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書與鑰匙的季節

吾友啊切莫知曉

《圖書委員系列》 · 米澤穗信 · 9960 字

1

我每到週五都會比較晚睡,週六早上會晚一點起牀,但今天起得特別早。我以白飯和荷包蛋解決了早餐之後,穿上淺綠色襯衫和風衣,把錢包和手機裝進手提包,在九點半走出家門,騎上腳踏車。

站前的住商混合大樓裏有一些公家機構,最上面兩層樓是圖書館。這裏交通很方便,但停車場很小,尤其今天是假日,客人一定特別多,如果來得太晚可能就找不到停車位,只能無功而返。若是搭公交車就不用擔心停車位的問題,但來回的車費不是小數目,所以最好還是早點騎腳踏車去。

這是個天高氣爽的日子,把魚鱗狀的卷積雲吹向東邊的晨風既寒冷又清冽,但因低氣壓接近,午後可能會下雨。我希望可以趕在下雨之前回家,所以更賣力地踩着踏板。

我從車站前的圓環抬頭仰望那棟混合大樓。這棟大樓由知名的建築師所設計,開放式空間是一大賣點,建造時用了很多玻璃,所以視野很開闊,燦爛的陽光從整面的玻璃牆照進來,松倉說都是因爲這樣所以圖書館的書飽受日曬。既然他知道這事,就代表他常來這裏咯?

我最後一次來這裏是因爲受浦上學姐之託要幫忙解開密碼,所以要來調查日本十進分類法。國中的時候我還經常來的,但是我從今年春天開始當圖書委員,經常跑學校的圖書室,自然就比較少跑市立圖書館了。不過我今天的目標只有來市立圖書館才能達成。

停車場在大樓的地下室,停車費是一百圓,規定是說大樓裏任一間機構的使用者可以免費停車,但圖書館的用戶不能享受這種優惠。我國中時覺得這規定很不合理,但是當了圖書委員之後,我就明白理由是什麼了。來圖書館的人有的是爲了借書,有的是爲了查資料,有的只是來看報紙,還有人是因爲看準了公共圖書館一定有冷暖氣纔來的,光看圖書館用戶一詞根本看不出來是指哪一種人。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我若不回家拿住民票就只能乖乖地付停車費。

1 住民票:類似我國的戶口本。

我看着停放好的腳踏車,一邊思考。

松倉的尋寶之行顯然有可疑之處。我昨晚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發生那種事,依照松倉的做法絕不會有所收穫,結果卻意外地順利。

我想要知道理由,所以在週六早上跑來圖書館。

這棟設計得充滿開放感的大樓連電梯都很開放,我一邊看着玻璃外的景象一邊緩緩上升。對於有恐高症的愛書人來說,這可能是他們最不想去的圖書館吧。下方街道的一角有個停車場,裏面停着各式各樣的車輛。

我所謂不可能發生的事,就是指找到松倉爸爸的麪包車這件事,要在松倉查出來的月租停車場裏找到這輛車更是不可能。那輛車若是違法停放在河岸之類不知地主是誰的空地,或是空房子的停車位,就算機率再小還是有可能找到,但若停在月租停車場,就絕對不可能找到。

當然啦,要租借月租停車場就得付租金。說得具體一點,我從網絡上查到那個停車場的租金是每月七千五百圓。既然松倉的爸爸六年前就死了,又何必繼續付停車場的租金呢?松倉的媽媽或其他家人早就該去解約了。

事實上我們卻在月租停車場找到了那輛車。我當時就覺得奇怪,覺得不解,冷靜下來之後還試着幫忙找理由,說不定停車場主人基於某些原因而聯絡不上松倉家,或許他一直收不到租金又不敢擅自處置別人的車……但是那輛車即使沾滿灰土,上面卻沒有停車場貼的催繳單,這又該怎麼解釋呢?

答案很明顯。

一直都有人在付停車場的租金。

那輛麪包車是依照合同每月付租金,合法地停在那個地方的。停車場主人不太可能好心到讓一輛沒付租金的車留在那裏佔了六年位置,除此之外唯一的答案就是有人在繼續付租金,而且還一再地續約。

是誰租了停車位?又是爲了什麼而租的?

