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書與鑰匙的季節

913

《圖書委員系列》 · 米澤穗信 · 2.1萬 字

1

圖書室一片寂靜。

三年級的圖書委員彼此熟識、感情也很好,每到放學後,圖書室就成了圖書委員會的遊樂場所。室內總是充斥着言不及義的閒聊,有時還會玩遊戲,直到關門時都充滿了不絕於耳的笑聲,但是到了六月學長學姐爲準備考試而退出委員會之後,圖書室就失去了活力。

圖書室的氣氛不再像從前那樣熱鬧,一、二年級的圖書委員都沒了幹勁,沒值班就不來圖書室的人越來越多,甚至連值班的日子都會找別人來代班。有人感嘆圖書室變得無聊了,但我不這麼想。像現在這麼安靜的圖書室待起來很舒服,我也覺得圖書委員仗着沒其他人來就在圖書室鬧翻天實在不太對。

這天負責值班的是我和松倉詩門,整間圖書室裏都沒有其他學生。明明沒人來還要兩個人值班,感覺有些糟蹋人力,但是和松倉在一起都能很輕鬆地打發時間。我坐在借書櫃檯裏望着靜謐的圖書室,說道:

「是因爲圖書委員太愛鬧纔沒人來,還是因爲沒人來,圖書委員才變得那麼愛鬧?」

松倉正在打哈欠。他毫不顧忌地張大嘴巴,也沒有臨時收住,直到打完了哈欠,才眼角含淚地望着我。

「是哪一種都無所謂,反正我們又不需要招徠客人。」

他說得沒錯,所以我一句話都沒有回答。

我和松倉是在今年四月圖書委員會第一次開會時認識的。當然啦,我早就見過他了,因爲高大帥氣的松倉本來就很引人注目,即使只是在走廊上擦身而過也會對他留下印象。他看起來很擅長運動,感覺是個不太愛看書的人,所以我在委員會見到他的時候還有些訝異的。

聊過之後,我發現松倉這個人挺不錯的,他個性開朗又愛笑,損人的力道又恰到好處。雖然他沒有參加運動類社團,但小時候去過游泳訓練班,成績也在中上水平。雖然我把他說得這麼好,彷佛他並非和我一樣是高二學生,但他其實也有少根筋的時候。當圖書室被搞成遊樂場時,他只會配合別人,但從不帶頭嬉鬧,感覺和我比較相近,因此我很喜歡找他聊天。

松倉把手伸進還書箱。歸還的書得在離校時刻前放回架上,大概是因爲時間還很充裕,所以他做得慢條斯理。還書箱通常是空的,今天卻有三本之多。松倉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不知爲何露出了苦笑。我湊過去一看,是

西蒙斯

的《海柏利昂》。我沒有看過這本書,而松倉不喜歡外國小說,所以他多半也沒看過,但我明白他爲什麼會苦笑。果不其然,松倉說道:

「叫西蒙真的很怪。」

我一如往常地回答:

「會嗎?我覺得還好啊。」

松倉很討厭自己的名字,覺得叫作「詩門

」是很丟臉的事。但我認識名字更難聽的人,所以我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鬆倉提這件事並不是要徵求我的附和。

(詩門:「詩門」的日語發音聽起來接近「西蒙」。)

「西蒙一看就像基督徒的名字,但我又不是基督徒,取這種名字太失禮了。」

「是嗎?」

「等我長大以後就要改名。」

「你早就說過了。」

「可能是邊走邊看書,結果不小心跌進了泥沼吧。」

「我以後還是會再說。」

「其實是這樣的,我有些好事要分享。」

「標籤就交給你了。」

浦上學姐靠在櫃檯邊,把兩個寶特瓶放在我們面前。是爽健美茶。

稍微沾溼之後,再用乾的衛生紙擦拭,然後拿起來看看。

「我爺爺已經過世了。」

「這樣啊,那確實是很閒。」

「因爲你沒理由請我們啊。」

「把圖書室的書弄得髒兮兮地還回來是很棒的習慣嗎?」

雖是突發奇想的方法,但破損確實變得不顯眼了,只要再貼上標籤,應該就完全看不出來了。標籤這裏就有了。貼標籤和手巧不巧沒有關係,而且松倉寫字比我好看。

走進來的是不久前剛退出圖書委員會的三年級委員,浦上麻裏學姐。她的手中拿着兩個小小的寶特瓶。學姐一看見我們兩人,就露出戲謔的笑容,彷佛隨時會眨起一隻眼。

「你聽過這種方法啊?」

「也不至於啦。」

封面中央被折得扭曲,書上還沾着幹掉的污泥。

「這樣啊……」

「你應該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圖書室通訊的稿子最好早點寫完,不然你也可以寫逾期書本的催討單。」

學姐笑而不答。松倉從口袋裏拿出手帕,墊在凝結着水珠的瓶子下,把瓶子提起來。

「再擦下去就會傷到紙張了。」

我也不喜歡自己的名字,不像松倉那麼嚴重就是了。我叫堀川次郎,因爲我是次男,所以叫作次郎。這個名字沒有任何奇特之處,但我真希望父母取名時能更用心一點。

「啊,他已經過世很久了,別露出那種同情的表情啦。我爺爺人很好,但是有些時候太過謹慎了,讓我們很困擾。然後這件事說起來有點不好意思……」

「破損得很厲害呢,這個應該要淘汰了吧?」

這裏當然有很多事可以做。

「對了,我聽說橡皮擦可以除去書上的髒污。」

「這不是我們可以決定的,如果事後有人質問爲什麼擅自把書丟掉就麻煩了。」

聽我這麼說,松倉就點點頭,從抽屜裏翻出標籤,拿起原子筆。他依照日本十進分類法寫上代表日本小說的分類號「913」,作者是

志賀

直哉

,所以後面再加上「

」他把新標籤貼在破損的書脊上,我再用書膜固定。

松倉迅速地翻頁,檢查內頁的情況。

沒有等他回答,學姐就壓低聲音,像是要揭露祕密似的。

這麼說來,她是特地挑我們值班的時候纔來的吧。

「是啊。大概這麼大。」

「……喔喔,挺不錯的嘛。」

我一說完,松倉就立刻補充:

「這是給你們的慰勞品。」

「這招似乎沒用。」

「感覺很可疑喔。」

有幾位學長學姐在退出之後還是會找理由回圖書室看看,不過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浦上學姐回來。

雖然學姐嘴上說不好意思,表情卻很開心。

我雖然開心,但還是忍不住問道:

先耐不住無聊的是松倉。

「或許吧。不過聽聽看也無妨啊,難道你們一點興趣都沒有?有這麼忙嗎?」

松倉的態度非常堅決,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也表示他決定長大之前不改名。

「喔喔,那你要寫作業嗎?」

「好活潑的閱讀方式啊,這習慣真棒。」

第三本的情況很悽慘。

「沒什麼效果。」

「詩門還真敏銳呢。」

我坦白地說出感想,松倉也點點頭。

「如你所見,閒得很。」

但是這一天並沒有這樣結束。松倉正要拿出催討單的用紙,一直關着的門打開了。

「總之先補救看看吧。」

那是一本很舊的文庫本,連書膜都沒包。巖波文庫出版的志賀直哉《學徒之神短篇集》。松倉一拿起那本書就愁眉苦臉地說:

「真慘。」

「的確。不過還有另一個問題。」

學姐口中明明說着「你們」,但眼睛不知爲何一直盯着我。松倉插嘴說:

