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pisode.4 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與吸血鬼的錯誤和好方式

載着嘉音的警車撕裂夜色，漸漸遠去。豪威斯從旅館房間的窗戶看着警車開遠，叫了祕書的名字。

「尤莉。」

「在，社長。請問您找我嗎？」

少女披着鬆垮的白袍，立刻對男子應聲。她的臉上始終不會少了微笑，因爲她受到的教育告訴她，這就是祕書的職責。

相對地，男子的眉心則擠出了深深的皺紋。

「你爲什麼讓『機神戰士』處在開機狀態？」

尤莉的臉頰顫了一下。豪威斯繼續說：

「我應該是這麼告訴你的。去把『機神戰士』連同收納櫃一起放進她房間，沒有吩咐你做別的事情。」

男子轉過頭。

尤莉臉上露出無邪的笑容。少女就像和初戀對象見面，承受着男子的視線，表露出歡喜。

如果時間就這麼停住就好了──尤莉心裏想着這種完全無關的念頭。

少女不開口，讓豪威斯耐不住性子。他舉起手杖，敲在她小麥色的頭上。

「誰叫你把開機狀態的『機神戰士』放在那裏了！要是那丫頭死了怎麼辦！要打造出最強的自動人偶，就必須有她。要是失去她就再也無法挽回，你不懂嗎！」

手杖一次又一次地打在少女身上。

尤莉不閃躲也不尖叫，臉上不改笑容，持續承受男子的暴力。小麥色的頭髮散亂，底下的頭皮裂開，噴出了血液。鮮血順着少女的額頭流下，流進雙眼，就像眼淚一樣沾溼了臉頰。

「你這個有缺陷、不完美、效率差的廢物！連命令都沒辦法正確聽懂嗎？我說過你只要乖乖聽我的就好，不要自作主張！」

尤莉微笑着注視任由憤怒驅使的男子。持續被打，讓她的眼鏡脫落，掉在地上發出小小的聲響。

她不痛。溫熱的液體在臉上流動的不快感也不重要。

只有胸中的不協調聲響十分吵鬧，感覺就像有人在自己耳邊吹着蹩腳的小號。

鮮血從少女的下巴滴落，開始弄髒旅館的地毯，豪威斯才總算停手。他用手帕擦了擦手杖，說道：

尤莉打斷男子說話。她撿起掉在地上的眼鏡，戴起。

水無月驅使雙腳的彈簧與人工肌肉，不經助跑就縱身躍起。

『夢幻諧波齒輪　特別展

文宣上堆砌了華麗的詞藻，但像這樣只是讓人在黑暗中聽着齒輪單調的驅動聲，簡直是輕度的極刑，他無法理解會樂於參加的人腦子裏在想什麼。想來多半是爲了不要有目擊者，纔會把燈光調暗，但他覺得實際上那場活動應該只有嘉音參加。

水無月思考。

豪威斯從一開始就是想製造這種狀況。

甚至還配合推定犯案時刻，在會場辦了特別展。

水無月想起了先前在銜接展場與旅館的走廊上撞見了尤莉。當時她大概就是剛去把「機神戰士」搬進他們的房間。

之所以安排旅館的房間，還有吩咐她早上就先去辦理住房，這些也全都在豪威斯的計劃之中。

一走進新的客房，水無月就把帶來的旅行箱粗魯地一扔。

他讓嘉音看到「機神戰士」，要她進墨提斯集團。如果當時她點頭，目的就達成了。如果她拒絕，就把偷竊「機神戰士」的罪賴到她頭上，逼得她走投無路。

＊

一陣冰點以下的風吹進來，吹動了門簾。

自動人偶不可能自動開機，一定是有人下了開機指令。

「好的，社長。」

如果尤莉真如自己所說，是去「補充產品」，就無法解釋推車爲什麼是空的。販賣地點是在攤位，所以尤莉不把產品運往展區是說不通的。這也可以解釋她爲什麼硬是不想讓水無月回到旅館的房間。既然要把嘉音設計成犯人，讓水無月一個人跑進房間就會讓他們傷腦筋。

「好。」水無月爲了前往豪華套房，打開了通往露臺的玻璃門。已經沒有房客住的房間多半已經上了鎖。既然無法從房門進去，就只能從露臺入侵。

這、種、東、西、誰、會、去、看！

「機神戰士」的記憶領域裏記錄了持有人的嗓音，以及開機中他的眼球攝影機所捕捉到的影像。要從中證明嘉音並未犯案是有可能的。

明明處在開機狀態，但在嘉音去到之前，他都沒從洗手間移動，是因爲設計如此。

獨自被留下的尤莉寂寞地喃喃自語：

「我沒有不對勁，社長。」

「雖然出了些計劃之外的狀況，但大致上還是照計劃走。萬萬不可讓警方放了她。爆炸的『機神戰士』記憶領域要記得回收。那是你的失敗才弄出來的物證，回收完就立刻銷燬。」

水無月跳上欄杆。

「……」

「我完全正常。這件事我有點想太多了。我是判斷如果嘉音冷靜地把『機神戰士』送去給警察，就不容易讓她陷入偷竊嫌疑。」

讓我們在平常無法體感到的一片漆黑之中，傾聽如夢似幻的巨大諧波齒輪所奏出的驅動聲吧。微微發光的齒型也非常浪漫，令人聯想到夜晚的海邊。』

「唉～～～～……」水無月想像情景，帶着沉痛的表情深深嘆了一口長氣。

但這招就是釣到了嘉音，所以豪威斯的圖謀完全成功。要證明她當時不在場，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水無月從豪華套房移到新準備的房間。這次的客房是一間小小的單人房。

