要看看瀨野同學所講故事會不會產生動搖。我在意的細節極其微妙,很可能受瀨野同學敘述的語氣用詞所影響。但假如瀨野同學兩次都說了同樣的話,我就能確定那不是我的錯覺。
「有個地方我很在意,但也許只是我想錯了。我希望能讓松倉聽一遍,確認一下我到底有沒有想錯。」
八木岡小姐走下樓梯,一打開門便有音樂聲從縫隙間飄出來。跟隨音樂聲一同從門內走上來的人是松倉。他脖子下緊緊繫着黑色領帶,手中提着那件藏青色立領大衣。因爲在八木岡小姐出來與我們交談期間,松倉必須替她的班,所以他纔會穿成這樣。松倉一臉痛苦地扭動脖子,鬆開領帶後,單刀直入問道:
她的反應比我想象得更快。
(贈品交換所:能柏青哥店裏贈品換成現金的店鋪,通常就開在柏青哥店的隔壁)
「那關於八木岡小姐的回答等會兒再說,有件別的事想告訴你。」
松倉微微皺眉道:
松倉沒料到我會調轉話題,稍顯驚訝地說:
巷子裏捲起刺骨的寒風。有對男女不知什麼時候經過我們身旁,檢查完ID後,他們走下樓梯進入俱樂部。開門時。我聽到什麼東西摔碎了的聲音。松倉迅速轉身看了一圈,說:
可這樣我們三人均沉默不語,氛圍實在壓抑。既然還有時間,我必須要跟松倉分享那件事。
松倉毫不猶豫推開店門走了進去。瀨野同學跟在他身後正要走進,一瞬間又停住了。我一下就明白了她駐足的原因。店內雲霧繚繞,充斥着香菸氣味。看到瀨野同學遲遲不動,松倉轉身問道:
「之前那些事情,可以跟松倉也說一遍嗎?」
「怎麼了?」
本想用這段話填補飲料送上來之前的空白,結果還沒等瀨野同學說完,飲料就來了。瀨野同學只好暫時打斷講述。松倉接過咖啡,再把橙汁和葡萄汁分別放在我和瀨野同學面前。
「奈奈美……櫛塚奈奈美經常被人說很可愛。」
「回剛纔那條大街,那裏有家家庭餐廳。」
松倉朝巷子深處走去。我示意讓瀨野同學先走,自己留在最後。松倉走的道路很窄很偏僻,如若不是事先知道的話,萬萬察覺不到這裏居然還能走。我們在羊腸小道走出幾步,道路少許寬敞了些,可馬上又走進了另一條更窄的巷子。經過一家贈品交換所*後,我們轉進擺放着自動售貨機的拐角,又路過一家在店外擺着桌椅的居酒屋……饒是我對方向感很有自信,這下也暈頭轉向了,單憑自己是斷然無法原路返回,更找不到車站在哪裏。莫非松倉是特意帶我們走複雜路線?就在我冒出這個念頭之際,松倉停下腳步,說:
「在二樓。」
似乎被他給騙了。
她這是許可的意思嗎?我點點頭。
「哦,船長,我的船長!我們險惡的航程已經告終……就這本書。你不知道嗎?」
我認爲書名算不上太有用的線索。畢竟世上絕大部分的書都有重複印刷,汗牛充棟……雖然我不是很起勁,瀨野同學卻對這種瑣碎情報極其敏感。
「不願說的事,我是不會說的。」
我本想跟着也說葡萄汁,可又覺得還是別跟瀨野同學點重複比較好,就說:
「也有賣酒的咖啡廳。」
「我要葡萄汁。」
瀨野同學沉吟片刻,聲明道:
她斷然拒絕我的提議,我知道自己不該勉強她,可是……我鄭重地對她說明意圖:
「這不是間酒吧嗎?」
「誒,不要。」
松倉略顯猶豫地說:
「好吧,首先……」
「於是,我們就組成姐妹團,製作書籤。我說完了。」
我轉頭對正無聊得耷拉着腦袋的瀨野同學說:
「什麼學校?」
「不用勉強噢。」
說完,她一面嘟囔着「好像抽根菸啊」,一面走下臺階。
松倉坦然駁斥道:
他說得很對,可我們要走去哪裏呢?我思索片刻,說:
「不能站在這裏聊天,會被人訓導的。原本這家店門口就禁止有人停留。快走吧。」