「我是突然想到的。」

松倉把《海柏利昂》放在櫃檯上,又從還書箱拿出第二本,那是《新明解國語辭典》。辭典是禁止外借的,可能是有人借去自習卻忘了是從哪裏拿的,再不然就是懶得自己放回去。

「我正打算寫催討單。」

「還可以讀。」

松倉把書脊轉過來給我看,作者名字的下方嚴重磨損,標籤也脫落了。

松倉別過臉去,一副懶得理我的樣子,但他還是喃喃地說「算了,我來寫催討單吧」。

一旦貼上書膜,就不能再撕下來重新修補了。我有點猶豫,但又想不出其他方法於是從櫃檯的抽屜裏拿出一卷書膜,剪下一小塊,小心地對準磨損的部分貼上去。

「我看這不是慰勞品吧?是賄賂……還是補償?」

「怎麼突然對我們這麼好?」

松倉笑着說。

松倉在運動和課業方面都很優秀,但又意外地笨手笨腳。他猶豫地說「讓我來弄的話多半會弄破」,所以就決定由我來修補。

「怎麼樣?」

我輕輕點頭說「你好」,松倉也做出類似的反應。

「說得也是。」

其實我們沒有像嘴上表現得這麼生氣。雖然我們都有閱讀的習慣,但還不至於把書奉爲神明。把書帶出去本來就有可能會弄髒、弄破,還好這不是很難買到的書,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聽到他說得這麼輕鬆,我不免有點生氣。

浦上學姐爽快地回答「被看穿啦?」,舉起雙手投降。

接下來只需要把三本書放回架上,不用三分鐘就能解決,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了。圖書室裏應該還放着撲克牌,但我和松倉都不打算再把圖書室當成遊戲室。我們在這裏待了一個小時,連一個使用者都沒有。雖說這問圖書室向來是門可羅雀,但如此安靜的日子還是很少見。

「的確是過分了點。」

「怎麼會搞成這樣?」

聽我這麼一說,松倉就一臉厭煩地皺起眉頭。

「我冒昧地問一下,你們有沒有興趣打工?我想應該很適合你們。」

聽到松倉這麼說,我就隨口附和道:

「堀川,有沒有什麼事可以做啊?」

只要默默地埋首工作,就會不知不覺地到了放學時間。

我之前問過他理由,他回答說,使用父母取的名字是孩子的義務。

「再來就是破損的地方。如果放着不管,一定會越破越大。」

從松倉的話中聽來,我猜他的父親已經過世了,他大概是因爲對父母有一份責任感,纔會繼續忍受詩門這個名字。我沒有直接向他證實這種猜測,今後想必也不會問。

「跟我們?」

浦上學姐比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曬黑了一點,齊肩的髮尾稍微向內卷,眼睛似乎比平時顯得更困,嘴脣亮晶晶的,似乎塗了什麼東西,我忍不住一直盯着。

「保險箱?」

「你早點說嘛!」

「他過世時保險箱還是鎖着的。」

我一看就知道那個人不是來還書的,因爲我跟那個人很熟。

我再次打量自己的成果。

學姐完全不把我們的質疑當一回事,不等我們答應就直接說「是關於我家裏的事」。

「我們是不是該把書擦乾淨?」

「那就聽聽看嘛。」

松倉不以爲意地說了一句「抱歉」。我等書上的水分完全乾了之後再照着他的建議拿橡皮擦來擦,確實乾淨了一點。

學姐張開雙手比出保險箱的尺寸。這麼大的保險箱,應該裝得下一個人吧。學姐接着做出轉動轉盤的動作。

我忍不住自賣自誇,松倉也贊同地說「幹得好啊」。

我問道。

「嗨,你們好像很閒嘛。」

「哎呀,真不可愛。你跟學弟妹相處得怎麼樣啊?」

要除掉污泥應該用溼布擦拭,但紙張又不能擦得太用力。我真希望有溼紙巾,可惜圖書室的借書櫃檯不會準備這種東西,所以我把廁所的衛生紙沾水擰乾,輕輕地在書上抹過。

「把書膜貼上去就行了吧。」

「嗯。」

「那個保險箱是數字轉盤的款式……你們應該猜到我要拜託你們什麼了吧?」

我心想「不會吧」。

「難道你想叫我們找出保險箱的密碼嗎?」

「答對了!」

學姐燦然一笑,豎起拇指。

松倉說出了我心底的話。

「你是在開玩笑吧?」

「我哪裏像是在開玩笑?」

「第一點是『爺爺留下了鎖住的保險箱』,第二點是叫我們去開鎖。」

學姐聽了之後沉默不語,過了一下子才擠出笑容說:

「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嘛,爺爺又不是故意讓我們打不開保險箱的,只不過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所以來不及把密碼告訴我們。」

學姐的笑容顯得很落寞。

但是沒過多久,她就眼睛發亮地探出上身。

「我會來找你們幫忙,是因爲你們以前也破解過密碼。你們還記得吧?真的很厲害耶,所以當我知道開不了鎖的時候,就立刻想到你們了!」

「啊啊……」

松倉嘆息似地點點頭。

如同浦上學姐所說,我和松倉以前確實破解過密碼。圖書委員會平時很少聊到書的話題,那一天不知道是在聊什麼,某位學長拿出江戶川亂步的短篇《黑手組》問大家「誰解得開這個密碼?」,我和松倉的興致都來了。我們沒有當場解開,但松倉在放學之前找到了破解的關鍵,因此我們在黃昏時的圖書室裏出了一次大大的風頭。

「那個喔,只是誤打誤撞啦。」

「誤打誤撞也好,反正本來就打不開,猜對了就算是撿到的。」

我開始有點興趣了,但松倉還是苦着一張臉,似乎不太情願。

「只是比較老舊吧。還是你看到了什麼貴重的東西?」

「勞煩你們特地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如果有明確的線索,直接拿給你們看好了。呃……該從哪裏說起呢?」

「不好意思,可能是我表達得不夠好,姐姐似乎期待很高。你們輕鬆一點,別太在意。」

「你說那是數字轉盤式的保險箱?也就是說我們得一直轉動轉盤直到找出正確的數字。一個一個試太無聊了,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

「其實我也覺得禮物應該和保險箱有關啦。」

「她似乎很在意保險箱裏的東西。」

2

浦上家整個都是日式風格,但書房門卻是平開式,掉色的黃銅門把顯露出歷史的久遠,厚重的門扉充滿了私人空間的味道,讓人不敢隨便打開。

學姐勉強擠出笑容。

學姐點點頭,思考了一下。

「謝謝你,姐姐。」

「不對,他說的不是『能打開保險箱』,而是『能發現爺爺要送她的禮物』。」

「哎呀,別這樣說,請一定要盡力,我也很期待呢。請慢用。」

「那你耐心地等到長大不就好了?」

壁龕裏掛着一幅老人登山的水墨畫,那個大花瓶似乎也很值錢,但裏面沒有插花。我看着欄間

的精細龍形雕刻,說道:

說到這裏,浦上學姐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還有一件事。」

我又確認了一次,學姐點點頭,但松倉在一旁插嘴說:

她招呼着我們說。

「言歸正傳。」

室內鋪着深紫紅色地毯,除了門之外連窗子也是西式的,凸窗掛着厚厚的窗簾,房間中央擺着一張扶手躺椅,包括這張椅子、牆邊的書桌,以及蓋滿整面牆的書櫃都是統一的深褐色調。壁紙是苔蘚綠,整體風格很穩重,可以清楚看出主人的品味。房間裏沒有灰塵,可能還是經常打掃,但是在這種季節依然整天關着門窗,所以溼氣有點重。