──取得留在豪華套房的「機神戰士」記憶領域。只要能向警方提出這個物證，嘉音應該就會得到釋放。

豪威斯不回答。

「……處在開機狀態，就表示『機神戰士』的記憶領域留有他看到聽到的一切。」

「最近你的舉動不對勁。如果你派不上用場，我就要把你處分掉……」

男子下完命令就走出了房間。

鬥技用自動人偶的程式只寫着如何戰鬥。然而，要戰鬥就需要對手，在辨識到戰鬥的對象之前都無法行動。

這應該可以作爲證據使用吧。

水無月抽出嘉音之前拿着的傳單來看。

他已經沒看着尤莉。大概是要去用晚餐，只見他披上外套，準備出門。

思考有什麼方法能夠證明放在豪華套房的「機神戰士」不是嘉音所偷。

坦白說──

隨時下起雪都不奇怪的寒天下，似乎沒有會出來露臺的怪人，四周極爲寧靜。

「上當了……！」

少年深藍色的大衣翻起，撕裂一片漆黑的虛空。水無月踏出一聲輕響，在斜上方的露臺上着地。

他要去的房間在很高的地方，沒有時間停步。

夜色的掩護下，機關少年在客房露臺間跳躍。

拉上門簾的房客自然無從發現。雖然偶爾有把臉湊在玻璃門上的小孩以驚訝的目光看過來，但等到小孩有反應，水無月已經跳到下一處露臺。即使那個小孩大叫，大概也只會被大人笑說那是他們看錯了。

接着，水無月來到目標豪華套房。

室內沒有人影。打破的玻璃門並未修補，房間裏散落着「機神戰士」的零件。

水無月和嘉音一起上高中聽課，身爲自動人偶技師的基礎知識在平均之上，已經學過記憶領域有着什麼樣的形狀。

水無月侵入房間，開始翻找要找的東西。

短短几分鐘就找到了。

一個只有幾公分大的金屬片。記憶領域就掉在沙發椅旁邊。他放下了心。

本來還擔心有可能因爲爆炸而破損，但看來是還完好。眼前目的已經達成，接下來只要把這個送去給警方就可以了。

水無月捏起他要找的這塊小小的金屬片，吹了一口氣除去塵埃時。

「！」

從旁飛來的刀刃刺在他的手背上。

是苦無手裏劍。這是一種長約十公分的小刀狀東洋武器。亮出銀光的雙面刃刺穿了水無月的手背，柄則連接着鎖鏈。

水無月轉頭順着鎖鏈看去。

「機神戰士」就站在陽臺的欄杆上。

金屬質感的裝甲在泛白的夜空下亮出淡淡的光芒，模樣甚至有着幾分莊嚴神聖。足以讓人產生一種錯覺，還以爲真如梅丹佐這個名稱所示，是神的使者從天而降。

「機神戰士」左手朝向他，一條鎖鏈從手腕的裝甲縫隙間伸出。

──爲什麼這傢伙會在這裏……？不對，更重要的是，這武器是什麼？

水無月拔去刺在手上的手裏劍，飛奔到沙發後。射向少年的兵器猛烈發出劃破皮革的聲響。

但那是因爲水無月自己破壞了晶片。要進行開機命令與關機命令就不能沒有晶片。水無月也需要持有人的聲紋，否則無法開機。從一開始就沒裝晶片是不正常的。

水無月有所戒備而退開，敵人已經以雙手的手裏劍攻來。

想來這傢伙是「機神戰士」的高階版吧。先前與水無月互相抗衡的速度，現在顯然有了提升。再加上這個對手沒有「有效打擊範圍」的概念，對於心臟以外的部分也都會施加攻擊。

水無月後退途中撞到了邊櫃，而「機神戰士」一刀重重砍了上去。手裏劍插在木製邊櫃上，導致對水無月的攻擊有了一瞬間的停頓。

彷彿就等水無月出招，苦無手裏劍也迎面飛來。

水無月攻擊受到阻撓，一着地就往後退。

鎖鏈纏上了暗殺劍。

水無月爲了癱瘓敵人的手臂，就要將劍刃刺進手肘的裝甲。

他無聲地伸出了右手的暗殺劍。

他以暗殺劍隔開手裏劍，先看準敵人的手臂攻擊。他已經掌握住「機神戰士」的弱點。這玩意兒對應不了並非針對比賽有效打擊範圍的攻擊。

「機神戰士」體內沒有晶片。

敵人對跳到頭上的少年擲出了兵器。這個攻擊在水無月意料之中，而他原本就不打算擊落這一記手裏劍。

水無月在沙發後準備迎戰。

「嘖……！」

當水無月將對方頸子納入攻擊範圍而確信勝利時，看見了令他難以置信的情形。

只靠暗殺劍應付不了兩把苦無手裏劍。水無月連對方攻擊的一半都抵禦不了，更無暇反擊。

儘管體內被擊碎，水無月仍在空中翻轉成頭下腳上的姿勢，看準「機神戰士」的要害。

機關少年不怕身體受損，優先選擇攻擊而非防禦。

似乎是「機神戰士」踩着地毯接近。

苦無手裏劍從這隻手飛出。

自動人偶鬥技應該是拿着鬥技用的劍來戰鬥的競技。既然如此，鬥技用自動人偶持有劍以外的武器就說不過去。能夠運用這鎖鏈苦無手裏劍，已經超出鬥技用的範疇。

──這怎麼可能？

水無月把拿到的記憶領域塞進大衣口袋，開始思索。

──這是怎麼回事？

破風聲不間斷地響起，手裏劍閃出多道銀光。水無月無法完全卸開的攻擊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劃出一道道傷痕。

