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伏爾加」
《Shadow Taker》 · 三上延 · 2.5萬 字
1
「失禮了」
走進教授辦公室的瞬間,玉置梨奈就意識到了自己臉上的表情非常不高興。
(爲什麼偏偏是這個傢伙……)
東櫻大學只要是助教授以上的職員每個人都擁有自己專用的辦公室。社會學部的丸橋教授的辦公室,位於去年新建的教授樓的三樓。
一進門馬上就是接待區域,如今那裏有一個將腳翹到桌子上,嘴裏還在吞雲吐霧的年輕男性。
梨奈輕輕扇開朝自己飄過來的淡紫色煙霧。就在她猶豫該不該向對方打招呼的時候,
「啊,你好」
男性動作利落的舉起了手。誇張的襯衫配上金髮、耳環還有太陽眼鏡。怎麼看都跟曾經的黑道一模一樣——只不過,對方卻是貨真價實的學生。在世間一般的眼光中看來,東櫻大學是聚集良家子女的天主教系「精英學校」,像這樣與學風相悖到這種程度的學生在她所知的範圍內也就只有面前的這個人了。
「丸橋先生呢?」
「師傅去買飯了。我因爲下午沒有課,所以就讓我待在這裏負責看家等到有人來爲止」
師傅是什麼意思,梨奈在心中這麼想。她是丸橋研討會的四年級學生,身上穿着就職活動用的灰色套裝。下午預定要去參加公司的說明會。
「啊,對了。他還說要是玉置梨來了的話,幫忙收一下報告」
「我的姓是玉置。到底要來多少次你才能記住啊」
她的全名是「玉置梨奈」,雖然只是多說了一個字而已,但這種稱呼方式卻莫名的讓她生氣。總感覺發音聽起來有些下流。(注:「たまきり」,可以寫成「玉切り」,直接翻譯出來的話可以理解爲切掉蛋蛋)
「啊,抱歉。不太擅長記住人的名字」
露出牙齒的男性——藤牧雄一笑了。四年級學生之間,背地裏都把他叫成是「丸橋組的鐵炮彈」。因爲才只是二年級,就算參加高年級的研討會也拿不到成績,但是他卻說「拿不到成績也沒關係,就算只是參觀學習也好就拜託了」。基本上就相當於是公然宣稱自己要未來要成爲研究者,而實際上內在似乎也確實是個跟外表正好相反的優秀學生。
丸橋教授非常喜歡這個學生,不光讓他來幫忙自己的事情也會給與他單獨的課題。四年級的研討會有時也會來參加,只不過他不光外表看起來很有壓迫感,還會用類似不良青年的口吻尖銳的指出問題,導致別的學生都很害怕他。
「那麼,報告我就收下了」
將手中的香菸放到菸灰缸上,雄一朝她伸出了手,梨奈有些遲疑的將報告遞了過去。
「想要稍微參考一下,我稍微看看可以麼?」
然後,她幾乎是逃跑般的推門離開了。
「我的父母怎麼了麼」
雖然知道就在車站附近,但對於天主教會系的大學,與教會建設在一起這些他們就不知道了。而且不走運的是,從車站正好能夠看到附帶十字架的高大鐘樓(「會不會是那個」「……那個是教會」),於是兩人就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了,結果就是在這附近不停的來回轉圈。
「……」
「嗯。這個,我想應該是你今天上午才趕出來的吧——」
稍微晚點再打吧,就在他這麼想着合上手機的時候,突然注意到身旁的葉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已經消失了。
稍微用比平時更大一些的聲音搭話,於是臉上依舊浮現着笑容的男性便默默的離開了。
「不,小事一樁。啊,這是剛剛玉置……同學的」
「那麼,之前我們不是一起去過一家咖啡店麼。車站旁邊的。你先去那邊等一下吧」
「怎麼了麼?」
說着他匆忙離開房間。現在他腦袋裏已經只有自己女朋友的事情了。現在馬上就過去,雖然想過要先打個電話,但手機已經關機了。看樣子應該是電池沒電了吧。說起來之前確實忘了充電了。
視線追逐着紙上文字的雄一開口說道。都已經沒有力氣去訂正了。
裕生對一旁的人說道。現在裕生和葉正站在東櫻大學的校門口。紅磚的門柱上,古舊的金屬門拱。門拱的正中央,是學校的徽章。裕生在心裏暗暗想着,這次總算是到目的地了。
「啊,對臉對臉。是叫……六芒星來着的」
「還是不要離太遠比較好。會被搭訕的」
電話另一邊的人是西尾夕記——雄一高中時代的後輩。
電話掛斷了。接着幾乎就是在同一時間一旁的門也被推開了,穿着整潔的西服,一頭白髮的初老男性走了進來。手上拎着的便當店的袋子跟他一身的打扮相當的不般配。
「是高中生麼?」
「這個,沒聽說過呢」
雖然雄一道歉了,但梨奈的怒火卻並沒有就此消退。
2
「雛咲,怎麼了麼?」
他發出了缺乏生氣的聲音。
一臉嚴肅的雄一點了點頭。丸橋真個人對於他來說正是如字面描述的那樣,是個值得信賴的「師傅」。
「爲什麼呢」
「是的」
這麼說着的同時,丸橋嘭嘭的拍着雄一的肩膀。
「啊——,但是,雖然很想馬上過去。但現在還有點走不開」
不管怎麼看都是搭訕吧,葉用有些驚恐的表情抬頭望着對方。
雖然從外人的視角或許看不太出來。但現在的雄一正因爲昨晚發生的事情而消沉。所以纔會對「父母」這個詞過度的反應——做了不好的事情
雄一站起身。對於「師傅」這個奇怪的稱呼對方似乎完全沒有在意,男性——丸橋教授露出了溫和的笑容作爲回應。
「是在調查其他縣的『影主』傳說的時候出現的,相比之下主要是在年齡較小的孩子之間流傳的比較廣,據說是個會告知『影主』所在地點的存在。總是穿着黃色的雨衣,長相之類的絕對不會讓人看到什麼的」
雄一看着窗外的同時開始思考。
「這個,是叫什麼來着的」
『知道了。那麼,晚點見』
被稱爲是猶太教的象徵的標記,據說被納粹德國迫害的猶太人,會將這個標誌掛在胸前。說起來倒也不是什麼很罕見的團。但是,究竟是誰在這種地方留下這個標誌的塗鴉呢,就在他思考這些的時候,
「哦。是西尾啊」
裕生看向兩人身後的門柱。紅磚上被人用白色的噴漆留下了塗鴉。塗鴉描繪的,是由兩個三角形所組成的標誌。
「但是這樣真的好麼?提交了這種東西。到時候惹師傅生氣的話,麻煩的可是玉置梨同學哦」
(算了,無所謂)
『……您好』
「……到了呢」
雄一講梨奈交給他的報告遞了出去。
東櫻大學距離新宿差不多有JR一站的距離。我馬上就去,剛想要這麼說,雄一突然想起來自己的「師傅」讓自己看家來着的。
不過就算這樣她也還是聚集起殘存的怒氣,梨奈在最後自暴自棄的放出了狠話。
「說起來,『黃色雨衣』的傳聞你聽說了麼?」
「這種事情也輪不到你關心吧。你只管轉交就夠了」
「……總而言之,至少把名字給我記清楚了!」
雄一指出的問題梨奈完全無法理解。對於她來說只要能找到工作就夠了,她並非那種認真的學生。以參與就職活動爲藉口時不時的就翹掉研討會。今天提出的報告,則是關於畢業論文主題的內容報告。其他的學生早就已經提交了,只有梨奈一個人延遲了。
環視周圍尋找,她就已經在跟一個穿着白色襯衫的高個子學生說上話了。接近金色的淡色頭髮與白皙的皮膚莫名給人一種中性的印象。拋開纖細上挑的眼角不看,就算說是美男子也沒有任何問題。
「……」
「我的名字是玉置梨奈!別在奇怪的地方斷句!」
雄一視線略微轉向自己的右手。那是他昨天打了自己父親的手。雖然確實是因爲吾郎的原因導致葉的問題沒能解決。但就算如此這也不能成爲他對毫無抵抗的人動手的理由。吾郎其實也並沒有什麼惡意,說到底還是把他帶過去的自己太天真了。
「關於『影主』這個名字的由來雖然解釋說是來自『影踏』的方言發音,但實際上倒也不一定就是如此吧。就算是在不使用那個房檐的地方似乎也同樣會有用『影主』這個稱呼的情況。而且,這個都市傳說本身就是從加賀見市向各地蔓延的可能性也並非完全沒有……」
「話說,之後就是要去社會調查了吧?上面雖然寫着標本調查,但是又沒有寫要怎麼抽取標本……而且這個題目的話應該是案例研究纔對吧?如果連調查方法都不好好寫清楚的話,師傅他,大概不會通過吧」
「哦,師傅。歡迎回來」