「但是你爺爺不希望在你長大之前把保險箱裏的東西交給你吧。」

她開口說道。

由於浦上學姐巧舌如簧,我和松倉真的答應去挑戰「打不開的保險箱」了。

「啊?什麼?」

「好比說,或許他要送的禮物不是放在保險箱裏的東西,而是那張扶手椅。那是北歐進口的復古傢俱,坐起來很舒服,但是要等到你長大之後纔會理解它的真正價值。」

浦上學姐當然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忌憚,直接打開了門。

「我奶奶?我沒見過她,我出生時她已經不在了。」

我還以爲松倉會反駁,因爲他對素未謀面的浦上學姐的爺爺似乎懷着一份責任感。不過鬆倉望向我,很爽快地回答「說得也是」。

我仔細觀察那張椅子,椅背做得相當優美。松倉提起椅子只是打比方,卻格外地有說服力。

她在極短的一瞬間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我覺得他們兩人說的都有道理。如果學姐連自己「是否長大了」都不確定,應該沒有資格得到保險箱裏的東西,但我也可以理解她不想被已死的人困住,不想繼續等待不知道何時到來、也不知道究竟會不會來的那一天。

「保險箱在那裏嗎?」

「他說的是書房,等一下我就會帶你們過去。」

格紋的紙門唰地一聲打開了,一個女人用單手拿着托盤站在門前,我不知道她是誰,只覺得她長得和浦上學姐有點像。她穿着及膝的裙子和櫻花色上衣,不像是母親的年紀。學姐說:

「是啊,這是剛纔學姐自己說的。」

「學姐,你們家的房子真是不得了。」

「爺爺已經無法判斷我是不是長大了。我現在就想看嘛。如果那東西對現在的我來說還太早,只要再把東西鎖起來就好啦。」

「……嗯,就從這裏說起吧。我小時候很黏爺爺,爺爺也非常疼我。上高中之後,我穿制服去給爺爺看,他非常地高興。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他說過這樣的話……

「你真遲鈍耶。又不是叫你們亂猜,我當然會提供線索啊。」

「怎麼可能嘛!難道保險箱和禮物完全無關,只是不巧遺失了密碼嗎?哪有這麼巧的事!」

浦上學姐歪着腦袋。

「我知道了。那奶奶呢?」

還好學姐對他的揶揄沒有表現出介意的樣子。我鬆了一口氣,又覺得松倉今天確實怪怪的。

她的語氣十分甜美。看來她已經知道詳情了。

學姐幫我們兩人倒茶。我本來以爲初夏不適合喝熱茶,不過或許是因爲有些脫水,茶水入喉意外地舒服。看這房子如此豪華,我還期待會端出多麼名貴的茶,喝起來卻覺得很普通,那廉價的味道感覺還挺熟悉的。學姐也喝了茶,但她只喝了一小口。

「你剛纔說『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是想不起來了嗎?」

「嗯。」

保險箱放在書桌旁邊,整個都是黑色的,把手和門把一樣是掉了色的黃銅,數字轉盤大約和我的掌心一樣大。這的確是個嚴密得令人安心的保險箱,但打不開的時候可就頭痛了。

「就是你爺爺說出那句話的時候。還有一個很失禮的問題,我不知道該不該問……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爺爺是什麼時候過世的?」

週日下午兩點,我和松倉一起坐在浦上家的客廳。他們家的坐墊又厚又柔軟,反而令我坐得很不自在。面前那張泛着烏黑光澤的桌子好像也很貴,穿着柔媚洋裝的浦上學姐就坐在桌子對面。我穿的是精心挑選的 Polo 衫,但我總覺得穿普通 T 恤的松倉看起來更有格調,是我想太多了嗎?

學姐露出苦澀的表情,像是被戳中了痛處。

我試着說服松倉。

但松倉並沒有抬頭看學姐。

「我可要先告訴你們,我爺爺挺有錢的喔。」

「如果是心智上的意義,什麼時候纔算長大呢?……再說,如果我沒有成爲爺爺期待的那種大人,不就永遠打不開保險箱了嗎?我纔不要呢。」

托盤上放着茶壺和茶杯。她一邊把茶杯放在我們面前,一邊笑着說:

「不會啦,可能幫不上什麼忙就是了。」

松倉的目光依然盯在茶杯上。

學姐搖頭說:

我鬆了一口氣,拿起茶杯喝茶。話說回來,這茶的味道真的好熟悉。

「松倉,我們也不是大人,這樣說對學姐有些不好意思,但我們多半是打不開保險箱的。只是看看也無妨嘛。」

「這裏就是他說的房間嗎?」

他的語氣有些諷刺,因此聽起來像是在說「她似乎很愛錢」。

學姐露出不服氣的表情,像是隨時會跺腳的樣子。

「……是這樣嗎?」

一直沉默不語的松倉喃喃說道:

我和學姐閒聊之時,松倉一直沒有開口。他對這件事好像還是興趣缺缺。我跟他說過「不想去的話我一個人去就好了」、「不用勉強」,但他只是含糊地回答「不會啦」,最後還是跟着來了,可是來了又一直板着臉,真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她的視線在半空遊移。

我們沿着圍繞在建築物外的檐廊從客廳走到書房,因爲擋雨門打開了,所以庭院看得很清楚。院裏有一個水池,但水色深濃又混濁,或許以前都是由爺爺負責整理庭院的吧。

「喔,你問這個啊。」

「沒有啦,我也不太懂。」

(欄間:門楣和天花板之間的雕飾隔窗。)

她沒有繼續待着,一說完就離開了客廳。學姐牢牢地盯着她離去,然後對我們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松倉打量着從天花板到地毯之間的每一處,接着說道:

3

「有嗎?」

「唔……他對我說出那句話是在我高一那年的夏天,大概是兩年前。爺爺是今年過世的。」

「你爺爺說『等你長大以後就會知道了』對吧。」

說得也是,既然學姐是因爲我們破解了小說中的密碼纔來找我們,她的手上當然有線索,可能是暗號之類的東西。

不知道學姐有沒有發現,當她提起爺爺的時候,無論她表現得再怎麼開朗,語氣還是比平時沉靜一些。

「總之你們願意挑戰的話,我就請你們喫晚餐,若是打開了保險箱,我會視內容物來決定給你們多少酬勞。」

不過浦上學姐沒有發怒,反而很冷靜地回答:

「說是這樣說啦,但我又不確定他指的是二十歲就能喝酒那種具體的意義,還是抽象的、心智上的意義。我的個性可是這個樣子呢。」

松倉神情輕鬆地說着,但他輕輕摸着保險箱,又補上一句:

我不禁仔細盯着學姐看。被松倉這麼一說,我也覺得之前聽到的好像是這樣。這麼說的話,學姐的爺爺留下的那句話就不見得有保險箱密碼的線索了。

「學姐自己也說過『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嘛。」

「這說法真奇怪。」

「嗯。」

『爺爺要給你一些好東西,等你長大以後再來這個房間看看,一定會發現爺爺要給你的禮物。』

「聽說麻裏對你們提出奇怪的請求。假日還這麼勞煩你們,真是不好意思。」

「嗯,的確是這樣。」

我當時只是隨便聽聽,因爲我以爲等我長大以後爺爺還在身邊,可是他走得那麼突然,讓人措手不及,我回過神來纔想到他留下了這個打不開的保險箱。」

我不敢看學姐現在的表情,就對着保險箱蹲下。

我心想「既然如此就快去看啊」,但是彷佛根本沒在聽的松倉卻突然說「我有問題」。他頭都沒抬,盯着茶杯說:

被她稱爲姐姐的人朝我們兩人瞥了一眼。雖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間,但她的目光非常銳利,如同在對我們品頭論足。雖說是學姐叫我們來的,但她看到兩個男生在星期日來拜訪,會有這種反應也不奇怪。

這句話似乎有些挑釁的意味。

「進來吧。」

「那可是爺爺的遺物,我也很想快點看到。」

我思索着她爺爺留下的那句話。要給你一些好東西。長大以後再來這個房間看看。我環視着設有壁寵的和室,問道:

「你爺爺說你長大以後進來這個房間,就能打開保險箱,沒錯吧?」

轉盤上刻着 0、10、20……到 90 的數字。蹲在旁邊的松倉說出了我看到的情況。

「數字有一百個。」

我以爲他正在仔細觀察保險箱,卻聽見他喃喃說着:

「是三枚座或四枚座吧。」

「你說什麼?」

「一般的保險箱。」

松倉應該還是在敘述他看到的情況。他多半察覺到我的不耐,就笑着補充說:

「三枚座指的是有三組密碼,四枚座則是四組。」

「這樣啊。」

我們是蹲在地上小聲交談,學姐應該聽不見。雖然松倉似乎不太喜歡這份工作,但我還是像平時一樣問他:

「你怎麼看?」

都到了這個地步,松倉也不再抱怨了。

「該找的是『長大以後會知道的東西』。」

「誰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啊。」

松倉露出壞心的笑容。

「搞不好這世上有一種大人才看得見的墨水喔。若真是如此,我們就只能放棄了。」

「太離譜了。」

「等我們長大以後就會發現其實到處都有這種墨水。」

「太離譜了。」

「再翻開課本來看,就會發現書上用這種墨水寫着『……大家都覺得是這樣,如果你發現是錯的也別說出來』。」

我們說完就相視而笑。浦上學姐不耐地念念有詞,但我沒聽清楚她說了什麼。

浦上學姐不像是有耐心的人,就算圖書委員的工作沒做完,她照樣想玩就玩、想回家就回家,非常地自由奔放。可是學姐現在卻把嘴邊的話吞回去,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在鎮定心情。

「太離譜了。你認真點啦。」

深褐色的書櫃裏放着卡其色的書櫃。與其說是書櫃,其實更該稱爲箱子,但我覺得那只是用來代替書立的。

書櫃佔了一整面牆,高度將近兩公尺,總共有六層,每一層都塞得滿滿的,連一本書的空間都不剩。

「便利貼?在哪裏?」

「說得沒錯。」

松倉摸着下巴沉吟。我知道他爲什麼如此在意這個箱子,在整理得一絲不紊的房間裏,只有這個箱子和其中的東西特別不一樣,特別引人注目完全符合松倉所說的訊息。學姐望着陷入沉默的松倉,對我說:

「不好意思,可以借一下洗手間嗎?」

「如果用只有大人看得見的墨水。」

剛纔她還信誓旦旦地保證沒碰過這房間裏的東西。我忍不住翻白眼,松倉也露出不悅的表情。學姐似乎看我們的反應不太順眼,挑起眉毛說:

松倉說要找帶有訊息的地方,所以我們該找的當然是書櫃,但我也知道他爲什麼不直接說出來……因爲書太多了,可以的話我也想拖到最後再找。

「這保險箱整個都是黑的,所以不會帶有訊息。」

「嗯。」

「怎樣的書?」

松倉凝視着書櫃,自言自語似地說:

「其實我也是。」

松倉歪着頭說。

「應該吧,我們又沒理由動這些書。」

松倉看着保險箱的轉盤說道。

「往這邊走。」

「是嗎?」

還記得內容,應該不要緊吧。」

「是不要緊,只要沒有更多東西不見。」

與其說是奇怪……

「沒有。這個房間是爺爺專用的。」

「風格不太一樣。」

「是嗎……」

他指的是書櫃的第三層,塞在小說之中的那堆雜書。我對那一區也有點在意。

「不,仔細找過或許真的找得到。譬如牆上有圖釘排列的痕跡,或是地毯下藏着字之類的。」

「啊?你說什麼?」

「那個,學姐……」

第二層放的是本地的歷史資料,最顯眼的是放在書箱裏、書脊以墨水寫着《北八王子市通史》的三冊書。書箱的狀態很完整,沒有損傷也沒有扭曲,不知道是保存得很好,還是從未拿出來看過。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但是松倉搖搖頭說:

「那麼這書櫃也是一直保持原狀咯?」

「松倉,來找書吧。」

「你真的認爲有這本書吧?」

松倉冷冷地說:

她大概還是被松倉的態度惹火了,話中若有似無地帶着怒氣,讓我聽得心底一陣涼,不過學姐隨即露出尷尬的神情,像是爲自己的表現感到羞愧。

松倉點頭時沒有再板着臉。可能是我迅速理解了他迂迴的比喻,令他心情變好了。

「不過……」

「嗯。因爲上面貼着『要歸還』的便利貼。」

「我們該找的是帶有訊息的地方。」

「又怎麼了?」

「別再扯那個了。地板、天花板、牆壁也都沒有。」

「只有這裏特別奇怪。」

學姐皺起了臉孔。

「要說風格不一樣也沒錯」

剛纔的對話不完全是廢話,能夠排除寫得很小和隱藏起來的訊息,對我們很有幫助。也就是說,訊息不會隨機夾在幾百本書之中的某一本,因此我們不需要把每一本書都拿出來檢查。大概吧。

松倉隨即正色說道:

這時我突然意識到因關閉窗戶滲進來的熱氣而被忽略的某種生理需求。

保險箱整個都是黑色的,傢俱也是清一色的深褐色,扶手椅的椅背有精緻的藤蔓雕刻,但找不出任何有意義的圖案。

原來如此。要這麼說的話

「……如果除了黑點之外還有線條,就成了摩斯電碼。」

「沒錯。所以線索一定不是寫得很小的字,也不會很隱密。」

松倉似乎覺得很意外,只回答「那就拜託你了」。

第五層放的是辭典和工具書,國語辭典當然是少不了的,此外還有英和字典、和英字典、植物圖鑑,甚至包括季語辭典和歷史用語辭典。

「訊息的關鍵在於『差異』。一張全白的紙不帶有任何訊息,紙上印滿整整齊齊的黑點也不算是訊息,如果某些地方黑點多,某些地方黑點少,那就是訊息了。」

學姐猶豫了片刻,不太肯定地點點頭。

「學姐的爺爺說過『走進房間就會發現』。」

我蹲在地上,回頭看着學姐。

「呃……不知道放到哪去了。」

全部看完之後,我開玩笑地說:

「那個,我得告訴你們一件事,可能不太重要啦……我想那些應該不是爺爺的書。」

學姐玩着頭髮,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她沒有停止動作,說道:

第三層和第四層放的是小說,大多是全集,而且都放在書箱裏,包括司馬遼太郎全集、山本週五郎全集、子母澤寬全集、海音寺潮五郎全集,一眼就能清楚看出浦上學姐爺爺的品味,清楚到甚至令人有些尷尬。不過並非全都是小說,還是有些雜七雜八的書擠在一個角落。