──這傢伙，遠比之前的「機神戰士」還強……！

以前的「機神戰士」是在自動人偶鬥技這個競技的範疇內戰鬥，水無月才得以針對這個弱點取勝。然而，這個高階機種並不受這樣的概念侷限。

──辨識爲「敵人」，進入戰鬥模式──

「我贏了──啥！」

「機神戰士」還有一具，這件事本身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考慮到自動人偶鬥技這種競技的性質，自動人偶在比賽中毀壞的情形大概也是有的。墨提斯集團的確很可能準備了備用的一具。

如果要打倒自動人偶，該攻擊的就是胸口的發條或是頸子上的晶片。既然發條有堅硬的裝甲保護，就只能攻擊晶片。

當水無月產生疑問時，「機神戰士」揮動了另一隻手。

沙的一聲腳步聲。

手裏劍刺進少年的腹部。人工皮膚破裂，他自覺裏頭的神經管線、人工血管與人工內臟遭到了破壞。

「機神戰士」從邊櫃拔出手裏劍後，「仰頭向上」。

對方的戰法和上次的「機神戰士」不一樣。剛剛他擋下了對自己手臂的攻擊。

問題在於這個「機神戰士」顯然擁有多餘的武器。

少年趁隙一跳。

水無月後退並皺起臉。

水無月也曾一度在沒有晶片的情形下活動。

當水無月聽見下一聲腳步聲，立刻用力蹬地而起。他跳過沙發，從空中逼向敵人。

動搖讓水無月停下了手。

而敵人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機神戰士」以敏捷的身手轉過身來，用包覆在堅硬裝甲下的腳踢飛了水無月。是一記漂亮的迴旋踢。

水無月「磅」的一聲重重撞在牆上。人工血液大量噴出，弄髒了地毯。

室內迴盪着「機神戰士」泄出的細小排氣聲。

機械人偶默默看着水無月。少年滿身是血倒在地上，換作是人類，顯然是已經身受重傷，無法再行抵抗。

然而──

「……這下我可懂了，是這麼回事啊。」

水無月喃喃自語，面帶剽悍的表情站起。

看到水無月尚未喪失戰意，敵人進入準備進行下一波攻擊的態勢，開始用雙手旋轉着揮動鎖鏈。

水無月也啓動了先前因爲認爲反正不會管用而並未動用的四連裝手槍。

「喂，你，不是『機神戰士』啊。是誰躲在裏面？」

聽到少年的提問，轉動鎖鏈的速度微微變了。

「我就覺得不對勁。『機神戰士』不是沒有死角嗎？豪威斯就很自豪地說了啊。既然這樣，爲什麼我跳起來的時候，你會抬頭往上看？既然是『機神戰士』的高階版，應該不會做出那種動作。」

敵人沒回答。

但水無月繼續說下去。

「頸子上沒有插孔也很奇怪。難道你是被設計成每次開機都會自己破壞晶片嗎？如果是那樣，就會連持有人的指令都不接受。不用晶片啓動這點也不太可行。現在的海爾懷茲不容許這樣的自動人偶存在。」

水無月眯起眼睛，看着機械人偶。

「也就是說，這裝甲不是你的本體，你只是穿着『機神戰士』的裝甲。透過熱顯像，看得出到處有些紅色。這是人類的體溫。令人震驚的是，你似乎是人類。不是人類，就是有着人類體溫的自動人偶。」