反正已經約定了碰面的地方。雄一朝着電梯所在的方向走去。
裕生靠近之後聽見了對方的聲音。
『太好了。其實我已經到車站這邊了』
「抱歉」
「謝謝你看家。不好意思了呢。休息時間還叫你來幫忙」
上午的課程已經結束,大量的學生出現在了路上。從他現在所處的這棟教授樓可以看到大學的正門。有幾個職員現在正聚在一起,用手指着門柱的方向說着些什麼。雄一是從後門那邊進來的所以並不知道,看樣子或許是有什麼東西吧。
雄一瞟了一眼時鐘。他不想讓夕記等太長時間。
聽到雄一充滿壓迫感的聲音,梨奈閉上了嘴。跟之前完全不一樣的表情。那雙看不出任何情感的眼睛讓梨奈爲之膽怯。
『我,今天下午沒有課了,要不要一起去喫個午飯呢』
「再說了你啊,說話的方式真的很失禮呢。你的父母,到底是怎麼教育你的」
3
(下次要不要自己單獨一個人去一趟看看呢)
葉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不過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因爲多次迷路的原因,她肯定也很累了吧。本身,不管是葉還是裕生兩人都沒有來過中心城區。東櫻大學兩人這也都是第一次來。
停下腳步反而讓兩人更鮮豔了。總之,還是先進到學校裏面吧,就在和這個時候,裕生注意到了在門柱旁邊,幾個看起來像是職員的人在那裏聚集說這些什麼。
「喂」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手機的鈴聲響了。會是誰打來的呢,完全沒有確認他就直接將手機從口袋裏拿了出來貼在了耳邊,(注:以前的翻蓋手機可以設置爲翻蓋即接聽)
「謝謝……說起來,你總結的加賀見市的『影主』傳說的那個報告」
裕生髮出了自言自語。記得是很有名的標誌來着的。葉也歪着腦袋思考,終於她開口了。
介於哼歌與悲鳴之間的某個聲音在身邊響起。不出所料,彷彿是將人羣分割開而出現的人正是藤牧雄一。
「那麼,我就先失禮了」
已經是午休時間了所以打個電話應該沒問題吧。裕生掏出自己的手機,給雄一大區電話——只是,沒能接通。
「要不要給哥哥他打個電話」
「哼哼哼哼——?」
說完這句之後,他便不等對方回答,直接就翻開報告開始看了起來。被黑幫逼迫的鄉鎮工廠的社長是何種心情,如今梨奈感覺好像能夠理解了。相比起被教授當場閱讀還要更加討厭的感覺。
「哎呀,真虧你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裏收集到這麼多呢。雖然理論上還稍微有點問題,不過就現場調查這塊肯定是要給你努力獎的」
「你好」
至今爲止心中的苦悶因爲這句話一掃而空。夕記在距離東櫻沒多遠的女子大學上學,然後從上個月兩個人開始交往了。幾乎只要是沒課的時候,兩個人就會互相聯絡然後去約會。
「倒是無所謂。而且我下午也沒有課了」
時間已經是正午十二點了。結束了上午課程的學生接二連三的穿過校門。這裏似乎也被用作約定碰面的地點,校門附近的人行橫道上也能看到不少人。兩人爲了躲避人羣,在介紹板前停住了腳步。
本人似乎完全沒能理解的樣子。周圍的學生們也在悄悄向兩人投來目光。雖然葉容易引人注目的外表也是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兩人從外表來看明顯就不是大學生。
「我知道了,是猶太人」
「玉置梨同學,這個,是不是有點糟糕啊」
對面傳來了一個清爽的女性聲音,聽到這個聲音的雄一立刻挺直了身體。
「……這個,沒有問過呢。下次回去調查看看。反正暑假的時候肯定還會回加賀見那邊」
「裕生和葉?」
(會是怎麼回事呢)
雄一夜笑了。上個月,雄一爲了就有關「奪去影子,吞食人類的怪物」的都市傳說進行調查而回了自己老家所在的加賀見市。雖然全國各地都有,但在關東地區主要還是用「影主」這個稱呼。對於雄一這些人來說,所謂的「影主」也就只不過是令人感興趣的「傳聞」這種程度而已。
「誒?」
雄一歪過了腦袋。他的調查對象主要是中學生和高中生。至於小學生他則是幾乎完全沒有去詢問過。
梨奈低着頭。就算是正確的發言同樣會讓人生氣。事實上確實是今天上午,她在大學的圖書館裏對付着寫出來的。
「……怎麼了麼?」
玉置梨奈離開之後,雄一嘆了一口氣。從沙發上站起身朝窗外望去。
充滿紳士風度溫厚的丸橋,他跟雄一在一起雖然看起來是相當奇妙的組合,但兩人對此都毫不在意。
就算是在百米開外也能一眼認出來的花哨襯衫,讓裕生不禁感到腦袋一陣暈眩。相比起裕生兩人,人羣中的雄一更是特異的存在。
「你們兩個,跑到這裏來幹啥。翹課來約會麼」
「那個」
突然,裕生意識到了,自己根本就沒有想過見到自己的哥哥之後要怎麼說明。雖然那個鐵球現在就在自己的口袋裏,但要說只是爲了這個東西而專程跑過來,未免也顯得有些太過不自然。
「嗯……算了,就當是……這樣吧。因爲難得到這邊來了,所以就說要不要來看看哥哥什麼的」
葉猛的將視線轉到了裕生身上。
「哼——嗯」
繼續再談論着話題遲早會露出破綻。於是裕生立刻在口袋中翻找,將那個鐵球拿了出來。
「說起來這個,是哥哥的吧?」
雄一歪過腦袋。
「啊,爲什麼會在你這裏?」
「是爸爸他不小心帶回去的。難得到這邊來一趟,就想着順便還給你」
爸爸,在說到這個詞的瞬間雄一的表情變得陰沉。
「……對了。正好是昨天弄不見的,我還在想是給弄到哪裏去了來着的。不過倒也無所謂,反正我也是撿到的」
裕生點了點頭。這些全都是他之前就聽父親說過的內容。他想要知道的是這些內容之外的事情。特別是有關於雄一本人有沒有被捲入和影主相關的危險中去。裕生用餘光悄悄觀察葉的樣子。她正閉着眼睛似乎是在集中意識的樣子。似乎是在努力的感知,有沒有影主的氣息。
「你是在什麼地方撿到的呢?」
「這個麼。那邊的屋頂」
雄一視線看向校園的內側,用手指着某棟混凝土建築物的屋頂。
「課間的時候待在那邊發呆,偶然發現的。說起來,這個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啊」
就在這時,葉突然緊緊握住了雄一的手。肯定,是正在感受影主所散發出來的那股氣息吧。
她口中呢喃着。
「真是稀有的眼睛呢」
美麗的長髮女性抓着雄一的手臂,玉置梨奈呆呆的目送兩人的身影穿過正門。
「……是的」
(要不今天就到此爲止算了)
還真是長着一張漂亮的臉她在心裏這麼想着。無論聲音還是笑容都讓人由衷的感到安心。
看樣子,雄一以爲兩人是因爲擔心所以才跑來的。確實是擔心,不過原因則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件事。
夕記對他說。她伸手抓住了雄一的手腕,強行抓着他向屋外走去。就算只有一秒也好,她想要趕緊從那個男人所在的這個地方離開。
她的眼中微妙的露出了些許疑惑。感覺上似乎是對面前的這個人有了些許的興趣。
「老爹他,是怎麼說我的?」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裕生,曖昧的點了點頭。說起來反倒是哥哥跟夕記那邊,感覺不要去打擾會比較好。
「抱歉。讓你久等了」
「那樣的人就是特別的存在。我能夠明白這些」
接過自己下單的濃縮咖啡,他在面向牆壁的櫃檯座位前坐下。唯一空着的座位旁邊,是一個穿着花朵圖案的夏日連衣裙的,長髮的年輕女性。雖然盤起的頭髮讓她看起來很是成熟,不過年齡大概還沒到二十吧。
「哦。那麼,距離這裏也很近呢」
雖然感覺有些困難,不過這麼漂亮的眼睛他也不想就這麼放棄。他的身體微微移動,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靠近了一點。