看來能找的地方只剩一個了。

「現在?」

「的確是。」

既然如此,我們要找的訊息應該還留在房間裏。

「我都說了別再扯那個。」

「書名是《長大以後要讀的書》。」

「就是說啊。」

「嘿,看這裏,你怎麼想?」

「說不定有喔。」

松倉抬起頭來。

「學姐,你的爺爺過世後,應該沒有人動過這房間的東西,或是把什麼東西帶出去吧?」

「……我知道了。我現在想不到還動過什麼東西,如果想到了再告訴你們。」

我志得意滿地繼續引申。

「書櫃裏面還放了書櫃呢。」

箱子裏放的是實用書,在一堆小說全集之問夾雜着《簡明商法》、《日本的觀光・世界的觀光 超越「旅行代理店」》、《今日放牧業》等書籍,看起來確實很突兀,而且每一本的書脊都是五彩斑斕,全是褐色與卡其色的書櫃裏只有這一塊色彩特別繽紛。

松倉突然改變話題,我完全跟不上。

接着我們開始觀察書櫃裏的書。

「訊息。」

然後他轉頭問學姐。

「學姐,我再跟你確認一次,你們真的沒有動過這房間裏的東西嗎?」

學姐瞄了松倉一眼。松倉依然摸着下巴思索,看都沒看我們。

他回我一個無力的笑容。

「啊啊,抱歉。我帶你去吧。」

「一看這書櫃就看得出主人的性格了。」

「真奇怪,沒有《長大以後要讀的書》呢。」

這事非說不可,我還是不禁害羞。

松倉再次滿意地點頭。

「沒有啦,那個……」

「你在說什麼蠢話啊?」

學姐領着我走出書房。

「是啊。」

這只是理論上的猜測,松倉自己一定也不覺得會有這種東西。因爲……

「學姐的爺爺對和歌、地域史和時代小說很有興趣,這一看就知道了。可是這種人的書櫃裏爲什麼會有《概率論概說》?」

「有什麼辦法嘛,我們也是很努力地在找線索啊。只不過是少了一張便利貼,反正我

那就是這個房間裏最顯眼的書櫃。

最上層放的是和歌相關書籍,包括《萬葉集》和《古今和歌集》,以及和歌賞析之類的著作。

松倉今天真的很奇怪,他明明可以選擇委婉一點的說話方式,不知爲何卻好像處處和浦上學姐過不去。我在旁邊聽都聽得出來了,學姐一定也心知肚明。她張開了嘴巴,準備說話。

去洗手間的途中經過了我們剛纔喝茶的客廳。學姐隔着紙門說了一聲「拜託了」。

就算這間房子很大,也不至於大到像城堡一樣,我覺得只要告訴我洗手間怎麼走就好了,但學姐卻一直領着我,還不斷回頭確認我跟在後面。

屋內到處都靜悄悄的。走廊的牆壁是砂壁,天花板附近黏着蜘蛛網,木質地板走起來軋軋作響,明明是白天卻暗暗的,雖是初夏卻有點涼。我剛纔在書房裏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些事。

去洗手間的路確實頗覆雜。學姐在那扇嶄新的側滑門前,隨手一指。

「就是這裏。」

那扇門還很新,可以看出廁所有改裝過。我在明亮的LED燈光下坐在西式馬桶上解決生理問題時,還想着書房裏的情況。書房裏最令人在意的就是那沉甸甸的保險箱,

以及蓋滿整面牆的書櫃。既然保險箱找不出異狀,關鍵應該還是在書櫃,以及那個被我們說是「書櫃中的書櫃」的「箱子」。

冷靜想想,我們先前到底在找什麼呢?雖然我們扯了一大堆關於「長大以後會知道的東西」,但真正該找的是保險箱的密碼。若真是像松倉說的三枚座、四枚座,那數字應該有三組或四組。

「難不成是……」

我自言自語。

上完廁所,洗過了手,我一邊擔心能否順利回到書房,一邊走出洗手間。

浦上學姐就站在門外等我。

我不由得「咦」了一聲。學姐帶我來洗手間也就算了,沒想到她竟然會在外面等到我上完。我還以爲學姐會說幾句玩笑話,但她只說「我們回去吧」就轉身往回走。真是令我摸不着頭腦。

跟着學姐回到書房後,我發現除了松倉以外還有另一個人。

那是個穿着奶油色上衣的中年女性,雖然長得和學姐不太像,但我一看就知道她是學姐的母親。她和松倉好像都沒開口,書房裏瀰漫着尷尬的氣氛,松倉一看到我們回來就明顯露出安心的表情。

「咦?媽媽?姐姐怎麼了?」

學姐問道。

「在講電話。」

她只是簡短地回答,又堆滿笑容對我們說:

「打擾你們了。」

「你怎麼看?」

然後就離開書房了。松倉微微點頭行禮,看着她走出去,然後歪着腦袋望向我,像是在說「她到底是來幹麼的?」。我也覺得奇怪,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說。

松倉立刻反駁說:

「既然有四本,那就是四枚座咯?轉動的方向也知道了,所以只要照著書的排列順序來轉就好了吧?」

「浦上學姐和我們一樣是高中生,或許不知道有幫人開鎖的業者,但是剛纔端茶出來的是學姐的姐姐,你去廁所時學姐的母親也跑來看情況,她們當然知道學姐找我們來做什麼。難道你覺得她們全家人都沒有想到要請專人來開鎖嗎?」

「虧你記得那些東西。」

「你真的覺得是我想太多?」

「學姐或許只是沒想到要找他們吧。」

「這個……」

浦上學姐看到我們興奮的模樣,立刻加入了對話。

原來如此。

「喂,堀川,你知道浦上學姐爲什麼會來找我們嗎?」

「原來如此。該往哪邊轉呢……」

松倉的側臉上依然沒有表情。我突然覺得他和我一樣是高二學生這件事很不自然。我只想讓這個星期天恢復成平凡無奇的一天,接受天真無邪學姐的邀請和朋友一起玩樂的一天。我明明不這麼想,還是忍不住說:

「啊啊!」

不是。

「嗯?你很在意嗎?」

松倉稍微挑眉。

松倉沉默了一下,他的疑問不只是這樣。

我有一件事還沒想通。《概率論概說》代表的數字是 417,但保險箱轉盤上的數字是 0 到 99。

「這個嘛……應該是借書給他的人吧。」

松倉停下腳步,他沒有看我,而是盯着自己的腳邊喃喃說道:

學姐非常不滿。

「你爲什麼不告訴學姐?」

「保險箱的密碼是二位數,或許要用到的只有 41 吧。」

我發現松倉先前那諷刺的神情已經消失了。他愉快地笑着說:

「應該吧,只要學姐她們沒有動過這些書的位置。」

「我只是想到有這種可能,不過……」

4

「……因爲書房裏有保險箱啊。就算是學弟,她們還是擔心我們會偷偷拿走裏面的東西吧。」

「再來就是那箱子裏的東西。學姐過世的爺爺說過『長大以後就會知道』對吧。你想到的破解法非常高明,我覺得多半沒錯……不過那是『長大以後就會知道』的事嗎?你爲什麼會知道417這個數字?因爲你是大人嗎?」

我想起浦上學姐的表情。她是個開朗活潑的人,臉上經常帶着戲譫的笑容。貪婪……有嗎?