關於這個人選,我第一個想到的是松倉的媽媽。或許她在丈夫死後繼承了那輛車,並且持續地付租金。但是她爲什麼要這樣做?

如果車子現在還在用,那我就理解了,但是車子的擋風玻璃都髒到看不到路了,後備箱裏還堆着六年前去露營時使用的東西,怎麼看都不像是還在使用的樣子。所以我改變了原先的想法。

「除了發生於五月至六月的多起類似事件之外,搜查三課認爲該嫌犯也牽涉到六月十八日高崎市某民宅貴重金屬被盜(市價七百萬圓)的案件,正在進行調查。此外,嫌犯奧知也知道同時期在高崎市有一位男子自稱是警察之事,警方將會一併調查。」

「我想查過去的報紙,有辦法查嗎?」

如果松倉的故事是真的,那麼個體戶已死的事就是千真萬確。已死的人不可能租停車位,也不可能繼續付租金。那麼,有誰能做到這些事呢?

後來又得知了以下幾件事:

他舉起雙手做出投降姿勢,又笑了出來,接着他正色說道:

「松倉春秋 竊盜 逮捕」

這麼說來,持續租用停車場的人應該不是松倉的媽媽。松倉的媽媽似乎有在工作,所以她不可能因爲行動不便之類的理由而無法拿回鑰匙。續約的時候必須重新確認合同內容,所以也不會是因爲不知道車子停在什麼地方。由此可見,付租金的人不是松倉的媽媽。

「你果然找到真相了,堀川。我一直都有不祥的預感。」

「你很想講嗎?抱歉?」

電梯停下,電梯門開啓。我看看手機上的時間,開館時間剛過兩分鐘。

松倉捂着嘴低下頭,發出笑聲。

「就連我自己都是上了高中以後才知道自己名字的由來是四書五經呢。真服了你,我投降了。」

松倉的父親被關進了監獄,但是隻要有錢,就算在監獄裏也可以透過律師去更新停車場的租賃合同,也有辦法繼續繳納汽車稅金,但卻不能自己去月租停車場拿回502號房的鑰匙。這樣的話,我就明白爲什麼沒人開的車過了六年還留在停車場了。

「這就是你最不好的地方。別人得意洋洋地講話時就該安靜地聽嘛。」

「喔喔,因爲被偷走的是隱藏財產,所以受害者不能說出有這筆錢吧?」

「你怎麼會在這裏!」

松倉貼近屏幕,迅速地看完報導,輕輕嘆了一口氣。

放學後在圖書室,松倉對我說了假警察騙個體戶移走現金、在行竊之前被逮捕的故事,事實上並不是這樣,當時錢已經被偷走了。那時松倉說「個體戶想要把錢拿回來」,錢被人偷走了當然會想拿回來,所以嚴格說來這並不是謊話,但這種說法根本是模棱兩可。

松倉閉着眼睛抬頭向上。

麪包車停放在月租停車場。

因爲附近發生多起竊案,警察特地來提醒他防範。

「光看報導還不夠清楚。事情經過到底是怎樣?」

「是,請問有什麼需要?」

我用「奧知春秋 判決」的關鍵詞去搜尋,就看到他因爲事先假扮警察去誤導受害者的計劃性犯罪,再加上職業性入侵民宅、特殊竊盜累犯等罪名被判處八年有期徒刑,檢方和律師都沒有再提出上訴。

「嗯,是真的。」

如果松倉的父母不是事實婚,多半是和丈夫分開之後恢復了舊姓,所以奧知詩門也跟着改名爲松倉詩門。

從樓層中央的透明樓梯上樓之後,我照她的指示往右邊走,發現這裏一個人都沒有。牆邊有一個沒擺書架的小空間,放着最近的報紙和縮刷版,還有一臺非常老舊的電腦。她說的舊報區應該就是這裏吧。我找了一下,發現一位中年男人,得到他讓我使用電腦的口頭允許。

松倉確實沒對我說謊,假警察騙了個體戶以及假警察被逮捕的事都是真的,但他也沒有完全說出真話。他雖沒有說謊,卻故意誤導我想到其他地方去……

一走進圖書館,左手邊就是櫃檯,櫃檯上放着「借書」和「還書」的牌子,最旁邊貼着一張「搜尋服務」的紙張。有個戴眼鏡的女人坐在計算機前,她的眼鏡圓到讓人很好奇那麼圓的眼鏡是在哪裏買的,雖然纔剛開館,她已經是一臉倦怠,彷佛確信不會有人過去找她。我走到那個女人面前說:

她一點都不驚訝,很平常地回應道:

「請到樓上,樓梯右手邊是舊報區,跟負責人說一聲就能查詢了。」

搜尋結果中有很多包含「文藝春秋」的數據,所以我又加上「-文藝」但是放眼望去似乎沒有我要找的數據。我覺得自己或許猜錯了,但是爲了謹慎起見,我還是從關鍵詞中刪去「松倉」再搜尋一次。

或許不是還在用,而是爲了不久的將來可以使用?不對,與其持續付六年停車場租金,還不如把車賣掉或報廢,等需要的時候再買新車。光是擁有車輛就要付稅金,所以如果車子沒在開,一定會盡快處理掉。有什麼理由不能處理掉那輛車嗎?

「……停車場的租金。」

松倉詩門和禮門這對兄弟的名字並不是來自西蒙和雷蒙這兩個英文名字。「門」這個字是祖父取的,他們兄弟兩人的名字是模仿爸爸的名字取的。此外,松倉說過爸爸、自己和弟弟加起來是「五分之三」。

「光是這樣你就猜到我爸的名字了?真了不起。」

松倉回答:

完全被他看穿了。我愣住了好一陣子,但這反而讓我冷靜下來。我指着屏幕,簡潔地問道:

「這是真的嗎?」

而是被逮捕的假警察。

「爲什麼……」

「門」這個字和松倉爸爸的名字無關,所以有關的當然是「詩」和「禮」。

松倉的爸爸不是已經過世的個體戶。

「本月十九日在東京都八王子市永見,高崎署和縣警搜查三課以非法入侵民宅和盜竊之罪逮捕了自稱是企業顧問的嫌犯奧知春秋(39 歲)。該嫌犯被懷疑於六月二日下午兩點左右入侵高崎市某民宅偷竊現金五百圓。署內人士表示確有此事。

松倉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有什麼東西包含了詩和禮,而且總數是五個呢?

「我真不希望你知道這些事。每次看你找到線索我都很興奮,但我也很擔心會被你發現真相。我沒想到你真的能找到這篇報導。我不是看不起你,堀川,但你比我想得更厲害。你是從哪裏發現的?」

「……你想要阻止我嗎?」

我對她行禮道謝。

2

這間圖書館在設計上採光十分充足,雖然所有窗戶都掛了百葉簾,但寬敞的館內空間還是十分明亮,纔剛開館就聽得到孩子的吵鬧聲。閱覽區裏已經有貌似學生的男男女女攤開筆記本溫習,報章雜誌區裏幾乎全部的座位都坐着上了年紀的人。以白色爲主的裝潢讓人有些靜不下心,不過可能是因爲書架上擺滿大量書本,讓人比較不那麼在意。圖書館的地上鋪有灰色的地毯。

假使找不到被偷的錢,也可以向竊盜犯要求同額的賠償,這樣竊盜犯根本沒有佔到便宜,而且財產若是被扣押的話,連停車場的租金也沒辦法付了。

個體戶換了地方藏現金。

我覺得有。昨晚在停車場找到那輛麪包車之後,我不斷地思考,最後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有的。

「就算他把錢藏起來,被判了民事賠償之後還不是得把錢拿出來?」

既然他願意回答,我有好幾個問題想問他。我指着屏幕說:

就是鑰匙。502 號房的鑰匙。因爲那支鑰匙還留在車上的遮陽板裏。若是鑰匙落入其他人的手中,或是在汽車報廢場被壓得歪七扭八的就糟糕了,所以車子纔不能處理掉。

「簡單得很。你懷疑我說的話,要調查就得翻舊報紙,自然會先來圖書館。但是這裏的停車場很小,如果要騎腳踏車來,就得早點來才找得到停車位,若是搭公交車要幾點來都無所謂,只是要多花錢就是了。」

「可以阻止的話當然是最好的,但我一定阻止不了你吧。」

而且松倉誤導我的不只是他爸爸的事。

2 縮印版:縮小尺寸的報紙內容集結而成的書。

是誰?爲什麼?這些問題會有答案嗎?

