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pisode.3 人偶迷爲人偶迷打造的人偶迷專用圈套

奶油色的液體落在滾燙的鐵板上。

青年一個動作就將液體抹成均一的厚度，以俐落的手法翻起餅皮。啪的一聲輕響。

餅皮上擠了滿滿的純白鮮奶油，豪邁地放上好幾根完整的香蕉，再淋上大量巧克力醬。接着細心將金黃色的可麗餅餅皮折成扇形，用紙套包好就宣告完成。

「久等了，這是您的最暢銷的滿滿巧克力香蕉可麗餅。」

待在可麗餅攤的青年一臉燦爛的笑容將剛做好的可麗餅遞給水無月。這個青年也是自動人偶，聽說是一間來迪策展出展的廠商所出的新產品。

水無月拿着這格外有分量的可麗餅回到兩名少女身邊。嘉音與麗妲已經喫起自己的可麗餅。

「啊，水無月也選了『滿滿』喔？你喫這麼多，不會超過容量嗎？」

嘉音發現水無月回來，擔心地這麼說。她手上的可麗餅也是「滿滿」，焦糖醬從餅皮裏滿了出來。

「如果喫不完，我幫你喫。水無月，我們交換喫一口吧。」

麗妲把淋上覆盆子醬的可麗餅湊過來。水無月看到裏面有冰淇淋，咬了一口。

「呀！」麗妲開心歡呼。她身旁的嘉音則說着：「水無月，要冰我這邊也有啊！」將自己的可麗餅塞過來。水無月也咬了一口。

三人在餐廳裏享用了起司火鍋後，決定甜點喫攤車的可麗餅。照嘉音她們的說法，展場裏不只是起司的香氣，還飄散着一種甜甜的香氣，她們對此也一直很好奇。

喫了兩名少女的冰，水無月的頭部得到冷卻。舒暢的冰涼感湧來，讓他陶醉在欣快感中良久。

「有甜味，沒有鹹味，沒有酸味，沒有苦味。總評：好喫……」

「唉，好擔心尤莉小姐耶，不知道她是怎麼了。」

嘉音看着尤莉留下的導覽手冊，垂頭喪氣地說了。尤莉在途中離開後，她比任何人都更掛心這件事。畢竟她和尤莉是意氣相投的自動人偶迷，會掛心也是難免。

「沒什麼好放在心上的。說不定她是想起有事情要辦。」

「看起來不像那樣啦……水無月，你真的沒對尤莉小姐失禮嗎？」

「沒有問題，我只是拿下她的眼鏡。」

其實他做出了試圖強吻抗拒的女性這種極爲失禮的事情，但他自己並不認爲失禮，所以並未報告。

這是晴天霹靂。爲什麼跟嘉音同行就會給她添麻煩？

「因爲很有可能就是水無月你在沒有自覺的情形下，對尤莉做出失禮的事情啊。如果你是她生氣的原因，那也有可能你本人不去還比較好。」

聽到這句話，水無月不說話了。

水無月還想反駁，嘉音牽起了少年的手。水無月的手籠罩在一股暖意之中。

──這也是和「敵人」好好相處的訓練當中的一環嗎？

然而，這正是持有者嘉音的意思。

「添麻煩？」

「有問題！你那樣怎麼說都太過火了。」

水無月嘆了一口氣答應：

朝嘉音一看，白銀少女一臉正經地注視他。

「我怎麼想都不覺得豪威斯會怎麼簡單就放棄。總之我要跟你去。」

「知道了。我和麗妲一起去逛攤位就行了吧。」

「你在說什麼？你要去的地方，想也知道我當然要同行。」

「好，我們走吧。」

就在嘉音爲難地垂下眉尾時。

「嗯，就這麼辦吧……」

嘉音溫和地開導目光低垂的機關少年。

「唉，水無月，你真的很不懂耶。你跟去，會給嘉音添麻煩。」

嘉音急忙喫完可麗餅後，將包裝紙丟進附近的垃圾桶。

水無月把可麗餅塞進嘴裏，表達堅定的意志。

嘉音就要跑向墨提斯集團的攤位，水無月也跟上。結果嘉音停下了腳步。

「這是什麼邏輯？如果是我惹她生氣，就該由我來收拾吧？」

聽到水無月這句話，嘉音與麗妲都轉過頭來。水無月一邊咀嚼自己的可麗餅，一邊說下去：

「媽媽所追求的自動人偶就是人類，所以你要變得像個人，和我分開行動也是很重要的。我去見尤莉小姐的時候，你就和麗妲同學去逛逛攤位吧？」

「說得好，嘉音！沒錯，水無月，和我一起去逛吧。」

「所以那是平光眼鏡是吧。啊～～真是的，在這裏想也不是辦法。既然那麼在意，我們再去一趟墨提斯集團的攤位不就好了？她也是員工，應該會待在那裏吧。直接去見她還比較快。」

「水無月，你在擔心什麼？我和豪威斯先生不是已經談完了嗎？我只是去找尤莉小姐說幾句話。」

「不對，不可以，我哪能好死不死偏偏讓你一個人去墨提斯集團的攤位。」

「你在這裏等我。」

「我去找一下尤莉小姐。」

「只因爲這點小事就氣得離開，也是挺奇怪的耶。」

麗妲立刻抱住水無月的手臂。即使被麗妲黏上來，水無月仍然一臉不情願。視線離開嘉音就是會讓機關少年大大覺得違背自己的使命。

「我明白你是想保護我，但並不是說只要不顧一切跟在我身後就好。最近你對我保護過度了。」

「你應該明白吧？媽媽並不是希望你變成只是用來保護我的機械。」

麗妲以得意的表情對搞不懂的水無月說下去：

「說不定，那副眼鏡是攸關尤莉小姐生死的重要物品……？」

「那只是裝飾。就算沒有也不會傷腦筋。」

「眼鏡沒有度數。」

「沒有問題。這樣一來，你的安全就能維護得很周全。」

「水無月。」

「不是隻要逛就好，還要好好解說給她聽。因爲麗妲同學很缺乏自動人偶的知識，已經嚴重得會跟不上學校的課。」

「就是因爲你不懂這種人際關係裏敏感的一面，你去了才更會添麻煩。」

「嗯～～這次不用了，我一個人去去就回來。」

嘉音對臉上寫滿沒勁的少年加以囑咐。她瞥了導覽手冊一眼後，對麗妲說：

「所以，麗妲同學，水無月就麻煩你了。一小時後的三點五十分，我們在墨提斯集團的攤位旁邊集合。」

「包在我身上。三點五十分是吧。」

嘉音與麗妲揮手道別。

依依不捨地目送白銀消失在人潮中之後，麗妲露出燦爛的笑容。

「太棒啦，水無月。我們來約會吧，約會！」

中小企業的攤位一家挨着一家，像一條河似的相連。這樣的攤位有着好幾排。

水無月與麗妲走在兩側都有攤位的通道上。

「總覺得就像慶典一樣，滿滿都是我沒看過的自動人偶呢。」

麗妲抱住水無月的手臂，四處張望。

「畢竟根據那些自動人偶迷的說法，最新機型在這裏是應有盡有。好了，該從哪裏講解起呢？如果要把會場上的自動人偶全部講解過，就算有一整天也不夠。」

處在被自動人偶與人類擠得水泄不通的展場上，水無月也不知所措。

結果這時麗妲拉了拉他的手臂。

「欸，那個方向飄來好香的味道。」

「你又來了？」

「可是這是事實，有什麼辦法嘛……對喔，水無月聞不出味道啊。」

麗妲遺憾地看過來。水無月聳聳肩膀。

「所以，你說的氣味是從哪裏飄來的？」

「這邊啊，這邊。」

在麗妲的帶領下進了一個攤位後，看到裏頭並排着好幾具男性自動人偶。每一具都面對杯子在做事，看來是在衝咖啡。

「咖啡師」的工作人員一聽到水無月的回答，就尷尬地離開了。

「沒有甜味，沒有鹹味，有酸味，有苦味。總評：『不好喝』。」

水無月還來不及說話，紅髮少女已經跑了過去。

「水無月，那邊，在賣飾品耶。」

「並不是苦就一定不好喫。味覺實在挺難的耶。」

「你真是學不乖啊，剛纔不就因爲這樣，被工作人員纏上嗎？那是攬客的圈套。」

「水無月，那邊在發點心，我們去領吧。」

水無月一邊走一邊讓麗妲遠離設了圈套的攤位，結果又被拉了一把。

麗妲輕聲細語地說了。

等產品說明結束，麗妲已經一臉由衷厭惡的表情。就像聽完嘉音的講解一樣，全身散發出疲勞感。

麗妲踩着雀躍的腳步行走，甚至還哼着歌，讓水無月不可思議地看着她。

麗妲聞了聞氣味，笑着說：「嗯～～好香。」看到麗妲反應良好，工作人員也開始積極地講解產品，內容比先前水無月的講解更專業。

「那還用說？那種鬼話，聽得懂還得了？」

水無月一口氣喝完手上的純黑液體，說道：

不知不覺間，麗妲已經面向水無月，鼓起了臉頰。

「虧你剛纔還一臉憔悴，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如果那麼想離開『咖啡師』的攤位，趕快出來不就好了？」