如果是自動人偶，那就表示墨提斯集團在製造有着人類體溫的機械人偶。然而，這看似違反豪威斯的信念。

水無月刻意地嘆了一口氣。

水無月不記得。即使想搜尋，也不可能搜尋夢。

「至少讓我看看你的臉。你有表情吧？」

──能量已耗盡。強制關機──

──啥？

由於受到槍彈攻擊仍然沒有痛苦的模樣，讓水無月做出這樣的判斷。

揮空的鎖鏈手裏劍掃過房間裏的傢俱。花瓶與繪畫飛上天，發出吵鬧的聲響。水無月壓低姿勢鑽過鎖鏈，逼近敵人。

要躲過鎖鏈並不算太難。所幸豪華客房裏有許多傢俱，只要拿這些傢俱來擋就行了。即使敵人想近身肉搏，水無月也不斷逃竄，避免這種情形發生。

敵人揮出高舉的鎖鏈，水無月射擊在這個動作下露出的紅色部位。他想破壞敵人手臂的神經管線，讓控制失準。

他射擊熱顯像畫面上變紅的部位。那些地方是裝甲的縫隙。裝了人工血液的槍彈精準地命中。

那就沒有必要客氣。

亡母的背影讓水無月一陣揪心。

視野轉暗。

敵人被水無月激得急怒攻心。攻擊只考慮到「破壞」，攻擊的路線也就必然會趨於直線。

由於神經管線遭到槍彈破壞，攻擊打不中讓敵人開始不耐煩。而這讓攻擊變得更加單調，陷入惡性循環。

──啊啊，這是夢啊。

就在他說下去之前……

白袍在風中搖曳。

身體的感覺消失了。

水無月壓低身子躲過，暗自竊笑。

也許是沒辦法說話，然而對方似乎聽得懂水無月講的話。他並未二話不說地繼續攻擊就證明了這一點。

敵人動了。

有些時候，他剛關機後就會發生這種記憶的閃現。水無月稱之爲夢。

轉動鎖鏈的速度突然變快了。

「我知道你是奉了豪威斯的命令來這裏。不就是他陷害嘉音的嗎？明明只要不讓『機神戰士』開機，就不會留下證據了，他也真是個笨蛋。是以爲區區的鬥技用人偶就毀得了我嗎？」

他以暗殺劍抵在頭盔邊緣，往上一撬。

白色的頸子漸漸露出。看到下齶時，水無月看出了對方是誰，讓他不由得驚呼。

腦中傳來機械語音。

水無月以側跨步躲過攻擊，將四連裝手槍朝向對方。

春風十分溫暖。從窗戶射進的和煦陽光照亮四周，將她美麗的「黑髮」照得閃閃發光。

──錯不了，這傢伙有感情。

然而下一瞬間，水無月被迫面對現實，全身猛然變得沉重，從膝蓋開始軟倒。

聽水無月這麼說，敵人仍然不說話。

鎖鏈手裏劍呼嘯着飛來。

最後聽見遠處傳來一個硬是有些耳熟的說話聲，水無月的意識就被黑暗所吞沒。

＊

──現在是什麼情形？能量耗盡？太離譜了，我的發條是艾德萊…………

他直線攻向頭盔。只要卸下頭盔，應該就會露出真正頸子上的晶片。

「然後，上次沒能毀了我，善後處理的工作就落到你頭上了？喂，回去告訴你那個笨主人，要是想毀了我，就不要派連話都不會說的小兵來。」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句話。他完全搞不懂。不，意思他是懂的，但他無法接受。

「你……！」

這是幾時的記憶資料呢？

──果然是自動人偶啊。

他默默看着春海的背，就聽到一個冷峻的聲音說：

「我要你解釋，春海。爲什麼把這種東西送去給女兒？」

她身旁站着一名男子。

他有着看起來有些神經質的臉孔，指着水無月。看來他所說的「這種東西」，指的就是水無月。

「你判定這玩意兒『規格不符』，放棄將他投入戰場。我不打算責怪你的這個決定。我也測試過，缺陷的確多得令人嚇一跳。我無法理解爲什麼會弄成這樣的結果，但只有這點，我可以斷定。他是廢棄品，這纔是妥當的評價吧。」

聽到男子這番話，水無月覺得心變得僵硬且冰冷。

他繼續說：

「然而，你並不廢棄這玩意兒，甚至還不想讓他在戰場上用到壞，企圖暗中送去給女兒。我無法理解。你到底有什麼樣的意圖，纔會做出這種事？」

春海好一會兒不說話。

新綠的草地婆娑搖曳。種在下方的樹枝從窗邊探出了頭，上面開着的大朵白花也在搖曳。

「你用了他？」

「沒錯，我親自做了測試。如果你不能相信我的測試結果，你也可以到場見證。實際上，你不也對這玩意兒做出了『規格不符』的結論嗎？但你卻要把這玩意兒送去給親生女兒，你到底是打什麼主意……！」

只聽見小鳥鳴叫似的嘻嘻幾聲。

本來愈說愈起勁的男子住了口。他發現白袍女子發出笑聲，表情立刻轉爲不高興。

「……有什麼好笑？」

「一想像你和這孩子對話，就覺得非常有趣。你大概非常不愉快吧。」

春海收起笑聲，悄悄鬆了一口氣。

「你駕馭不了這孩子的。貪心也沒用。請把這孩子送到我女兒那裏喔。」

「我要知道理由。這個規格不符的玩意兒還有研究價值嗎？我想聽你的意見，聽了我再下判斷。」

「我不打算跟你再議論下去。這我以前就已經說過。」

男子那映出白袍的眼眸因執着而渾濁。

「是嗎？那這裏是哪裏？看起來是旅館的客房。」

男子思索了一會兒後，唐突地停下腳步。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凹凸非常明顯的身軀。波浪卷的紅髮、犬齒、紅寶石般的眼睛依序跳進視野之中。