浮田夏子《簡明商法》

(鎖屋(煙火):日本人賞煙火時會喊出「玉屋」、「鎖屋」的喝采聲,由來是江戶時代煙火商的屋號。)

我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初夏的風還有些涼,兩旁民宅的石牆裏面已經開出了繡球花,附近一帶都靜悄悄的。

「就是說啊。我媽也是大人,但別說是417,她連913都不知道。照這樣看來,爺爺那句『長大以後就會知道』並不完整。這就表示……?」

「我不是這個意思。那我換個問法好了,她爲什麼不去找鎖屋?」

「這件事本來只是一段溫馨的佳話,只是爺爺跟疼愛的孫女玩的小遊戲,但現在事情不同了,這已經不是說給孩子聽的玩笑話,而是更嚴肅、更貪婪的故事。堀川,那個家發生了一些問題。我們最好還是不要跟別人家的保險箱扯上關係。」

「這個……或許是因爲要花錢吧。如果是我們打開的就不用付錢了。」

我和松倉是今年四月才認識的,所以我不敢說自己多瞭解他,但他今天真的有些奇怪。一開始我以爲他只是懶得挑戰根本不確定能否破解的密碼,但如今已經找到破解法了,他還是一副不痛快的樣子。

梔子花的香味飄來。帶着溼氣的暑熱之中吹來一陣微風。

「喂,松倉,我突然想到一點。」

「這個嘛,多多少少啦。」

「有可能……不,大有可能。真厲害耶,堀川,你是怎麼想到的?」

「難不成……難不成是 417?」

「圖書室也有數學類的書嘛。」

「這樣啊。那你們一走她母親就跑過來,又該怎麼解釋?當時學姐還問『姐姐怎麼了?』,可見她們早就安排好了,本來是她的姐姐要來的。爲什麼要事先安排這種事?」

對話在此中斷了一下。

「我說的不是煙火

喔,而是專門幫人開鎖的行業。如果把鑰匙鎖在車子裏,或是出去旅行時弄丟了家裏的鑰匙,都可以打電話請他們來開鎖,就連忘了密碼的保險箱也可以找他們來開。」

「我本來想找個地方坐下來慢慢說的……算了,也罷。」

浦上學姐的家位於道路狹窄的住宅區,現在是週日下午,時間也不是很晚,路上卻完全看不到人。

「417?」

松倉皺起眉頭,一副不明白的樣子,但很快就睜大了眼睛。

「嗯,也是啦。」

「不,因爲我是圖書委員。」

松倉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小紙片,上面有他端正的字體所做的紀錄。

松倉越說越小聲。這書櫃的主人不像是會看《概率論概說》的人,會借這本書回來也很奇怪。我從書櫃上取出《概率論概說》,說道:

他講得好像很有經驗的樣子。我先前完全沒想到這一招,聽松倉這麼一說,確實很有道理。不過……

松倉打斷了我的話。

「從這裏去車站前的圖書館大概要十分鐘,找到答案再回來吧。」

我正要說出密碼的破解方法時,松倉就拉我出來,不讓我說下去。我看得出松倉的用意,但我不知道他爲什麼要這樣做。

內山和典《日本的觀光・世界的觀光 超越「旅行代理店」》

「說到廁所,學姐不是帶你去廁所嗎?你們後來一起回來,也就是說學姐一直等着你上完。她爲什麼要這樣做?你像是笨到沒辦法自己回來嗎?」

「要是她們真的抱着這種打算,可真是令人不愉快。不過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看看這個,這是照着書櫃上排放的順序。」

「話說回來……」

但我沒有機會把話說完。

我嘴上這樣說,但我也知道松倉保密至今的理由,因爲他不想讓浦上學姐聽到。松倉沒有轉頭看我,他面無表情,好不容易開口說話時,語氣也是淡淡的。

「這個嘛……驚喜當然要留到最後啊。」

我轉過頭去,臉上想必充滿了喜悅。

但保險箱轉盤上的數字

「因爲她比較親切吧。」

他的話中依然帶着刺。

「什麼什麼?怎麼回事?你們發現什麼了?」

他大聲喊道。

「誒喲,爲什麼現在不告訴我?」

松倉當然知道答案。

「是那個啊!」

我忍不住問了。

松倉無神地抬頭仰望。天空飄着幾朵積雲。

「喔?」

「喔?我都不知道。」

「箱子裏的書貼着『要歸還』。是要還到哪裏呢?」

「若是這樣也很令人不愉快哪。不過這樣說不通啊,如果只是不想讓我們獨自待在書房,爲什麼學姐要等你上完廁所?若是爲了看守保險箱,只要盯着我就行了吧?」

「鎖屋?」

「是啊。」

松倉一聽就笑着回答:

「所以你才故意不讓我告訴學姐?」

「你果然有話要說,當場說不就好了嗎?」

佐藤俊夫《概率論概說》

松倉一句話就把我堵回來。

「堀川發現了一個關鍵點,但現在還不能確定。喂,堀川,還是得先查一查吧?」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不對,三位數都需要,因爲打開保險箱的方法是『把轉盤轉六圈,經過 41 六次,第七圈停在 41』。」

「既然你覺得這是個貪婪的故事,爲什麼還會答應幫忙?你大可直接拒絕,根本不必在星期天專程跑這一趟吧?」

狹川信 《今日放牧業》

「還不確定。」

「她不是說了嗎?是因爲我們破解過《黑手組》的密碼。」

我想了一下,好不容易想到一個答案。

松倉把手插在口袋裏走着,突然開口說。

「往右轉或往左轉也是重點。」

他繼續申論。

松倉笑了,像是抑止不住的苦笑。

「我也沒辦法啊……你喜歡浦上學姐吧?」

「沒有啊。」

「學姐也看得出來。就是因爲看得出來,所以她知道她說什麼你都會聽。旁邊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喔,堀川。」

還不至於到「喜歡」啦,我只是有點羨慕她的活躍和開朗。

「看到朋友被壞女人欺騙,當然會想要做些什麼嘛。」

我思索着該怎麼回答。我想要反駁松倉,但我什麼話都想不出來。我應該幫浦上學姐辯解說她不是壞女人嗎?

而我最後說出來的是:

「……你說她們家發生了一些問題?」

「是啊。」

「有什麼問題?」

松倉轉開了視線。我還以爲他不想回答,但事實並非如此。他盯着街角的自動販賣機說:

「喔喔,正好。」

他走到自動販賣機前,拿出零錢。寶特瓶發出叩隆的聲音掉下來,松倉拿出來丟給我。

「你看。」

那是一瓶冰涼的爽健美茶。

「……怎樣?」

「你喝喝看。」

「幹麼啊?」

「別管這麼多,你先喝啦。」

松倉告誡過我回浦上家以後要注意幾件事。我回想着。

學姐猶豫了很久,最後終於同意把家人都叫過來。

學姐的雙手在胸前合起,露出喜不自勝的表情。我努力阻止自己被她迷惑。

我實在搞不懂他想幹麼,但還是乖乖地照他的話喝了。熟悉的味道,沒什麼特別的……我本來是這樣想的。

「我們是醫護人員!病患在哪裏!」

5

「咦……」

「如果她們問爲什麼要換成五十音,你就說是我覺得好玩而胡亂試出來的。反正我到時不在,把責任推給不在場的人,應該就矇混得過去了。」

「本來是這麼覺得?爲什麼?我也一直覺得這個書櫃大有問題,既然能代換成數字,那應該就是答案吧。」

「浦上學姐雖是圖書委員,但我從來沒看過她認真工作,我猜她多半不會記得分類號。可是……如果她記得的話,就只能靠臨場反應了。」

一雙包鞋,一雙運動鞋,一雙涼鞋。確實是三雙。

「啊,我知道這種方法。」

「學姐,其實我們在外面已經解開密碼了。」

「我去查了分類號,找出代換的數字後,又試着把數字代換成五十音。」

「你一個人嗎?詩門呢?」

「我有話要告訴你,邊走邊說也無所謂,總之你聽好了,我會徹徹底底地跟你解釋清楚。」

「是的,應該就是保險箱的密碼。」

「聽好了,分類號是三位數,但代換成五十音的時候要兩兩成對,一開始是 41,這代表五十音表第四行的第一個字,也就是『タ』。」

「結果是什麼?」

「我覺得你爺爺可能被什麼人盯上了,所以想問問你們家的人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她對結果很好奇,這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我把筆記本放在書桌上,拿起原子筆。

