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Absalom

第四章「押沙龍」

《Shadow Taker》 · 三上延 · 2.9萬 字

1

那天,他穿着運動服出門了。身上還帶着一個很大的運動挎包。

來到公寓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了。無論是外出上班還是上學的居民都不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彷彿是剛剛外出運動回來的樣子進入了公寓。公寓入口處的安保設施,基本上都能用這種方法突破。需要使用到特殊技能的方法還是儘可能不要使用會比較好。越是簡單的方法就越是不容易暴露。

重要的是不要在臨近左岸的時間才進入建築物。在入口處設置有安保的公寓,只要進入其中反而很難被人發現。之後就只需要找到藏身的地方,做好心理準備一邊忍耐一邊等待就好了。

他來到比最上層更高的屋頂平臺藏了起來。對於目標的情報他已經掌握的非常充分了。只要不怕麻煩的話,調查某人的個人情報並不是什麼難事——四人家族。跟父母還有妹妹生活在一起。名字是天內茜。

今天是她的生日,應該會比平時更早回來。幾分鐘前,他與去上學的天內姐妹在公寓旁邊擦身而過。根據零星聽到的兩人的對話,妹妹在叮囑茜不要繞去別的地方直接回家。

傍晚七點,他站起身,來到了五樓。站在了掛着「天內」這個門牌的門前。接着他按下了門鈴。

「來了」

另一邊傳來了仍舊殘留着稚氣的年幼女性的聲音。大概,就是還在上初中的妹妹吧。她的姐姐在不在家還不能確定,但是從時間來判斷的話就算已經回來了也並不奇怪。

「晚上好。我是最近搬到這邊四樓的杉倉,過來跟你們打個招呼」

如果是正在搬家途中的話,就算身上穿着運動服也並不奇怪。只不過,最近靠這種方法沒辦法讓放下門鎖鏈開門的家庭也有不少。當遇到這種時候他就會終止計劃,將放在包裏的超市商品劵交給對方然後直接離去。

細微的腳步聲逐漸接近。他調整姿態隱藏起內心的緊張。腳步聲停止了。終於他聽到了開門的聲音。

「百忙之中打擾真是不好意思」

門被打開的瞬間,他露出了微笑。門鎖鏈被放了下來。他以極其自然的動作將鞋子的前端伸進房門之中。

「……十五歲的時候,我第一次有了殺人的念頭」

他低頭望着,身體不斷髮出顫抖的天內小夜。

「是個跟你一樣細長三股辮的女孩。不過因爲有人搗亂,所以留了她一命」

他身上的運動服已經滿是血跡,特別是握着厚重獵刀的右手,已經徹底染成了一片赤紅。不過,爲了不留下指紋他的雙手全都戴着醫用的橡膠手套。

「我的父親是個牧師。我想應該算是個被鎮上的人們尊敬的名人吧。但是,因爲我所引發的事件,他只能辭去了牧師的職務。我們也搬家去了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居住。大概,父親他是想要在那裏矯正我的內心吧」

小夜在自己的房間中坐在了地板上。T恤衫的肩膀處被撕裂,血液浸染了衣服。雖然不是致命傷,但血液卻不停的從傷口中流出。

「一連幾個月父親都在不斷的找我談話。像是爲什麼要做那種事情啊,爲什麼會憎恨那個女孩啊,我所犯下的是何種程度的罪過啊……但一切都毫無意義。我所做的這一切與憎恨還有罪惡這些都沒有任何關係。我只不過是在實現自己的願望而已。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理由」

葉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

她的血液順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留下了圓形的痕跡。而他的雙眼一直盯着這一切。

「雖然不知道你跟『同族相食』的記憶共享到了何種程度。不過,對於自己是跟所有影主敵對的存在這點應該知道吧?」

「你的電話簿最上面第一個的號碼不就是這個名字麼。剛剛我就已經看過了哦」

剛剛開口,葉就後悔了。因爲這樣就等於認可了剛剛的那個就是他的名字。

她的反應和預料的完全相反,在葉說出這些之後男人的臉上也完全沒有怒色。只是,一臉不可思議的望着她。

「你就沒有什麼話想要對我說麼?」

「我」

葉死死的瞪着「押沙龍」。而男性在牀上坐下之後,反而微笑的迎上了她的視線。

「押沙龍」彷彿是在講道理般的在葉的耳邊說着。

小夜微微點了點頭。

確認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剛剛殺過人的樣子。最後他看了一眼房間,沒有什麼大問題。地板上用血液書寫出來的文字大概是留給天內茜的信息吧,不過那種信息對警察破案恐怕不會有什麼幫助吧。畢竟信息的內容與自己沒有任何聯繫。

「……」

完全不管對方有沒有在聽自己說話,他自顧自的繼續說着。

「我拒絕」

「我想和你們建立相互合作的關係」

男性如此說道。他的手上拿着的是被切割開來的布片。似乎是隻有覆蓋在葉腦袋上的金屬被「變回了」原本的布。而原本躺在牀上的她的屍體則已經徹底消失。

他後退了回來,視線望向屋內。

你的家人,在他睡哦出這個詞的時候葉不禁嚥下一口氣。她是一個人獨自生活,這個男人並不知道這些。不過,對方似乎將她所表現出來的動搖曲解成了別的意思。

完全不知道。葉幾乎完全無法從「黑之彼方」那裏共享到任何記憶。對於影主的特徵還有習性這些,她也就僅僅有着朦朧的知識而已。通過對話從「黑之彼方」那裏獲得的情報幾乎就是她所知的全部了。

已經消失了的年輕女性,葉依舊無法忘記她的存在。男性保持笑容站了起來,接着將手伸向身體完全無法動彈的葉的頭髮。接着就好像是在玩弄般的,將手指伸進了髮絲之中,接着他突然就抓住了葉的頭髮。伴隨着撕裂的聲音,幾根頭髮被拔了出來。

「那麼,給你一個選擇吧。作爲不殺你的代價,我會在這裏等待你的姐姐回來然後殺掉他。如果不想看到你的姐姐被殺死的話,那麼我就現在馬上將你殺死……你覺得怎麼樣比較好呢?」

啪,蛋的表面出現了裂痕。他的嘴角浮現出了微笑。伴隨着莫名的喜悅,他等待着裏面的那個東西出現的瞬間。

2

「……啊啊,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在他的遺物當中有一本日記。而那裏面寫的全都是關於我的事情哦。而我的名字在裏面則被寫作是『押沙龍』。在父親的心中他一直是那麼稱呼我的」

男性如此說着。彷彿是在訴說一個發生在陌生人身上的故事一樣,他將自己在天內家所體驗到的事情講述了出來。身體完全無法動彈的葉從開始聽到了最後。就算想要堵起耳朵也做不到。

葉發出了非常肯定的聲音。

「也就是說,大學門口的那個是……」

「爲什麼」

關掉起居室的燈,朝着玄關走去。這裏的事情已經結束了。然而就在他從長女的房門前經過的時候,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與『影主』這個詞一樣,就只是爲了方便而取的稱呼。對於擁有變換形態能力的影主來說,外觀的特徵幾乎毫無意義。就連名字也是隻要更換了契約者起了新的名字,那麼以前的名字也會被捨棄。而能夠識別其存在的唯一的標誌就是『信號』。影主之間能夠察覺互相的存在,能夠確認自己所認識的對象,就是因爲能夠察覺到信號。同時信號也影主強弱的一種表現。基本來說就是圖形越複雜影主的能力水平就越強……那個伏爾加是三角形,而押沙龍是六芒星」

「高位的影主,雖然能夠使役低位的影主,但只有『同族相食』跳脫影主的位階之外。還虧我用這麼繞圈子的辦法……你早就已經不是人類了。還有『同族相食』就算是在影主當中也是被孤立的存在。無論人類還是影主,你已經是無法融入其中任意一一方的邊緣存在了。總有一天,你會被人類的社會所拋棄。或者,在那之前就被其它的影主襲擊然後被殺掉吧」

男性坐到牀上,手裏把玩着那個鐵球。葉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自己的胃裏湧出。那肯定就是被「押沙龍」的能力而改變的受害者的身體的一部分。仔細觀察才發現,牀周圍的地上還掉落着另外幾個類似的球體。

一個月前,發生在住宅區那個昏暗房間中的事情在葉的腦海中甦醒。那個時候,雖然察覺到葉的身上發生了些什麼事情,但仍舊確確實實的握住了她的手,

「……啊,押沙龍,我的兒子啊」

「在找出那個敵人是誰,然後直到打倒對方爲止的這段時間裏,我會保護你的影主。相比起與天內茜聯手要好得多。我會爲『同族相食』,找來作爲餌料的影主。而你也能夠從『飢餓』的發作中解脫出來」

「對了雖然還沒有跟你說過,不過那個叫天內茜的恐怕派不上什麼用哦。他現在,是被迫一個人單獨行動的狀態」

他將刀刃擺到了她的面前,被嚇到了的她脖子動了起來,抬頭望了過去。

真是可笑,葉如此想着。「對雙方都有好處」雖然好像是真的抱着這樣的想法,但自己根本不可能爲了這種事情就與對方合作。

葉感到一股惡寒。他準備拿裕生當人質。光是想象一下那副場景葉就感到無比的恐懼。

「無法感知『信號』就是因爲這個原因」

男人就好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一邊講述着曾經被自己殺掉的人,同時讓影主喫掉了自己剛剛殺掉的人類的屍體。葉說不出話來。明明她剛剛還活着。明明自己是爲了幫助她纔會來到這裏,結果自己卻什麼都沒能做到。

有一個會對自己說這句話的人。

「就是存在於影主身體中的刻印。連這個也不知道麼?」

(我不會讓你變成孤單的一個人)

突然腦袋上方的束縛就被解除了,葉恢復了視野。

雖然天內茜不在,但小夜那清澈的眼睛他也很喜歡。雖然他心裏也很清楚,自己應該馬上殺掉面前的少女然後離開。現在,唯有茜在這個時間回來的事態自己應該儘可能避免——但是,唯有今晚他就是無法停止自己口中滔滔不絕的話語。

「這樣的話,你應該會更容易聽進我說的話吧?把他變成鐵塊,像剛纔的那個女的一樣稍微讓他多活一會應該就可以了吧」

「……是誰?」

葉非常明確的做出回答。

他沒有理會葉所發出的話語,打開手機。恐怕天內茜也會跟他一起過來吧——

「爲什麼?」

(人類之間的聯繫還真是濃厚啊)