「聽說你昨天,跟爸爸吵架了。所以在擔心啊」
腦袋裏還想着出現在校門前的那個少女的事情。對方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樣子。
就在此時,走在前面不遠處的雄一突然發出了聲音。正準備走進店內的一個短髮女性停下了腳步。身上穿着的似乎是人力公司的套裝,看樣子應該是正在找工作的四年級學生。
見到雄一的身影之後,對方的臉上立刻浮現出了苦澀的表情。雄一則是完全不在意的樣子朝對方靠近了過去。
「說起來,還真是好天氣呢。一個大好的晴天。你不這麼覺得麼」
突然,頭頂傳來了呼喚她的聲音,夕記猛的回過神。雄一就站在她的身邊。似乎是跑過來的,肩膀伴隨着喘息上下起伏。
他在十字路口左轉,走進了一條沒什麼人的小路。一旦靠近比利時大使館這邊,外資系的連鎖咖啡就開始出現。或許是因爲這附近咖啡店的數量很少的關係,幾乎都是座無虛席。
「那麼,我還是不要坐在這裏比較好吧。等那個人來了,我就把位子讓出來吧」
「是在等人麼?」
「不認識,只是稍微說了幾句話」
耳邊傳來了清澈的聲音。坐在旁邊的戴着眼鏡的男性,面朝她露出了柔和的笑容。非常整潔的面容。只是,她並沒有見過對方的印象。
4
他的視線望向了她的手指。沒有做美甲,但卻是一雙非常漂亮的手。身上的衣服還有髮型也並沒有要向異性展示自己的感覺。就只是流露出一股自己已經習慣了這些的感覺。他的心中開始有了好感。
「『眼睛是身體的光』不是有這個說法麼。眼睛就是那個人的象徵,所以目光清澈的人,其他的部分也會同樣清澈」
儘管如此,每當他開口的時候,夕記卻又會感覺到一股不祥的惡寒在背後遊走。莫名有種想要立刻離開的衝動。以前她也遇到過和當下類似的恐怖感覺。當然,跟面前的男性她應該是第一次見纔對。
稍微回頭看了一眼櫃檯前的男性。不過,他已經沒有在盯着夕記了。身穿整潔白襯衫的脊背挺得很直,手上端着咖啡杯送向嘴邊。
(但是,好像在什麼地方……)
「跟你說話今天這是第一次哦」
「啊……前輩」
只不過,她無視了面前的雄一直接走掉了。雄一望着對方的背影只是輕輕聳了聳肩。看樣子,很明顯是被對方討厭了。
「不用。我們馬上就會離開,所以沒關係的」
「不好意思,我們在什麼地方見過麼」
光是那雙眼睛就已經可以算是有所收穫了。雖然因爲中途冒出來的似乎是戀人的少年,沒能問出對方的名字——只是,這種事情之後再去想別的辦法就好了。
西尾夕記下意識的發出以爲。櫃檯座前一旁的男性,再次向她搭話。
「……這樣啊。還真是對不起你們了啊。把事情給搞複雜了」
「剛纔真是抱歉了。你的報告,我已經轉交了」
(莫非,居然會在這種時候出現)
「西尾」
「誒?」
此時她才第一次看向了自己身邊的這個男性。他的臉上掛着不會讓人感受到可疑的笑容。他很清楚自己的容貌很容易就能吸引到異性。而現在的這個笑容則是最能夠發揮那個效果的表情,只不過對方對於他的外貌內心似乎毫無波動的樣子。
說着雄一就離開了。感覺一下子就又迴歸到了原點——哥哥與影主沒有關係,這個鐵球究竟屬於誰如今依舊不明。
一瞬,她以爲自己是遇到了宗教的勸誘,但氣氛卻又有點不太對。話題的內容很奇怪,然而卻又沒有被強行推着走的感覺。只是,話題中卻又處處存在着讓她在意的內容。
「他笑了。說比起父母打小孩要好得多」
「……去屋頂看看吧」
「我跟老爹的事情你們不用擔心。話說,這也不是什麼值得翹課專程跑來的事情吧。說幾句也就夠了」
瞬間裕生喫了一驚。暴露了麼,他心裏這麼想,
「……熟人麼?」
就在這個時候,葉突然就鬆開了手。微微抬頭望了裕生一眼——沒有問題,大概是帶着這樣的含義點了點頭。看樣子雄一併沒有被影主附身。
「嗯?」
聽到對方這麼說的夕記看向了對方的臉。露出笑容的那雙眼睛莫名的清澈。只是,同時卻也感覺那雙瞳孔根本沒有對上焦點。
「……你們倆,是專程跑來找我的吧」
說話的語氣聽不出什麼口音,是東京附近的人。從服裝的印象來看,應該不是東櫻而是某個女子大學的學生吧。正在等待在東櫻大學上學的戀人。應該是這麼回事吧。
裕生跟葉同時搖了搖頭。影主的契約者肯定就在這所大學內的某處。現在根本不是有限喫飯的時候。雄一則是意味深長的笑了。
「哦,玉置梨!」
稍微保持了一會沉默之後,他向對方搭話。
「啊,對了。我現在要跟西尾一起去喫飯,你們也一起來麼」
按照預定下午還有一家公司的說明會,但現在的她實在是提不起勁。
「……約會」
「是東櫻的學生麼?」
「有什麼事的話就打電話吧」
「這個位置,有人麼?」
「算了,也是呢。你們也正在約會呢」
「不沒什麼」
「……我們走吧」
不管讓誰來看那兩個人都相當的不般配。梨奈上個月,纔剛剛跟自交往中的戀人分手。所以只要看到一臉幸福的情侶,就會忍不住詛咒別人陷入不幸。
身穿白色襯衫的高個子男性。未經打理的淡色頭髮在溫熱的風中搖擺。男性穿過主路的人行道,朝着車站相反的方向走去。
葉搖了搖頭接着邁開腳步。表情莫名看起來有些開心。
「我是說眼睛。以前有沒有人說過你的眼睛很奇怪呢」
就在她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將吸管靠近嘴巴的時候,
裕生已經朝着校舍邁出了腳步,而葉卻依舊站在原地。低着頭似乎是在非常認真的思考着些什麼。
「不。聖愛女子的一年級」
雄一向她詢問。
接着從店內大量的客人中間,兩人朝着出口走去。
這麼好的男性,如果見過的話自己應該不會忘記纔對,她在心裏這麼想着。男性則是靜靜的搖了搖頭。
「你在幹什麼啊,葉。我的手上沾着什麼東西麼?」
「……沒有」
泰然自若的男性模樣讓她內心湧起一股不安。只是,夕記不覺得自己能夠準確說明自己心中的那股感覺。
「不。沒有」
似乎是在等人的樣子,視線總是朝着門口的方向望去。對於身邊的人她既沒有表現出拒絕,也沒有表現出接受的意思,單純就只是不關心。只不過,他的目光卻被她的眼睛所吸引。略微帶點茶色的瞳孔,看起來彷彿被浸潤般美麗的雙眼。

她彷彿是要連帶着椅子一起拔起來一樣,抱着自己的包站了起來。對於剛剛鄰座的那個男性,夕記微微朝對方致意表示道別。
(爲什麼那種傢伙會有女朋友啊)
「……玉置同學?」
葉緊緊的抓住雄一的大手。
雖然只要再稍微等一會的話他所等待的人應該就會出現,但當下也只能暫時遠離。那個少女還有校門口的塗鴉——因爲這雙重的妨礙導致他只能做出這樣的選擇。只不過,他的臉上卻浮現出了笑容。搭話的時候她那雙不可思議的眼睛。如今依舊殘留在腦海之中。漆黑清澈的眼眸。自己在他人眼中是怎樣的呢,彷彿從未思考過這些的一雙眼睛。
「雖然稍微有點太熱就是了」
「那,爲什麼,你會知道我的名字」
她買了冰咖啡之後,朝一旁櫃檯的座位走去。接着,在唯一空着的位子上坐了下去。
她搖了搖頭。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她在心裏這麼想着。夕記是爲了等待雄一纔會進到這家店來。距離兩人通過電話時間已經過去差不多十分鐘了。
她含糊的說明。剛纔那個男性的聲音還有語氣,都讓她回想起了上個月自殺的飯倉志乃。對於發生在志乃身上的異變夕記並不清楚。只是,臨死前的她實在不讓人覺得那是個普通的人類——而那個男性身上也瀰漫着相同的氛圍。
「……嗯嗯」
聲音莫名的陰沉。他肯定也在爲沒有忍住動手打人的事情後悔。
雖然是連裕生自己都搞不明白有什麼關聯的解釋,但雄一臉上的表情卻莫名的發生了變化。
總之,先去哥哥發現這個東西的地方找找看吧。只不過,如果真的碰到了影主的契約者的話,葉能否準確的判別出來依舊是個問題。
「……誒?」
「剛纔,你不是在入口的地方被人這麼叫了麼。那個聲音大到在這裏也能聽見」
一瞬覺得明白了的梨奈,立刻心中又冒出了另外的疑惑——。
「我想,那個名字應該是錯的吧」