麗妲的反應變得不理想，讓工作人員將矛頭指向水無月。他把業務用微笑開到最大，逼近水無月。

「你說我像嘉音？不要把我說的跟她那種永遠講不完的莫名其妙的話相提並論。」

「做男朋友的覺得如何呢？我們公司的『咖啡師』泡的咖啡還好嗎？」

麗妲呵呵笑個不停。

「纔不是。不過也是啦，他講解的內容我是一點也聽不懂，但重點不是這個。」

「是嗎？咖啡倒還挺好喝的。」

「我只是照味覺感應器認知到的結果說出來，沒有在幫你攆走人。」

嘴脣唐突地被人用手指按住，讓水無月停了下來。

「真是的，不要連你都像嘉音那樣講解。」

工作人員滿心想推銷成功，業務腔說個不停。

「這邊的產品由於採用太陽系型單線行星齒輪……特殊轉軸的材質是不鏽鋼，所以不容易生鏽……人工皮膚經過殺菌防水耐熱加工……」

兩人在自動人偶身前聊着，就有個拿着小紙杯的人類工作人員靠了過來，說是可以讓他們試喝剛衝好的咖啡。兩人在工作人員的推銷下，接過了紙杯。

「呵呵，連水無月也聽不懂嘉音那套是吧。」

麗妲靠近其中一具，湊過去看他手邊。

「喔？這可是個問題。照味覺感應器的設計，凡是有苦味的情形，總評一律會變成『不好喫』。」

往旁一瞥，看見少女的臉頰微微發紅，凝視他的眼睛有些水潤……她是身體不舒服嗎？

「可是，你不是幫我攆走他了嗎？你說出『不好喝』的時候，工作人員的表情，我到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好好笑。」

水無月忍不住說出來，麗妲就轉過身，一頭波浪卷的紅髮俐落地躍動。

「水無月，你看，這是拉花耶。他在畫愛心，好可愛。」

「這是待客用自動人偶『咖啡師Barista』。由於使用艾德萊特五○○的發條，估計最長運作時間是兩週。這是餐飲店一定會擺上一具的自動人偶，講求以手衝方式衝出最美味的咖啡……」

水無月看也不看一眼，尋找產品資訊想對麗妲講解。

水無月纔剛想到這裏，麗妲就「啊！」的一聲叫出來。

「我們被當成男女朋友看待了耶。」

這個攤位有着琳琅滿目的展示櫃。麗妲津津有味地看着展示櫃裏的東西。

麗妲把身體緊緊貼到水無月身上，頭靠到水無月肩上。

麗妲起初還聽得笑咪咪的，但愈聽愈不對勁。

「真是不可思議的乳白色。不知道是用什麼做的，貝殼？象牙？」

「是艾德萊特吧。」

「哦～～艾德萊特。比手掌還小，但價錢好高喔。買這一個的錢都可以蓋一棟房子了。」

「畢竟這是隻有在海爾懷茲才能挖到的稀有礦石啊。」

「這些全都是漩渦形狀，這個品牌的特色就是這個造型嗎？」

「這些是發條，想也知道全都是漩渦狀啦！你以爲這是什麼啊！」

水無月忍不住吐槽，麗妲就一臉正經地眨了眨眼睛。

「我還以爲是項鍊。」

「唉～～～～～～」水無月的嘴發出像是失了魂的嘆息。

「……你聽好了，自動人偶的左胸都嵌有漩渦狀的發條，用發條鑰匙轉動，發條彈簧就會拉緊，發生彈性位能。我們就是以這個爲動力……」

「啊，那邊有不一樣的設計！」

「聽我說話！」

麗妲對不同的東西產生了興趣，已經走掉了。

水無月大感頭痛，愈想愈覺得要講解自動人偶給麗妲聽，實在令人絕望。難度太高了。

他因爲這股神祕的疲憊感而靠上展示櫃，結果……

「欸欸，水無月，這個怎麼樣？我戴起來好看嗎？」

聽到說話聲，水無月抬起頭來。

眼前有着在一頭美麗紅髮上簪着黃金髮飾的少女。

她戴起來很好看。

相信任何人都無法詆譭她的美麗。火焰般的頭髮上，閃閃發光的金色顯得十分搭調，充分襯托出她的神聖美。包子頭的底部有一串金色愛心，兼有可愛的感覺。

麗妲不是看着正前方的自動人偶，而是認真地注視着水無月。

水無月暗自想着：「不對，現在希望你看的不是我。」並問了一聲。

水無月講解完一遍，至於麗妲是否聽懂就很令人懷疑。完全不去看他正在講解的自動人偶，要如何聽懂內容呢？

麗妲面帶微笑看着水無月，就像在看着水無月說話來取樂。水無月強烈地覺得不對勁，但仍然繼續說。

「你還好嗎？」

他皺起眉頭喊痛，麗妲在他身旁蹲下。

水無月說到一半，臉上忽然感覺到視線，轉頭看去。

「……『面具鬥士』每年都有搶眼的表現，不管打贏打輸都很受觀衆歡迎。就如你所見，二刀流的機型很多，也是受歡迎的要因。要實現二刀流，就必須以多重架構配置行星齒輪，相對地也得減少人工骨骼的容積……」

只見小男生抬起頭來，被麗妲的美震懾得倒抽一口氣。

「我這不是在聽嗎？」

麗妲看着排列出來的鬥技用人偶這麼說，然後看着水無月……

他撐到地上的手掌滲出血來。「哎呀。」麗妲手摀着嘴。

不是墨提斯集團，是其他公司的產品。

水無月被她牽着手，拉進了正前方的攤位。

麗妲趕緊補上這幾句話。水無月不知道她爲什麼開始說這樣的話，但仍爲了達成目的，指向玻璃展示櫃。

麗妲與水無月離開了那個賣發條而非飾品的攤位。

但不知道爲什麼，麗妲就是笑咪咪的。

「那麼，我開始解說了。這個系列的產品名稱叫『面具鬥士Hero』。現在你正前方的自動人偶似乎是去年的機型。雖然發條的艾德萊特礦石含量低，但考慮到只用在比賽，倒也不需要拘泥。特徵是全身的人工肌肉……」