「多久之前的報紙?」

「不好意思。」

我想到可以輸入松倉爸爸的姓名去搜尋。光是搜尋松倉這個姓氏一定會找到很龐大的數據,若是知道他的名字就好了。

「你真敏銳。這就是這個故事有趣的地方。你不知道也很正常,其實……」

兒子持續調查現金的存放地點。

我正在自言自語時。

在學校確實該認真上課。這是我從世界史的課堂上學到的。《詩經》、《禮記》、《書經》、《易經》,還有另外一本。松倉詩門這名字想必就是取自儒家的主要經典——五經。書經和易經不太可能用在人名,所以我在搜尋字段裏輸入:

「六年前。」

後面突然有人說話,我喫驚地立刻轉身,其實我光聽聲音就知道那是誰了。站在那邊的是穿着質料柔軟的襯衫和黑長褲、單手插在口袋裏的松倉詩門。

既然只是鑰匙的問題,只要把鑰匙拿回來不就好了嗎?持續租借停車場的人爲什麼不拿回鑰匙、處理掉車子、解除停車場的租賃合同呢?

我早就料到有可能是這樣,喉中卻還是忍不住發出呻吟。

「其實幾乎跟我說的故事一樣,故事中的個體戶是一個叫作印場重郎的老頭,他主要在東京經營遊走法律邊緣的生意,然後在故鄉高崎蓋了豪宅。這傢伙把一部分賺來的錢藏在豪宅裏,我爸不知怎麼發覺了這件事,就設法讓他疑神疑鬼,直到偷走錢的時候都還很順利,但我爸爲了讓他疑神疑鬼而到處偷些小錢的其中一次出了錯,結果就被抓了。雖然我爸已經把印場的錢藏了起來,卻因爲惡劣的計劃性犯罪而被判了八年有期徒刑。我那時還是小學生,警方沒有告訴我案情,我媽也從來不提我爸的事,連他待的是哪個監獄都不告訴我。她有告訴我爸爸的假釋申請被駁回了,但我知道的也只有這些。」

藏起錢這件事讓我無法理解。

3 -:搜尋時加上減號就能排除含有此關鍵詞的數據。

的確,只要我想查,松倉是不可能阻止我的。

警察在偷竊時遭到逮捕,被發現是假警察。

松倉的爸爸有一輛麪包車。

我因心虛而驚慌不已,尖聲叫道,松倉像平時一樣聳聳肩。

松倉稍微笑了一笑。

「沒有,你沒說過。你只說詩門、禮門和你爸的名字加起來是五分之三。」

我坐在旋轉椅上,對着計算機,叫出搜尋舊報紙的頁面。問題是我該用什麼關鍵詞去搜尋?

「停車場……啊啊!」

松倉說他在尋寶這件事沒有對我說過謊,我也相信他的保證。那麼松倉跟我說過什麼呢?昨晚我已經列出了清單:

「我雖沒有說謊,但我不覺得這樣就能爲自己開脫。抱歉,我沒有對你說出全部的事。我想你應該有知道的權利,所以纔來找你,能碰到你真是太好了。」

松倉是爲了回答我的問題纔來圖書館嗎?

4 事實婚:沒有在公家機關正式登記之婚姻關係。

車子裏有鑰匙。

畫面立刻出現了六年前的報導。

松倉望向我正在用的計算機,屏幕顯示了跟奧知春秋的判決有關的報導,所以他一眼就能看出我正在做什麼,以及我知道了什麼。

有誰沒辦法拿回鑰匙呢?

松倉要找的寶物其實是他爸爸偷回來的贓物。報紙有提到,那是市價七百萬圓的貴重金屬。

「是啊,這是當然的。只要想到是誰租了停車位,後面就簡單了。嗯?我有跟你說過我爸的名字嗎?」

有個個體戶在家放了現金。

我不認爲報紙的報導會出錯,但是聽到松倉這麼幹脆地承認,反而讓我感到驚訝。

個體戶還沒把錢搬回家就過世了。

等一下,剛纔松倉說印場把一部分賺來的錢藏在家裏,意思是……

松倉撓撓頭。

「也罷,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那些錢要是上了檯面,他自己搞不好也會因爲逃稅而被逮捕,所以我爸的罪狀並不包括偷了印場的錢。珠寶之類的東西必須還回去,但是跟現金相比,那些只是九牛一毛。」

從報導看來,其他受害者被偷的錢只有五百圓,就算他要歸還貴重金屬、賠償偷走的錢,也完全無須動用自己的存款。這樣我就瞭解他爲什麼有錢付停車場的租金了,但我覺得松倉說的話雖然不假,還是有些含糊不清的部分。譬如說,印場的隱藏財產連審判時都沒有曝光,爲什麼松倉會知道?