一瞬,男性的笑容有些變形,然而立刻就又恢復了原狀。
「抱歉,其實我是知道你的」
「誒?」
「上午的時候你在圖書館借過書對吧。因爲很引人注目,所以就注意到了」
既然是在圖書館的話,那也就是說,這個男性也是東櫻的學生了吧。只是,她的記憶中完全沒有見過對方的印象。而且至今爲止梨奈葉的外貌也從來沒有被人說過「引人注意」這種話。
「我,真的有那麼顯眼麼」
「當然啊。畢竟你的眼睛是那麼的漂亮」
「……眼睛?」
從剛纔開始男性就一直在盯着梨奈的眼睛看。而她的目光也一直沒能從男性的臉上移開——這個男性的雙眼清澈到不可思議。幾乎已經不是人類能夠具有的東西了。
「眼睛是身體的光」
男性如此說道。
「『與其全身丟在地獄裏;不如獨眼進入神之國度』(注:馬大福音第五章29)。難道不是麼」
輕撫耳垂般甜美的聲音。讓她雖然不明所以卻還是點了點頭。
5
天內茜站在東櫻大學的校門前,是在葉幾人的身影消失數分鐘後的事情。輕撫着自己微卷的淡棕色頭髮,一臉決絕的表情穿過拱門,接着她停下了腳步。
門柱處傳來了稀釋劑的味道。職員們正聚集在那裏,似乎是正在清理上面的塗鴉。用白色的噴漆描繪的那個圖案,就在她即將要看到那個圖案的時候,
「……請讓一下」
她伸手撥開站着的職員來到門柱前。抄着手的同時,湊近去觀察那已經快要被擦掉的塗鴉。
葉想要說些什麼。很明顯這其中存在着某些誤會。天內茜似乎對自己這邊懷抱着某種怨恨。然而對於「那件事情」葉想不到任何線索。
「沒事吧?」
「算了,等殺了你之後再慢慢問就好了……啊,死了的話就問不了了呢」
她拼命呼喚黑犬。就好像是被定住了一樣怪物停止了行動。因爲行動收到了阻礙,黑犬的憤怒在葉的身體中流動。一瞬間葉的意識幾乎要被那股感情所吞噬。她緊緊的閉上眼睛,忍耐着心中奔流的感情。
而她則是毫不理會這些視線,大步朝前走去——然而,突然她再次停下了腳步。彷彿是聽到了某人的呼喚一樣,抬頭朝上方望去。
「……怎麼了麼?」
「那個圖案是這樣的麼?」
「稍微休息一下吧,雛咲」
伏爾加的大小跟「黑之彼方」差不多。外表看起來很溫順的樣子,實在不像是會癡人的影主。只不過,實際上對方動作卻與外表的印象完全不同,鳥類迅敏的移動。雙翼強有力的拍打着空氣,瞬間就提升了高度——在茜的頭頂只停止了一瞬間,接着筆直的朝向裕生襲來。
茜的視線轉向了葉。
「誰知道呢。今天早上,發現的時候就已經畫在這裏了」
當然,這些話她當然不可能開口向身邊的人詢問。
「那麼,也就是說你跟這傢伙沒有關係對吧。現在馬上從這裏離開」
(危險)
「……誒」
裕生無法回答。完全搞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
「伏爾加!」
「怎麼可能。我們都已經來到距離你這麼近的地方……」
「……藤牧,裕生……」
雖然表情有些痛苦,不過是個相當漂亮的人。
「那麼,就等到你受了致命傷之後再說吧!」
「誒?……不,不清楚」
葉站起身想要保護裕生,她面向剛剛被叫出來的被稱爲「伏爾加」的影主。幾乎是在無意識之中她的嘴脣開始運動形成了話語。
「算了,不過我是什麼人你應該還是知道的吧?」
「天內小夜,你還記得麼?」
她將手繞到背後將門關上。另一隻手叉腰,視線筆直的盯着裕生。年齡應該比雄一小,比裕生大。
幾乎完全聽不見裕生的聲音。她的手緊緊抓住欄杆。體內的深處,湧現出一股奇妙的興奮。因爲獵物的靠近,而開始湧現的興奮。
「不過如果是你的話就沒關係了!」
裕生默默的搖頭。這正是他現在最想知道的。
突然茜閉上了嘴同時眯起了眼睛。
「我是天內茜!你呢?」
「『要是我能代替你死去就好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裕生有些困惑的回答了對方的提問——因爲對方也報上了名字,所以他覺得自己也應該回答對方。
「聽我說……」
她的臉上浮現出冷笑——裕生的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
「原來你纔是『契約者』啊」
「……感覺到什麼了麼?」
(要趕快去找纔行)
(裕生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裕生感覺自己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那個東西。
「……都不是」
她這麼說道。
「……沒事」
「……啊」
葉與裕生兩人來到七層樓的校舍屋頂。雖然老舊,但這依舊是這所大學最高的建築物。留有接縫的老舊混凝土上,反射出強烈的日光。讓人感到格外的炎熱。現在這裏除了兩人之外一個人都沒有。葉一邊注意着腳下,一邊緩緩朝着欄杆走去。「注:以前水泥地板和水泥公路都是一段一段的,每隔一段就留出一定的空隙,主要是爲了防止熱脹冷縮導致水泥板脹開。」
又是跟之前一樣的發作。雖然沒有倒在地上,但想要馬上站起來卻也還是有些困難。
職員雖然有些疑惑,不過還是點了點頭,她將紙收起來,穿過了小門。坐在校舍前長椅上的男學生們,都在悄悄打量着她。
裕生被嚇了一跳。對方微微嘟起嘴脣,吹開貼在額頭上的頭髮。
葉搖了搖頭。這並不是生病,而是因爲同步了「黑之彼方」的感覺造成了——不過就在她剛想要這麼說的時候,裕生將手放在了她的額頭上。輕柔的觸感讓她倍感懷念。
裕生向葉詢問。葉搖了搖頭。寄宿在她身體中的「黑之彼方」,相比起其他的影主感知能力要弱很多。就算對方就在身邊,也很有可能感知不到。
「……好像沒有發燒」
「這孩子是『伏爾加』。而我則是它的契約者天內茜。請多指教」
她打開掛在肩上的包,從裏面拿出了一張紙。看樣子應該是傳真用的紙張。她在紙上畫出了跟門柱上的塗鴉一樣的圖案。接着她將有文字的部分折了起來,只把畫的部分擺在職員的面前。
姓氏相同,所以應該是面前這人的親戚吧。她的嘴脣微微顫抖。一瞬,雙眼中閃過了強烈的憤怒。
「……」
那是外形類似鳥的影主。類似貓頭鷹的圓滾滾的身體,呈現出鮮豔的青色。巨大的眼睛和寬大的鳥喙——與其說是真實存在的生物看起來更像是某種玩偶。
「……那麼,去死吧」
而且,就算這所大學裏的某處真的有影主,對方肯定也更早察覺到自己這邊的存在。很有可能在自己這邊還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對方就已經逃走了。
「居然連名字都不記得了啊」
「從剛纔開始你的臉色就不太好了」
「有一個,問題」
裕生朝她跑了過去。
她發出了清澈的聲音如此介紹。然後,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容。
突然她的身體朝着地面傾斜,接着倒在了一旁的欄杆上。
他的臉就在旁邊。葉因此變得身體僵硬無法動彈,心跳因爲完全不同的原因不斷加速。
裕生後退了一步。莫非,他開始思考。莫非,這個人。
她的意識以這個瞬間爲界限消失了,接着是被分離開的另一個意識流入其中。與此同時她的影子變得厚重。接着,巨大的黑色雙頭犬的身影從其中出現。兩個頭之中,左側的腦袋閉着眼睛,脖子完全下垂。「黑之彼方」僅有右側的腦袋發出咆哮的同時腳踩踏地面一躍而起,就像是撲向獵物的獵犬一樣向空中的伏爾加亮出了獠牙啊。
從剛纔開始她就一直因爲一旁的這人對於雄一的那句「約會」表示了認同而格外在意。當然,如今兩人不可能是在約會,就算明白這些。兩人像這樣外出的情況卻也還是相當少有,就好像是在創造只屬於兩人的祕密一樣,稍微有些開心。
「那個,我馬上就能恢復」
一瞬,葉似乎露出了有些微妙的表情,不過現在並不是關心這些的時候。自稱天內茜的女性,用略微柔和一些的表情看向葉。
「差一點就被你騙了。沒想到像你這種女孩,居然會做出那種事情」
(等等!)