他們走在通道上，但麗妲極少對攤位表示興趣。即使硬要講解，麗妲也不肯聽，終究只能儘可能去逛她多少有點興趣的攤位。

「啊，當然我覺得水無月也很帥氣喔。應該說，水無月才最帥氣。我是說真的！」

聚集了人潮的是一個很大的玻璃展示櫃。麗妲撥開人羣前進，來到這個橫放的玻璃櫃前。

麗妲嘻嘻一笑。

「你記清楚了，這就是發條鑰匙。」

當兩人離開展示櫃，穿過人牆，就有人從正面和麗妲撞個正着。

是個年約國小高年級的男生。

「還不是因爲你都不聽我說話？虧我之前還跟你講解發條鑰匙。」

「哦～～總覺得好像能夠體會爲什麼會有這麼多人靠過來。我也覺得這些自動人偶很帥氣耶。」

水無月到了這個時候才知道「機神戰士」屬於極爲樸素單純的鬥技用自動人偶。

那兒展示着好幾具鬥技用自動人偶。

「那邊好像擠了很多人，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節目。」

看到水無月盯着自己看，麗妲害羞地目光低垂。她的臉頰漸漸變紅。少女想讓變快的脈搏緩和下來，手按在豐滿的胸口，等水無月說下去。

多半是爲了就近觀看鬥技用自動人偶，想衝進人牆裏吧。他跑過來撞到麗妲，整個人被頂開，坐倒在地。

的確看起來是在聽，但她的目光看着水無月，而非他所講解的自動人偶，總讓他覺得不太對勁。

接着，十幾分鍾後。

「……怎麼？」

水無月從少女的頭髮上拔去一顆愛心。

「早說嘛，水無月是笨蛋！害我還以爲是髮夾。」

就像遞出一朵花似的舉到麗妲眼前，說道：

但麗妲願意聽乃是千載難逢的良機，應該趁現在好好講解。水無月做出這個判斷，於是決定繼續講解。

「……你有好好在聽嗎？」

「你破皮了耶。水無月，你有OK繃嗎？」

「沒事。你繼續說。」

這些自動人偶和「機神戰士」不一樣，裝飾性很高，可以看出設計者致力於加強外觀。機身的顏色也是每一具都不同，用色非常大膽。頭盔上頭有不知道用途爲何的角狀裝飾，肩膀也有無謂的粗獷感，對於爲了把劍佩在腰間而穿的腰帶也極爲強調。

「沒有。」

「我想也是。我們先去沖洗傷口吧。」

就在麗妲說完，牽起小男生的手時。

「嗚哇啊啊啊，吸血鬼……！」

驚恐的叫聲撕裂了展場。

小男生粗魯地揮開麗妲的手，整個人被撞開似的往後跳開。

周遭的人們也都轉過頭來觀望。

麗妲一時愣住，呆呆蹲在原地。

小男生就像受到了猛獸攻擊，目光盯着麗妲，默默後退。他小小的雙膝戰慄，瞪大的眼睛因恐懼而溼潤。

這種模樣引發了旁人的誤會。

這時，一對中年男女跑了過來，推測應是他的父母。他們一看到少年手上有血，立刻臉色蒼白。

父母誤以爲小孩被吸血，開始喧鬧起來。周遭的人們也一樣。聽說吸血鬼少女吸了小男生的血──這樣的故事瞬間就被營造出來，不斷蔓延。

不知不覺間，已經沒有人站在麗妲與水無月身邊。

衆人恐懼與反感的目光投注在麗妲身上。

孤立無緣的喧譁聲中。

「……纔沒有。」

紅髮少女以顫抖的聲音說了。

她堅毅地站起來。

麗妲睥睨圍繞她的人羣，扯開嗓子說：

「我沒有對這孩子吸血！」

奔跑的少女茫然回看水無月，隨即深深點頭。

「用鏡子！鏡子照得出來的就是人！」

「他們兩個跑哪裏去了！」柱子的另一頭傳來好幾個人說出這種聳動的話。看來他們不徹底排除掉吸血鬼就不會滿意。

水無月與麗妲遠離攤位區，壓低聲息。

麗妲被強而有力地拉着手跑，只看着跑在前面的少年背影。

水無月拋下瞄準了麗妲扔來的人工骨骼後，抓起少女的手。麗妲嚇了一跳，看了水無月一眼。

追兵們發出驚愕的呼聲。

展場角落的一根柱子後。

鋼鐵色人工骨骼呼嘯着飛來，直線逼近少女的背──

有人拿起了紙屑，有人拿起了空罐，有人拿起了金屬零件，還聽得見有人喊：「拿銀來！」

「男的是人類。他被『魅惑Charme』了！」

隨着這句沒有分寸的話一起打在麗妲背上的，是一根小小的螺絲。螺絲叩的一聲打在麗妲背上，再掉到地上。

這時，有個東西被扔到了紅髮少女背上。

「喂，那個跟她一起的少年也是吸血鬼嗎？」

「……水無月，我們走。」

一部分人類拿起用了銀的零件，追了過來。

「！」

實際上麗妲並未吸血。只要這個小男生冷靜下來，好好和父母說明清楚，應該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麗妲被人們接連拿東西丟，從快步變成跑步。被她抓住大衣袖子的水無月自然也得跟着跑。