「處理掉了」

「……然後,他們就融合了」

「……所以呢?」

「不要!」

「還沒有完全取代契約者的影主應該還有很多。但是,當那個過程結束之後他們一定全都會變成你的敵人……擁有強大力量的影主會接連不斷的向你襲來。無法感知信號的你,到底要怎麼才能抵擋他們的進攻呢?或許還會連累你的家人哦」

他用背到身後的手關上了小夜房間的門。走進浴室,穿着衣服打開水稍微洗掉了身上的血液。接着從包中拿出另一套運動服換上,將現在穿着的收進包中。

「你是自己選擇要跟影主一起的麼?」

葉的表情因爲疼痛而扭曲了,不過她忍耐住了並沒有發出悲鳴。

「本身影主就像是候鳥一樣的存在。並不會做出像是把整個世界的所有人類都喫掉之類的事情。等到了一定的時候就會移動前往其它的世界。只不過因爲在上一個世界與『同族相食』之間的戰鬥,所以比原定計劃更早的開始前往其它世界」

「押沙龍有着殘忍的性格。然而儘管如此他的父親依舊愛着他……爲了想要將自己殺掉的押沙龍他的父親大衛依舊會爲他流淚。我就是喜歡人心的這種地方。這種自我犧牲還有情感帶入」

他這麼說着,同時從口袋裏拿出了手機。

「經過了漫長的對話之後,或許你真的是惡魔吧。我的父親是這麼說的。或許你就是那絕對的惡。大概,那個時候我的父親就已經壞掉了吧。當晚,他吊起了自己脖子自殺了」

小夜的目光沒有看向任何地方。似乎也忘記了要發出悲鳴。起居室和廚房中,她的雙親已經倒在了那裏。如今還剩下的就只有她一個人了。

「誒……」

「你應該也有父母和兄弟之類的親人吧?」

「沒錯。我們互相渴望着對方,意識相互融合。互相完全共享了對方的記憶。同爲捕食人類的存在,價值觀沒有任何衝突的地方。我們啊」

地板上,有着一顆黑色的蛋。直到剛纔爲止那裏應該還是什麼都沒有的纔對。他走進了那個房間。沒有不安也沒感到恐懼。那顆蛋在呼喚自己——不,就好像是爲了回應他的呼喚所以纔出現在了那個地方一樣。

「我想這是個對雙方都有好處的提議。現在『同族相食』基本上完全無法察覺其它影主的存在對吧?你知道這其中的原因麼?」

「剛纔那個狀態,呼吸很困難吧」

「……信號?」

「在知曉了一切的實情之後,還願意接受你的人除了我之外還會有其他人麼?」

「經過激烈的戰鬥『同族相食』失去了部分的身體——三顆腦袋中的一個。而那個部分,正是掌管大部分五感的身體部位。現在的那條狗並不是完全體」

「不知道。不過那個傢伙既然已經在我的周圍出現。也就是說對方能夠找到我的信號,但我卻沒辦法找到他……也就是說,是個比我這邊索敵能力更厲害的傢伙。雖然不知道他有什麼目的,但很明顯是與我敵對的存在」

「你不想死麼?」

再次發出了呢喃,感覺內心有了些許悸動。

「確實他似乎是知道你的實情。原來他就是你的希望啊……藤牧裕生。記得是叫這個名字對吧」

他並不認爲自己是所謂的「人類」。對於他來說這個世界上並沒有超脫自己的生死也要守護的存在。應該也不存在會想要守護他的存在吧——自從父親死後。每當想到這些的時候胸中就又會莫名的悸動。

或許是接受了這番說辭,男子的臉上綻放出了滿面的笑容。

「那就是我的信號。有一個會像那樣找到影主的所在地,然後留下標記的不禮貌的傢伙」

「當然是給你的王子大人打電話啊。讓他到這裏來」

他的手從葉的頭髮中離開,同時朝她發出了溫柔的聲音。

葉回想起了描繪在東櫻大學校門口的六芒星圖案。這麼說來的話那個記號其實就是「押沙龍」的「信號」了吧。

「沒有家人。但是,我絕對不會按照你說的去做」

葉下不禁感到疑惑。這是她未曾設想過的提議。

「嗯?」

他的聲音中混雜着些微的苦澀。

「……你要做什麼」

「……那個人呢」

雖然葉依舊保持沉默,不過男性卻非常有耐心等待她的回應。最後也終於還是緩緩的搖了搖頭。

門是開着的。

他的腳步停止了。這個家裏應該就只有三個人才對。所有的房間都已經確認過了所以不會有錯。如果是這家的長女回來的話自己也不可能會沒注意到。

「我,絕對不會幫助你這種傢伙」

葉打斷了男性的話發出詢問。她已經不想再繼續聽男人的自述了。

至今爲止一直縈繞在心中的疑問,因爲這段說明感覺一下子就都能說得通了。如果索敵能力從最開始就很低的話,那麼根本就不可能「狩獵」其它同類。而且「黑之彼方」的右肩確實有着一個巨大的圓形傷痕。之所以會急於想要打倒其它影主,或許也是因爲那顆失去的腦袋。

「是昨天那個,跟你一起的男孩子麼?」

「怎麼會」

「你好奇我爲什麼會知道這些麼?因爲我們就是知道啊」

葉理解了男人的意圖。從最開始他就根本沒想過要說服葉。獲取人質,讓葉不得不聽從他的指令,這纔是他的目的。

「他對於影主究竟是何種看法,我也很有興趣呢」

他將手機貼在耳邊,等待另一頭裕生的回應。與此同時他視線望向葉對她說道。

「或許,他內心的某處,對你也心存恐懼也說不定哦」

輕浮的口吻,然而卻深深的刺痛了葉的內心。

3

「姐姐,今晚你想喫什麼樣的蛋糕?」

小夜發出了詢問。

茜跑在通往車車站的路上。要是錯過下一班電車的話上學遲到就會變成確定事項。妹妹小夜也跟着她一起奔跑着。雖然不需要乘坐巴士的小夜根本沒有奔跑的必要,她只是在陪着茜而已。

「現在的話,沒什麼特別的想法呢。如果是小夜做的蛋糕,不管什麼種類都可以」

呼吸有些急促的茜做出回答。那天是她的生日。她知道自己的妹妹正在爲這件事做準備。

「不過,你也別買槍自己。小夜你今天,還有社團活動吧」

「畢竟是爲了姐姐啊。我這邊沒關係的」

我這邊沒關係的,這是小夜最常說的一句話。

臨近路口,小夜停止了奔跑。茜要去的車站在右側,而小夜要去的初中則是在左側。茜就這樣轉身朝前跑去。她已經能看到正在不斷靠近的巴士了。

「姐姐,今天就別跑去別的地方玩了哦」

身後傳來了小夜的聲音,匆匆忙忙的茜沒有回頭,只是用隨意的語氣做出了回應,知道了知道了。

然後,這就是她與小夜最後的對話了。

——姐姐。

她已經永遠不會在聽到有人這麼叫她了。

不過,那個刺傷了茜的人也同樣讓人在意。裕生並不知道那個人究竟是誰。而且雖然有伏爾加跟着茜,但如果當下的狀況遭遇對方突然襲擊的話肯定還是會很危險吧。他也不想就這麼放着茜一個人不管。就在裕生猶豫的時候,

一邊走在庭院中,裕生回憶起了茜。在醫院爲了說服她花了不少功夫。裕生將地址寫下,請茜告訴自己要怎麼過去,直到這一步還非常的順利,然而在那之後「我也要跟你一起過去」她非常固執的主張這一點。你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想過去怎麼可能,然而不管怎麼跟她說,她就只是不斷的重複「我也要一起去」。結果到最後裕生乾脆就放棄了——直接猛衝的從病房裏跑了出去。

「喂」

裕生做出了覺悟。

黑暗中傳來了男性的聲音。跟剛纔電話中一樣的聲音。

裕生握住手機的手不禁加重了力量。腦海中無數的問題開始浮現,不過他很清楚自己現在最應該問的問題是什麼。

如果,如果能夠在快一點的話——突然,葉回憶起了昨天晚上「黑之彼方」所提出的「提案」。附加新的契約。以施加時間限制的制約作爲交換將自己的身體完全交給「黑之彼方」。

裕生正準備要起身,然而茜卻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

裕生的表情瞬間變得陰沉。

必須要說些什麼纔行,就在她開始這麼想的時候,裕生的手機響了。

她的聲音在顫抖,聽起來完全不像是『沒事|』的樣子。雖然當下的狀況相當緊急,但裕生還是忍不住覺得好笑——她還真是不擅長撒謊。

「這裏是,醫院?」

「雛咲的」

(不被叫到名字)

裕生瞟了一眼旁邊的茜。現在的她,依舊是無法活動的狀態。雖然明知有文獻,但既然葉已經被對方抓住,自己除了一個人趕過去也沒有背的辦法。

似乎是一間寬敞的會場一樣的地方。只是,窗戶全都被遮光的窗簾擋住,裏面的情況就只能朦朦朧朧的看到一點。

「我啊,從小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很怕我爸爸」

『不能過來!』

「她呢?」

『說的沒錯』

「不。沒關係」

「啊,你醒了」

裕生站在幾近破敗的鐵門前。確認手裏便條上的內容,收起透明的塑膠雨傘悄悄朝門內望去。

掛斷電話之後「押沙龍」對葉說道。她依舊低着頭沒有任何回答。充滿眼眶的淚水隨時都會溢出。

明明茜都已經說了很多次沒關係,但他依然保持「天內」的這個稱呼讓人不禁好笑。說起來,明明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關係,然而對那個女生他也還是用「雛咲」稱呼對方。

「我根本幫不上什麼忙,也沒有被她依賴」

彷彿內心被掏空的她完全沒有聽見這些。如今佔據她腦海中的,全部都是即將來到這裏的裕生。看到他面對危險這件事對葉來說纔是最可怕的。

突然打破沉默的鈴聲把裕生嚇了一跳。看向畫面上是未知的號碼,或許是葉打來的也說不定。想着他按下了接聽的按鈕。

『我,不會有事的!』

這個家位於距離JR市谷車站大約步行十分鐘距離的地方。門的另一邊是一個庭院,建築物則在更裏面的地方。除了屋頂看起來有些尖之外,沒有任何奇怪之處的混凝土平方,仔細觀察可以看到雙開的門上有着已經脫落的十字的痕跡。似乎是曾經懸掛過十字架的地方。

對方如此說道。不管怎麼說,此時的裕生根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畢竟現在對方可是有兩名人質。