──持有人資訊更新──

「……你記得這孩子的開機指令嗎？」

男子走在走廊上，吐露了心聲：

春海一次都不曾回頭。

「我記得，所以不用了。『白檀式』的開機指令蘊含了我的期望。如果你不能接受，我們應該就沒辦法共同研究吧。」

「沒這種可能。你和我研究的成果就是『白檀式』！『白檀式』的功勞應該是無庸置疑的吧。春海，和我一起設計自動人偶，我需要你啊！」

「如果你是指發動開機指令要說的話，都寫在你的備忘錄上。有需要的話我就叫部下拿來。」

「你冷靜點，我照順序跟你說明……首先，嘉音的晶片在這裏。如果繼續插着嘉音的晶片，就沒辦法讓你開機，所以我才換成我的。」

腦內接連發出機械聲響，其中包括了不能聽過就算了的資訊，讓水無月發出「啥啊！」一聲不敢置信的驚呼。

等馬車通過的恬靜聲響漸漸遠去，春海說道：

男子透出失意，離開了房間。水無月也跟去。

關機前自己應該是在豪華套房裏戰鬥。水無月趕緊環顧四周，麗妲見狀，拿他沒轍似的嘆了一口氣。

水無月辨識出註冊在持有人辨識晶片的聲紋，睜開了眼睛。

「怎樣啦，自動人偶換了持有人不是應該打招呼嗎？爲什麼對我就是這種態度？」

「持有人變成你，這是怎麼回事啦！」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種技師。」

「春海，你幾時開始變成這樣的？以前我們不是在同一間大學學習，針對自動人偶談論過那麼多次嗎？你的發想非常有刺激性，我認爲沒有比你更好的技師，即使是你已經退下技師第一線的現在也不例外！」

「『艾瑞克學長』。」

麗妲拿起乳白色的持有人辨識晶片給他看。

春海似乎動了一下。

「你說要嫁去大公家的時候，我應該就預言過你遲早還是會回來當技師。像你這麼傑出的才能，不可能就這樣埋沒。實際上，你也設計出了『白檀式』。那讓我確定你應該跟我一起研究。」