「詳細說來聽聽。」
「沃爾特惠特曼*。好好讀書啊,未成年人。至少這句詩要背得出來吧,這本書是學校的書吧。因爲還貼着標籤。」
「八木岡小姐說……」
這棟樓房的樓梯也很隱蔽,要是沒有松倉帶路,我自己大概找不到上樓的途徑。我們走上二樓,木門上嵌有玻璃,透着橙色光芒。我想看看這家店到底叫什麼,可看來看去也沒找到店名。
「那你覺得我們去哪兒呢?」
「《草葉集》。」
「歡迎光臨。」
我沒有異議,同時餘光瞟到瀨野同學也微微點頭認可。松倉一邊伸手穿大衣,一邊說:
「沒事,沒關係。」
然而,瀨野同學毅然決然地說:
忽然,他又思索了一小會兒,應該是在琢磨瀨野同學這番話。接着,松倉說:
「……書籤是不是沒做好啊?」
我瞬間就精神了。
「就是這個。」
我猛然探出上本身,差點撞倒橙汁和葡萄汁。我趕忙退回原位,說:
「就是這一點。」
按照瀨野同學的說法,櫛塚奈奈美沒有屬於自己的房間、沒有屬於自己的時間、更沒有屬於自己的金錢。這應該是瀨野同學從櫛塚同學那兒聽說的,也許有櫛塚同學刻意誇張的成分,不能百分百相信。瀨野同學似乎仍沒聽懂我們的意思,我繼續說道:
「之前你說過是你設計了那個字母R書籤的圖紋,對吧?」
瀨野同學不安地點點頭。我進一步問道:
「瀨野同學把設計交給櫛塚同學以後,櫛塚同學再把設計圖案輸入電腦,然後用打印機在透明紙上印出來,最後再用兩片塑封膜夾住塑封起來,做出書籤。」
「我沒有親眼看到過程,但應該就是這樣。」
說着,瀨野同學彷彿終於察覺到這段描述中的不對勁之處。
「誒,奇怪?可是,啊,是這麼一回事啊。」
「對吧?稍微一推敲就很奇怪。」
瀨野同學神色頓時變得焦躁。
「嗯,是很奇怪。沒錯,很奇怪。」
這下我們三個人都在琢磨同一個疑問,松倉總結道:
「聽了瀨野你剛纔所說,實在想象不出櫛塚奈奈美會擁有電腦、還有打印機、甚至塑封機。」
櫛塚同學沒有自己的房間和時間,也就是說她的一切行動都由雙親控制。這樣的人能有機會製作烏頭書籤嗎?能有機會接觸製作書籤的機器嗎?
看瀨野同學的表情就清楚了,答案顯然是「否定」。瀨野同學掩飾不住心中動搖,悄聲道:
原來如此。
櫛塚奈奈美的朋友唯獨瀨野同學一人。那麼,至少她不存在第二個可以託付書籤的朋友。如果是這樣,那麼書籤就無法完工了。依照瀨野同學的描述,櫛塚同學的雙親怎麼看都不會幫女兒製作書籤。在這個瀨野同學和櫛塚同學的故事裏,理應還有一個登場人物。
「說了。」
說着,他的嘴角揚起諷刺的角度。
松倉神色凝重地說:
沒想到書裏夾着書籤。
松倉便說了:
「右近君和左近君?」
瑪麗小姐邀請八木岡小姐入羣,但八木岡小姐拒絕了。
「適當挑重點講。」
我想稍微營造點效果。
「可除了瀨野同學、櫛塚同學,能夠複製書籤圖案的人現在又多出了個櫛塚同學的兄弟姐妹。這個人難道不可疑嗎?」
「……如果是我,不會拿孩子的名字玩遊戲。不對,是……不會拿孩子們的名字玩遊戲。」
我不假思索地說:
我忍不住插嘴道:
我只說對了惠特兩個字嗎?松倉有些疑惑地問:
「奈奈美說只有我一個朋友,原來是騙我的嗎……」
「可那真是我們兩個做的書籤啊。」
瀨野同學伸出右手大拇指表示OK。
「哪個學校?」
「這句話真的只是字面意義上櫛塚奈奈美選擇了母親的意思嗎?還是說……也有孩子選擇了父親?」
松倉不知在想什麼。他追問道:
說着,瀨野同學的語氣忽然含糊起來。她吸了口果汁,又說:
「我先說吧,要是有什麼說錯或者說漏的地方,再讓瀨野同學補充。」
「取名字……我們聊起要取個什麼名字纔好……不對,不是。是聊到自己討厭怎樣的名字。假如有朝一日組成家庭,我說……我不想取像自己這樣的名字。」
松倉看似在爲門衛說話,其實也是在給自己辯解。想到這一點,我就問道:
押韻的名字……
「瀨野,剛纔你說櫛塚『那個孩子選擇了母親』。」
瀨野同學的回答透着無力感。
「這件事要先說……瑪麗小姐該不會是未成年人吧?」
「算了,這種事在所難免。她在第一次檢查的時候只要拿別人的ID矇混過關就行,門衛多半不會阻攔。再說瑪麗小姐總化妝,就算跟別人ID的素顏照片對比也沒有多大意義。」
「我說過這樣的話嗎?」
松倉架起胳膊,深深靠在椅背上。
「然後,奈奈美……說什麼來着。原話我可能想不起來了……反正是大概意思是這樣。如果是我的話,不會用遊戲心態來起名字。」
店內能隱約聽到換氣扇的噪音,松倉紋絲不動。萬幸,我的記憶沒有模糊之處,瀨野同學也沒有出聲糾正。
松倉雙臂交叉擺在胸前,說:
松倉把手放在桌上,說:
仔細一想,問題就簡單了。第三個人既不是朋友,也不是雙親,那還會是誰呢?我說:
瀨野同學困惑地說:
「八木岡小姐說完,我就問八木岡小姐她所看到瑪麗小姐借的書,到底是本什麼書。回答是惠特尼休斯頓*的《草葉集》。」
「我不清楚,應該就是這種吧。」
瀨野同學頭一回打斷了我,糾正道:
「負責看門的人到底在幹什麼?檢查體制形同虛設嘛!」
「即便櫛塚的確有兄弟或姐妹,那也只能確定這個人跟最早那兩枚書籤有關。沒有證據能表明這個人和眼下滿大街的書籤以及分派員有關。」
「就算我說了這句話,又怎麼樣呢?」
我覺得瀨野同學的名字很好,即便不用人如其名這種誇獎方式,我依然覺得那是個很棒的名字。但我不能否定瀨野同學厭惡這個名字的理由。
「還有一點令我頗爲在意,也許只是無關痛癢的點,不過,堀川你應該也注意到了吧?」
不過我相信瀨野同學。只有她一個人認識櫛塚同學。此刻,我選擇相信瀨野同學的觀察力。
啊,也對,對松倉而言,首當其衝的問題是這個。松倉不滿地責罵道:
瀨野同學從口罩下方含住吸管,杯中果汁水位少許下降。她的雙眼應該早已習慣這家店昏暗的照明,可瞳孔渙散宛如失焦。
「像太郎和葉郎這種?」
「不要說一件,多少件都要說。」
可這樣事情就說不通了。
最後,我說:
瑪麗小姐聽人說起王牌的時候,那個人先說的東西是書。
這件事發生時間大約在一個月前。
松倉估計已經猜到我接下去要說的話,預先問道:
說實話,我壓根沒注意到松倉現在提出的這一點疑問。但一旦考慮到製作書籤需要第三個人的話,松倉所糾結的這句話就立馬變得意義重大起來。
「這是八木岡說的吧,然後呢?」
「我不懂奈奈美到底想說什麼。但……我問她是不是類似給孩子起押韻的名字,她說沒錯。」
「哦,船長,我的船長!好好讀書啊,未成年人。」
「……不過,我當時覺得有一點點不對勁,就是聊到取名字的時候。」
「是沃爾特惠特曼。」
但瀨野同學輕輕搖了搖頭,說:
(惠特尼休斯頓:已故美國歌手)
瀨野同學有些喫驚,不過我理解松倉的想法。松倉的名字叫詩門,他的弟弟叫禮門。儘管松倉不喜歡自己的名字,但他不討厭兄弟倆名字相互呼應這件事。
「告訴我吧。有關瑪麗小姐,八木岡小姐都說了什麼?」
跟着,松倉闡述道:
「我倒不覺得這是在拿孩子的名字玩耍。」