「第三本是《簡明商法》,社會科學是 4,法律是 4,商法是 2。

此時我清楚看見學姐的目光變得飄忽,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問。我不會光憑這點就斷定一切,但我心目中「解開過世爺爺的謎題」的愉快星期天就是從這時開始變質的。

「啊,你回來了。我還以爲你們跑掉了呢。」

「你說書的分類號,就是寫在書脊卷標上的數字嗎?」

先前她們三人一直都笑咪咪的,讓人覺得很溫暖,而如今全都變了樣,學姐的姐姐面無表情,母親則是一臉驚慌地回頭望着門的方向。

「松倉說……我朋友說以前看過類似的密碼,就好玩地試着替換看看,我一開始也覺得很愚蠢,可是得到的結果實在太詭異了。」

「那這四本書的分類號……」

開口的是學姐的姐姐。

浦上學姐用陰沉的眼神瞪着我,嘴角抽搐,手往前伸出一些,彷佛想要抓住什麼東西。這和剛纔的學姐是同一個人嗎?我認識的學姐永遠都是神采飛揚,在她身邊就會感染到喜悅,但是現在的學姐只讓我覺得可怕。

「《日本的觀光・世界的觀光》是社會科學類,社會科學的代號是 4。社會科學之中又依照產業分成幾大類,所以第二位是 1。這本書談的是觀光業,所以第三位是 3。這本書的分類號就是 413。

雖然我提醒過自己要維持平常心,但還是念得很倉促。快喘不過氣了,真想深呼吸。我忍着難受的感覺,裝出平時的表情和語氣。

我停了下來,觀察大家的反應。我本來想等她們問了「怎麼做?」之類的問題再繼續說下去,但他們依然保持着笑容,沒有一個人開口。

「這房間裏藏着訊息的地方只有書櫃,其中又屬這個箱子最值得玩味,我仔細觀察之後,發現這些書可以用數字代換。」

「回去以後先數數看門口有多少鞋子,我們進去和出來時都是三雙,如果增加或減少,就表示她們花了更多心思。」

「呃,這麼說來,第二個字是 33,也就是第三行『サ』行的第三個字『ス』。下一個是……『ケ』。」

「回去了。」

「最後一本《今日放牧業》,自然科學是 4,動物學是 9,畜產動物是 4。」

三雙鞋子的主人都聚集在書房了。爲什麼父親不在呢?希望他不是藏起鞋子躲在屋內。

舌頭突然有一種觸電的感覺,這不是因爲飲料裏有什麼異物,而是因爲我的驚訝也蔓延到舌尖。

「那個……」

學姐又對我燦然一笑。

「我在學校擔任圖書委員,在圖書室幫書分類的時候,都要用到分類號。我聽學姐說這個箱子本來貼了一張寫着『要歸還』的便利貼,就聯想到圖書室的還書箱。我們在圖書室工作時,都得靠着這數字把書放回原來的位置。我會在找尋保險箱密碼時想起分類號,真的是非常幸運。」

「這個嘛,或許只是巧合吧,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學姐應該會直接帶你去書房,你不需要拒絕,跟着去就好了。」

我停頓了一下,同時偷偷觀察着學姐的反應。

浦上學姐終於有反應了,她一臉訝異地皺起眉毛。

學姐雖然露出微笑,眉頭仍然緊緊皺着,大概是聽到了破解法很開心,又對我語帶保留的態度感到不解。

「請看看這個。」

「是的。」

學姐露出了迷人的燦爛笑容。松倉說,浦上學姐是爲了貪婪的理由而利用了我們,但我一看到這個笑容,就覺得松倉錯了。學姐歪着腦袋說:

「第四個字是『テ』,第五個字是『ク』,最後一個字是『レ』。合起來就是『助けてくれ(救救我)』。這只是巧合嗎?還是爺爺真的有危險?我覺得應該跟你們談一談……」

「全部排在一起就是 413、324、442、394。然後再把這些數字換成五十音。」

我從口袋拿出剛纔在車站附近買的筆記本。

一個小時後,我回到了浦上家。我在掛着「浦上」門牌的玄關一喊「打擾了」,學姐就立刻衝出來,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

「再來是《概率論概說》,自然科學是 3,數學是 2,概率論是 4,所以是 324。

「你發現什麼了吧?這次一定要告訴我喔。」

我們經過陽光照射的檐廊,到達有着黃銅門把的書房。我剛走進去,也不給學姐發問的機會,立刻一臉凝重地說.

然後我又補上一句:

我先走到書櫃旁,拿起「箱子」裏的四本書,放在深褐色的書桌上。我一手按著書桌,轉身對學姐她們說:

「我們現在不是在找保險箱密碼嗎?爲什麼要再換成五十音?」

「等一下。」

「這麼勞師動衆的真是抱歉,但我有事情得問你們。」

學姐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我好像聽到咂舌聲。是誰發出來的?

學姐的姐姐探出上身。

「我本來以爲那是保險箱的號碼,結果卻出現了讓人不知所措的訊息。你們家的人都在吧?因爲這件事很重要,我覺得有必要在所有人的面前宣佈。」

此外還有一點。我的視線落在玄關的地上。

浦上學姐,學姐的姐姐,以及母親。

說得很對。松倉這樣說過:

我想起松倉說的話。

「浦上學姐知道自己的笑容很有魅力,她最擅長不露痕跡地討好別人,你千萬要小心。」

她喃喃回應着「唔……」。

「咦?解開了?真厲害!」

一陣戰慄傳遍了我全身上下。

「我感覺他今天好像不太高興呢。算了,有你在就打得開了。」

我舔了舔嘴脣。

「我本來是這麼覺得。」

「這就是那個吧?」

太陽已經西斜,照進書房的光線似乎變弱了些。浦上家的三個人站在一起,浦上學姐的姐姐、母親、學姐,每個都是笑咪咪的,說道「不管你說什麼我們都會虛心接受,所以請說吧」。我怎麼可以懷疑這些人呢?內疚的心情讓我感到體內湧出一陣寒意。

我盯着手中的寶特瓶,喃喃說着「這是怎麼回事?」。松倉拍拍我的背,說道:

「方法嘛,我就照着書櫃上的順序來解讀吧。」

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候,我不禁繃緊腹部。

聲音越來越近,最後停了下來,門外傳來大聲的呼喊。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所以我接着說下。

我受不了這片沉默,正想開口時,卻聽到外面傳來警笛聲。

「如果只是這樣,我就沒必要請你們全家人都過來了。」

所以我直接說出來。

「好了,人都叫來了,你說吧。」

學姐一邊說,一邊領我走向書房。松倉這樣說過:

我一邊說一邊抬起頭。

學姐用甜膩的聲音說道。

我全身虛脫,兩腿發抖,差點癱倒在地。

「就是書的分類號。」

要打消念頭的話,現在還來得及。雖然我這麼想,但我已經騎虎難下了,我決定相信松倉。我順着學姐的邀請走進屋內。

「要怎麼把數字換成五十音?」

學姐的姐姐還是一副難以釋懷的樣子,但浦上學姐問道:

「訊息?什麼訊息?」

但我已經走到這步了,事到如今也不能再對她們說什麼事都沒有。我若和學姐對上視線一定會退縮,所以我稍微低下頭,開始說道:

三個人都圍到書桌旁。我已經先在筆記本上寫好了剛纔唸的那串數字。

6

在回家的路上,我和松倉並肩走着。此時已是黃昏。

「還活着?」

我問道,松倉無力地點頭。

「是啊。」

松倉早就懷疑那裏不是浦上學姐的家。

我們去站前的圖書館調查日本十進分類法時,松倉低聲對我說:

「如果『長大以後就會知道』的數字指的是分類號,我猜完整的對話可能是這樣:『我長大以後要當圖書館館員,就算當不上,我也要在圖書館裏工作。』所以爺爺纔會回答:『這樣啊,那麼我留在這個房間裏的密碼等你長大以後就會知道了。』可是浦上學姐只說了後面的部分,爲什麼呢?