她猛的豎起自己的食指。橙色的甲片反射出閃爍的光芒。
葉發出了尖銳的聲音。然而,天內茜卻發出了更大的聲音。
「前輩!」
然而,話語被打斷了。並非是因爲對方發起了攻擊,而是「黑之彼方」朝着茜的方向跑了過去。葉猛的一下回神。上個月,跟火取蟲戰鬥的時候也是這樣,「黑之彼方」將身爲契約者的志乃當成是攻擊的目標。
「這是什麼。究竟是誰畫的?」
「那個,請問你要做什麼?」
地面彷彿裂開般的。她腳下的影子開始擴大。緊接着,某個東西旋轉着身體的同時從中飛了出來。接着那個東西在茜的頭上停下了,轉動圓圓的眼睛盯着裕生。接着,它張開了自己的羽翼。
她立即邁開腳步,想要朝通往校舍的門走去——只是,門已經不知被何人打開了。什麼時候打開的,身穿紅色無袖迷你連衣裙的年輕女性正站在那裏。或許是因爲剛剛纔跑上樓梯的關係,肩膀伴隨着呼吸上下起伏。而隨着身體的起伏一頭長髮也隨之晃動。個子很高,修長的雙腿腳上穿着高度很高的高跟涼鞋。
「……找到了」
6
「雖然,還沒有讓它喫過人……」
「……黑之彼方」
「……等等」
當然,她的這句疑問,剛剛被她推開的中年警衛員都聽到了。在對方看來這面前的女孩年齡都可以當自己的女兒了,對於面前這個年輕女孩的話雖然有些生氣,不過似乎也沒有要警告她的打算。
突然,腦袋裏發出了警報。雖然只是短暫的一瞬,但確實是影主的氣息。她丟掉心中的動搖,抓着護欄探出身體向四周眺望。
也不知道對方是明白了什麼。至少裕生當下是什麼都沒弄明白。不過,他注意到了一個奇怪的細節——剛剛,這個人確實說了「我們」。
緊接着,用身後的手將門完全關上之後她向前踏在屋頂之上。咚,高跟鞋碰撞地面的聲音。
只是那隻青色的鳥扇動兩隻巨大的翅膀在空中變換方向。側着身子迴避了來自「黑之彼方」的攻擊,在空中迴旋了一大圈之後再次回到了茜的身邊。
「現在是我在提問!」
天內茜的食指直直的指向裕生。
「哼—嗯。看樣子你是真的不知道呢」

她視線的前方,是校舍的屋頂。眼神中流露出銳利的目光。接着,伴隨着高跟鞋的腳步聲她朝着校舍的入口走了過去。
「哼—嗯」
裕生這麼對她說。
「旁邊的那個小不點呢,你的妹妹,還是說是女朋友?」
抓住了這個間隙,伏爾加朝着「黑之彼方」襲去。朝着那垂下的腦袋狠狠的揮舞下自己的前腳。「黑之彼方」也張開大嘴進行反擊。爪子與尖牙在瞬間交錯之後,兩隻怪物各自回到了自己主人的身邊。
「黑之彼方」的左側額頭被撕裂開了一個口子。因爲疼痛葉的表情變得扭曲,用手掌按着一側的臉頰。雖然她自己並沒有直接受傷,但是卻與影主共用同一套感覺。
不過,伏爾加那邊也並非毫髮無傷。肚子的位置因爲撕咬而留下了傷口。
「好痛—」
茜用手按着自己的肚子發出聲音。葉再次站起身擺出架勢,不過伏爾加並沒有襲來。茜眯起眼睛,視線在葉與「黑之彼方」之間遊移。
「那條狗雖然看起來挺強,但你還沒辦法完全控制吧。剛剛也是明明我這邊都已經靠的那麼近了,但你卻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呢」
葉感覺到後背一陣惡寒。這個對手比之前的火取蟲還要更加棘手。只是這麼短的時間就已經看出了自己這邊的弱點。
「算了,雖然還不知道那條狗還會些什麼,但已經沒時間了」
「黑之彼方」可以通過空氣的震動攻擊對方。只要使用那一招就可以對飛在空中的伏爾加造成傷害,然而同時卻也會讓震動範圍內的所有人遭受無差別的攻擊。只要身爲人類的「契約者」還在附近就沒有辦法使用。
「……差不多也該認真起來了」
葉全身緊繃。就在這個時候,裕生走到兩人的中間。
「抱歉,稍微打擾一下」
茜的視線轉移到他的身上。「黑之彼方」再次試圖行動。它想要抓住對方注意力轉移的間隙。只不過,被葉咬牙給壓制下去了。相比起自己,裕生所在的地方要更靠近伏爾加。此時要是打起來的話肯定會把他給捲進戰鬥。
「那個,我們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哼。就算你不知道,但那邊的那個應該知道吧。還是說你也是她的共犯?」
「我不是這個意思」
「所以我纔要問啊。等給你們造成了致命傷之後」
茜一臉不耐煩的樣子,伏爾加開始扇動翅膀。葉也做出了決悟。總之,要先打倒那隻鳥纔行。剩下的之後再說就好了。
「雛咲,請再等一下」
感覺到葉似乎有了動作,裕生轉過身看向了她。
就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時間彷彿停止了。屋頂上瀰漫着的霧氣,已經消散了一半。太陽重新出現在了兩人的頭頂。夏日強烈的日光照射在兩人的身上。
「抱歉,可能是我搞錯了」
葉的思考陷入了混亂。現在的她知道的,就只有與自己聯繫在一起的「黑之彼方」與自己當前的位置關係而已。
感受着幾乎要將自己吞噬的殺意,葉向着自己與「黑之彼方」同時發出意念的呼喚。然而雙頭的怪物卻絲毫不理會她的呼喚,想要用一側的腦袋將她撞開。然而,葉卻死死的抓住了那顆腦袋。她纖細的身體就這樣被在混凝土的地面上拖拽着。
「你到底對我們有什麼怨恨!」
「應該是……供水水箱吧」
「這個,是叫什麼來着的」
白色霧氣的對面,傳來了跟之前判若兩人的聲音。
茜一臉輕鬆的揮了揮手。伏爾加就這樣穩穩的站在水箱上。
「嗯。說的也是呢。那麼就……」
門把發出些微的聲響,門被鎖上了。
葉發出了近似悲鳴的呢喃。
裕生小聲的對她說。他已經將自己的鞋脫下。摟着葉的肩膀,裕生開始在視野狀況極差的屋頂緩緩前進。當下的狀況基本上就等同於是閉着眼睛在走路,赤腳的指尖踩在混凝土的地面上。他對於屋頂上混凝土板之間的接縫位置還隱隱約約的有點印象。他就是靠着這些,纔到達了葉所在的位置。
葉抬起頭。裕生擋住了「黑之彼方」前進的道路。「黑之彼方」的心中,因爲伏爾加的遠去而對裕生的憤怒開始膨脹,這些裕生當然也知道。如果葉此刻失去意識的話,那麼裕生肯定也沒辦法平安無事。萬一,要是因爲自己而讓裕生遭受危害的話,如此恐怖的念頭開始在她的內心膨脹。
「你在幹什麼!」
「那個是掉在這所大學裏的東西。雖然不知道是拿來做什麼用的,不過那個是影主契約者所留下的東西。我們,就是爲了尋找那個東西的主人才會到這裏來的」
裕生叫喊着。
「黑之彼方」想要殺死天內茜與伏爾加。因爲痛苦、飢餓還有憤怒它已經失去了理智。在這樣下去的話葉自己的意識沒準都會被吞噬。那樣的話,就真的沒有人可以壓制這個怪物了。
她用手觸碰確認自己的身體,不過好像並沒有受傷。將她吞沒其中的只不過是由冰冷的空氣所形成的——。
裕生點了點頭。伏爾加的動作停止了,茜皺起眉毛開始思考。
就在她想要站起身的瞬間,這次是後背傳來了劇烈的疼痛。『黑之彼方』的後背又受傷了。她拼命的忍耐着讓自己不要發出悲鳴。
她聽到了影主的聲音。就在她還沒能理解這句話含義的時候,霧中就已經出現了伏爾加的爪子與黑犬被撕裂的右肩。右肩上還有尚未恢復的傷口。現在那個傷口又被再次撕裂,「黑之彼方」與夜的口中同時發出了悲鳴。
「……能請你先按雛咲說的去做麼?」
7
「我不會讓雛咲變成一個人。我們不是約定過了麼」
『從我身邊離開』
「……這個東西是什麼,你們真的不知道麼」
「誒?」
「……那麼,那孩子爲什麼要到這裏來?」
(不行!)