因爲茜受傷的關係,裕生沒辦法趕去那個叫雛咲的女生身邊,說到底,本身之所以幾人會分開原因就是茜故意跟裕生套近乎的關係。對她來說內心也並非完全沒有罪惡感。

突然,茜回想起了小夜的事情——自己也已經,不會再被人叫做姐姐了。

(……不行)

「他似乎馬上就會過來哦」

『我的名字是『押沙龍』』

押沙龍,裕生呢喃着說出了這個名字。聽起來不像是人類的名字。也就是說這是這個契約者所飼養的影主的名字了吧。

突然裕生就變得慌張了起來。

「不會被任何人叫到名字,孤獨的人,聽說影主會出現在這樣的人身邊。而我完全沒有注意到雛咲被影主附身這件事情。只是單純的鄰居而已,她一直都是一個人。要是我能更仔細的關注雛咲的話,或許影主就不會出現了」

「……你是誰?」

茜彎着身子忍耐着不讓眼淚落下。裕生此時也在她的身邊重新坐下,也不知道她有沒有意識到。

這個地方真的能隨便進來麼,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

突然,裕生的語氣變得非常嚴肅。茜不禁閉上了嘴。

「嗯。你是被救護車送到這裏來的」

按照電話中所說的,從正面的玄關進入建築物。冰冷中帶着黴味的空氣籠罩全身。他穿過不長的走廊打開了正面的門扉。

只要能解開這鋼鐵的束縛,就沒有繼續聽從「押沙龍」指揮的必要了。但是,葉看到了,「押沙龍」殺死那個躺在牀上的大學生的瞬間。以現在「黑之彼方」的速度,要趕在她的肉體受到傷害之前,突破這鐵製的牢籠感覺不太可能。

『我有些話想要對你說,所以請到我這裏來』

「那麼你要我去哪裏?」

雖然昨天晚上的時候聽說是「從以前就是住在一起的鄰居」這樣的關係,但從那個叫葉的態度,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單純的「兒時玩伴」這種關係。要是能早點告訴這些的話,或許自己也會更加註意一點了。

「爲什麼。這不是天內你的錯」

四周全都是未經打理的空地,靠左側是正在拆除作業中的大樓。建築物的一半已經被隔音用的白色板子給擋起來了。或許是因爲下雨的關係,沒有看到施工的作業員。看樣子是預定要重新開發的區域。周圍完全看不到其他人。

「不,不是這樣的吧。那個不管怎麼看都是」

每年,小夜都一定會爲茜慶祝生日。妹妹總是那麼的溫柔,每次到了那個時期她都格外的認真。

「真是個不錯的建築物吧」

「……如果我不去的話,你就不保證雛咲的生命安全對吧」

「……不知道。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她應該會聯繫我纔對」

「……所以伏爾加,纔會出現在我身邊啊。因爲我也已經只有一個人了」

電話另一邊很近的地方傳來了葉的聲音。

至今爲止她未曾對任何人說過這些事情。爲什麼會將這些告訴一個昨天才剛剛認識的男生呢,茜自己也不知道。或許只是因爲她又回憶起了自己與妹妹最後一次對話的那個瞬間吧,或許也是因爲裕生有些柔弱的態度跟小夜有着幾分相似。

她開始確認自己的身體。她很喜歡的那件青色花紋的連衣裙已經被脫掉,身上穿着的是醫院的病患服。腰上似乎還纏着厚厚的繃帶。

(是……教會麼)

躺在牀上睜開了眼,她扭頭看向了窗戶。彷彿被塗上了一層鉛般天空中滿是陰雲。看樣子是開始下小雨了。

牀的對面,裕生正坐在椅子上。

「父母失蹤了。雖然昨天我沒告訴你」

(是這裏麼)

「誒」

「但那是那孩子,渾身上下都散發着非常依賴你的氛圍哦。就好像是完全沒有其他人可以依賴一樣」

茜的話語略微停頓,她悄悄看向裕生。裕生默默的傾聽着。

「失蹤?」

或許自己只是在尋找一個奇蹟。或許,父母也跟自己有着相同的想法。但是,已經太晚了——這唯一的事實,化作了她肩頭沉重的負擔。而這份重量正是自己憎恨的源泉,茜在這個時候才第一次意識到。

「我很喜歡教會。原因或許是因爲父親是聖職人員吧,感覺有一股獨特的氛圍」

裕生如此說道。啊,茜不禁發出呢喃。自己心中所想的事情,感覺被這短短的一句話就給總結了。

『現在,我跟你的女朋友在一起』

「雖然流了很多血,不過並沒有生命危險。我現在叫醫院的人過來吧」

「……還真是做壞事了啊啊」

她緊緊的閉上了眼睛。到底要怎麼辦纔好,她也不清楚。

「裕生你跟那孩子是在交往吧?」

「是的,請問……」

耳邊傳來了陌生的男性聲音。不過既然對方知道自己的名字,那應該並沒有打錯電話。

「是的。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在那之後,她就一直是一個人了」

『如果你過來的話,那麼我保證不會對天內茜出售』

「藤牧裕生麼?」

4

「要是我跟他說,讓他代替你來當人質的話他會不會逃走呢?」

「我也不清楚。雖然記不得曾經發生過些什麼,不過小的時候或許真的發生過一些事情吧。不過我不是說爸爸他是個壞人。因爲跟爸爸長得像的人我也會害怕。雖然有媽媽從中做緩衝,不過對於家人一起出行這件事情我還是會非常的地處。但小夜就是個非常好的孩子,小夜的話,他們兩個人就都很喜歡……結果回過神來的時候,兩個人就都已經不再看向我了」

「……爲什麼?」

「……天內你,想要跟他們搞好關係啊」

穿過門進入庭院。兩邊都是未經打理的景觀樹,砂石路上到處都是水坑。每次落腳的同時都能聽到水聲。比起從醫院離開的時候,雨似乎變大了。

裕生似乎是陷入了沉思,他低頭視線盯着自己的手。

「在我的家裏就只有小夜會在意我。但是啊,雖然關係不怎麼好,但並不是說我被父母討厭的意思。所以啊,或許就只是有些難以忍受吧。但畢竟他們都已經死了,無論是想要重新搞好關係還是要徹底討厭他們,都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只是,裕生卻非常明確的搖了搖頭。

「沒有那會是。只是家住的比較近而已」

就在男性說出這句話的時候,

「那個我並不是說天內你很孤獨什麼的……抱歉,我本身並沒有這個意思」

「或許吧」

這樣的話,在那段時間內「黑之彼方」就會獲得完全的自由。不僅會殺害影主,有很大的可能性會一同殺害契約者。而且危險的不光是契約者。到之後連裕生也會一同陷入危險,依舊無法保證他的安全。

聽到對方說出這些,裕生猜想這裏或許是對方居住的家。只是,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想法,男人繼續說道。

「這裏只是普通的空屋哦。我並不居住在這個地方。就算你事後調查這裏,也不可能知道我的身份」

「雛咲呢?」

「……不要過來」

他聽到了葉的聲音。裕生鬆了一口氣。看樣子她姑且還沒事的樣子。他朝着房間的深處走去。

「能請你在那裏停下麼」

裕生按照對方所說的停下了腳步。朦朧之中看到了兩個身影。一個高個子的,另一個則是矮個子的。個子較矮的那個看起來像是葉。除此之外就沒有看到其他人了。那個人類的「協助者」似乎並不在這裏的樣子。

「果然,天內茜沒有出現呢」

高個子的那邊發出了聲音。正是剛剛在電話中聽過的聲音。

「殺害了天內家人的就是你吧」

「差不多,算是那麼一回事吧」

聽起來似乎帶着嘲弄的聲音。

「剛剛,刺傷了天內的人是誰?」

「關於這一點,我之後再告訴你吧。現在還有別的事情要說」

因爲雙眼漸漸開始習慣,男性身旁葉的身影逐漸在視野中浮現。散發出暗淡光澤的金屬,肩膀以下被固定了起來。就好像是被束縛在了銅像當中一樣。

「……雛咲」

裕生下意識的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靠近。而男性也在默默的移動,站到了兩人的中間。接着他抓住了裕生的手腕。

「等等,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哦」

隨着對方發出的呢喃,裕生感覺到手腕處傳來了一陣刺痛。痛覺只持續了一瞬就消失了,與此同時手腕被抓住的感覺也消失了。他下意識的後退,甩開了男人的手。緊接着,他低頭看向自己那已經無法活動的右手。

「哇啊啊啊!」

依舊跌坐在地上的茜嘴角浮現出了微笑。以人類的身軀想要抵擋伏爾加的全力突擊根本是不可能的。幾乎已經化作青色殘影的大鳥肯定會將男人的身體打飛出去——她是這麼認爲的。

幾乎是毫無意識的狀態下裕生髮出了悲鳴。他的整個右手連同指甲都全部變成了暗淡的灰色。那是跟包裹着也的金屬相同的顏色。試着用左手的觸碰,指甲觸碰的同時發出了敲擊硬物的聲音。右手這邊則是彷彿被什麼東西所包裹住了的感覺。能夠感受到的就只有冰冷的金屬的觸感。

「……你想跟我說什麼?」

「那是留給你的信息。爲了向你的妹妹表達敬意。畢竟那種自我犧牲的感情對於我們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的呢」

裕生注意到葉周圍的地板也已經變成了同樣的金屬色。變化一直延伸到了男人的腳邊。如果也想要叫出「黑之彼方」的話,肯定就會被變成金屬吧。

「這就是,『押沙龍』的能力。能夠將觸碰到的東西變成鐵的能力」

至今爲止一直保持沉默的雛咲如此叫喊着。那聲音,一瞬與記憶中的妹妹小夜重疊在了一起,自己的妹妹最常說的那句話。

「……你這傢伙」

從自己的影子中呼喚出了那隻怪鳥。

男性對裕生開始說明——葉一言不發,或許因爲是之前已經聽過一次的內容了吧。稍微總結一下的話就是,「作爲解放葉的替代要將裕生作爲人質。然後,再讓她的『黑之彼方』協助押沙龍」大致就是這樣的內容。

「這就是你的『能力』麼?」

「誒……」

看向伏爾加的眼睛,左眼周圍染上了暗淡的金屬色。那是跟「押沙龍」的身體相同顏色

但是,如今的裕生根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現在最重要的是將被囚禁的葉解放出來。

如果遵照了對方的要求,自己和葉的性命能否獲得保障都是個疑問——如果將押沙龍的「敵人」打倒了的話,「黑之彼方」就只不過是個對他有害的存在。他的最終目的肯定是在最後連同自己這邊也一併解決掉吧。