「那是因爲和爺爺對話的人並不是學姐,她只是聽了別人轉述後面的部分,說不定就是和爺爺對話的那個人告訴她的。你懂了嗎?爺爺放在保險箱裏面的東西不是要給浦上麻裏學姐,而是要給另一個人,我想可能是其他孫子吧。那個人和浦上學姐親密到可以談保險箱的事,而且那個人纔是爺爺真正疼愛的對象。

「這樣我就明白爲什麼不去找專門的業者來開鎖了,因爲業者一定會問『這是你的保險箱嗎?』或許還會要求她們提出證明。只要收錢就可以開任何鎖的鎖匠是不可能合法營業的。就算她們當時能糊弄過去,事後也會留下紀錄,學姐……不,學姐她們一家人當然不希望這樣,所以才找上了我們這種好應付的孩子。如果我們打得開金庫就是萬幸,就算打不開,她們也沒有損失。

「所以說,學姐她們是要奪取別人的東西,這樣我就明白爲什麼學姐要等你上完廁所再一起回來,以及你們出去之後爲什麼她的母親立刻來到書房,那都是爲了監視我們。她們想要打開保險箱,卻不想讓我們在屋子裏四處亂逛,理由是什麼呢?

「因爲那裏不是浦上學姐的家。門牌上寫着浦上,想必是爺爺的家,而學姐她們一定也去過,但她們並沒有住在那裏。我可以想到一些不方便讓我們看見的東西,能證明那間屋子另有主人的東西……譬如主人本人。」

我不能否定松倉的推論,不能說這些只是妄想。因爲學姐的姐姐端來的茶讓我無法不在意。

我早就該發現了,那是爽健美茶的味道。

如果學姐住在那間屋子裏,根本沒必要把爽健美茶煮沸之後裝在茶壺裏端出來,如果家裏只有爽健美茶,直接倒在杯子裏拿出來就好了,就算整瓶拿出來也沒關係,但是她們並沒有這樣做,可見她們在廚房裏找不到茶葉,又想表現出正常的待客之道,因爲若是住在那間屋子裏的人,自然會端茶出來招待客人。

可是,有一件事我怎麼想都想不通。就算這一切都是騙人的……

「學姐提起爺爺的時候,表情看起來很寂寞耶。」

松倉反而對我這個問題感到訝異。

「她當然是在演戲,而且演得很差勁。」

我愕然無語。我真懷疑自己的眼睛到底長在哪裏,我也不明白爲什麼我會相信這位奇怪的朋友多過自己崇拜的學姐。

如果真正的主人還在屋子裏,只是被學姐她們入侵,那狀況就很危險了。松倉提出一個計劃。

「是沒錯啦。但是……」

松倉爲之語塞。如今的他並不是平時那個成熟穩重又喜歡揶揄別人的松倉,也不是看到事情和自己無關就置之不理的松倉,而是顯得有些孩子氣。

我還是很擔心未來的情況,但此時我笑着說:

真正的密碼和我想的一樣。

當時松倉躊躇了一下,才說:

學姐他們趁着老人虛弱時,試圖奪取保險箱裏的東西。理由是等不及分遺產?還是因爲不滿遺產分配?這我們就不知道了。松倉叫來救護車,破壞了浦上學姐她們的計劃,但學姐做的事算是犯罪嗎?她們可能給老人下了安眠藥免得他礙事,但她們大可辯解說是爲了讓虛弱的老人好好休息。如果她們沒被抓,松倉會遭到怎樣的報復?我又會遭到怎樣的報復?

浮田夏子《簡明商法》

佐藤俊夫《概率論概說》

雖然走在寧靜的住宅區,但松倉可能因爲心情舒坦,踢出右腳大聲地說:

自然科學〔4〕;數學〔1〕;概率論〔7〕。 417 サ

「要怎麼爭取時間啊?」

「我們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那都是別人家的事。」

68 往右九圈,41 往左七圈,32 往右五圈,64 往左兩圈。如此就打開了保險。

「你可以僞造爺爺的訊息。必須下足猛藥,讓侵佔那個家的學姐她們擔心得走不開。」

產業〔6〕;運輸、交通〔8〕;觀光業〔9〕。 689 ウ

產業〔6〕;畜產業〔4〕;畜產史、事情〔2〕。642 サ

「話說回來,保險箱裏到底放了什麼?」

「如果爺爺還活着,只是抵抗不了學姐等人的入侵,那就很危險了。雖說那確實是別人家的事,但是……」

「你先想辦法拖住學姐,儘量爭取時間,我趁這機會在屋內找找看,如果找到真正的主人,就能破壞學姐她們的計劃了。」

「我趁救護車來的時候趕緊打開來看了。」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

浦上學姐說她爺爺已經過世了我們當然沒辦法確認。如果那個家另有主人,或許就是她聲稱已經過世的爺爺。

我從來不曾如此強烈地把松倉當成朋友看待。

松倉問這句話時帶着嘲諷的笑容,想必他已經猜到裏面是什麼東西了。

松倉彷佛要揮開這些不愉快的事,開朗地說道:

「我有東西忘了拿,所以跑回來找,結果因爲房子太大而迷路,途中無意發現了爺爺,我看他好像很虛弱,就趕緊叫救護車。」

「用蠟筆畫的『我的爺爺』,還有相簿。」

「裏面的東西呢?」

我也笑了。

就這樣,我們一起僞造了訊息,找出能代換成「救救我」的分類號。唯一要擔心的就是當過圖書委員的浦上學姐,但是從不認真工作的她或許不會發現分類號有錯,我們只是賭賭看,結果真的賭贏了。當學姐她們被僞造的訊息絆住時,松倉溜進屋裏,找到了身體孱弱、意識不清的老人,於是立刻打電話叫救護車。

社會科學〔3〕;法律〔2〕;商法〔5〕。 325 ウ

不管如何,浦上學姐永遠都不會再對我笑了。

「學姐的爺爺真的死了嗎?」

內山和典《日本的觀光・世界的觀光 超越「旅行代理店」》

狹川信 《今日放牧業》

「我知道了。既然情況這麼嚴重,我也不能坐視不管。」

若是松倉猜得沒錯,該得到保險箱裏東西的是另一個孫子,等到那個人知道這件事,浦上家會變成怎樣呢?

(ウサウサ:日文的「左右」讀作「サウ」,佐藤和狹川都是「サ」開頭,內山和浮田都是「ウ」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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