「松倉……」

我正想要開口,又把話吞了回去。這種事最好還是別問。究竟是松倉的爸爸還是媽媽把事情泄漏給他,事情不是很明顯了嗎?松倉的媽媽沒有繼續用奧知這個姓氏,而且絕口不提坐牢的丈夫,可見她應該是想讓孩子遠離身爲罪犯的丈夫。我會想要聽松倉詳細解釋這些事嗎?我己經被拖下水了,該問的事是得問清楚,但是沒必要知道的事還是不要知道太多比較好。

「什麼?」

「沒什麼……對了。」

我還有更想弄清楚的事,那是一大重點。

「那個印場重郎是怎麼死的?」

「我不太記得……好像是癌症吧,他應該超過九十歲了。」

松倉猶豫地回答。

「那個人會死和竊案沒有關係。」

松倉爸爸的罪狀沒有包含傷害或殺人,所以我也覺得兩者多半無關,但我非得確認不可。松倉翻着白眼說:

「什麼嘛,你竟然懷疑這種事?不只是印場,我爸沒有傷害過任何人的一根頭髮。若說印場因爲錢被偷走的打擊而縮短性命,我是不能完全否定啦,但竊案發生在六年前而印場是四天前才死的。」

四天前……

我們在學校圖書室說故事是三天前的事。對了,那天松倉沒有做圖書委員的工作,一直在看報紙。

「報紙上刊出了他的訃聞嗎?」

他不說話就是默認了。

知道那個案子的受害者過世時,松倉是怎麼想的?我現在才知道,那天松倉一直在看的是訃聞的版面,等到圖書室快要關門的時候,他就若無其事地和我聊起從前的故事。

如果那天我們沒有聊過去的故事,我就不會發現松倉爸爸的任何事情了,松倉應該也希望這樣吧。

在堆滿書本的房間之中的這一小塊區域,我依然坐在旋轉椅上,松倉則是單手插在口袋裏站着。週六的圖書館應該會很熱鬧,但或許是書本吸收了聲音,我們所在的地方非常安靜。掛在窗上的百葉窗沒有完全遮住陽光,灑進來的光線落在灰色的地毯上。

「拜啦。」

松倉沒有回答。

同樣的揣測也可以用在松倉的身上。他當時阻止我說下去是因爲這樣嗎?還是說,這也只是我的揣測?

「有的,這跟我有關喔,松倉。」

「你要三思。那些錢是……」

可惡,我到底該怎麼說纔好?松倉詩門,我不希望你走上不能回頭的道路啊!

「如果我叫你別碰這筆贓款,你一定覺得我是在唱高調吧?不過,松倉,你還記得你對長谷川學長說過的話嗎?」

「沒有錢就一定要畏畏縮縮窩窩囊囊地生活嗎?」

松倉一動也不動地站在我面前。就像臨時被要求表演些什麼的戲劇社新進成員,只是傻傻地站在原處。

我想松倉一定不認爲自己在說謊,他真的是這樣以爲的。我不能理解松倉說的恐懼,但我覺得把不能花的錢留在身邊絕不可能讓人安心。若是不在乎能不能花用,只要看到錢就好,那麼住在銀行裏心情就會比較輕鬆嗎?不可能的。松倉說的話毫無道理。

長谷川學長爲了找出自殺身亡的朋友最後看的一本書,要求我們調出他的借書紀錄,而松倉直截了當地拒絕了。他雖然說得很婉轉,但態度非常堅決。

「不用道歉,沒什麼好睏擾的。我雖然有些驚訝,但也覺得很愉快。」

松倉輕揮左手,轉身離開。灰色的地毯吸收了他的腳步聲。我朝着他的背影叫道「嗯,掰啦,松倉。下週一圖書室見。」

「你還要繼續找嗎?你打算去文倉町嗎?」

雨下得比天氣預報說得更早。不知不覺間,雨水敲打窗戶的聲音悄悄地充滿了整間圖書館。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把手肘靠在電腦桌上,靜靜地抬頭看着松倉。松倉說過我很好騙,但我再怎麼好騙也不會被這句話騙過去。