這句話徹底惹禍了茜。

男人開心的笑了出來。

「只是,你們用不着擔心,因爲根本就不需要人質。說到底,就只是個會順從人類的低等影主」

「這……這是」

「誒?」

「把窗戶打開吧。現在馬上」

「……沒有那個必要」

「怎麼了?」

然而耳邊卻傳來了金屬碰撞的聲音,伏爾加的身體被彈飛了出去。在房間中轉了一大圈之後,重新回到了茜的身邊。而男性則依舊待在原地一步都沒有移動。

「但是,不要殺人!」

「去死!」

男性滿足的聲音刺痛着裕生的耳朵。他猛的看向葉。

裕生將自己的右手抬起來給她看。他的右手此刻也散發出相同的金屬光澤。此時茜也明白剛剛都發生了什麼。男人將自己化作了鐵製的牆壁抵擋了剛剛的碰撞。爲了支撐上半身,可以看到男人將周圍的地板連同自己雙腳的一部分都變化成了金屬。

「天內!」

「……我想你最好趴下去」

瞬間純白的光芒就射了進來。裕生不禁眯起了眼睛,視線從面前的窗戶轉向了一旁。他看到了妄想自己的男人與葉的身影,葉的背後還有一張牀,注意到斑駁的牆壁上殘留着的生活用品留下的痕跡之後,裕生再次看向了窗戶。

「我會全心全力的殺了你!」

「哎呀……」

5

裕生不禁發出了疑問的聲音。明明窗戶已經打開,卻還是什麼都看不到。似乎是白色的霧氣穿過窗戶流進屋內。此時他終於注意到了。並不是這棟建築物的窗戶用了磨砂玻璃。而是外面的景色本身就看不到。

在裕生衝出病房之後,想要追上去的茜跟醫院的工作人員爭吵了起來。因爲傷到了內臟,身體也剛剛纔進行過手術,光是能保持意識清醒就已經是個奇蹟了,雖然對方如此說明但茜卻絲毫不理會。腦袋裏想着的就只有那個名叫「押沙龍」的敵人,

「……嗯。比想象中要厲害呢」

「看來你們三人的意見出現了分歧呢」

「吶,在殺掉你之前有個問題想要問你」

「我沒關係的!」

仔細看向對方,茜身旁的葉也被同樣顏色的金屬被固定住了。和「押沙龍」暴怒一樣的是,身體似乎並沒有發生變化。

抬頭望向伏爾加的茜說不出話來。嘴巴的下方出現了缺損,無力的耷拉着。肯定是剛纔碰撞的時候傷到的。

「那是,什麼」

「這些都無關緊要。爲什麼要寫下這句話?」

男性如此說道。裕生立刻就抱着自己的腦袋蹲了下去——接下來的瞬間,伴隨着巨大的聲響窗戶的玻璃被打碎了。伴隨着白色的雲霧,乘坐在伏爾加背上的天內茜飛進了會堂之中。

她不禁嚥下一口氣。透過伏爾加的五感所獲得的情報傳進了茜的腦袋,只有視覺有些奇怪。於是她遮住了自己的左眼。

茜向男性提問。雖然不想浪費時間,但這是個很重要的問題。

「因爲我比你更強」

茜朝着葉叫喊。同時裕生也叫了起來。

「你對雛咲……」

「『要是我能代替你死去就好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雛咲現在是人質!」

「舊約聖經中的一句話。大衛面對死去的押沙龍所發出的嘆息」

茜皺起了眉毛。

「居然過來了。真是的,還真是淨做些讓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就在裕生正準備開口的時候,

這附近,被霧氣給籠罩住了。霧的另一邊,空氣被撕裂的聲音正在逐漸靠近。

懷着心中的訝異裕生朝着窗戶的正前方靠近。伸手尋找那從天花板一直延伸下來的遮光窗簾的縫隙,一口氣將其拉開。窗戶的正中央部分變得明亮了起來。

她所在的外科病房位於醫院的七樓。但是,乘坐在伏爾加背後的茜,毫不猶豫的就打破了病房的窗戶跳入了雨中。從下方吹來了冰冷的風。下方是醫院的停車場和車流穿行的道路,另一邊則是中央線的道路。

「……伏爾加」

但是,爲什麼自己就是沒辦法從這個在背後抓住自己的護士手中逃脫呢。麻醉效果還沒有完全消退的身體還使不出力量。現在的自己就連站起來走路都不行。除非能夠乘坐什麼東西的話——。

「怎麼樣。爲了她,你願不願意讓自己成爲人質呢」

(我要殺了你)

茜的聲音在顫抖。

(開什麼玩笑)

「我並沒有改變她的身體。只不過,用鐵將她給捲起來了而已。只不過,要是她想做些什麼的話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把你的影主交出來吧」

「那傢伙可以將自己觸碰到的東西變成鐵塊」

裕生的話語變得混亂。

窗戶用的似乎是磨砂的玻璃,透過窗戶只能看到一片白色。裕生打開鎖上的鋁合金窗,用盡全力將窗戶拉開。伴隨着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窗戶被打開了。但是,儘管如此窗外也依舊沒有看到任何奇怪的東西。窗外也只能看到一片乳白色——。

「碰撞的時候,我碰到了左眼哦」

她有的就只是這份堅定的意志。明明已經知道了殺害自己家人的敵人在什麼地方,她可不打算就這樣躺在病牀上發呆。對方指定的地點,剛纔看過裕生寫下的字條之後就記住了。

「看你的樣子,這似乎並不是你設計好的作戰計劃呢」

衝進會堂的伏爾加爲了減速而將翅膀都趴在了地上。裕生就在旁邊,屋子的中央也看到了葉的身影,茜將兩人的身影從自己的注意力中趕了出去。

「誒」

男人——「押沙龍」一邊這麼說着的同時,咚,身體輕快的向前踏出一步。雖然個子很高但卻完全不會給人精悍的印象。皮膚白皙的暖男。缺乏色素的臉莫名映襯出鮮紅的嘴脣。

一旁的大鳥開始扇動翅膀。既然如此那麼就不要打接近戰就好了,它是這麼說的——自己這邊也可以使用伏爾加的能力,就在茜這麼想的時候,裕生抓住了茜的手腕。身體因此產生晃動腰部傳來一陣疼痛。

男人露出微笑。那是讓人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殺意的,和善的笑容。

她向伏爾加傳達意志。翅膀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動了起來,如同子彈一樣將身體發射了出去。風壓將茜和裕生身後的窗戶震碎。怪鳥飛快的向着敵人逼近,對方像是要防禦一樣的將雙手在面前交叉。

這個男人似乎可以在不叫出影主本體的狀況下,直接使用影主的能力。裕生用左手緊緊抓住自己顫抖的右手。然而就算這樣全身也還是止不住的顫抖,感覺加重力量的話內心也能稍微冷靜一些。

「我……」

「怎麼可能沒關係」

男人的臉上浮現出了笑容。他的視線並非朝向裕生,而是看向拉上了窗簾的窗戶。

這句話深深的刺痛的茜的內心。如果,是小夜的話,她或許也會說出同樣的話來吧。但是,茜立刻就將這個念頭從自己的腦海中趕了出去。

「請等一下。那傢伙」

茜將身體靠在窗戶下方的牆壁上,調整自己的呼吸。疼痛比剛纔更嚴重了。額頭也開始流下冷汗。

茜的心裏一驚。「押沙龍」,居然連影主的身體都能變成金屬。接觸的時間再長一點的話,伏爾加就會失去所有的自由直接倒下去。確實這樣的情況接近戰會很不利。

一旁的裕生叫了她。只是茜從剛剛開始就沒有認真看過他。

「要是戰鬥的話雛咲會」

周圍被白色的濃霧籠罩的同時,茜朝着應該是敵人所在地的方向一條直線的飛了過去。接下來對方所散發出的「氣息」應該就會告訴自己對方所在的具體地點。

水滴彷彿從天而降的碎石砸在她的身上。她讓伏爾加發動能力,將周圍的「雨」儘可能的變成霧。一方面是不想讓自己的身影被其他人看到,另一方面更主要的是,如果被其他人看到了的話自己的復仇有可能會遭到妨礙。

她發出了嘶啞的聲音。茜注意到了葉身旁的年輕男性。男性散發出了濃厚的「氣息」——不會有錯。這個男人就是影主的宿主。

茜咬緊牙關。她準備,再一次挑戰對方。如果力量不行的話,那麼就用別的手段。

(是霧)

從鳥背上下來的錢,身體癱坐在了地上。腰部以下的感覺雖然稍微恢復了一些,但同時被刺的傷口也開始隱隱作痛。

「誒……?」

裕生和葉同時發出了疑問的聲音。男性扭頭盯着裕生的臉。

男性如此說着——他脖子以下的部分散發出暗淡的灰色光澤。就好像是銅像一樣。

不經意之間茜笑了。乘坐的東西根本就不需要找,那種東西自己不是從最開始的時候就有麼。她不再抵抗。然後,靜靜的等待放下心的工作人員從病房離開之後,

在她的身旁,伏爾加正在積蓄力量。兩隻爪子都已經深深的嵌入了地面,翅膀微微向着身體前方傾斜。它已經做好了準備,只要茜下令就會馬上踏破空氣衝出去。

「你給我閉嘴!」

一瞬,茜陷入了思考——只是,她依舊還是不明白。

「……你在說什麼莫名奇妙的話」

「因爲想要知道她對你的愛究竟有多深,所以就稍微做了個提議。『作爲不殺你的代價殺掉你的姐姐,或者作爲不殺你姐姐的代價殺掉你,選一個你喜歡的吧』我是這麼對她說的。只是開一個無所謂的玩笑而已,但你的妹妹絲毫沒有迷茫。『我沒有關係,請不要殺害姐姐』。哎呀,這句話還真是震撼到我了」