「啊啊，我想起來了。記得是──」

「早安，水無月，今天也是個好日子喔。」

麗妲一臉鬧彆扭的表情低頭看着水無月。

「這是平行線，無論去到多遠都不會交錯。你和我，就像是往反方向跑。我們就是沒辦法一起奔跑，而且不一起跑纔對彼此最好。」

「你明明就不是『初次見面』吧！嘉音的晶片怎麼了？而且她人呢……？」

但男子仍然熱情地繼續述說：

──十二點鐘方向有敵人一具──

「爲什麼？」男子皺起臉問道。

春海強而有力的說話聲打斷了他。

麗妲聽了，立刻鼓起臉頰。

──檢測出異狀。胸部機蓋需檢查──

「這玩意兒的開機指令？總覺得以戰鬥用來說很不搭調，是什麼來着……」

「『白檀式』還不夠完美，你不也這麼覺得嗎？它還會再進化。透過我和你聯手，一定能完成最強的自動人偶部隊！到時候，現在這些正在蹂躪全世界的吸血鬼……」

──持有人已經變更爲「麗妲•羅森堡」──

兩個說話的聲音重合在一起。

能夠對自動人偶下達開機指令的，只有持有人的聲紋。既然嘉音不在，要叫醒水無月也就只能更換晶片。

黑髮在白袍上搖曳。春海似乎搖了搖頭。

「是同一間旅館裏我訂的房間。把你從豪華套房搬過來的是我。嘉音被警察帶走後，我就一個人去喫晚餐。然後等我回到旅館一看，就有個小孩在走廊吵鬧，說是露臺上有忍者。」

「忍者……」

「聽說是有個黑衣人在露臺的欄杆上跳。會做這種事的也只有你了吧。然後我跑到嘉音之前的房間一看，就聽到打鬥的聲響。我請旅館員工開門，就看到你倒在裏面。」

「當時房間裏只有我一個人？」

「是啊。等我們進房間時就只看到你。旅館員工看到你滿身是血，想叫救護車，我可花了不少工夫才阻止了他。」

看到麗妲雙手抱胸表示不敢領教，水無月皺起了眉頭。

──對方沒給我致命一擊？

要毀了強制關機的水無月應該是輕而易舉。

即使麗妲他們突然闖進房間，應該還是來得及先刺穿胸口的發條之後再逃走。對方爲什麼不這麼做？

水無月心想罷了，於是切換思緒。他把手插進大衣口袋，一邊說：

「麗妲，我掌握到能證明嘉音清白的證據。我們馬上去交給警……」

水無月說到這裏就住了口。

他自覺到自己的臉色變了。麗妲的眼神轉爲疑惑。

「水無月，你怎麼了？」

「……不見了。」

水無月翻找口袋。確實曾經放進口袋的「機神戰士」記憶領域沒在口袋裏。這一瞬間，水無月腦中想通了這是怎麼回事。

「原來對方的目的不是破壞我，是收回記憶領域嗎！所以逃走的時候纔會沒要了我的命，而是優先搶走記憶領域。」

水無月忿忿地咬牙，麗妲跟不上話題，驚呼：「咦？對方？誰啊！」

「不妙啊。得趕快把記憶領域從對方手上搶回來纔行。」

水無月躺在沙發上，這時他猛力想起身，麗妲趕緊按住他的肩膀制止。

這一瞬間，有股衝動上湧。

水無月嘴角滴血，看着麗妲。

「還給我，這不是你該拿的東西。我來保管。」

是嘔血。本來這種現象是不可能發生的。從水無月的身體結構來考量，很難有大量的人工血液進入消化器官，除非有人把人工血液注入錯的地方。

「你、你出了很多血，我想說得補充纔行。剛好你房裏又有很多工具，我就……」

「你該不會想一個人去打？你會倒在地上，也就表示你打輸過一次吧？這太有勇無謀了！」

「「……」」

「你自己又不能轉發條，說這是什麼話？這鑰匙我來保管。」

那是用來轉動水無月發條的發條鑰匙。嘉音將這鑰匙交給麗妲，這件事讓他大爲震驚。

這一瞬間，啪一聲有東西彈開的聲響，一塊平板狀的物體從身上掉落。

水無月低聲威嚇，麗妲趕緊拿出心形的金屬片。

水無月擦擦嘴角，踏出腳步。

「嗚嘔嘔嘔嘔嘔！」

水無月看了看襯衫底下。他看見外露的發條與齒輪。

「那當然，我想怎樣就怎樣。」

順着麗妲的視線看去，發現水無月的旅行箱已經被打開。

麗妲撇開目光說：

水無月本來正要走出房間，這時猛一回身。

水無月揮開麗妲的手，坐起身。

麗妲的手被揮開，用力握緊了拳頭。少女全身發抖，用壓低的聲音說：

「！」

「我沒空說明，事態是分秒必爭。」

水無月逼向麗妲。

「發條是你轉的？」

「我當然要說！因爲現在我就是你的持有人，乖乖聽我的話啦！」

「這不成問題。不要連你都說這種像是嘉音會說的話。」

「外行人想動我纔會這樣。你要搞清楚自己的本事。」

「我不要。這是嘉音託付給我的，就算是你要，我也不能交給你。」

「「……」」

水無月撂下這句話，從沙發上站起。

發條與發條鑰匙是成對的，沒有對應的發條鑰匙，就無法轉動發條。現在麗妲所拿的，實實在在就是水無月的生命線。

「我拒絕。我不接受你的命令。」

「…………喂。」

「你等一下啦，也跟我解釋清楚情形！」

「……你又要這樣看不起我是吧。也好，那你想怎樣就怎樣吧！」

房間的燈光照出了金色。

「是、是嘉音把你託付給我的！然後她還把這個交給我！」

裏面放的是本來要給嘉音用的整套保養工具。從工具散亂的情形可以想像麗妲一定歷經了一番苦戰。

他的腦袋裏已經只想着要如何搶回記憶領域，根本沒把麗妲放在眼裏。

掉在地毯上的，是好幾根螺絲與少年的胸部機蓋。

「我不動你你就動不了啊！發條也是我幫你轉的。」

「生命線被你握在手裏，那可不是在開玩笑。我來保管還比較好。」

水無月任由這股衝動驅使，吐出了大量人工血液。

少年抓住少女的手，就想搶走發條鑰匙。然而……

「該死，這是怎樣，爲什麼我的手上全是油！」

「啥！是我幫你保養的啊！我好好幫你上了油，你應該感謝我！」

「你這個大外行！想也知道只有內部的齒輪需要上油啦！」

「這種專業知識我哪知道！想到要上油保養，就會想到皮膚吧！」

「哪有可能！你看過這種滿身油膩的自動人偶嗎！」

水無月滿手油膩，搶起發條鑰匙很不順手。麗妲又全力抗拒，所以更是難上加難。

「真是的，水無月，你放手啦！……啊。」

麗妲爲了推開水無月，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但現在少年的胸部機蓋掉了，麗妲的手也就推到了發條上。

「鏗」一聲發條錯位的聲音響起。

──能量供應已經停止。強制關機──

隨着第一次聽到的這句語音，水無月的意識逐漸遠去。

「呀啊──────！水無月──────！」

他聽見麗妲的尖叫，以及自己的頭部碰上地板的聲響。

「你聽好了，絕～～對不準看後面。我們說好了。要是你敢違背約定，我可不會放過你！」

水無月重開機後，和麗妲一起進了浴室。

水無月全身赤裸，毛巾纏在腰間，坐在浴室的椅子上。胸部機蓋是他自己辛辛苦苦固定好的。

眼前有鏡子，但麗妲的身影不會被鏡子照出來。吸血鬼這個種族就是不會被鏡子照出來。然而，背後確實有着麗妲的聲息，從剛纔就一直傳出衣物摩擦聲，可以推測麗妲也處於脫掉衣服的狀態。

由於保養出了差錯，水無月整個上半身包括背後都塗滿了油。麗妲想來是塗得很用心，但結果完全適得其反。

麗妲用力按出沐浴乳並問起。她說話的聲音莫名有些破音。

從浴缸冒出的蒸氣讓鏡子一片白濛濛的。鏡子照不出吸血鬼，但水無月的耳朵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少女呼出的氣息。