「我們要甩掉他們。怎麼可以被這些傢伙礙事？」

麗妲沿着直線延伸的通道逃跑。展場上很擁擠，但只有麗妲逃走的這一排似乎是人們怕被牽連進去，已經走得空無一人。

機關少年牢牢握住少女的手，全力蹬地飛奔。兩人縱身一跳，跳過了攤位。看到漆黑少年與深紅少女在空中飛過，不只是追兵，連其他來賓與工作人員都看得張大了嘴。

水無月解放機械的腳力。

然而，這個平衡已經被打破了。

暴露在人們冰冷的視線下，讓麗妲咬緊了嘴脣。過了一會兒，少女拉了拉水無月的袖子。

只要有一個人動手，大家就會跟着開始。即使一個螺絲傷不了人，有一千個就能形成多數暴力。

然而，要宣告排除吸血鬼運動的開始，這樣就已經夠了。

「吸血鬼，滾出去。」

麗妲與水無月邁出腳步。

無論是展場上歡樂的音樂還是周遭劍拔弩張的雜音，全都被壓了過去。

水無月在人潮中落地，帶着麗妲在人羣間穿梭。背後傳來差點被撞到的人們發出的吼聲與尖叫，但他不理。

這一瞬間，聽到「啪」的一聲響。

「水無月……？」

聽到他們說的話，麗妲懊惱地咬了咬牙。他們以爲麗妲是吸水無月的血，藉此來操縱他。

吸血鬼少女的主張迴盪在四周。

換作是一個月前，大概不會演變成這樣的情形。海爾懷茲共和國是全世界唯一人類與吸血鬼平等共處的國家，兩個種族互相尊重，和平度日。

即使如此，仍然沒有人將視線從麗妲身上移開。恐懼、厭惡、責難、提防……各式各樣的視線毫不客氣地打在麗妲身上。

水無月伸手接住了人工骨骼。

追來的一個人見狀更是肆無忌憚，朝麗妲扔出了約三十公分長的人工骨骼。

對手是人類，出手一定打得贏。

「臭吸血鬼！」

這種東西根本算不上攻擊。

然而他們想避免把事情鬧大。水無月的身分也好，嘉音的出身也罷，他們這邊的不定時炸彈還比較大。真的查起來，會付出慘痛代價的是他們。

他們一動也不動，過了一會兒後，聽到人們說話的聲音漸漸遠去。

「走了嗎……？」

水無月背對柱子，探頭窺看。

麗妲的額頭抵在水無月的胸口。

「……麗妲？」

水無月被少女按在柱子上。

紅色的頭髮搔着他的下齶。麗妲的雙手緊緊抓住水無月的襯衫。少女的肩膀就像小動物似的顫抖。

「怎麼啦？被人類追趕，有那麼可怕？」

麗妲回了一聲「纔不是」，但並未立刻接着說下去。

「……最近每次都這樣，被罵：吸血鬼滾出去，這裏不是吸血鬼的國家……就算是爲了執行軍務，就算救了人類，他們第二句話就是：『吸血鬼嗎？』……」

麗妲說話的聲音是那麼無力，從平常的她完全無法想像。

「在學校也受到騷擾。可是，因爲我是王族……要是我不堅強起來，其他吸血鬼學生就會更難受……」

麗妲手掌的冰冷隔着襯衫傳了過來。

她看似完全不放在心上，其實紮紮實實地受了傷。就只是在逞強，不讓別人看到她的脆弱。

「就像剛纔，我只是想幫他包紮……我不想討厭人類。可是，如果一直被這樣對待，我……」

麗妲沒有再說下去。

壓抑過的嗚咽聲從胸口傳來。水無月任由她抓着哭泣，感覺到自己的襯衫被弄溼。

「麗妲，你在哭嗎？」

「！……對啦，既然你也知道，至少抱緊我啊！」

這時一陣冰冷到了極點的風吹進來，吹動了麗妲的長髮。

「任、務……？水無月，你在說什麼？」

麗妲握緊了兩個拳頭。

「被那樣一羣傢伙追趕，哪還能講解？他們會妨礙任務，所以我才甩掉他們。」

「開什麼玩笑！」

「別說這些了，再不快點會趕不上跟嘉音會合──」

「不，饒了我吧。我再也受不了這麼高難度的『任務』了。」

「我被那羣誤會的人追的時候，你會拉着我跑是因爲……？」

麗妲的吼聲迴盪在四周。

少女的表情變得像在看一種難以置信的東西。她凝視着水無月，嘴脣微微顫動。

「你可能還是用『霧化』比較好。而且，剛纔要逃走的時候，不是也只要用『霧化』就好了嗎？」

「什麼任務，訓練，什麼東西！你把我當什麼了？既然你是這麼想，我也不要跟你在一起！」

「麗妲，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要回和嘉音碰頭的地方去了。」

「……講出來以後，好像舒暢多了。」

麗妲說得像在鬧彆扭，變得垂頭喪氣。

「總算合格了，水無月。」

看到她以正經的眼神注視自己，水無月也一臉正經地回答：

「唉～～好想就這樣一直和你約會下去啊。想也知道跟嘉音會合後，又得陪她去逛那種被極刑一樣的齒輪展。比起那些，我更想和你兩個人去看更多不一樣的東西。」

水無月以全身用力抱緊少女。看來不需要擔心把她抱壞而跟她客氣。兩人就像合而爲一，感受得到麗妲的呼吸與心跳。牢牢抱在懷裏的少女讓機關少年也感受到了一種舒暢與充足的感覺。

「跟你約會到一半，哪可能用『霧化』。」

過了一會兒，少女難爲情地小聲說出這句話。

水無月睜大眼睛反問：

「再用力。」

「對，沒錯。這同時也是和『敵人』和睦相處的訓練。」

少女低下頭去。

「根本不夠。」

「可是，要和嘉音會合，就非得經過剛纔那個攤位那一帶啊。」

但麗妲仍然不和他分開，依依不捨地抓着他的襯衫不放。

低頭一看懷裏，少女的眼淚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

「抱緊？這樣嗎？」

水無月轉頭。

「……慢着。那麼，水無月你之所以一直到剛剛都在講解自動人偶，全都是因爲這是任務……？」

「這是怎樣……原來你一直都不是當成約會，是當成執行任務？」

少女盯着水無月看，甚至忘了眨眼。

他將手臂繞到少女背後，麗妲就不滿地說：「再用力點。」

「還差得遠。」

水無月照做，灌注力道。

「那還用說。不然我纔不會對根本不想聽的你講解什麼自動人偶。」

麗妲的手從水無月的襯衫上拿開。

一雙燒紅的鐵似的眼睛正視水無月。少女散發的怒氣撼動了空氣。

「你還問我，就是這一小時的事啊。嘉音拜託我對你講解自動人偶，你不也聽見了嗎？」

水無月鬆開雙臂。

即使如此，水無月在意的仍是周遭，而非麗妲。

「喂，麗妲，你這麼大聲，那些傢伙又會……」

「我纔不管！那些事情不重要！既然你說是任務，你自己去做你的任務不就好了？水無月你這個笨蛋！」

剎那間，麗妲的身影消失。她「霧化」了。

這時，聽見一羣人急忙接近的腳步聲。

「喂，有聽到喊聲啊。」「有了！在那邊！」「只有男的啊。我們逮住他，逼他吐出吸血鬼的所在！」

被這羣拿着危險零件的人一指，水無月大聲咂嘴。

他不能帶這些傢伙去嘉音在的地方。

水無月也沒有心思考慮麗妲，爲了甩掉追兵而跑了起來。

與嘉音會合的地點，墨提斯集團攤位旁。

水無月來到畫有盔甲女神的隔板前，急忙掃動視線。並未看到嘉音的身影。

時間是四點整。離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十分鐘。由於不能動粗，他花了些時間才甩掉追兵。

「……糟透了。」

水無月不由得喃喃自語，立刻開始思考。

──嘉音跑哪兒去了？如果是去逛別的攤位就無所謂，但如果是被豪威斯擄走──

機關少年搖搖頭揮開不好的想像，懷着自己的使命開始行動。

＊

另一方面，就在水無月趕來的幾分鐘前。盔甲女神前面，嘉音四處張望，尋找兩名同伴的身影。

「約好的時間都過了，不知道水無月和麗妲同學是怎麼了……而且到頭來也沒見到尤莉小姐。」

少女自言自語，目光落在手上的導覽手冊上。

這是尤莉在餐廳留給他們的。展場平面圖畫着幾個大大的圓圈，全都是精準抓住嘉音喜好的攤位。沒能見到尤莉的嘉音就是去逛這些攤位。

「我得去看。夢幻諧波齒輪在呼喚我……！」

她好幾次看看錶，又看看傳單。

少女眼神閃閃發光，嘴角的口水亮出反光，很有衝勁地邁開腳步奔跑。

「請、請等一下！你要去哪裏？」

尤莉對他露出壞心眼的賊笑。

尤莉停下推車，狐疑地看着水無月。

水無月微微皺起眉頭。不是因爲尤莉的發言令他不愉快，而是這番話令他費解。

看到尤莉眨了眨眼睛，水無月搖搖頭。

尤莉對水無月的反應並沒放在心上，繼續說：

聽到推車接近的聲響，陷入沉思的水無月抬起了頭。

水無月說着，正要再度邁出腳步。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

「……請問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啊。」

他以高速巡過所有攤位，親眼看過，也從天花板內俯瞰專設舞臺，確定嘉音不在。

喫可麗餅的時候拿了這傳單給麗妲看，讓麗妲退避三舍，但要是不去看，自己一定會後悔一輩子。嘉音已經覺得自己來迪策展就是爲了看這個展出。

做到這個地步還找不到，能找的地方就只剩下旅館的房間。也有可能她已經回到房間把玩買了一大堆的零件。不知道是這樣，還是真的被豪威斯擄走了──

「還能做什麼，我在工作啊。畢竟我和身爲悠哉學生的你不一樣，社長吩咐我，所以我在補充產品。攤位擺不下我們公司的所有產品，所以旅館的房間就當倉庫用了。」

他不由得小聲驚呼。因爲從旅館推着空推車過來的，是穿着鬆垮白袍的少女尤莉。

「去旅館的房間。」

尤莉急忙擋住去路。水無月低頭看着穿白袍的少女。

就算說得保守點，仍是個棒透了的展覽。

這絕對要去看。不，是不去看就太扯了！

水無月走在連接展場建築與隔壁旅館的走廊上，回想展場的平面圖。

爲什麼今天才認識的尤莉會指出水無月的「老毛病」？

嘉音低吟着猶豫，但過了一會兒，少女做出了覺悟。

這個展出是從四點開始，所以她纔會定在三點五十分集合，但兩人尚未出現。

而引起嘉音最大興趣的，是一張傳單。

「不對不對，難得來迪策展，爲什麼要去房間？請問你是笨蛋嗎？啊，我明白了，你愛躲起來的老毛病又犯了吧。我看你一定是又和嘉音吵架了吧？」

「這樣啊。你沒見到嘉音嗎？嘉音在找你。」

「沒見到嗎？……那沒關係。」

尤莉聽到水無月的驚呼，也看了過來。緊接着，她莫名睜大了眼睛。

『夢幻諧波齒輪　特別展

少女想像情景，一臉放鬆的表情，發出「呼啊啊啊啊……」這麼一聲幸福到了極點的嘆息。

讓我們在平常無法體感到的一片漆黑之中，傾聽如夢似幻的巨大諧波齒輪所奏出的驅動聲吧。微微發光的齒型也非常浪漫，令人聯想到夜晚的海邊。』

「嘉音找我？」

「這是我要說的話。我纔要問你之前都在哪裏做什麼。」

「這種時候就該去看些令人心情愉快的東西來調適。我想想，我最推薦你去看的，應該是在專設舞臺辦的『歌唱少女Idol』現場演唱吧。你聽過『歌唱少女』嗎？」

水無月尚未開口，尤莉就問了出來。她的語氣像是在審問。

──嘉音跑哪兒去了？

水無月搖搖頭。

看到少年的反應，尤莉竊笑了幾聲。

「我就知道你沒聽過。她們是自動人偶團體，會像藝人一樣經常上電視節目，不過你大概都只看新聞嘛。」

「你爲什麼知道這種事情……你在別的地方見過我嗎？」

水無月翻找記憶領域，沒有符合的部分。

「是直覺啊，直覺。只是因爲你看起來正經八百，我才這麼覺得。」

尤莉搖晃着太大件的白袍袖子。

「演藝自動人偶『歌唱少女』會唱歌跳舞。聽說每一具的程式都寫成不同的個性，絕對不存在同樣的產品，就是這款產品的賣點。雖然因爲是其他公司的產品，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就是了。社長說那是做得很差又無聊的自動人偶，所以舞臺表演想必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一定是的。」