茜只感覺到眼前一瞬變得漆黑——這個傢伙根本就不是人。在被影主附身之前他就已經是一個怪物了。

「不覺得這樣的態度讓人敬仰麼?所以,我們改變了想法。按照她的願望,讓你活了下來。所以我纔會在你回去之前就離開了那個房間啊」

「……誒?」

茜的身旁,傳來了裕生輕微的呢喃。略微遲了一點,但她也理解了其中的緣由。

「你在騙誰呢。我回去的時候,你人不是還在公寓裏麼!」

男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帶着訝異的表情皺起了眉毛。

「你在說什麼呢?」

「明明還趁着我失去意識的時候,讓影主把我的爸爸還有媽媽給喫掉了」

只是,男人依舊面不改色的盯着茜。兩人之間陷入了奇妙的沉默,終於男人開口了。

「原來如此。你沒有注意到啊」

他的聲音中蘊含着非常明顯的嘲笑。

「那麼我就告訴你兩件好事吧。首先是第一件……那晚,我們並沒有見到你被影主附身的瞬間。之所以我們會知道,那是因爲我們有一次造訪了公寓。畢竟我們最開始的目標就是你。然後,我們在玄關處注意到了伏爾加殘留下來的『信號』。之後的事情,都是我們根據前後的情況推測出來的而已」

「誒?」

依舊不明所以,茜又發出了疑問。

「天內小姐。請現在立刻發動攻擊」

突然耳邊就傳來了裕生的聲音。此時他的臉色異常鐵青。

「趕緊發動攻擊」

茜陷入了困惑。裕生看起來似乎是不想讓她再聽那個男人繼續說下去了。

裕生下意識的朝葉看去。有些尷尬的她一直都在悄悄觀察着裕生的情況。爲什麼她會爲這件事感到不安呢,裕生不明白

「剛剛他就在我的面前將一個人……昨天,一個被抓住的女性。所以我」

「伏爾加不可能做那種事!你騙人!」

「不行。那個人,從最開始就沒有過幫助我們的打算」

裕生用顫抖的聲音朝男人叫喊。到底是怎麼回事,茜還在思考。裕生似乎已經知道這個男人接下來要說什麼了。

沉默,會堂中充斥着寂靜。裕生不禁開始回憶起自己剛剛說出的話。雖然感到了一陣羞恥,但他並不覺得自己說錯了。

「在這裏」

「……別說了」

「呼喚領出主線的是人們的『願望』。但那又不是單純的普通願望。是連這個世界的境界都能夠超越的絕望。擁有『願望』的人。在無意識之中選擇了放棄爲人的道路。與惡魔訂立契約,我想這麼說應該會比較容易理解吧。我們與你是不同的存在哦」

裕生不禁倒吸一口氣。他回想起自己剛剛被改變的右手。只要這個男人有那個想法,裕生立刻就會死。

裕生並不覺得驚訝。因爲這些他從最開始就知道了。

「真的可以麼?爲了這兩個人你真的能這麼肯定的說出這句話麼?」

「怎麼會……那種事」

「誒」

裕生呆呆的站在原地。在茜被囚禁的狀態下,能夠幫助兩人的就只有茜了。但是,如今這個希望也已經被徹底打破了。

男性發出了低沉的聲音。這些話雖然令人生氣,但卻也無法反駁。

「那麼話說回來,你跟你的父母似乎本身關係就不太好,難道不是麼?相比起父母跟跟妹妹的精神聯繫反而更深。我說的沒錯吧?」

6

雖然沒辦法馬上給出回答有些難爲情,但他依舊做出了回答。只是,「押沙龍」的臉上浮現出了詭異的笑容。

茜不斷的發出喘息。至今爲止,伏爾加幾乎都沒有對人類表現出食慾。她認爲那或許是這個影主的特徵。但是,或許那只是因爲現在還沒有表現出飢餓的必要。

「……你們也不想看到她死吧?」

一切都是在一瞬間發生的。突然,她感覺到自己的雙頰被冰冷的手抓住了。單膝跪地的男人,抓住了茜的臉。

男人在茜的耳邊低語。

回過神來的時候裕生就已經開口了。他感覺到自己的膝蓋開始顫抖。雖然腦袋裏明白自己現在最好保持沉默——但是已經開口的他此刻卻無法停下來。

「……煩死了」

「莫名奇妙。你到底在說什麼」

「吵死了!」

「……伏爾加」

「無論是現在還是未來你都無法理解她們。而且,總有一天她們會失去自我與影主化爲一體。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會」

「你妹妹的遺體能夠保留,因爲你父母兩個人就已經滿足了。如果,不是那樣的話」

「……天內茜。要是自己能代替妹妹死去就好了,難道你不這麼想麼?」

然而,男人沒有理會裕生,繼續發出聲音。

裕生的話語一度中斷。相比起男人此刻葉的表情反而更加驚訝。

按照茜的預想,押沙龍應該會解除自己身體的金屬化。這麼一來男人的身體就會與地板分離,自己也能完全奪走對方身體的自由——但是,無論等待了多久對方也依舊待在原地完全沒有任何移動。

「真是漂亮的眼睛。我一直在尋找這雙眼睛」

如果在那個時候,捕食就已經完成了的話。

「……爲什麼」

「只是說幾句話而已,我應該也不可能逃得掉吧」

茜的身體開始不由自主的顫抖了起來。一陣惡寒。男人話語中所暗示的事情,此刻她也朦朦朧朧的開始注意到了。只是,她不願意去思考這些。

在血液循環停止的狀態下還能活着的人類應該是不存在的。只是,她已經無法聽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了。不知何時抓住她臉頰的男人的右手,朝着她的脖子揮了下去。茜的意識漸漸遠去。

望向窗外的男性發出呢喃。剛剛伏爾加製造出來的霧氣還沒有消散。她的手從茜的身上移開,抓着裕生的手腕朝着葉走了過去。避開四處散落着的金屬碎片,男性對裕生說道。

「她們倆都不是人類吧」

完整承受了伏爾加攻擊的押沙龍,茜雖然不覺得對方會就這樣被水流的壓力所打倒。但是,就算無法靠力量打倒對方,只要把對方淹死就好了。就算男性可以從這水構成的牢籠中逃出來。伏爾加也可以配合他的行動移動水球的位置。就算是在陸地上也依舊可以淹死這個男人。

「真的是這樣麼。那邊的她好像不是很有自信的樣子呢」

形狀有些扭曲的金屬圓筒中,葉只露出了一張臉。裕生就在她的正前方停下了腳步,輕輕撥開她柔順的頭髮將嘴巴靠近到她的耳邊。她的頭髮散發出了與孩童時代相同的味道。感覺兩人似乎以前就經常像這樣說悄悄話。

眼淚不斷從茜的雙眼中流出。只不過,那並非因爲恐懼而是因爲憤怒。

「她——不,現在應該是包含天內茜也在內的『她們』。如果你原因代替她們成爲人質的話,那麼我可以現在就釋放她們。你覺的怎麼樣?」

茜向對方反問,相比之前她的聲音似乎變小了。不安正在胸中逐漸擴散開來。

「雛咲,那個」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自己應該已經確實將這個男人體內的流動的水給停下來了。她應該是做到了纔對。

只是,她卻不斷的搖頭像是在表達拒絕一樣。

「不她們都是人類」

「……騙人」

「不要再說了!」

包圍着男人的水,向着周圍飛散開。以完全無視物流法則的運動軌跡,將連同地板與半個身體都化作了金屬的男性身體包裹在其中。終於,就連頭頂也被半透明的水球包裹。

男性扭曲的嘴脣露出笑容。

她聽到聲音從自己身旁傳來。茜抬頭向上望去。男人此刻就站在伸手便能觸碰到她的地方。她想要呼喚伏爾加。但是,在那之前她注意到了倒在男人腳下的東西。那是半個身體已經被金屬化了的伏爾加,此刻它已經翻倒在了地板上。一邊的翅膀和右半邊的身體,都應與發出同樣顏色的地板連在了一起。

突然,金屬球上開始出現了裂痕。不等茜做出反應,散發出暗淡金屬光澤的鐵塊就飛散開來。細小的碎片甚至飛到了牀邊,茜不禁擋住臉閉上了眼睛。然而就是這幾秒的時間,當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男性的身影就已經消失了。

(居然連水都可以改變)

茜抬頭望向伏爾加。那張讓人毫無緊張感的臉。圓滾滾的大眼睛。看起來絲毫不像是會襲擊人類的樣子。只是,在她醒來的時候,伏爾加就已經是如今的模樣了。

「……我,我無所謂」

「那麼我就再來問問你吧」

7

男性的身後,可以看到緊咬嘴脣的裕生。如今的人質已經不是葉而是茜自己了。這麼一來葉也沒有辦法叫出「黑之彼方」了。

「那麼,我再告訴你另一件事吧。你的影主,恐怕是按照你的願望變換了自己的形態。只不過,要讓影主的形態發生變化,是需要餌料的……一般來說,也就是人類,那麼請問你是什麼時候給這隻鳥提供的餌料呢?」

「我有話想對雛咲說」

裕生抬起頭望向男性。

「別說了!」

茜驅使伏爾加使用操縱水的能力。窗外不斷落下的雨滴,就是伏爾加可以無限使用的霧氣。透明的球體在窗外出現,旋轉着的同時在轉瞬之間膨脹起來。

「……這還真是可喜可賀」

突然,透明的水球從中心開始變得渾濁。男人的身影融入了暗淡的光澤之中。原本應該是由伏爾加所創造出來的水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轉化成了散發出暗淡光澤的金屬塊。

之所以能回過神,是因爲腰上的上此刻傳來的痛覺。她抬起頭,朝着「押沙龍」發出叫喊。

結果,男人讓出了空間,在一旁的牀上坐了下去。裕生注意到了周圍地上散落着的無數的鐵質眼球。一瞬,感到背後一陣惡寒,不過他很快就重新振作了精神走到了葉的身邊。

「……去死」

他的動作彷彿是要接吻一樣,將臉靠近了過去。然後,窺視着瞪大到極限的她的雙眼深處。

「你想說什麼」

男人發出了似乎是在憐憫的聲音。

「沒用的」

「那麼,在我們離去之前,你的父母應該還殘存着一口氣纔是。人類就算受到了致命傷,只要心臟和大腦沒有被直接破壞,肉體在徹底迎來死亡之前就還會剩餘一段時間。雖然最終的結果依舊是死亡呢」

茜的身旁裕生髮出了叫喊。

「我與雛咲在一起。所以我,一定會幫助她」

「哎呀。看來她已經明白了——將瀕死的她的父母喫掉的,正是這隻鳥」

血液在人體中流動。血液同樣也是——水。雖然她並沒有辦法操縱真正的水之外的液體,但原理上應該是可能的。將這個男人身體中流動的血液給停下來。到底是自己被變成金屬的速度更快,還是這個男人死去的速度更快——這便是最後的賭博了。

(被抓到的人是你纔對)