麗妲喃喃說出的這幾句話，讓水無月皺起眉頭。

發條運作時間之長，就是現在自動人偶能在全世界普及的原因所在。

「那當然了。『白檀式』會忠實重現人類的動作，甚至還要和吸血鬼戰鬥，當然需要很多能量。」

「咦……總覺得被你這樣一說，心情又有點複雜……」

一旁的浴缸裏已經放了熱水，水面飄着紅色的玫瑰花。多半是麗妲準備的吧。這華美的浴缸非常符合她的作風。

沐浴乳的泡沫碰到背上。

水無月等得不耐煩，嘆了一口氣。

「就是要你絕對不能看後面！」

「別說那麼多了，趕快幫我洗一洗。」

看着小小的肥皂泡沫在浴室裏飄動。

「所以纔會在戰鬥中因爲能量歸零而強制關機嗎？第一次和『機神戰士』打的時候，嘉音會那麼在乎時間，原來是因爲有這種內情啊。」

「話先說在前面，我可沒穿泳裝。」

接下來好一會兒，浴室裏只聽見摩擦少年背部的聲響。

聽她說得好像有點想不開，水無月拉起了視線。

材料中特殊礦石艾德萊特佔了九十五％的艾德萊特九五○制發條，可以連續運作一個月以上。

麗妲細心洗着水無月的頸子，小心翼翼避免讓肥皂水流進晶片插孔。少女冰涼的手指碰上頸子，讓水無月全身抖了一下。

水無月回顧這一天。

麗妲恍然地鬆了一口氣，接着以高姿態說：

「我、我說啊，水無月，你平常該不會都和嘉音一起洗澡？」

「男女一起洗澡，太齷齪了，齷齪！也就是說，水無月都看着嘉音的裸體吧！」

「──我要你停止和我要好的訓練。」

「不是每天。大規模的洗淨一個月只有一次左右。我和人類不一樣，不容易髒。」

水無月看着只照出自己的鏡子回答：

麗妲大概是透過鏡子看到水無月的表情，繼續補充說道：

「現在裝在水無月身上的發條，不是白檀博士準備的原型款。那個發條已經被我的部隊用衝鋒槍擊毀了。」

「我也不清楚詳細情形，但聽他們說現在水無月的發條雖然是艾德萊特九五○制，卻是市面上流通的發條。可是，水無月的能源消耗量比其他自動人偶多很多……」

「那又怎麼樣？」

「欸，水無月，我希望你聽我一個請求。」

「也就是說，你們每個月會兩個人一起洗澡一次？嘉音在想什麼啊！」

「對喔，就算同樣是艾德萊特九五○制，市售品和春海所設計的發條，能供應的能源量就不一樣是吧。所以春海連發條也是特地爲『白檀式』量身訂做的嘍。」

水無月要求：「你要負責把我洗乾淨。」麗妲就滿臉通紅地大叫：「咦咦咦！」水無月不懂她有什麼好不滿，想抗議的是被抹得滿身是油的他。

「不，她洗我的時候都有穿泳裝。」

從一大早就走來走去，進行了足足三次戰鬥，應該抵得上商店的待客用自動人偶工作一個月的活動量。

「現在的水無月最多可以撐幾天，似乎連嘉音也不知道。可是，她說如果做出劇烈運動，很快就會停機。」

「……這是父王把水無月還給嘉音時的事。嘉音看到發條，就一直很擔心水無月的驅動時間。」

「哪有想什麼，我倒覺得她只想着把我洗乾淨。」

水無月說到這裏，猜到麗妲想說的話。

「那又怎麼樣？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我的胸部裏面都裝了艾德萊特九五○制的發條。」

他無法理解這個請求。

「你很囉唆。這不成問題，而且我本來就沒有看後面的理由吧。」

「我知道是嘉音要你進行這種訓練。可是，你不是違逆得了持有人的命令嗎？你可以用自己的意志停止訓練吧。」

「你想和我敵對嗎？」

「怎麼可能？水無月還是一樣笨耶。」

水無月心想「輪不到你來說我笨」，但並沒有說出口。他讓自己沉浸在身體被摩擦的舒暢感中。

「我想和水無月變要好，而且要和訓練及任務無關。」

麗妲舉起水無月的手臂，把泡沫抹上去。

「說是訓練，也就表示是受到強制吧？你因爲義務感纔跟我要好，我也不會高興，反而覺得生氣。感情好，應該不是這樣的情形吧？」

「那不然是什麼情形？我不曾和嘉音以外的人要好過。之前跟你要好是因爲訓練，所以不一樣吧？」

看到水無月歪頭納悶，麗妲在背後嘆了一口氣。

「那麼，水無月爲什麼跟嘉音要好？」

「因爲保護她是我的存在理由，她的目標同時也是我的期望……」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因爲嘉音是持有人？」

「不，和這個無關。而且現在持有人是你吧。」

「是啊，你對嘉音的心意不是來自義務感，你也不是被別人強制，是憑自己的意志想跟嘉音要好，不是嗎？」

水無月點點頭。

同時他懂了，心想：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一直以爲因爲是訓練才非得跟你要好不可。這樣想的這件事本身就錯了，是吧？所以你白天才會生氣？因爲我說跟你在一起是訓練和任務。」

感覺得到麗妲在身後連連點頭。

滿身泡沫的水無月唔了一聲，開始思索。

──不是受到強制，身爲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的自己，能和麗妲這個吸血鬼要好嗎？

麗妲衝去少年身上的泡沫，說道：

水無月打斷了麗妲的話。他抓住少女放在他肩膀上的手。

雖然全都用錯方法，但麗妲確實拚命做了她做不慣的保養與修復作業。

「不對，不是這樣啊。」

感覺得到麗妲全身一震。

「你很囉唆耶。不用你說，我以後也會好好學！……從那以後，嘉音就確實把我當成自己人看待，迪策展也邀我來看，遇到危機時也把水無月的發條鑰匙交給我保管。」

「當然，我知道你會無條件把吸血鬼辨識爲『敵人』。畢竟你是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嘛，會這樣可能也是無可奈何……」