不遠處,傳來了「黑之彼方」的咆哮與鳥羽扇動的聲音。它們肯定還在戰鬥。此刻他們也明白了當下的「濃霧」就是爲了阻擋黑犬視野用的。
裕生從口袋裏拿出那個鐵球,朝着對方聲音傳來的方向滾了過去。物體碰撞的聲音。似乎是碰到了她腳下的涼鞋而停住了的樣子。
「它喫的是其它的影主!它並不是普通的影主」
接下來只要到門那邊就好了。在距離剛剛稍遠一些的地方,傳來了狗的低吼聲。葉的身體再次開始無力的搖晃。雖然有些在意,但對於怪物之間的戰鬥他並不打算參與——而且說到底,裕生所期望的是將葉從「黑之彼方」當中解放出來。如果那條狗倒下,葉只要能平安就沒有任何問題。
周圍的霧氣開始緩緩消散。茜的身影緩緩浮現。不知何時,伏爾加也已經回到了她的身後。
「伏爾加它啊,擁有能夠操作周圍水的力量。像是讓水聚集在一起然後丟出去之類的」
「拜託了」
不經意間裕生的手觸碰到了某個堅硬的東西。看樣子,是已經摸到混凝土牆了。裕生的手指順着牆壁滑動,尋找鐵製的門扉。
「……前輩也趕緊逃」
「這裏啊,已經被關上了哦」
她發出的聲音中帶着些許欣喜。
『你一點用沒有。請別讓自己被敵人給抓到了』
(……回來)
「你夠了!」
「雛咲」
「……」
「趕緊逃」
葉彷彿忘記了身體的痛苦,站在了狂奔而來的黑犬面前。從霧中出現的「黑之彼方」,渾身上下到處都是撕裂的傷口,傷口中還在不斷流出黑色的血液。
「小心走路的時候別發出聲音了」
「啊,雖然我知道你在戒備什麼,不過你想錯了哦」
「所以我剛纔不就說過了麼……我們是來幫助其他被影主附身的人類的」
「這裏面,裝的是水對吧。」
聽到這句話的葉恍然大悟。從剛剛被伏爾加打開的水箱口中,白色的煙霧不斷湧現。
茜朝着屋頂上設置在一邊的,鐵製的巨大立方體前停下了腳步。幾根從校舍延伸過來的粗大水管與之連接在一起。
「馬上就能說完」
「你怎麼知道!跟那孩子一起的那個怪物,應該也是會癡人的吧」
就在這個瞬間,青鳥飛到水箱上方,用自己的爪子非常靈巧的跳到圓形的蓋子上。沉重的蓋子就這樣在空中描繪出一道拋物線,朝着校舍的下方——中庭的灌木叢飛了過去。
「霧……」
沉默。似乎是陷入了思考的樣子。
「如果不是很長的話……」
茜的聲音就在身邊響起,裕生的身體呆住了。
裕生下意識的反問了回去。感覺對方就好像是在說,知道這是什麼東西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麼。
在葉的意識中,來自「黑之彼方」的冰冷的殺意正在不斷流淌。身體上的外傷如果不進食「餌料」的話就無法恢復。受了如此嚴重的傷如今的它自然正在渴求着「餌料」。
「還好吧啊?」
下方傳來了悲鳴,似乎是有女生正坐在旁邊的長椅上。雖然好像沒有任何人受傷,但要是被那個東西砸中的話肯定會當場斃命吧。
那個名叫茜的人,可以隨心所欲的操縱那個名叫伏爾加的影主。既然如此,那麼葉肯定也能,憑藉自身的意志讓「黑之彼方」回到影子中才對。
葉靜靜的睜開眼睛。周圍是一片純白。就連應該在自己旁邊的裕生,還有「黑之彼方」的身影都完全看不見。就算向前伸出手,也完全看不到自己的手伸向了何方。就好像是眼睛被一片白色給籠罩住了一樣。
在葉的話說完之前,裕生就已經搖頭。「黑之彼方」在怒火中燃燒的雙眼正看着他。仔細觀察就能注意到裕生的肩膀正在微微顫抖。他並非感受不到恐懼。
葉讓黑犬站在自己的面前。如果,伏爾加用水流作爲武器的話,那麼防禦的辦法也就只有這樣了。
「……等等!」
「你放心。我纔不會因爲失誤就砸到人」
她的周圍,被白色的霧氣所吞沒。伏爾加擁有操縱水的能力,茜是這麼說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大概也擁有可以創造出霧的能力。
理所當然的,裕生心中湧起了怒氣。葉的腦袋靠在裕生的肩膀上。如果誤會沒有解開的話,葉或許就會因此而被殺死。
(該怎麼辦)
突然,危險的意識在她的腦海中閃過。
葉想要通過「黑之彼方」的意識觀察周圍——只是,在五感這方面它跟身爲「契約者」的葉並沒有什麼區別。
「怨恨你們不是理所當然的麼。明明殺了我的家人」
「我是不會走的」
彷彿爆炸般的,白色的煙霧瞬間從水箱中噴湧而出。乳白色的浪潮如同海嘯般瞬間就逼近了葉,完全沒有時間逃離的她就這樣被吞沒其中。
雖然看不見臉上的表情,不過對方似乎是非常認真的在思考。因爲時間實在是太長了,就在裕生開始懷疑對方還在不在的時候,
葉突然也抬起了頭,彷彿整個人被彈出去一樣離開了裕生的肩膀。一陣晃動之後裕生重新站穩腳步。
裕生如此要求
葉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她發出了強大的意念。
「雖然不知道在說什麼,但我想應該跟雛咲沒有關係。我們是爲了幫助被影主附身的人才會到這裏來的」
「雛咲沒有殺害過任何人!」
相比起傷口的深度,出血量並不大。說到底,它的身體中根本就不存在循環着的「血液」。外觀暫且不論,所謂的影主身體結構本身就與這個世界的動物有着完全不同的身體構造。
倒在白霧中的葉,此時不知被誰抓住了手腕。
出現在眼前的,是裕生的臉。
「能請你詳細說明麼」
一瞬,葉的聲音似乎正在逐漸遠去。「黑之彼方」還在一點一點朝着茜所在的方向前進。她看起來似乎正在猶豫。
她沒有回應。只是咬緊牙關的同時身體微微顫抖。就在裕生正想要觸碰她肩膀的瞬間,霧氣的另一邊雙頭犬的身影出現——朝着茜飛奔而去。
「你是說像我這樣的人麼?」
葉按着自己的肩膀蹲了下去。她同樣也感受到了劇烈的疼痛。在雙頭犬做出反應之前,敵人就再次消失在了濃霧之中。
「啊,對了。這個」
「剛纔,就已經被我鎖上了,所以沒用的。你們已經逃不掉了」
裕生髮出催促,茜這才帶着伏爾加一起朝着校舍們所在的方向跑去。伏爾加用身體撞開門。接着,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裕生叫喊着。
「雛咲?」
又是沉默。相比起剛纔這次的思考時間要更長。
「果然是這樣啊。那麼也就是說」
「嗯—……那個,有些事情希望你能聽我說兩句」
「我想做的是這個!」
茜發出自信滿滿的聲音。一旁的葉,此刻癱軟的坐在了地上。裕生一邊支撐起夜的身體,一邊將腦袋轉向聲音出現的方向。
(回來)
每次這麼想的時候,腦袋就好像是被緊緊抓住般的疼痛。腦海中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發狂。潛藏在自己身體中的另一個一直。膨脹的意志想要將她的意識壓倒,然而她卻只是不斷在自己的心中重複相同的話語。
(回來……回來……回來)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黑之彼方」就已經消失了。水泥地上就只有自己拉長的影子。
安下心的同時,她的眼前突然就陷入一片漆黑。
8
「是在這個附近吧?」
裕生髮出聲音,只不過,葉似乎已經沒有力氣回應他的提問了。身體無力的倚靠在他的手臂上。看向周圍,空地的另一邊是高架式的鐵軌線。上面還能看到「新大久保」這個車站名。
(……這裏,是什麼地方呢)
究竟是在新宿的什麼地方,裕生也不是很清楚。
將「黑之彼方」封印之後,葉雖然沒有完全失去意識不過身體卻無力的只能依靠別人的支撐才能勉強行走。在聽到裕生說,要帶她去醫院之後,葉將一張字條交給了他。上面寫着一個地址。請帶我去這個地方,她在裕生的耳邊如此呢喃。
裕生帶着他來到的大學的後門,在主幹道打了出租車。將紙條直接交給司機之後,司機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透過後視鏡看了兩人一眼。
(那個,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明明應該是待在學校的時間,卻穿着私服待在學校外面,或許會因此而被人懷疑吧。
兩人現在待的地方,是一條小居酒屋和餐飲店林立的大道。偶爾也能看到寫着韓文的招牌。
葉牽起裕生的手臂,拖着無力的身體邁着搖搖晃晃的腳步開始朝前走去。裕生慌忙跟上了她的腳步。究竟要去什麼地方呢,就在他思考這些的時候,
「誒?」
裕生不禁停住了腳步——那個莫非是。
「酒店·水晶黃金」
外面掛着招牌。雖然上面寫着是酒店,但是那閃着光的華麗配色,再加上微妙有些前後毛肚你的名字,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的酒店。裕生的心臟撲通撲通的狂跳不止。剛剛那個出租車司機之所以會一臉呼籲的看着自己二人的理由他也終於明白了。因爲這附近有「這樣的酒店」。