奔流立刻湧入會堂。橫向的水柱以直線的軌跡朝着房間中央的男人襲去。但是,與地板融爲一體的男性的身體紋絲不動。身處水柱之中的男性臉上依舊浮現出笑容——就只有這種程度麼,就好像是如此挑釁。

又不是自己說出口的,裕生心裏這麼想着。

茜的口中發出呢喃。還沒有,她的影主還沒有死。只是被限制了活動的自由而已。茜用雙手抓住了男人的手腕。如同死人般冰冷的手腕。

我們,從他口中出現的這個詞讓裕生想吐。不管怎麼看他用這個詞代指的都是除裕生之外的三人。男人莫名其妙的態度讓裕生感到憤怒。

「你們兩個最好不要動哦」

「……騙人」

「這麼一來,你的武器就什麼用都派不上了呢」

男人皺起了眉毛。大概是在懷疑裕生有什麼企圖吧。

(只是這樣可算不上結束)

男性將視線從面前的茜身上移開。正想要繞到他背後的裕生,因爲這一句話而停住了腳步。

茜好不容易纔擠出來一點聲音。伴隨着呼吸聲,她的肩膀逐漸失去力量垂了下去。劇烈的暈眩感。感覺身體隨時都已失去意識。

「不對……不是的……不是的!」

「已經,沒人會來打擾了」

「你絕對贏不了我」茜終於明白了男人這句話的意思。就算茜能夠操縱水,但是在水被他觸碰到的瞬間,就會變成不受自己控制的金屬。

「而且,手上的你現在連路都走不了。對我來說只要像這樣抓着你就夠了」

「確實我並不明白,但明不明白根本就不重要。雛咲的想法什麼的我經常就無法理解。上個月,知道她被影主附身的時候我也很驚訝,但這些根本就不重要」

「雛咲」

葉拼命的想要發出聲音。但是裕生,已經不想在看到她像這樣想要揹負一切的模樣了。

「我真的沒問題的。所以前輩你趕緊逃走」

「葉!」

葉的身體猛烈的顫抖。雖然小的時候經常互相叫名字,但此時感覺這個稱呼更加合適。這一聲似乎也被「押沙龍」給聽見了。他投來了懷疑的視線,但馬上就又恢復了原本的表情。

「葉,你仔細聽我說」

一邊注意着視野邊緣的男性,裕生一邊輕輕的發出聲音。

「……」

「等我代替你成爲人質,你獲得了自由之後馬上跟那傢伙戰鬥」

腦海裏回想起了已經失去感覺的右手。腦袋裏開始出現警報。那個男人在殺害某人的時候,恐怕一點都不會猶豫吧。

「葉你說的沒錯,就算我們爲那傢伙的『事情』提供幫助,到最後他肯定還是會殺掉我們吧」

「……既然如此」

葉發出了快要哭出來的呢喃。但裕生制止了她後續的話語。

「就算我獲得了自由,也沒有辦法跟那傢伙戰鬥。所以讓我來當這個人質反而還更有希望一些」

裕生也很明白現在的自己正處於興奮狀態。如果不是這樣的話,自己也不可能會說出這種相當於是在自殺的發言。正因如此有些話必須趁着現在這個興奮的時候一口氣說完。

「不用去想我的事。總之,你就只要想着怎麼把那傢伙打倒。就算」

結果說到這裏的時候他還是遲疑了。

「如果你感覺沒辦法打倒那傢伙的話,就算只有你一個人也要逃走」

面對死亡會想要大哭出來也很正常吧,他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冒出來這個想法。但是,想要儘可能的讓在場的人活下去的話,這纔是最好的辦法——應該沒錯。

葉沉默着。就連呼吸聲都能夠聽得見的沉默。有些擔心的裕生稍微遠離了一點,從正面看向她。葉的視線依舊看着下方,完全沒有要看向裕生的樣子。

「……前輩。那個」

不知何時跟上來的葉此刻就站在一旁。明明剛剛用了跟「黑之彼方」一樣的速度奔跑,但是卻絲毫沒有大喘氣的樣子。

跟下方的樓層一樣,這裏也沒有能夠讓兩人躲避的地方。但是,有幾個地方的天花板被開了洞。這麼看來上面的樓層應該是已經開始拆除作業了吧。她毫無顧忌的走到樓層的中央接着停下了腳步。

「要逃走了哦」

但是,葉沒有回答。就好像完全沒有聽到他的提問一樣,沿着樓梯奔跑的同時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後,

「這裏的話,下面有什麼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而且,這棟建築物根本就找不到能夠藏身的地方。以及,還有一點」

「現在是『伏爾加』在支配着她」

「黑之彼方」的三隻腦袋當中,一隻已經失去,而另一隻則是陷入了睡眠狀態無法醒來。失去的那隻腦袋主要負責的是感覺情報,睡着的腦袋則是記憶。

葉發出了呢喃的聲音。

「誒?」

「……天內」

裕生不禁叫出了聲。僅僅只是一點零星的飛沫就有如此巨大的威力。如果直接被打中的話肯定骨頭就斷了吧。

裕生非常肯定的回答。他不明白到底要爲什麼會說出「添麻煩」這個詞來。

「你無法理解人的感情。爲了某人而去做某件事情,跟某人在一起究竟是什麼意思你也不會理解」

葉的腳下有着野獸外形的黑影跳了出來。大大張開的下顎,將葉的身體夾在其中,接着又合上了。看起來就好像是將她喫下去了一樣,但接下來的瞬間鐵質的束縛伴隨着撕裂的聲音被分割開來。緊接着,它就又飛速的從她的身邊穿過朝着牆壁衝了過去。

「影主無法察覺到人類。在這裏分頭行動吧」

一邊喘着粗氣,裕生從後面跟了上來。

「……你是誰」

雙頭犬不知何時就已經來到了裕生身旁——坐上去,對方似乎是在這麼說。雖然有些猶豫但他還是坐了上去,就在他坐上去的瞬間,奔湧的水流就噴射了過來。

「對我,不要再用『雛咲』這個稱呼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裕生就已經待在由混凝土構成的空間之中了。內牆上的裝飾全部被拆除,四周有的就只是光禿禿的方形柱子。「黑之彼方」在到處散落着廢棄建材的這裏停下了腳步。裕生慌忙從他的背上滑了下去。

裕生驚訝的張大嘴巴,看着發生在眼前的景象。他無法理解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影主用快到難以置信的速度救了葉。但是,爲什麼之前它一直沒有這麼做呢。還有葉那個遠超人類範疇的動作。究竟是——。

「添麻煩什麼的根本就沒有的事。你在說什麼呢」

地板已經有一半化作了金屬。光是這點就已經充分削減了「黑之彼方」可以着地的空間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對方接下來要做的也差不多能預想到。

發出了,呢喃。

葉閉上了眼睛,口中開始呢喃着些什麼。

「我跟你不一樣」

雙頭黑犬暗自呢喃。「黑之彼方」盯着一角的牆壁。牆壁還有地板都在一點一點的被轉化成金屬——是押沙龍感到。

裕生瞪大了眼睛。不知何時茜就已經靠着窗戶站了起來。明明她已經受了那麼嚴重的傷。

走廊很短,穿過走廊立刻就來到了正在下着雨的屋外。伏爾加所創造出來的白色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消散。就在「黑之彼方」與葉穿過轉角改變前進方向的瞬間,背後巨大的水柱就衝了過來。冰冷的風拂過裕生的後背,同時飛散的水珠打在了裕生的背上。

8

「……準備奪走視野麼」

「爲什麼要救我」

裕生有些拿不準葉的意圖。但是,他已經被那雙堅定的眼神給震懾住了,雖然仍舊有些疑惑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好快)

因爲以前的記憶處於不完整的狀態無法回憶起來,所以就連自己爲什麼會變成當下的狀況,也不是很清楚。自己跟那個押沙龍在之前的世界有沒有見過,也是完全無法確認。對方對自己這邊的情況究竟瞭解到了何種程度也不清楚。在戰鬥當中沒有比這更麻煩的情況了。

「……原來如此」

(伏爾加殺害了天內的父母)

在她的背後,水滴開始重新聚集起來。但是,跟剛纔不一樣鳥的視線所盯着的並非男性。

長裙輕柔的裙襬在空中飄動,於此同時她朝着天花板高高躍起。身體在空中迴轉了一圈之後,與靠着牆壁調整身體的方向疾馳而來的「黑之彼方」撞在了一起——不,準確來說應該是她用力的踩踏在其背上。

——黑之彼方。

茜看向裕生。如今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人類的表情——影主被解放的狀態下「契約者」會失去意識,就連人類的肉體也是被影主所支配着的。

對方抓起裕生的手腕,朝着通向走廊的門開始撤退。此時她朝着窗戶的方向看了過去。因爲她的舉動裕生也順着她的視線看了過去。

《Shadow Taker》2 Absalom 第四章「押沙龍」插圖(1)
《Shadow Taker》 · 2 Absalom · 第四章「押沙龍」 · 第1張插圖

「只是讓神經系統和情報處理變得更有效率了而已。因爲這具身體已經在我的支配之下了」

男人從牀上站了起來。他似乎也跟裕生一樣,感覺到了某種變化。

「既然如此,那麼誰都別當什麼人質了。不過」

「……爲什麼能跑的那麼快啊。那是雛咲的身體吧」

從地板和外牆開始的金屬化正在逐漸擴展。只要觸碰這些部分,就算是影主也會被換成金屬吧。首先,是封鎖自己這邊的逃跑路線,目的是讓變得更加敏捷了的「黑之彼方」的行動範圍縮減。

(……是我們)

裕生望向她的背影發出疑問。現在,支配着雛咲身體的應該是「黑之彼方」纔對。他實在是難以想象影主會尊重人類的生命。

「誒?」

聽到這個回答,葉的臉上浮現出了開心的笑容。裕生感覺胸口一震。總感覺,那不是應該在這種場合展現出的笑容。

裕生下意識的發出反問。兩人現在已經來到了三樓。正好是大樓中間的位置。

葉,先一步發出了聲音。裕生不禁瞪大了眼睛。此時她堅定的態度跟之前的完全不一樣。就好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

葉與「黑之彼方」朝着裕生靠近了過來。

裕生走到了她的身旁,觀察了一下週圍的環境。相比起一覽無餘的地方,肯定還是有所遮蔽的地方會比較好吧,他這麼想着,只是在他將這些說出口之前,葉就已經先一步朝他轉了過來。