「真愚蠢。這只是假設,而我說的是現在的事。」

「金錢的事情我確實不懂。我能不以爲意地穿便宜衣服,依照你的說法,這表示我的日子過得並不慘。我不理解即使不能花用也想把錢留在身邊當護身符的心態,但或許真的有人會這樣想吧。我可能真的什麼都不懂,也沒有資格說什麼。」

站在我眼前的並不是平時那個笑得桀驁不馴、一副高深莫測的松倉詩門,如今稍微轉向一側,目光遊移地思索着措辭的松倉只是個普通的高二學生。

我等得有些惱火了。竟然讓我等這麼久,我把所有工作都做完了耶。

我已經知道了很多事,但我還有一件事想弄清楚。

「我還記得你是這麼說的,不管是多麼重要的原則,也不可能永遠不被打破。所以還能遵守的時候就該儘量地遵守纔是。我也這麼覺得,或許我到了某一天就不會再繼續堅持這種理想論調,但我現在還是想要多堅持一下。你不能想想其他的方法嗎?譬如去薪水比較高的地方打工,或是申請獎學金之類的。」

忙完之後,我撐着臉頰坐在櫃檯裏,聽着窗外秋風的聲音一邊聽,一邊等着我的朋友。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感到臉頰發燙。松倉的嘴角稍微上揚。

「我能不能做到,跟你應該無關吧?」

他又把右手插回口袋。

我答不出來。松倉彷佛看穿我的猶豫,笑了出來。

但是我多多少少可以理解松倉詩門平時總是一副自信滿滿的原因了。松倉這六年來持續地「尋寶」並不是爲了浪漫的夢想,而是有不得不做的理由。既然如此……

松倉豎起一根手指,說道:

「可是,如果今天我爸死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明天會變成怎樣,說不定到了明年我就會變得卑劣到令現在的我無法想象,所以這和我有關。」

困擾啊……的確,就算我不知情,還是和贓款扯上了關係,說不定會因此惹上大麻煩。不過我們還沒真的找到那筆錢,而且我也不可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犯罪。

「你說市價七百萬圓的貴重金屬和隱藏財產比起來只是九牛一毛,若是找到了那些錢,你打算怎麼辦?」

「談話結束了。不好意思請你別把剛纔聊的事說出去,如果風聲傳出去,我就沒辦法繼續上學了。」

「是因爲覺得你很可靠呢,還是認定了一定找不到所以說出來也沒關係呢,或許兩者都有吧。我的心裏現在也有兩種想法,一種是覺得自己做了蠢事,另一種是很慶幸和你談了這件事,我也不知道哪一種想法比較強烈。話雖如此,你一定覺得很困擾吧?真是不好意思。」

「……爲什麼要跟我說?」

我們面對面站立時,松倉比我還高出半顆頭。我聽說過他的寬闊肩膀是在游泳班裏訓練出來的,但不知道他練游泳練到幾歲。

他去文倉町到處找尋公寓了嗎?還是一直忙着打工?還是用功讀書準備應考?說不定他找到了一本好書,看了一整個週末。

我這麼一問,松倉就垂下眼簾。

既然知道那是贓款,就算只花了一圓都有可能被當成共犯……不對,光是沒有歸還這筆錢就已經很危險了。

「我明明不瞭解你的處境還說這種話,連我都覺得自己僞善,就算你看不起我也是應該的。就算這樣,我還是希望你能……」

「當然。」

到底是多大一筆鉅款才能讓七百萬看起來像九牛一毛?是幾千萬?還是上億?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整頓思緒。

「還有,松倉,我還想再問一個問題。」

松倉的表情頓時柔和了許多,或許他也覺得很愉快吧。

他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撥了撥頭髮,抬頭看着天花板,輕輕嘆了口氣。

這是當然的。就算他沒交代,我也不打算公開這件事。

松倉沒有看着我,而是看着自己的腳邊。

「是我把你拖下水的,所以我纔會告訴你這些事。你想退出是無所謂,老實說,我很慶幸你願意退出。你不用煩惱我之後會怎麼做。別擔心,我只是要把那些錢當成護身符,我只是想要求個安心。」