「我能先說一件事嗎?」
「我想沒有。」
「孩子們的名字玩遊戲?這是什麼意思?」
「可能就是這個意思。」
一開始瑪麗小姐以爲那人要勸誡她去讀書,所以瑪麗小姐一開始無視這張王牌。
松倉皺眉道:
隨後她便陷入沉默。松倉和我都不去喝飲料,靜靜等待瀨野同學的結論。不久,瀨野同學斷言道:
「我相信是你們兩個人商量製作書籤。可光憑你們兩個無法完成書籤。一定存在某個負責具體制作的第三人。」
「我們學校。」
讓她去借書的人就是那個「會給有困難的人提供幫助」羣聊裏的人。
我對松倉的要求充耳不聞,鉅細無遺地把八木岡小姐的話儘量一五一十複述一遍。
瑪麗小姐說這枚書籤很厲害,但沒說具體怎麼個厲害法。
松倉很冷靜。沒錯,我們今晚出門是爲了尋找瑪麗小姐的線索。和瀨野同學的看法不同,我認爲與八木岡小姐交談帶給我們不小的收穫。
「然後,那本書是學校圖書室的藏書。」
我邊回憶邊說:
他的怒火應當遠遠不止如此,可松倉轉瞬之間又恢復諷刺笑容。
「瑪麗小姐如果是未成年,那很可能就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了。說不定我們跟她甚至在走廊擦肩而過,可松倉你也沒有察覺到呢。」
「……原來如此,的確是關鍵發現。」
瀨野同學呆若木雞,怔怔自語道:
「《草葉集》?好像聽說過。」
松倉用眼神詢問我是否該把這一點疑問說出口。我叼着習慣,揮手示意他說出來。
「我知道。可是現在我們沒有任何手段找到這個人。我想這件事暫且告一段落,過分糾結這個無法調查的人也於事無補。不要忘了我們今晚出來的原因,堀川。」
「……我不是故意說得這麼晦澀,不過,我的意思就是奈奈美選擇跟了母親。怎麼了?」
「松倉進去以後,八木岡小姐就走了出來……我記得她最先說的話是——好想抽根菸啊。」
「她有沒有說過自己的姐妹?」
「我沒見過奈奈美有兄弟,也沒聽她提過。」
「也就是說……櫛塚同學是有兄弟姐妹的嗎?」
「我不認爲有這種可能。我直覺算很敏銳,絲毫感覺不到她在說謊。或許我還有其他朋友,但她沒有。她沒有說謊。」
瑪麗小姐說羣聊的名字叫「姐妹團」。對外人透露這個羣的事情,會被提出羣聊。
松倉突然冷言道:
爲了避免干擾瀨野同學回溯記憶,我和松倉在一旁乖乖閉上嘴巴等待。瀨野同學支吾道:
「是櫛塚同學拜託其他人了吧?她還有別的朋友嗎?」
我和瀨野同學對視一眼,彼此都納悶該由誰先說呢。只見瀨野同學擺擺手催我先說。恭敬不如從命,我先開口道:
瀨野同學似乎終於回憶起具體場景了。她伸手按住額頭,說:
我稍稍舉起雙手,爲自己把話題帶跑偏表示道歉。松倉直截了當問出早該問出的問題,強行切換了話題:
我即刻反駁道:
「是啊。」
瀨野同學一口飲盡葡萄汁,問道:
「你們就這麼肯定瑪麗小姐是我們學校學生嗎?」
松倉重振精神,答道:
「我想是的。」
他手肘抵住圓桌,伸出食指,說:
「我是在八王子的俱樂部見到瑪麗小姐,誤以爲書籤是在校外甚至市外傳播,在學校圖書室裏見到書籤那一刻,我還以爲是純粹的偶然。你怎麼想?」
松倉轉動食指指向瀨野同學。瀨野同學喉頭嚥了咽,略一點頭,說:
「對啊。我也以爲書籤是自校外擴散到校內,明明看到校舍後頭有栽種烏頭呢。」
「你會產生誤解也無可厚非。對你來說,書籤確實產生於校外……因爲那就是你初中時製作的東西。」
不過,現在一切都變了。