他所乘坐着的雙頭犬,一邊在沙石地上飛奔穿過滿是濃霧的庭院。穿過雜亂的植被,越過滿是鏽跡的黑色柵欄,「黑之彼方」跑進了教會一旁的空地。那裏是正在進行拆解作業的大樓。撞破隔音用的白色圍擋,從已經破損了大半的窗框中衝進大樓。

「無論往後發生了什麼,都不要再用那個名字叫我。我一直都很討厭,那個稱呼」

發生的事情超出了裕生的想象。雖然至今爲止他也已經見過那個黑色的雙頭犬好幾次了。但是,它的速度從來沒有這麼快過。

感覺周圍的景色瞬間就變得扭曲了。花了點時間他才意識到剛剛「黑之彼方」衝破了門來到了走廊。稍微慢了一步的葉在身後跑着跟了上來。

葉如此說道。

突然,葉抬起頭看向了裕生。毫無迷惘的清澈眼神。

葉——準確來說,應該是借了葉的「黑之彼方」如此說道。

靜靜的葉開口了。

「我,一直很害怕給前輩添麻煩。所以,有很多沒有說出口的話」

「雖然你並沒有人類的內心,但在你的周圍卻只存在人類。所以你一直都是孤獨的。所以你的『願望』是,另一個自己」

靠近另一邊的牆壁,一個圓滾滾的鳥的輪廓飄在空中——是伏爾加。然後,輪廓的周圍白色的霧氣正在迅速擴散。

視野的盡頭男人用手抓着牀下方的地板。一瞬,地板似乎像活過來了一樣發出脈動。被男人的手所觸碰到的地方變成了金屬,暗淡的金屬色朝着葉所在的地方襲來。然而,此刻的她卻已經不在剛纔的位置了。

坐在牀上的男性朝兩人發出了聲音。還沒有結束,就在裕生想要如此回應的時候,

裕生髮出了疑問。就在這個時候,葉笑了。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陌生人在笑——但是,那冰冷的笑容他有印象。

一股不祥的預感在裕生胸中出現。或許自己應該阻止她。雛咲,他想要呼喚,然而卻又回憶起了剛剛兩人定下的約定。然後就在裕生正準備重新開口的時候。

「有話等之後再說」

她伸手指向外牆。上面的顏色正在一點一點的發生變化。是「押沙龍」的能力。對方正在一點一點的將牆壁整個變成金屬。

果然,裕生這麼想着。葉將自己的意識交給了這個怪物。

裕生猛的回過神。身上穿着病患服的她,腰部被不斷流出的赤紅色的東西打溼——受到了那種傷的她如今應該不可能站得起來纔對。然後,不知何時她的背後伏爾加也已經飛了起來。

「還請你答應我一個約定」

「……嗯,……我明白了」

9

(差不多了吧)

「……的契約重新締結……」

「那個已經不是天內茜了」

「你在說什麼呢。天內也要跟我們一起」

「我不是一個人。因爲我明白了這些,所以我已經不會再害怕了」

這次變成她拉起裕生的手,從水泥柱之間穿過。「黑之彼方」則留在了一樓。看樣子是準備在這裏迎擊其它的影主。裕生兩人則是沿着建築物一角的樓梯朝上走去。

葉小聲的對裕生說。

(……原來如此)

「……你到底是誰」

裕生的口中發出呢喃。雖然也的外表沒有任何改變,但是身體的動作還有眼神卻已經徹底改變。如今在他眼前的,並不是他所任職的那個葉。

「現在是『黑之彼方』」

「誒?」

她的視線看向裕生。露出微笑的同時嘴脣的動作並沒有停止。雖然聽不見聲音,但裕生知道她在說什麼。

「以前我們也有見過一次呢」

「但是……作爲代替……把……」

「差不多夠了吧」

看樣子天內茜失去了意識的現在,伏爾加遵從的是押沙龍的指示。那個男人之所以沒有給茜最後一擊,恐怕就是想要造成現在的情況吧。現在這個兩隻影主同時對陣「黑之彼方」的情況。

似乎利用對方的身體在空中轉換方向這點出乎了對方的預料。反應遲了一瞬。男人的身體被黑犬的腦袋撞飛了出去身體重重的撞在了後方的牆上接着又落到了地上。

「……爲什麼」

現在,唯一還平安無事的就只有負責思考的右側腦袋,現在那裏是掌控着包括雛咲也的身體在內的司令塔。不管怎麼說,現在能做的就只有在當下的狀況中應戰這一個辦法了。

「那是……」

「大概這棟建築物整體都在發生變化吧。首先是外牆,對方是想要用這種辦法一點點封住我們的行動呢」

裕生感到不寒而慄。既然對方能夠做到如此大範圍的金屬化,那麼待在建築物之中就會變得很危險。

「……我看還是出去」

「敵人的目的就是這個吧。恐怕,對方已經在外面等着了。而且,下方的樓層還有伏爾加正在跟我對峙。一旦從這裏出去,就沒辦法對付『押沙龍』了」

冷靜,與其這麼說,她所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情感。雖然聽起來似乎與平常的葉有幾分相似但其實完全不一樣。葉雖然冷淡,但那其實只是將自己的感情給隱藏了起來而已。

「這裏是建築物的中心。如果金屬化是從外牆開始的話,那麼這裏,大概就是最後的部分了吧。因爲要讓整體都變成金屬,所以大概會花上一些時間。現在暫時不要行動會比較好」

裕生注意到了有白色的東西從下方的樓梯湧了上來。接着緩緩的將三樓的樓梯口給覆蓋。

「莫非,這是伏爾加從下面製造出來的霧氣?」

裕生有些害怕的詢問。

「呃呃」

葉的嘴脣微微活動,眉毛略微痛苦的發生扭曲。

「視野被奪走了」

「黑之彼方」陷入了宛如白色的黑暗之中。

伏爾加的嘴劃過,在黑犬的肩膀留下了一塊缺損。之所以會只造成了這種程度的傷痕,是因爲依靠並非視覺的聽覺察覺到了對方接近的方向。因爲司令塔統一的效果,相比起昨天戰鬥的時候聽覺變得更加敏銳了。雖然耳朵聽到的聲音本身並沒有什麼變化,但是對於那些細小的聲音差異可以在一瞬間就辨別出來。

翅膀揮動的聲音再次靠近。跳起來的「黑之彼方」,要到了對方的腹部。但是,落地的右腳卻感覺到了一股冰涼的觸感。

接下來的瞬間,黑犬朝着附近的柱子跳了過去。與金屬化的地板接觸過的腳的觸覺消失了。這還僅僅只是一瞬,要是接觸的時間再長一點的話,恐怕就被一體化了。

柱子還有牆壁的位置關係這些已經完全掌握了。「黑之彼方」朝着柱子跳過去想要抓住。

「……嗚」

變成了鐵的右腳無法順利活動。沒辦法就只能用剩下的三隻腳的爪子抓住混凝土之中,支撐起自己的身體。

「黑之彼方」的契約者如此說道

籠罩整個樓層的濃霧,之籠罩了下方的樓層和建築物外面——想要在不被注意到的情況下靠近「黑之彼方」支配下的葉,就算是押沙龍恐怕也很困難吧。但是,如果在樓下與伏爾加的遭遇從最開始就是丟給「黑之彼方」的誘餌的話、

現在,伏爾加的腹部因爲剛剛的戰鬥而留下了傷口。這隻鳥雖然智力並不高,但察覺危險的能力卻很優秀。面對這個對手不能打接近戰,它已經明白了這些。

「因爲那個人類對於我這邊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我無法加害那個人類」

化作金屬而無法動彈的雙臂之中,男人非常輕鬆的就跳了出去。

裕生可以聽出潛藏在話語中些微的憤怒。感覺到自己被區區的人類愚弄所以感到憤怒,肯定是這樣不會有錯。

契約者的臉上,浮現出了殘酷的笑容。雖然覺得這種反應有些奇怪,但押沙龍選擇無視。看樣子,這隻影主似乎是真的不想讓這個人類死去。不管怎麼說這麼一來傳說中的『黑之彼方』就任由自己這邊擺佈了。

究竟是什麼意思,裕生開始思考。從剛纔開始,都是一些叫他不要亂動的發言。然而現在的攻擊也好奇襲也好雖然都不壞,但總感覺有點缺乏深思熟慮。就好像是,因爲裕生被抓住所以內心開始動搖了一樣——再怎麼說,這種事情都不可能。

裕生強行抬起頭,盯着那抓住了自己頭髮的男性。男人的的左手冰冷到難以置信。

回想起了之前有過的水流攻擊,完全無法想象伏爾加光靠操縱的水流就能夠讓混凝土的柱子產生碎裂——恐怕是利用水流的力量,將金屬碎片給發射出來了吧。要是這樣的攻擊再重複幾次,柱子恐怕就會被破壞。

面對這似乎是在表達憐憫的聲音完全不爲所動。只是,押沙龍並不明白對方的意圖。

對於那隻飛在空中的影主的憤怒開始膨脹。至於產生的原因與其說是屈辱,倒更像是因爲內心的食慾而產生的焦躁。對於幾乎沒有人類所謂的「感情」那種東西的這隻影主,這算是爲數不多的心理反應了。

男性懷疑的望着「黑之彼方」這邊的兩人。葉的臉上浮現出了真是受不了你的表情。

他將視線完全轉向了裕生。儘可能將對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這便是裕生的目的。他內心焦急的等待着,不過雙頭犬卻依舊待在原地完全沒有移動。

葉還沒有注意到男性。裕生巧妙的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人影與葉之間,用盡全力將她撞飛了出去。然後,他試圖去抓住男性的身體。男人有些不耐煩的用左手撥開裕生的身體,然而裕生卻用搖晃的身體緊緊的用自己的雙臂抱住了對方。

「我的霧氣是『震動』。正如所有影主的能力那樣,並不會準確的遵照這個世界的物理法則與自然現象。不過。我的能力不光可以讓空氣震動,具體來說更像是電磁射線一類的現象,能夠讓生物體內部的水分子產生震動……不過,鐵還有混凝土可以遮擋這種波」

伏爾加輕輕扇動翅膀緩緩的移動。伏爾加是因爲押沙龍的意志而與「同族相食」在戰鬥。黑犬如今所在的位置,通過影主所散發出來的「信號」就能夠非常準確的掌握——敵人現在,正待在樓梯轉角的柱子旁。

「……爲什麼要拼命救回人類?」

「再讓我看到你們動一下,這個人質就真的會死」

(……是水麼)