他堅決不看後面，背起了麗妲。他一邊感受着少女的肌膚一邊移動到寢室，把麗妲放到牀上躺好。

水無月遵守約定，並沒回頭，而是往旁轉過去。麗妲失去意識，倒在少年身上。事出突然，讓水無月眨了眨眼睛。

水無月在充滿白色蒸氣的浴室裏回想過往。

水無月問了。

鏡子照不出麗妲，看不見她的臉。

「既然這樣，你就沒有必要排擠我。水無月啊，每次都想自己一個人保護嘉音，我們三個人該團結的時候卻說用不着我，這種情形我希望以後都不要再有了。」

他覺得肩膀放鬆了些。

水無月淋着熱水，點了點頭。

水無月用力握住少女的手不放，凝視前方。

「……你不是敵人，是夥伴。」

「但不巧的是，過去我沒有和別人聯手戰鬥的經驗。本來應該一起上戰場的兄姐們都已經先走了。我想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已經失去了並肩作戰這樣的概念。我到現在還是不太懂所謂夥伴的概念。」

背後傳來起身的聲息。抹滿沐浴乳的手臂伸過來，拿起了蓮蓬頭。

蓮蓬頭噴出強勁的熱水。

下一瞬間，有種無比柔軟的東西碰上了水無月的背。而且，少女的頭也靠到水無月肩上。

「當時你的外行就幫了大忙啊……雖然現在是覺得受夠了。你啊，自動人偶的課可要好好上。我由衷同情要被你保養的自動人偶。」

仔細一想，淋浴用的水溫是人類用的。麗妲是吸血鬼，正常體溫比人類低，所以這熱水對她來說應該會燙。水無月是自動人偶，就算用冷水衝也不會有問題。然而，麗妲關心水無月，結果就是被蒸氣熱暈了。

熱水衝着浴室的磁磚。熱氣悶在密閉的空間裏，讓氣溫紮實地逐步上升。

「我沒辦法容許有人把吸血鬼的腦當成人工頭腦來用。我一定要逮到對我的同族做出這種不人道待遇的犯人，讓他們受到法律制裁。我認爲這是身爲吸血鬼王族該做的事情。」

交付發條鑰匙讓水無月不得不承認，嘉音與麗妲之間有着堅定的信賴關係。

但水無月感覺得出她在看着自己。

機關少年看着爲了自己累倒的少女的臉龐，感覺到胸中一陣溫暖。

沒能和兄姐們一起上戰場；榮耀與悔恨；被栽贓的污名。水無月就是揹負着這一切，纔會在這裏。

人類、自動人偶與吸血鬼。三人的立場各不相同，目標卻是一樣的。

他透過熱顯像確定麗妲的體溫比平時高。

麗妲充滿決心的說話聲迴盪在浴室中。

水無月看着自己握住的少女的手掌。

「就是因爲你不是真的想跟我要好，纔會一直把我當成礙事的人看待。我不想再被排擠了。在看你的記憶領域之前，嘉音和你都不肯告訴我實話。到現在我回想起來，還是懊惱得受不了！」

「嗯，你說得對。」

「麗妲……？」

「要好，是吧？我覺得辦得到。畢竟我已經沒有和你敵對的意思，而且我本來就不想執行什麼講解任務。要不是任務，我們本來應該能更輕鬆地逛攤位啊……原來如此。的確，是任務或訓練就會很煩人啊。也就是說，你想要的就是這種事？」

「我早就在心中得出了這個結論。證據就是我現在一點也不會想殺你，不但不想殺你，甚至不希望傷害你。真是不可思議，我明明是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

「我也希望透過這樣的作爲，解開社會大衆對白檀博士與『白檀式』的誤會。如果有朝一日，嘉音和水無月也能光明正大地說出自己的身分，那一定很棒吧。」

「我一直被困在必須孤軍奮戰的想法裏，覺得我不能依賴任何人，必須獨自保護好嘉音纔行。可是，其實沒有這種事啊。聽你說完，我知道了這件事。」

這是回顧記憶領域時發現的。當人們對麗妲丟人工骨骼時，水無月想也不想就接住了。他這麼做不是因爲任務或訓練，是因爲自己想這麼做，因爲不希望麗妲受到傷害。

水無月關掉蓮蓬頭。

回顧記憶領域，自己之前的確說着這樣的話，而每次麗妲都顯得很不滿。

──夥伴，是嗎？

水無月低頭看着閉着眼睛的少女，想到這個字眼，把浴巾蓋上麗妲的身體。

水無月穿上衣服，把椅子搬到麗妲枕邊坐下。少女有着和嘉音不相同的美，讓他覺得看多久都不會膩。

畢竟她只是熱暈頭，應該過一會兒就會醒吧。

水無月必須分秒必爭地搶回「機神戰士」的記憶領域，但他已經不打算獨自行動。

機關少年出於看護名義的視線就這麼持續到少女恢復意識。

慘的是後來。

「呀啊～～～～爲什麼我沒穿衣服啦──！」

少女醒來後，一發現自己所處的狀況，立刻雙手抓起浴巾。麗妲戒心大起退到牀邊，淚眼汪汪地瞪着水無月。

水無月一如往常地回答：

「哪有爲什麼，就是你在浴室昏……」

「不要看這邊啦，水無月！跟講好的不一樣。笨蛋笨蛋，我真不敢相信！」

「你在說什麼？我可是有遵守約定，我發誓沒有看後面。我就揹着身後的你，一路把你放到牀上。」

「你說你揹我？真的假的！啊～～你要負責啦，水無月～～！」

「負責？負什麼責……笨蛋，住手，不要在室內弄出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