「但我看你總是穿着很高級的襯衫,也沒省過車錢、飲料錢,或是上美容院的錢啊。」

松倉默默地等我開口。

我不知道松倉這個週末是怎麼過的。

「爲什麼呢……我也不知道。我過去明明都是獨自一人調查,爲什麼會想要向你求助呢?爲了找到那些錢,我什麼都願意做,但我又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之所以會跟你說……」

……不懂。現在的我是不會懂的。

他不加思索地回答。我也立刻說道:

「我爸不在以後,我媽每天從早工作到晚,累到常常嘔吐,遲早會撐不住的。我晚上也會去打工,但還是很難熬。」

「怎麼可以輕易在人前示弱?你記得植田的事吧?那個學弟只不過是有個比較愛惹事的哥哥,就被橫瀨叫去說了那些話。橫瀨在找他麻煩時,教職員室裏面有哪個人幫他說話嗎?向人示弱就是這種下場。那時我說了一些不太好聽的話,其實我很同情他。只是稍微示弱一下,整個生活就變了……對了,告訴你一句我爸給我的教導。」

「我的話全被你套出來了。對了,我是第一次想這樣做呢。」

「我不該說謊的。」

他囁嚅地說着。

松倉停下腳步轉過頭來,嘴邊浮現一抹苦笑。他默默地再次揮手,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圖書館的書架之間。

我想起了在學務處前遇到松倉的事。當時松倉是去繳交拖欠的學費。浦上學姐也在學務處裏,我一看到她就揣測她會做出那種事或許是因爲家境拮据到付不出公立高中的學費。

我雖然沒辦法詳盡地表達想法,但還是努力地擠出聲音說:

其實沉默只維持了很短的時間。松倉說:

週一放學後,圖書室裏進了幾本新書。一本是分類號爲 448 的天文地理學書籍,一本是分類號爲 361 的社會學書籍,還有分類號爲 913 的日本小說。我在用戶很少的學校圖書室裏翻着那些書檢查有沒有破損、蓋天地章、貼上標籤寫上索書號、放進新書的架上、幫使用者辦理借書、給借書逾期不還的學生寫催討單、寫圖書室通訊的文案、列出採購新書的清單、掃去用戶留在桌上的橡皮擦屑、把歸還書本放回架上。

「要還給印場的家人。」

然後他無力地笑着說:

「……堀川,你真是個好人。」

「贓款嗎?」

他說的難熬指的應該是生活吧。

「日子過得越慘,越要穿好衣服。你懂嗎?」

只有我一人坐着似乎不太對,於是我慢慢地起身。

「就算找到那筆錢,我也不打算用。這是當然的。可是明年我弟弟要考高中,我也想繼續讀大學,想要脫離現在的處境,最好的方法就是一間好大學的招牌。如果我媽病倒了,我也希望有辦法讓她住院。我不需要天文數字的鉅款,只要有個十萬、一百萬,就會覺得比較安心了。手邊有錢的安心感,以及手邊沒錢的恐懼感,堀川,你或許無法想象吧。」

3

「你是說你不會動用一分一毫,等到生活穩定之後就全數奉還?你覺得你做得到嗎?」

「你能繼續當個普通的圖書委員嗎?」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松倉的臉似乎有些泛紅。他轉移視線,然後一臉尷尬地無力笑着。

我不禁想咬緊牙關。松倉一定早就做出決定了,我什麼都不能爲他做,卻企圖搶走他想要攀住的蜘蛛絲。可是,我實在不認爲那條蜘蛛絲是從極樂世界垂下來的。

「我不打算拿去花,這是真的。但是……」

我在圖書館搜尋了印場重郎的名字,他經營的營建公司被人告過好幾次,雖然最後不起訴,但他本人曾經恐嚇他人而被逮捕,也有幾次做假賬的事情曝光而被追討稅金。我並沒有因此覺得松倉的爸爸是偷走黑心商人髒錢的義賊,但還是感到比較安心了,雖說這種心態有點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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