「你說沒什麼大不了，卻推薦我去看……？」

「因爲你不是喜歡漂亮女生嗎？我也只是想說你喜歡漂亮女生，就推薦你去看『歌唱少女』。好了，就這樣，我們回展場去吧。」

尤莉伸出雙手催促，水無月靈巧地閃開。

「不，我要去房間找嘉音。」

「啥啊！」尤莉大聲驚呼，追上大步走的水無月，抓住他說：

「請等一下！嘉音她不在房間啊！」

「你怎麼知道？」

水無月停下腳步，用銳利的目光看向她。

尤莉悠哉地笑了。

「因爲我是自動人偶迷。而且原來你是在找嘉音啊？你們走散了嗎？早說嘛。要找嘉音，我可是很有把握的。」

「你說什麼？」

尤莉推了眼鏡。

「……是啊。」

「怎麼啦，總覺得不像平常的你……」

麗妲把玩着自己的長髮噘起嘴，但仍然說：

「水無月你別說話。」

「咦，那我一定要去！也就是說可以摸到『歌唱少女』對吧？不知道她們用的是怎樣的人工皮膚，神經管線的反應速度多快，人工眼球運動的精度大概多高。哇啊啊，有好多事情想試！」

「嘉音你真的很不熟悉，連握手會都不知道？就是隻要買了在展場上賣的『歌唱少女』音源，就可以和她們握手的活動。」

嘉音露出笑容，然而麗妲撇開視線，也不與水無月對上眼。

「聽說沒什麼大不……」

「不要這樣，不要爲了這種不純的動機去參加偶像明星的握手會！」

看到水無月不回答，嘉音暗自嘆了一口氣。

「跟齒輪有關的事，你的說法沒有可信度。」

「我們趕快去專設舞臺吧！不然現場演唱要結束了。」

「那是什麼？」

大概因爲是用跑的過來，少女的銀髮都亂了。嘉音的頭髮亂翹一通，水無月幫她整理好。

嘉音回頭看向麗妲。

轉頭一看，嘉音和麗妲都到了。白銀少女一和水無月對上視線，就直線跑了過來。

「嘉音，你沒看過『歌唱少女』嗎？也有很多女粉絲耶，因爲她們一個個都是很可愛的自動人偶。」

「麗妲同學，水無月回來真是太好了。這樣一來我們又可以三個人一起逛了。」

「真是的，水無月！我很擔心你耶。還好有找到你。」

水無月低頭看着懊惱的嘉音，眯起眼睛。

「這是我要說的話。我也在找你，你跑哪裏去了？」

「沒什麼。」

聽尤莉這麼說，他在原地站了良久。

「哇啊，所以真的很可愛是吧？其實我是想到要評估該幫水無月裝什麼時尚零件，就可以去看她們來當參考。」

「不要這樣，不要爲了這種不純的動機去看偶像明星的舞臺表演！」

真的就在過了五點後，聽到嘉音大聲呼喊。

「唉～～好想帶水無月和麗妲同學一起去看剛纔的展覽耶……這種機會可是很少有的，看了可以讓人心情好到最高點！」

水無月恍然大悟。尤莉大概確信嘉音正在看這個展覽，才能給出這麼精準的指示。

「我去看夢幻諧波齒輪，那是特別展。」

嘉音喘着氣跑來，用力抓住水無月的大衣。她雙眼微微溼潤，讓水無月看出她隨時都會哭出來。

「人偶迷的事情就是人偶迷最懂。來，水無月，我們回展場去吧。」

「對喔，導覽手冊上寫有『歌唱少女』的握手會，這是怎樣的活動呢？」

然後走向獨自與他們保持距離的麗妲。

水無月正要說出從尤莉那兒聽來的消息，嘉音就回過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看到麗妲的情緒張力顯然和平常不一樣，嘉音眨了眨眼。

看到尤莉自信滿滿，水無月儘管狐疑，還是跟了過去。

「啊，水無月！」

「你在這裏等就好，過了五點，嘉音應該就會來。」

「麗妲同學，我們去專設舞臺吧。『歌唱少女』在現場演唱，我沒看過現場。」

她的態度怎麼看都像是有什麼，讓嘉音抬頭看向水無月。即使被她用無言指責的視線看過來，水無月仍然無從反應。因爲機關少年連自己惹麗妲生氣的原因都不懂。

嘉音催水無月和麗妲快走。

麗妲打斷嘉音的話，冷淡地回答。

「啊，我是不是沒拿傳單給你看過？是尤莉小姐給我們的導覽手冊裏面夾着的。」

這時麗妲也並未卡好水無月身旁的位置，始終任由嘉音抱住她的手臂。

「啊啊，好開心啊～～幸好有來看迪策展。」

告知迪策展第一天閉幕的廣播響起，嘉音、水無月與麗妲從展場走向旅館。

麗妲似乎也在同一棟旅館訂了房間，和他們一起行動。

剛纔水無月等人去看了「歌唱少女」的舞臺表演，連握手會都參加了。

附帶一提，舞臺表演與尤莉事前說的不同，水準高得連水無月看了都會覺得感動。說沒什麼大不了，根本是胡說八道。

在握手會上，嘉音握到自動人偶手的那一瞬間，立刻說出：「這人工皮膚肯定是真天然皮膚製造公司的公主女孩系列，水潤光滑型的色號○一，亮肌黃褐色對吧？這個產品的伸縮性很優秀，而且忠實重現出人體皮膚的觸感，我也一直很有興趣。請問實際上這得多頻繁更換呢？」讓「歌唱少女」當場定格。而且她太常造成自動人偶定格，最後被禁止參加。

之後她去物色參加競賽用的零件，轉眼間就到了閉館時刻。

嘉音抱着好幾袋買來的零件說道：

「晚餐要怎麼辦？麗妲同學決定了嗎？」

「旅館附近有一間好喫的海鮮餐廳，說是用在附近的湖捕到的魚來做菜。」

「那我們就去那邊吧。我想先去放行李，所以要先回旅館房間一趟。」

「我也想換個衣服。走了一整天，都流汗了。」

決定好三十分鐘後在旅館大廳見，嘉音和水無月就與麗妲暫時道別。

等進了旅館電梯，只剩他們兩人時，嘉音抬頭瞪着水無月。

「水無月，我不在的時候，你跟麗妲出了什麼事？」

「什麼事也沒有。」

「你這絕對是騙我。麗妲一直到喫午飯時都還黏着你不放，現在卻突然躲着你，想也知道一定出了事。」

「你不是一直想把麗妲從我身上拉開嗎？現在省事了，不是很好嗎？」

「這是兩碼子事！少女心很複雜的。」

水無月聽着嘉音開心的喊聲，目光掃向露臺。

一看到寢室，嘉音倒抽一口氣。

嘉音說着這句話，而水無月在她背後看見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

「這個，該不會是……」

嘉音發出不解的聲音，從洗手間出來。

「你這樣我才真的會發燒！……沒錯，晚上我要讓水無月休眠，所以不用在意的。而且每天晚上保養很重要。」

他這話一出口，嘉音臉上簡直噴出火來。

水無月轉過身去。

「我、我沒事。我真的沒事……」

「坦白說，我不知道那玩意兒是不是用了跟我一樣的腦。那玩意兒的設計和『白檀式』實在差太遠，沒辦法判斷。」

她就像腳生了根似的，定在原地不動。

不愧是墨提斯集團的總經理豪威斯所安排，旅館的房間極爲豪華，顯然不是高中生該住的房間。

「哇啊，雖然早上就看過，但這房間真的好棒！對了，我都忘了謝謝豪威斯先生爲我們準備房間，明天可得好好去道謝纔行。」

「……！」

「哦～～」水無月含糊地應了一聲。

「……咦？我該不會是第一次跟水無月過夜？可是，我們本來就一起生活對吧？那我爲什麼會這樣一顆心小鹿亂撞呢……啊，對喔，是因爲牀放在同一個房間。畢竟我們平常睡的房間分開嘛……呃，這樣一想，這個狀況不就很不妙……」