持有書籤的人有東谷圖書委員長、打掃學生輔導室的值日生北林同學(目前這位只是我們的推測)以及瑪麗小姐,這三人都是我們學校的高中生。另外,至少東谷同學和瑪麗小姐都是通過學校圖書室藏書這個媒介,從分派員手中接受書籤。而我和松倉正是圖書室的圖書委員。
東谷同學之所以會覺得分派員神通廣大,覺得分派員什麼都知道、什麼都逃不過分派員的眼皮,恐怕就是因爲分派員用圖書途徑交給她書籤這件事吧?東谷同學自己就是圖書委員,而分派員居然用學校圖書室藏書這種手段發給她書籤,這令她感到自己的生活習慣都被看穿了。可如果瑪麗小姐也是通過學校圖書室接收書籤的話,這件事的性質就不一樣了。東谷同學的感受就是碰巧產生的誤解。
換言之,姐妹團壓根不是以這條街、或東京都、或者日本乃至世界某個地方爲據點的神祕組織。它根本是以我們學校圖書室爲舞臺的小規模社團。這纔是眼下最合理的推斷。
松倉抿了口咖啡,說:
「藏木於林,藏書籤於書,這就是那位分派員的行事方法。堀川,有人跟分派員做過相同的事哦。」
有嗎?
……啊,有啊。沒錯,是有這樣的人。瀨野同學探出身子問道:
「等等,那人是誰?」
松倉再次伸直食指。我也跟他一樣伸出食指。我們倆不約而同地在同一秒抬手指着對方。
原來如此。這下總算明白了。我嘆了口氣,說:
「東谷同學是在跟我們三個說話那一天之後被踢出羣的,也就是週二。」
「植田。」
可瀨野同學似乎很認真地低語重複了一遍:
「是啊。我們先入爲主把它想成了女性組織。」
說出戲言的人是我。但陡然間,瀨野同學這句話彷彿在我心底泛起波瀾。
不,不會。東谷同學被踢出羣肯定要比她給我發訊息的時間還要再早一點。
東谷同學被踢出羣聊是在什麼時候來着?
「就在那天放學後,我們才知道把書籤弄丟的人是東谷同學。那個時候,除了我們,圖書室裏還有別人嗎?」
「我被姐妹團這個名字給誤導了,再加上《夜之姐妹團》。」
松倉握拳抵在嘴角邊,輕聲說:
瀨野同學喃喃道:
「就是我們。我們把書籤藏在書裏。」
我說:
這只是我們的一句戲言。
「那個人的名字叫什麼來着?」
「周圍都是書,自然的想法……」
松倉點點頭。
松倉微微一笑。
「我們學校圖書室人氣很差。那天放學後,至少在我們談話期間,沒有其他學生來借書看書。」
「我開玩笑的,沒有什麼別的意思。我只是說把書籤藏在書裏,不算特別罕見的創意。我不是在說謎語提示。」
那一天,圖書室裏有松倉、瀨野同學、東谷同學、我以及另一個人。放學後當值的圖書委員基本爲兩人一組,和東谷同學搭檔值班的那個人是誰?
瀨野同學補充道:
再早一點的話,我們和東谷同學在週二放學後見過面。就是松倉揭曉把書籤落在《玫瑰之名》下卷裏的人究竟是誰的那一天。也是我被松倉評價不擅長撒謊的那一天。
「不……說不定,還真可能是那樣。東谷被姐妹團踢出羣聊了。她本人說是因爲她弄丟了書籤。我當時就覺得有點納悶。怎麼可能有人那麼快就知道東谷弄丟書籤了呢?東谷爲什麼會被踢出姐妹團——分派員究竟是通過什麼手段得知必須把東谷踢出羣?顯然不是東谷自己說出口,因爲那傢伙明顯對自己被踢出羣這件事感到恐懼。」
「周圍全都是書,這是很自然的想法。」
我和松倉異口同聲回答:
今天午休時,我們在空教室互相彙報調查進展。東谷同學就是在這個時候給我發訊息。
「是放學後那次,在圖書室裏。」
松倉跟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