「等,請等一下雛咲。你要去哪裏啊」
「你是哪位?」
「關於這件事,還沒有說過呢。不過,我們家的那個絕對不會做什麼會引發問題的」
就在這個時候,樓下傳來了酒吧門被推開的聲音。外面的門上應該還掛着「準備中」的牌子纔對。如果是打工的人這個時間也有點太早了。她有些疑惑的,快步走下樓梯。樓梯下方就是酒吧的廚房。
說起來,自己也跟一個和葉差不多年紀的男孩子,在這棟樓打過好幾次招呼。是個看起來很文靜身材偏瘦的少年,記得他好像就是住在頂樓。
男性的聲音。穿上涼鞋,透過廚房看向店內。喜島酒吧是隻有櫃檯坐席的小巧的酒吧。不過,除了酒精飲料之外,也能端出簡單的餐點。有點像隱藏之家的讓人放鬆的小店,這是作爲前任老闆的常子的丈夫所希望的。
裕生一邊被拉着前進一邊回頭朝背後看去。看樣子那裏似乎並不是她的目的地。在從酒店門口經過之後又前進了十幾米,突然她停下了腳步。那是一棟小巧的二層建築物的正前方。一樓看起來是一家裝潢頗爲懷舊風的酒吧。至於招牌上的名字,
「哎呀,要是我不回去了的話,不就只有你跟葉兩個人了麼」
「學校應該也有教過吧,基本原則就是要溫柔。至於最重要的部分,應該是氣氛吧」
9
一瞬,常子的大腦一片空白,同時她也注意到了雄一此時的臉色也發生了變化。他握在手中的玻璃杯也在此刻發出奇怪的聲音。
看她的那個態度,就算沒有住到一起,萬一「藤牧裕生」失去理性的話,自己的侄女真的會做出抵抗麼。
好像是生來第一次聽到這個單詞一樣,葉在口中呢喃着。
「這個住宅區裏,是不是有一個,跟你年紀差不多的男生啊?」
「雛咲,小心點」
「……」
「裕生……你是說藤牧前輩?」
只不過,彷彿是要蓋住他的聲音般吾郎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就是少女啊,常子在心裏這麼想。此刻她的心情非常複雜。
常子此刻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臉上露出了非常嚴峻的表情。
「……開什麼玩笑」
沉浸在回憶中的常子,旋轉密碼轉輪——之所以這麼做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含義,不過,因爲設定的密碼就是自己以前所設定的密碼,非常簡單的就打開了箱子。
果然是這樣,常子暗自心想。雖然不知道爲什麼說出對方名字的時候要重新改口,但那個東西果然是那個男孩子的。既然會那麼鄭重的收藏在那種地方,恐怕是從對方那裏收到的東西吧。
死去的丈夫在生前就經常對她說,「你雖然性情寬厚,但同時也太過強勢所以必須要注意纔行」。雖然自己本人也想要注意,但有些時候還是會不小心就做出強勢的發言。在葉的視角看來就只是個沉默寡言且固執的人吧,就算想要疼愛對方但最終結果經常就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等葉從學校回來之後,常子旁敲側擊的向葉詢問。
常子平時就住在喜島酒吧的二樓。現在的她已經基本穿戴完畢,正在和室的鏡子前作最後的確認。今天,她身上穿着的是一件赤茶色的琉球紬(注:沖繩產的布料多爲紺色和茶色條形花紋),白色色的半幅帶綁的非常整齊。這是他最喜歡的夏日和服,換句話說就是穿着這審覈服就代表着她如今的心情相當的不好。
「喂」
裕生終於明白了。這裏就是昨天晚上,自己的父親和哥哥來過的葉的叔母所開的店。
「……那麼,讓我們繼續剛纔的話題吧」
結果常子不禁瞪大了眼睛,至今爲止從未見過的燦爛笑容,在葉的臉上擴散開來。臉上困惑的表情甚至讓常子都有點害羞,一番猶豫之後葉終於做出了回答。
說到底常子根本就是誤會了藤牧吾郎所說的話。從對話一開始,她就注意到了對方在朝自己送出莫名熾熱的視線,沒想到這個男人的妻子也已經過世,她根本就沒有想到藤牧家是個只有男性的家庭。
起因是哥哥留下的手提箱。大概是今年四月的時候,在葉上學的時候她前往了住宅區。因爲有備用鑰匙所以她在屋裏等待葉回家,那個時候她在葉的房間裏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像是女生會有的黑色的手提箱。
長男——藤牧雄一非常明確的做出了回答,他似乎注意到了常子內心的動搖。稍微端正了自己的表情之後將玻璃杯放到了櫃檯上。
葉猛的抬起了頭。
「是,是的……你,您好」
「你們這是怎麼了。沒有去學校麼?」
據吾郎所說,上個月的時候就已經提過這件事情了。然而,她上週回葉所居住的那個住找去的時候,卻完全沒有聽說這件事。
「……偶爾。那個,就是去喫飯之類的」
裏面裝着的是一本筆記本。
對於那個手提箱常子有印象。那是曾經,常子送給哥哥的禮物。因爲哥哥說他不會用,所以連箱子的密碼都是常子代爲設定的。
讓她如此強硬的源頭究竟是什麼,常子時常會思考這個問題——。
「……添麻煩」
她不想去想象那副場景。絕對不能讓她跟藤牧裕生住在一起。不,在那之前首先就不能讓他出現在半徑一米以內。萬一,他要是真的碰了自己的侄女哪怕一根手指頭,都絕對不會輕饒了他。「砍死他」這絕對不止是單純的一句威脅。
「不,我媽已經死了」
「……很溫柔」
而且,她本身也就只會在必須要轉換心的時候纔會穿和服,所以在「喜島酒吧」的常客之間,都將她穿着和服視爲「今晚心情不好」的危險信號來看待。
事實上,常子已經是葉唯一的親人了。丈夫去世之後,沒有孩子的常子就想要將自己的愛情傾注在葉的身上,然而在葉的父母失蹤之前就跟常子非常的不親近。關於這點並沒有什麼明確的理由,單純來說就只是兩人性格不合而已。
「喜島酒吧」
略微有些戰戰兢兢的態度。
雖然是帶着讓她多一來一下自己的意思才這麼說的,不過葉似乎對此並沒有什麼反應。添麻煩,似乎是因爲這個詞而受到了打擊的樣子。
她心情不好是從昨晚開始的。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昨天晚上出現的名爲藤牧吾郎的中年男性,那個男人所帶來的事情讓她非常的不愉快。
最開始,常子還以爲過一兩個星期葉就會主動認輸。然而,一個月過去了,接着一年過去了。葉也還是繼續着一個人的生活。明明以爲對方過不了多久就會來拜託自己幫忙,然而回過神來的時候時間就已經過去了三年多。當然她還是會定期回去看看她的情況,但畢竟當初是自己說了「隨你便吧」的發言,事到如今她也沒辦法再說什麼。
「……」
「誒,誒」
「嗯。前段時間過來的時候,他跟我打招呼我還在想是誰來着的。你平常會去他那裏麼?」
自稱藤牧吾郎的男人對她說了這樣的話。因爲他還帶着一副小混混打扮的年輕男性,一瞬她還以爲是附近的黑幫來了,不過聽說那是正在上大學的長男就暫時放下心了。
常子整理好衣帶,對着鏡子做最後的檢查。
仔細看了才注意到,這個筆記本上的字並非她所知道的葉的字體。既然如此,那麼這個筆記本應該就是那個名叫「藤牧裕生」的人的東西了吧。爲什麼葉會有這個東西呢。
「你的侄女小葉,我想讓她住到我們家裏來。」
葉用微弱的幾乎快要聽不見的聲音回答。似乎是稍有的內心產生了動搖。
直到今天她也還在後悔當時自己應該好好聽聽葉的是怎麼說的,面對過於強硬主張自己意志的葉常子的態度也不免的變得煩躁了起來,「那麼,隨你便吧」最後她丟下了這樣一句話。
「那個,我叫藤牧。跟雛咲是鄰居……昨天哥哥跟父親來過這裏」
常子沒有說話。事到如今她也不會說什麼「擔心」。對於讓葉一個人生活這件事情她一直都很反對,對於要讓葉與某人一起生活這件事情她當然也很贊成。只不過,那個一起生活的對象應該是自己纔對,而且說到底,爲什麼這件事情不是由葉自己來說啊,她的心裏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隨便翻了一下,上面似乎是孩子很認真的寫下的某些東西。看起來好像是葉的日記一類的東西。「黑之彼方」的標題,似乎是詩一類的東西,但無論是什麼這都不是可以讓外人隨便翻看的東西。她合上筆記本,就在她準備要將筆記本放回原處的時候,常子注意到了那個寫在扉頁上的名字。
「放着她一個人,你應該也很擔心吧」
「我是說,強行推倒是不行的。當然。只要雙方同意就沒有任何問題,只不過到時候一定要做好避孕」
而在兩人的身旁,吾郎依舊好像什麼都沒注意到一樣的講着電話。
撫摸着箱子表面黑色皮革的常子這麼想着。將失蹤的父親的東西放在自己房間的葉同樣也讓人覺得可愛。這個東西的主人究竟去了什麼地方呢。無論是自己的哥哥還是嫂子都是性格很文靜的人,感覺上兩人根本就沒有任何會突然失蹤的理由。雖然,這也只不過是自己這個外人所觀察到的印象而已。