「所以也只能去看看了。今天我們已經知道哪兒有些什麼樣的自動人偶，所以明天回葉賽爾之前得查出人工頭腦的真相纔行。等會兒喫晚餐時，也要和麗妲同學商量接下來該怎麼行動……」

他回顧記憶領域，但自己並未做任何不好的事，反而覺得實實在在達成任務應該要得到誇獎。對麗妲講解，真的是費了他九牛二虎之力。

嘉音踩着柔軟得會讓腳掌陷進去的地毯，走向房間更裏頭。那兒有兩張大牀主張自己的存在。

「哇～～洗手間也好漂亮！」

「嘉音，怎麼了？」

水無月看到這寂靜的風景，伸手要拉上簾子的時候。

客廳的一邊是大扇玻璃門，可以去到露臺。窗外是一整片看不到盡頭的黑暗。也許是風在吹，遠方的街燈就像星辰似的眨動，十分夢幻。

「和好要怎麼做？」

「這你要自己想！以順序來說，大概就是先找出麗妲同學的態度之所以會改變的原因吧。然後再反省自己是哪裏做不好，不也就會知道和好的方法了嗎？」

「嗯，因爲我還沒看到最重要的人工頭腦。」

「但你不是拒絕了進墨提斯集團的邀請嗎？豪威斯說會幫我們準備明天自動人偶鬥技賽的位子，但你真的打算去嗎？」

嘉音踩着雀躍的腳步走進奢侈的豪華套房。

想着想着，他們來到了房間，嘉音拿出鑰匙開門。

機關少年自然不可能懂什麼少女心，聳了聳肩膀。

「水無月，你看這個。」

水無月湊過去看嘉音的臉。少女滿臉通紅，拚命從水無月身上撇開目光。

嘉音這麼說給自己聽，轉身背向牀，然後穿過客廳，打開門。

嘉音突然嘀咕起來，讓水無月歪了歪頭。

嗡的一聲響，電梯的門開了。

「總之喫晚飯的時候要跟麗妲同學和好。你們兩個尷尬，會連我也一起尷尬。」

嘉音大步走在旅館走廊上。

「你看起來不太像是沒事。如果發燒了，就別去和麗妲喫飯，先睡了吧？我會整晚看護你。」

「喂，你還好嗎？你臉很紅。」

鬥技用自動人偶「機神戰士」。

他從背後喊了一聲，少女就「呀！」的一聲跳了起來。水無月更加一頭霧水，抓住嘉音說：

水無月跟在後面，環顧巴洛克風格的室內。寬廣的客廳裏有着皮沙發與許多質感厚實的傢俱。

全身披掛裝甲的自動人偶拿鬥技用的劍直立，頭盔的眼睛亮出紅色的燈。

「今天在攤位看到的……」

嘉音的話說到一半，「機神戰士」無聲無息地舉起了劍。

對準的當然是少女的心臟。

背對他的嘉音自然不會發現──

「機神……」

「嘉音──！」

──辨識爲「敵人」，進入戰鬥模式──

「機神戰士」刺出劍的瞬間，水無月已經拉倒了嘉音。

他伸出右手的暗殺劍，擋住鬥技用的劍。

黑劍與銀刀對碰。

「嘉音，你還好嗎！」

水無月對倒在腳邊的少女問了。嘉音坐起身，以擔心受怕的眼神抬頭看過來。

「嗯、嗯。別說這些了，爲什麼，這個會在這個房間……」

「這問題晚點再說！你出去找豪威斯。他應該還在展場附近吧！」

嘉音點點頭，用發抖的雙腳站起，就要離開。

咻的一聲響，水無月被一股強勁的力道掃開。

「唔……！」

他整個人摔在客廳地板上。然而水無月做出緩衝動作，立刻起身，接着準備因應追擊，然而……

「什麼！」

機關少年輕輕推開她的手。

水無月脫離嘉音的懷抱，站了起來，將白銀少女護在身後。

水無月扭身躲過這一劍，瞄準了「機神戰士」的右手。

鬥技用自動人偶發出噗咻一聲的排氣聲。聲響止息後，敵人動了。水無月也蹬地而起。

敵人也應戰，但動作和剛纔顯然不一樣。水無月的攻擊讓「機神戰士」手肘的關節部分有所損傷，動作變得僵硬。

下一瞬間，對方往後跳開，但水無月已經感受到確切的手感。他爲了乘勝追擊，往前踏上一步。

握着黑劍的鬥技用自動人偶低頭看着他們兩人。被這無機質到甚至令人毛骨悚然的機械人偶逼得無路可逃，讓嘉音在抱住水無月的手上灌注了力道。

緊張感化爲寂靜，瀰漫在室內。

機械人偶爲了因應理應會攻向自己胸部的攻擊，擺出了架勢。

無論敵人的戰鬥能力有多高，哪怕自己的武器不管用。

他整個人摔在牆邊的豪華擺設上。邊櫃倒下，上頭放的大花瓶摔破，吵鬧的聲響迴盪在室內。

然而，接着水無月瞄準的是對方的手腕。

仔細想想，這是必然的。水無月是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無論四連裝手槍還是暗殺劍，都是用來打倒和人類有着同樣皮膚的吸血鬼而配備的，並非以貫穿鬥技用自動人偶堅固的裝甲爲目的。