因爲影主位於很遠的地方,所以茜纔沒能察覺到契約者的靠近。從最開始就根本不存在什麼人類的協助者。這個殺人鬼從最開始就不會與任何人有聯繫。

然後就在即將發射水球的瞬間,「黑之彼方」從柱子邊消失了。腳踩在尚未發生變化的柱子和地板上不斷移動。那是至今爲止最快的速度了。

「你好像並不瞭解『同族相食』的習性。我跟其他的影主是不一樣的」

動起來了,話雖這麼說但看在眼中卻更像是憑空消失了。接下來的瞬間,她從押沙龍背後柱子的陰影中出現了。完全沒有想過葉居然會一個人朝影主襲來。恐怕,押沙龍也一樣吧。

葉突然睜開了眼睛。

沉浸在思考中的裕生,因爲頭髮再次被押沙龍的左手給抓住而喫了一驚。雖然力量比之前更強,不過他並沒有深思這究竟代表着什麼。伴隨着些許的疼痛,視覺和聽覺正在逐漸消失,此刻他才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被抓住了頭髮的感覺也已經消失。就好像是自己脖子以上的部分被切下來了一樣。

漆黑的野獸從樓下飛奔上來。

右前腳和後背,沉睡着的腦袋的一部分,都已經染上了暗淡的灰色。恐怕,是在樓下的時候觸碰到了金屬吧。

壓上了全部體重的葉的一腳朝着男人的腰部襲來。翻起的裙襬一直捲到了腰部。啊,就在裕生剛回過神來的時候,押沙龍就因爲身體失去了平衡而開始搖晃。葉從他的身邊穿過,將手插進裕生雙臂的腋下。

伏爾加在背後聚集起了比剛纔還要大了一倍的水球。就在巨大的水球膨脹的即將觸碰到天花板的時候,突然伏爾加的耳朵感覺到了空氣些微的震動。並沒有造成任何傷害,僅僅只是些微的震動而已——「黑之彼方」確認了攻擊的方向並沒有錯。

與男人左手接觸的部分,不到一秒就失去了噶虐。裕生的雙臂以及上半身的前半部分,連同衣服一起變成了金屬。因爲體重突然增加而無法支撐起來的身體,當場就跪在了地上。混凝土的碎片扎進了被牛仔褲包裹着的膝蓋之中。

然後,就這樣抱着他的身體想要從押沙龍的身邊逃離。但是,立刻就重新站穩的押沙龍,抓住了葉的右手。只是一瞬到胳膊位置的部分就被變成了金屬。葉用剩下的左手,朝着對方的手肘揮下手刀。押沙龍的手離開了,而她也只能從裕生的身邊離開。跑回到了「黑之彼方」的身邊。

雖然沒有聽到聲音,但押沙龍突然就覺得體溫上升到了難以忍受的程度,彷彿全身的細胞都開始沸騰。五感被奪去,失去了力量的身體開始倒下。不過,押沙龍並沒有忘記剛剛「黑之彼方」所說過的話。

男人的手從裕生的腦袋上拿開。然後,終於注意到了啊,他臉上流露出了像是在這麼說的表情。外表不管怎麼看都是人類——雖說變換外形這種事情可以做到,但擁有人類外形的影主卻是他未曾想過的。

10

「看到了這個『信號』,他就給我取了『押沙龍』這個名字。雖然對我來說這不過就只是個作爲個體識別的標記,但對於他來說似乎有着特別的含義。或者說我之所以會出現在他的身邊,說不定也是因爲這個『信號』的關係」

「不是被影主附身」

男人陷入了沉默。突然,裕生注意到了黑犬一直在看着自己。他突然意識到這算是在告訴自己讓自己說點什麼。

「你自己本身就是影主」

裕生下意識的開始觀察四周。因爲霧氣的關係樓梯已經幾乎完全看不見了。

「爲什麼你要保護人類呢?你的『契約者』應該已經睡着了吧」

飢餓的野獸最容易喪失注意力的時候,不正是獲得獵物的瞬間麼。

再加上,如今能夠落腳的地板範圍也在不斷縮小。時間已經不多了。

「你似乎不知道我的能力呢」

裕生視野一瞥所看到的男人左手的手掌之中。彷彿被燒灼而留下的痕跡,非常清晰的描繪着那個圖案。

「……『他』是誰」

押沙龍只是微笑。什麼都沒有回答。裕生這邊對於押沙龍的「契約者」,就只知道對方在東櫻大學,除此之外什麼都不知道。名字、年齡、甚至是性別都完全不知道。如今對方的這副外表,大概也與「契約者」沒有半點關係吧。

人質的全身都被變成了金屬。

伏爾加翻轉身體想要逃走,然而身後的道路卻已經被水球給堵上。白色霧氣的另一邊,此刻突然就出現了野獸張開的大口。

「……材質?」

突然,裕生感覺背後湧起一股無法明說的惡寒。

彷彿是要保護葉的身體般「黑之彼方」站在了她的前方。

突然,房間一角作爲契約者的少女消失了。沿着樓梯朝着下層跑去。然後在接下來的瞬間,「黑之彼方」沉睡着的腦袋睜開了眼。接着,大大的張開了嘴。

移動的是葉。

大鳥在「黑之彼方」側面一個能夠看見對方的位置靜靜的停了下來。應該沒有被對方發現。它開始在空中生成巨大的水球。伏爾加幾乎已經確信了自己會取得勝利。樓梯轉角這種地方本身就沒有躲閃的空間。只要在自己的攻擊範圍內,根本就不可能逃走。

「誒」

察覺到危險的「黑之彼方」纔在還沒有金屬化的地板上跳了起來。接下來的瞬間,伴隨着沉重的震顫剛剛自己身處的那根柱子發出了碎裂的聲音。

押沙龍下意識的發出反問。但是,對方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沉睡着的腦袋可以使用特殊能力。通過向周圍發動特殊頻率的震動來給對方造成傷害,但是,使用有次數限制。如今的狀態,根本就不知道對方的位置。想要確確實實的喫掉這隻影主的慾望難以壓制,不過如今除了先掌握對方大致的位置然後再進行攻擊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從葉的口中說出的「黑之彼方」的話語,打斷了押沙龍的聲音。語氣與之前似乎有着微妙的不同。將契約者留在背後,黑犬就這樣一點點向前走去。

「刺傷了天內的傢伙就是『契約者』吧」

不過,對方的速度還有時機這些已經差不多掌握了。只要等待下次攻擊,一定可以將對方打倒——只是,這次聽到的卻是與之前完全不相同的另外的東西正在逼近。

(糟了)

「那麼,讓我們繼續之前的話題吧。關於那個追我的傢伙」

感覺好像有什麼事情從最開始就弄錯了。

突然,葉的表情變得空虛、恍惚。裕生雖然有一瞬感到了驚訝,但馬上就明白了這其中的含義而轉過了身子。作爲同族相食的「黑之彼方」如果打倒了敵人的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個。如果是平常的葉的話恐怕不希望被別人看到那樣的表情吧。

「抓了人質的話就不動了呢」

就在他想到這些的瞬間,從被打開了洞的天花板之中一個人影落了下來——是那個男人 。

「實在是難以想象影主居然會有這種感情帶入的能力」

如果是金屬的身體,那麼就能夠遮擋住波——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在自己前方的身體上覆蓋了一層金屬的鎧甲。這也確實起到了效果,體內的溫度開始下降了。

「人類並非我的食物。我也不喜歡看到,人類死去的樣子」

裕生非常明確的斷言。

就在這個時候,水流再次朝着「黑之彼方」襲來。這次他朝着樓梯轉角處跳了過去。

然後,準確的朝着這邊逼近了過來。此時伏爾加才終於注意到。剛剛那並非音波攻擊。而是在通過聲音的反射來確定自己這邊的位置。

「那就夠了」

「……打倒了」

「……那麼,也就是說還沒有死麼」

裕生因爲剛剛兩者之間的對話而更加確信了——不,自己應該在更早之前就注意到纔對。

(從最開始他就在上面)

大家的位置關係幾乎又回到了最初的狀況,只有一點與最開始的時候不一樣。被押沙龍的右手所接觸到的葉的雙臂,一直到手肘部分都已經變成了鐵塊此刻正屋裏的垂下。

《Shadow Taker》2 Absalom 第四章「押沙龍」插圖(2)
《Shadow Taker》 · 2 Absalom · 第四章「押沙龍」 · 第2張插圖

「這隻手上的符號,就是你剛纔說的『信號』對吧?」

雖然意識到自己的口中發出了悲鳴,然而耳朵卻什麼也聽不到。緊接着,顫抖着的喉嚨也沒有了感覺。全身的觸覺正在一點點消失,最後原本應該是支撐着自己雙腳的地板也消失了。只剩下裕生孤獨的漂浮在這個沒有光沒有聲音也沒有氣味的空間之中。

「黑之彼方」正準備觸及的瞬間,男人猛的抓住了坐在地上的裕生的頭髮。再動一步就殺了這個人。他如今的動作很明顯就是在如此宣言。於是,黑犬的動作停止了。

「真是可惜。意外的,不能小看人類的直覺呢」

關於這點裕生也是從剛纔就心存疑問。葉浮現出了猶豫的表情。似乎實在猶豫該做出怎樣的回答。

「所以,就只能請你幫點忙纔行。幫忙將那個人類的『材質』稍微改變一下」

伏爾加在事前就已經將這個男人送到了最上層。

男人如此說道。

「找到那個鳥在哪了」

葉,如此說道。看樣子,是打倒了位於樓下的伏爾加。

而且說到底,關於對方之前提到了的畫下了「信號」的押沙龍的「敵人」的事情,究竟有幾分可信也完全無從判斷。或許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這隻影主策略的一部分。

那個六芒星的圖案。

「黑之彼方」如此回答。裕生將腦袋轉到了一旁——影主在戰鬥的時候會想要襲擊契約者,而且,如果裕生要想妨礙的話就殺掉,曾經也明確的說過這種話。然而事實上,在裕生所知的範圍內「黑之彼方」確實沒有殺人。

「心臟還在跳動。而我可以馬上讓他停下來」

只是接下來的瞬間,「黑之彼方」朝着押沙龍衝了過去。

押沙龍想要躲避。只是,熾熱的身體卻已經失去了自由,就連關節都已經金屬化了的身體完全無法活動。

不知道是自己還是敵人所發出的,從某處傳來了好覺的聲音。而押沙龍在最後時刻所看到的,是朝着自己腦袋逼近的野獸的利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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