一想起那個名字她就有些生氣。葉之所以要一個人生活的理由,不就在那裏麼,最近她開始有了這樣的想法。
(藤牧裕生)
「沒錯。就算是關係再怎麼好鄰居,終究也是外人」
回想起昨晚的事情,直到現在她都無法完全壓制自己的怒火。那個叫藤牧吾郎的男人實在是讓人生氣,那個人的兒子藤牧裕生也同樣讓人無法相信,只是最讓人在意的,是說到裕生事情時候葉的態度。
轉身右轉現在立刻從這裏出去,常子將這句即將說出口的話嚥了回去。
「……喂,你們家裏應該還有母親在吧?」
緊接着,吾郎再次衝着常子露出了滿面的笑容。
「搞什麼,人家明明是在說很重要的事情」
在寫着如此奇妙組合詞彙的入口處,可以看到一個寫着「休息·四OOO圓」內容的看板。記得好像同班的佐貫那裏聽說過「在這那種地方猶猶豫豫的不敢進去可是大忌哦」——還真是毫無意義的建議。
葉還是沒有回答。只是重新抓住了他的手臂拽着他繼續前進。該怎麼辦,裕生開始思考。確實也的狀態看起來很不好,找個可以休息的地方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感覺自己說的有點過了,於是常子轉變了話題
常子與雄一同時發出了帶着顫抖的聲音。
「藤牧裕生」
突然,常子回憶起來了,在這個住宅區的樓棟的信箱處,看到過「藤牧」這個姓氏。記得,應該是住在最頂樓的那戶人。
似乎是電話被突然掛斷了。吾郎一臉不可思議的盯着手中的電話。
鑲嵌着彩色玻璃的門被打開,葉站在那裏。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有些消瘦,看起來文榮的男生也跟她一起。葉的臉色鐵青。身體搖搖晃晃的似乎是勉強支撐着自己站在那裏。
「……藤牧裕生?」
只是,再怎麼說這個地方也有點不太妙。現在還是白天根本就不是能進入這種地方的時候。不過,就算是晚上同樣也不行。還有說到底,水晶黃金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真是讓人懷念)
說話不出話的常子,朝着一旁正在直接喝純波本的看起來外表跟黑幫一樣的長男低聲詢問。
鋪在和室裏的被子中,葉靜靜的睡着。裕生則是懷着靜不下來的心正坐在房間的角落。夕陽灑進的這間房間,被收拾的很乾淨。樓下的廚房裏,傳來了常子使用猜到的聲音。大概,是正在爲開店做着準備吧。除去房間中巨大的抽屜櫃,以及放在上面的小佛壇之外,非常符合成年獨居女性房間的印象。
慌忙從櫃檯走出去。瞬間,常子皺起了眉毛。葉此時正抓着男孩的手臂。常子死死的盯着他的臉。她對那張臉有印象。
「那個叫裕生的,是個怎麼樣的人?」
「請等一下」
或許是因爲對藤牧裕生的存在很在意,她也覺得作爲替代母親的存在與他們一起生活並不壞。而讓她喫了一驚的,是吾郎跟裕生通電話的時候。
有時,喜島常子會穿着和服出現在店裏。雖說已經習慣但穿着和服還是相當的花時間,不過隨着挺直身體,感覺內心也彷彿變得緊繃了起來。作爲轉換心情的一環非常合適。
只是,葉根本就沒有看酒店入口處的招牌直接就從門口走了過去。
哥哥夫妻二人消失的時候,相比起葉反而是常子更加的不知所措。當然因爲那件事情葉同樣也深受打擊,就算那個時候她對葉說「去我家裏,慢慢等父母回來吧」,葉也堅持絕不點頭。丟下唯一的女兒父母同時消失這種事情很明顯是異常的情況。但堅持要一個人留在自己的屋子裏等待兩人歸來的葉同樣也很不同尋常。
10
「不能太給人家添滿飯哦」
咕嗚,裕生的肚子發出聲音——回想起來,今天就連早飯都還沒有喫。
「……你過來一下」
穿着和服與白色圍裙的常子,從樓梯處探出了腦袋。臉上的表情有些可怕,不過看起來卻與葉有幾分相似。頭髮的長度也跟葉差不多,略微長過肩膀的長度。年齡的話,大概二十歲後半到三十歲前半吧。
「是,是」
裕生立刻站起身。常子冰冷的目光注視着裕生的每一個動作——葉將來不會也成爲這樣的人吧,她的內心稍微有些不安。
跟在常子的身後裕生走下樓梯。進入店鋪,常子對他發出了冷峻且低沉的聲音。
「打工的那個孩子,今天突然來不了了。所以今天店裏就只有我一個人」
說着,她的視線就看向了放在店鋪角落的拖布和掃把。對方到底在說什麼,裕生稍微花了點時間才終於理解了這些。
「……打掃衛生麼」
裕生戰戰兢兢的詢問。「人手不足所以你也來幫忙」對方似乎是在表達這個意思。
「除此之外難道還有別的可能麼。趕緊動手!」
裕生打開門,開始打掃店裏的衛生。常子的視線非常可怕,所以相比起什麼都不做的與她對視,像現在這樣打掃衛生反而輕鬆。而且,打掃衛生什麼的他平常就有在做。總之,只要專注於眼前的工作就好了,
「你家裏,平常都是誰在做家務」
從廚房傳來了聲音。
「是我」
沉默。究竟是怎麼回事,她問這個又有什麼含義,一邊思考這些,裕生繼續掃除。將灰塵收集到一起之後,用擰乾的拖布開始擦地板。
「你,對那孩子都做了些什麼?」
裕生手上的動作猛的停止了。
「不……沒有。不是那回事,就只是正好有些不舒服而已」
「你們到這裏來幹什麼。今天應該要上學吧」
「因爲犯罪?」
「誒」
「……我開動了」
「你啊,對你我根本就沒有任何信任。你明白麼?」
「葉今天晚上住在這裏!所以你明天再來吧」
「我是在問你,我的侄女到底是怎麼了!」
「啊?」
常子發出低沉的聲音。小巧的鼻子不住的顫抖。毫無疑問她是真的生氣了。
「不,不是的。不是什麼壞事」
常子指着一旁的牆壁如此說道。確實,掛在牆壁上的手寫的菜單中「玉蕈培根青紫蘇意大利麪·七OO圓」寫着這樣的菜單。這個要收錢麼,然而他根本就沒有詢問這個問題的餘裕。裕生慌忙掏出自己的錢包,將硬幣放置在了櫃檯上。接着常子收下了錢,緊接着她又說。
廚房傳來了,咚、咚的,菜刀所發出的聲音。看樣子是正在切蔬菜。說不出話來的裕生就這樣呆在了原地。腦海中想着的全都是之前的那封信——斬首。
「我,不能說」
裕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就在這個瞬間,常子的忍耐終於突破了極限。
「爲什麼?」
「你給我說清楚!」
「多謝款待。非常美味……」
「……地板打掃完了就去把廁所也給打掃了」
「『類似』?那是什麼意思」
突然,手上拿着開刃菜刀的常子從廚房跳了出來。因爲過度的恐懼裕生完全無法動彈。
常子臉上的表情突然就消失了。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裕生。裕生和常子就這樣一言不發的合着櫃檯互相看着對方。終於,常子緩緩的拔出插在櫃檯上的菜刀。
「七百圓」
——回過神來的時候,裕生就已經被從「喜島酒吧」裏趕了出去。
「你再說一遍」
「那個……」
常子咚的一聲,將菜刀插在了一臺上。裕生被嚇了一跳。
常子回到了廚房,再次開始了開店前的準備。裕生則繼續打掃着地板。然後,在他繼續去打掃廁所的時候,突然廚房的方向傳來了很好聞的味道。似乎是培根、大蒜在橄欖油中翻炒時候所發出的味道。
常子帶着不耐煩的聲音就傳了回來。一瞬,雖然他冒出了自己真的可以去喫麼的疑問,但另一方面他也想不出不能喫的理由。而且最重要的是,肚子餓了。
「……該怎麼說呢,類似於幫助別人」
「那麼,馬上就要開店了所以你趕緊出去」
「馬上就要開店了,趕緊過來把飯喫了」
「是,是」
裕生舔了舔自己乾燥的嘴脣。我們是來尋找被影主附身的人類的,這種事情當然不可能告訴對方。但他也不想撒太離譜的謊,所以就只能適當的——。
「那麼是什麼」
裕生如此回答。不知不覺間身體的顫抖也已經停止了
「……」
裕生開始喫飯。很美味。就在他沉浸在美食中的時候,不知何時櫃檯的另一邊,常子就已經在默默的低頭看着他了。還是一如既往的,彷彿是在評估對方價格的眼神。懷着緊張的心情,裕生還是將面前的食物給全部喫完了。
「果然……不能說的事情就是不能說。」
他朝着廚房的方向發出了聲音之後。
「但是,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請相信雛咲!」
只是,如果是本人自己說出口的話暫且不論,那是葉的祕密,而裕生不能就這樣擅自說出來。於是他鼓起勇氣下定決心。
「你要是說謊的話我立刻就能發現哦」
「因爲……有些隱情」
裕生想到正在睡着的葉。獨自將煩惱藏在自己的心裏。被名爲「黑之彼方」的怪物附身,沒有向任何人尋求幫助只是獨自懷抱着這一切。只能待在她身邊的自己實在是太沒有了——自己有沒有被人信任什麼的,根本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