然而──

嘉音跑向倒地的少年。

水無月暗罵一聲「該死」，撲向了「機神戰士」。

暗殺劍刺進敵人的手肘部分，剛好是裝甲的接縫處。

「機神戰士」待在出口附近，嘉音要從房間脫困已經是不可能的事。

水無月抓住對方拿劍的手，送上一記掃腿。鬥技用人偶似乎並未想定空手搏鬥的情形，這一腳漂亮地掃中。

「水無月！」

「鏗」的一聲阻抗。白銀劍刃被裝甲擋住。

似乎是撞到傢俱時弄傷，少年的人工皮膚到處裂開，滴着人工血液，讓他的衣服與地毯都漸漸染成黑紅色。

他一邊呼喊一邊發射左手的四連裝手槍。

聽見啪的一聲有物體被切斷的聲響。

機械人偶的動作一瞬間停住。

劍尖逼近抱着頭蹲下的嘉音。

粗獷的機械人偶逼向水無月，以高速使出斬擊。儘管水無月以暗殺劍擋住，但力道是敵方佔了壓倒性的優勢。少年承受不住，連人帶劍飛起。

等水無月往後跳躲過這一劍，「機神戰士」也已經一躍而起。

──暗器不管用……？

「機神戰士」仰着倒下，水無月將暗殺劍刺向他的左胸，也就是發條所在的位置。

「機神戰士」盯上的不是水無月，而是嘉音。

──攻擊管用了！

──我還是會保護嘉音周全。

快如電光石火的一劍從正前方刺出。水無月看清了來勢。

「水無月……？」

不知道是不是把最先目擊到的人形物體當成對戰的對手，只見他對水無月看也不看一眼，而是朝連攻擊手段也沒有的少女揮劍。

裝了人工血液的槍彈打在「機神戰士」的胸口。本以爲這一下得手了，但敵人的動作沒有改變。槍彈完全沒發揮作用。

「趴下，嘉音！」

水無月以漆黑的眼睛瞪着敵人。

水無月身後有着嘉音。既然「機神戰士」鎖定嘉音爲目標，水無月被癱瘓也就意味着嘉音的死。

水無月鑽過控制變遲鈍的斬擊，從裝甲的縫隙間破壞了「機神戰士」的手腕。劍從敵人的右手滑落。

然而水無月不退縮。

劍由下往上，刺向停下動作的水無月。

如果是自動人偶鬥技，這是犯規的。

多半在攻擊手肘的時間點，比賽就會被叫停，也許還會因爲犯規而輸掉比賽。

然而，這不是遊戲自動人偶鬥技，而是事關生死的實戰。根本不存在不可以攻擊的地方，不管動用任何手段都非得擊斃對手不可。

──這就是鬥技用和戰鬥用的不同。

「機神戰士」的兵器落地，試圖以無傷的左手撿起，但水無月一腳踢開了劍。

劍擊破玻璃門，掉在露臺上。

「機神戰士」的程式只有被設定爲拿劍戰鬥。他爲了戰鬥，背對水無月這個敵手去撿兵器。

但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並非如此寬容，不會悠哉地等着他撿劍。

「這一下就結束啦！」

敵人尚未走到露臺上，水無月已經將白銀劍刃刺進「機神戰士」後頸上的持有人辨識晶片插孔。

接着往上一劃破壞晶片。

頭盔被粉碎，頭部零件四散。

剎那間──

──喀嘰的一聲響。

水無月到了這個時候才第一次有了因爲危機感而汗毛直豎的體驗。這更像是直覺而非理解，更像是反射而非思考。水無月不及細想，往後跳開。

閃光淹沒了視野。

幾乎震破人工耳膜的爆裂聲響起。

瞬間掃過的熱風吹過少年的臉頰，讓他的黑髮揚起。

「機神戰士」爆炸了。等強光平息，機械人偶已經四分五裂，不成原形。炸得焦黑的裝甲發出小小的「喀當」一聲崩解。

嘉音由於離得夠遠，並未受傷。水無月也立刻後退，只被一些細小的金屬片掠過。

水無月點頭回應，伸出了暗殺劍。

嘉音像是在哀悼，又像是在慰勞，一一撿起壞掉的零件。

「豪威斯先生，請檢查一下。」

警察拿出警察證件，不容水無月分說，踏進了房內。嘉音不安地看向他們。

打開門一看，這次有好幾名警察，豪威斯也站在他們身後。

水無月從嘉音手中拿起匣子。

水無月破壞「機神戰士」的晶片時，頭盔破裂，裏頭的一部分內容物擠了出來。最關鍵的人工頭腦並未受到爆炸的影響。

「失禮了。據報有自動人偶爆炸，我們要查看。」

水無月比對自身的記憶領域，懷着確信說：

嘉音還坐在地上，收集「機神戰士」的零件。四散的裝甲；焦黑的發條；解體的齒輪……她小心翼翼地一一撿起這些東西。

少女小心翼翼的動作，讓水無月不由得看得出神。

「有自動人偶爆炸了。」

是人類旅館員工。他看看水無月的臉，再看看少年背後的慘狀，當場臉色發青。

少女的手輕輕摸過炸得彎曲的裝甲。因爆炸而沾上的髒污與粉塵被擦去，露出了金屬質感的光芒，上面映出少女落寞的表情。

這時傳來劇烈的敲門聲。除了「叩叩叩」一陣像在催他們趕快開門的聲響，還有大聲的呼喊。

儘管是攻擊過她的自動人偶，她仍爲了「機神戰士」炸燬得如此悽慘的情形痛心。

即使把散落在室內的零件全都收集好，多半也無法將「機神戰士」恢復原狀。

水無月替動彈不得的嘉音打開門。

沒錯，嘉音的意圖並不在復原。

嘉音吞了吞口水。少女抬頭看着水無月，點了頭。

「喂，嘉音，這個零件是……！」

敲門聲再度響起。

就在他要將劍刃划進匣子的時候。

他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會發生爆炸。

癱坐在牆邊的少女也茫然自失。

這一瞬間，他大爲震驚。

水無月關上門，回頭看向嘉音。

「這、這位客人，請問這房裏究竟……！」

「請問怎麼了！周圍的房間有人抱怨聽見很大的聲響……」

這次爆炸原本就不算太大，受損的只有「機神戰士」，室內的傢俱看來也並未因爲爆炸而毀壞。

水無月微微皺起眉頭，把匣子藏進旅行箱裏，然後走向門口。

「一樣。不管形狀還是大小，都和我從睦月的頭部發現的人工頭腦……！」

「如果這裏面裝着吸血鬼的腦，就能確定了。製造那種人工頭腦的就是豪威斯！」

這時，水無月留意到嘉音的手。

冷得刺骨的夜風從打破的玻璃門吹進來，迅速奪去室內的溫度。

水無月環顧散得一地的「機神戰士」，茫然地喃喃自語。

「……這是怎樣？」

嘉音倒抽一口氣，看向匣子。上面畫着墨提斯集團現在的商標，也就是穿着盔甲的女神像。

嘉音手上有個銀色的匣子。

在警察的促請下，豪威斯從嘉音收集起來的零件中拿起了一件。

少女「咦」了一聲。

「爆炸！」旅館員工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接着擠出笑容說：「請稍等一下。」然後慌慌張張地離開了。

是破裂的頭盔碎片。

他拿起這個零件，也沒怎麼仔細看就隨手一扔。被拋出的碎片掉在嘉音堆起的其他零件上，發出「鏗」一聲冰冷的聲音。

豪威斯環顧四散的零件，淡淡地說了：

「沒有錯，這就是本公司遭人偷竊的產品『機神戰士』。」

「偷竊……？」

水無月插嘴問起。

一名警察面向水無月。

「豪威斯先生已經報案了，說是今天傍晚，員工一個沒注意，鬥技用自動人偶『機神戰士』就被人偷走了。」

水無月皺起眉頭，同時查看洗手間的另一名警察就探出頭說：「找到收納櫃了！」

「上面有墨提斯集團的商標，推測『機神戰士』就裝在這裏面。」

「是，這是我們公司的收納櫃。平常『機神戰士』就裝在裏面，被偷走之前也是裝在裏頭。這個貨櫃，是放在需要輸入密碼的區域……」

豪威斯說到這裏，若有深意地看向嘉音。

白銀少女還搞不清楚狀況，癱坐在地上。

一名警察從豪威斯的視線猜出意思，在嘉音面前蹲下。

「請問你是在這個房間過夜的嘉音•贊德霍茲小姐嗎？」

「是。」

「請問洗手間的收納櫃是你搬進房間的嗎？」

「這……！」

出聲的是水無月。這個問題就像在問：「請問東西是你偷的嗎？」也太失禮了吧。

但嘉音回答得很冷靜。

「不是……我沒有這麼想……！」

嘉音和水無月都啞口無言。

他不當一回事，就像在嘲笑少女這小小的抵抗，嘴角一歪，轉過身去。嘉音猛力站起來。

「──本來乖乖聽我的話就沒事。就是因爲你要違逆我，纔會弄成這樣。」

「喂，慢着，嘉音可是受害者。我們受到『機神戰士』攻擊啊！」

水無月產生了危機感，踏上一步。

「『機神戰士』是本公司技術的結晶，還採用了你非常感興趣的諧波齒輪。你盯上了這一點，想得到『機神戰士』作爲研究材料也是無可厚非。」

用只有少女聽得見的音量低聲說：

豪威斯本來正要離開，這時停下了腳步。

豪威斯極力做出憐憫的表情。

「咦？可是，那是個在黑暗中聽諧波齒輪驅動聲的展出，根本不可能看到周圍有些什麼人……」

站在嘉音身旁的警察問：「這是怎麼說？」

「這……是這樣沒錯……可是，要說鑰匙，旅館應該也有備用的鑰匙。」

「那個區域的密碼，連我們公司的員工都只有少少幾個人知道。他們的不在場證明都已經確認過了。除了他們以外，知道密碼的就只有你們三位。我想，大概是看着我的手記住的吧。」

聽豪威斯這樣追問，嘉音睜大了眼睛，無法動彈。

「贊德霍茲小姐，不要再做這種難看的抗辯了。老實承認，纔可以減輕你的罪。」

「請等一下，豪威斯先生……！」

他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聽到「罪」這個字眼，嘉音全身一震，以難以置信的表情抬頭看向他。

「也就是說，誰也沒辦法證明你待在那裏？」

「哪有！我根本不記得密碼！」

真虧他可以講出如此牽強的話。

「是的。我沒有偷『機神戰士』！」

嘉音正要追上去，但幾名身材魁梧的警察攔在中間。警察以鎮定的聲調說：

「贊德霍茲小姐，有話我們到局裏說個清楚。」

咚一聲悶響響起。是豪威斯將手杖往地上一敲。

「有人可以證明你在那裏嗎？看展時見到了誰？」

「那段時間，我去看了夢幻諧波齒輪特別展……」

「那麼，爲什麼『機神戰士』會在這個房間？你不是早上就辦住房了嗎？你應該早就有這個房間的鑰匙了吧？」

豪威斯冷漠地說下去：

「不是。我進房間的時候就已經在裏面了。」

嘉音臉上迅速失去血色。警察把手放到擔心受怕的少女背上，催她挪步。

「我也不想用這種方式把優秀的學生推進地獄。然而，既然你偷了，甚至還破壞了『機神戰士』，本公司也必須採取法律手段。這你懂吧？」

嘉音露出銳利的眼神。

「尤其你在這個年紀，父母就已經過世，生活應該也不怎麼輕鬆。你對將來有所不安，很想省事地得到技師的名聲與上大學的獎學金。爲此你只能在高中自動人偶競賽裏得出成績。你是太心急纔會鬼迷心竅，想到只要研究我們公司的『機神戰士』，就能在競賽裏得到冠軍。」

警察抬頭看向其他警察與豪威斯，做出聳聳肩膀的動作。他們是在懷疑嘉音。警察把頭轉回來面向嘉音。

就在嘉音大聲主張的時候。

「那麼，贊德霍茲小姐是說你和『機神戰士』的竊案沒有關連？」

豪威斯說到這裏，把臉湊向嘉音。

但警察不會知道這些情形，他們認爲豪威斯的說法很有道理。

「我和嘉音走進房間時，『機神戰士』已經開機。頭盔上有兩個紅點亮起，所以錯不了。嘉音可是差點就被『機神戰士』殺了啊！」

實際上，嘉音得到大公家的資金援助，足以過着一般人的生活，生活並未困窘到會對未來懷抱不安。

「你的意思是要我們懷疑旅館的人嗎？可是，這樣無法解釋他們爲什麼會知道密碼。如果你說你沒偷，那就提出不在場證明。你離開我們的視線是下午四點到五點這段時間。這段時間裏，你在哪裏做什麼？」

「……鬥技用自動人偶，就是隻爲了自動人偶鬥技而存在的機械人偶。」

豪威斯以難聽的說話聲打斷水無月要說的話。

「可以推測八成是贊德霍茲小姐想把自己的晶片插進去，將『機神戰士』開機來觀察他的動作。但她對設計不清楚，不小心做出了會被辨識爲對戰對手的動作吧。」

「嘉音沒有插晶片進去！她就只是去洗手間看……！」

「贊德霍茲先生，我明白你想護着她的心情，但你跟她很親近，我們沒辦法把你的發言當成證詞看待。」

「那麼，這爆炸是怎麼回事？我爲了阻止『機神戰士』，敲碎了持有人辨識晶片，結果他就爆炸了。會有這種情形，想也知道是有人想危害我們，在『機神戰士』身上裝了炸彈！」

「不會有這種事。因爲『機神戰士』本來就裝了炸彈作爲自毀裝置。」

「啥……？」

水無月發出疑惑的聲音，嘉音也以搞不懂的眼神看着豪威斯。

他就像在教導不開竅的學生似的宣告：

「我說過很多次，『機神戰士』是本公司技術的結晶，一旦被運到其他地方，我們就會蒙受重大損失。我們必須保護自己的技術，與其交到其他人手上導致技術被偷走，還不如炸掉。」

水無月與嘉音都說不出話來。

「爲了保護企業機密，『機神戰士』設計成只要有不清楚設計的技師想去動裏面的東西就會爆炸。大概是贊德霍茲先生破壞晶片的時候，合乎自爆條件吧。爆炸不可能成爲證明她無辜的理由。」

「……這，好過分……」

嘉音發出小小的抗議聲，但豪威斯不回應。

「總之贊德霍茲小姐，我們先到局裏一趟吧。」

警察又催了一次，抓住嘉音的手臂。這一瞬間，水無月的眼睛發出危險的光芒。

「喂，你，把手從嘉音身上……」

「水無月。」

一聲告誡。

「如果你否認犯案，拘留還會再延長一週。如果確定是犯人，之後就要進行開庭等等的準備吧。」

「嘉音，你說不要緊，可是……」

嘉音和警察一起搭電梯下樓，來到一樓大廳。旅館的門口已經有橘色的警車亮着旋轉警示燈等着。

想這個是爲時已晚，但她仍然後悔帶了這個東西來。

「麗妲同學，我不會有事的。」

＊

兩名少女的視線交纏。

鬧出這件事讓她完全忘了，但其實本來他們說好要一起去喫晚餐，所以請麗妲在大廳等他們。

被留在原地的麗妲等警車開走後才張開手掌。

警察對少女投以不禮貌的視線，但嘉音根本沒發現。

走到一半……

「嫌犯！你說嘉音做了什麼啊？」

麗妲就和水無月一樣，如果不制止，難保不會和警察鬧出問題。說來說去，這兩個人在處事不圓滑這點上實在一模一樣。

手上有一個亮出金色光芒的心形金屬片。是嘉音剛纔握住她的手時塞到她手上的。

警察用無線電通話。在旅館走廊與他們擦身而過的人們都盯着嘉音看，想知道發生什麼事情。被警察夾在中間的白銀少女縮起了身體。

「咦？等等，這不是嘉音嗎！你怎麼會跟警察在一起啦！」

──如果無法證明清白，最久會被居留兩週……？「絕對撐不了那麼久」。

「請問，我接下來會怎麼樣？」

少女從衣服上用力握緊了隨時不離身的一樣東西。

「會請你到警察局接受偵訊。如果證明你清白，就會當場釋放，但如果無法證明，至少要拘留一週吧。」

──對了，如果是麗妲同學……

「我不會有事。水無月要麻煩你了。」

麗妲還想爭論，嘉音握住她的手，以認真的眼神看着她說：

少年呆站在原地，旅館員工悄悄湊過來輕聲對他說：「那個，我們會爲您準備新的房間，請稍等。」

「『機神戰士』竊案的嫌犯已經順利逮捕。嫌犯是嘉音•贊德霍茲，十五歲，住在葉賽爾的高中生。我們現在就帶她過去。」

警察拉開嘉音的手。嘉音就這麼被帶上了警車。

「你都從世界級的大企業墨提斯集團偷東西了，當然會這樣啊。而且好死不死，還偷鬥技用自動人偶，對方一定會對你求償你一輩子也付不出來的高額賠償金。雖然說是自作自受，但看你這年紀，還是覺得可憐啊。」

「整整一週！」

嘉音在水無月面前說得堅強，但內心充滿了不安。抬頭往身旁的警察一看，這個把帽子壓得很低的男子就「噢」了一聲，不起勁地說了：

嘉音強而有力的呼喚讓水無月閉上了嘴。少女的藍色眼眸述說着現在不可以違逆警察。

麗妲看了嘉音一眼。

「我們有保密義務，無法回答你這個問題。如果你不讓路，就會變成妨礙公務。」

氣氛漸趨險惡，嘉音趕緊打圓場。

待在大廳的麗妲衝了過來。麗妲攔在嘉音等人面前，以不可思議的視線看看警察，又看看嘉音。

「不用擔心，我沒偷東西。只要好好說，應該就可以讓他們知道我是無辜的。」

被身材魁梧的警察包夾讓少女的背影顯得極其無助，但水無月也只能目送她離開。

嘉音說得堅強，跟着警察從水無月身前走過。

「啥！你這是在威脅我？你們幾個說這種話，應該知道我是誰吧！」

「可以請你讓開嗎？因爲我們在帶嫌犯回去。」

麗妲盯着這個像飾品的物體好一會兒，說道：

警察開口了。

「天啊……」

「……這是什麼東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