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灰S的惡意

1　『紫天蠍亭』和光劍勇者

柯狄和迪克等人分開之後，單獨前往位於第五大道的『紫天蠍亭』。

比起『銀水瓶亭』所在的第十二大道，這裏的治安應該沒那麼差，卻是十二公會中所屬成員性質最接近邪惡的公會，柯狄對此感到疑惑。

但是，實際造訪『紫天蠍亭』的所在地，那個認知就大幅改變了。『紫天蠍亭』位於住宅集中的街區，但建築物爲了藏木於林而僞裝成民宅，將總部設置在地下。

（若沒做虧心事，應該不會採取地下公會的形式。這就表示，或許從一開始，公會會長之中也有人心懷不軌吧。）

柯狄的目的，是解放被項圈操控的公會會長。

『紫天蠍亭』的最高等級冒險者是S級，面對那種程度的對手，柯狄可以毫髮無傷地讓所有人失去戰鬥能力。

但是在找到公會會長以前，還是儘量不要被發現比較好。柯狄克制住想要正面突破壓制的念頭，繞到建築物背後。

基地內有猛獸看守，從正要繞到後面的柯狄眼前跳出來。『紫天蠍亭』也不容小覷，竟然調教狼而非狗當作看門之用。

（我滿喜歡狗的，狼也……不對，有點可怕。）

「吼嚕嚕嚕！」

「嗽喔喔喔！」

兩匹身軀龐大的狼與飢餓的野獸沒兩樣，張大嘴巴滴著口水撲向柯狄。柯狄爲了挫挫它們的銳氣，伸出右手、高速詠唱呼喚光之劍精。

──『閃燦帷幕』──

「嗷嗚！」

眼前強光乍現，兩匹狼大喫一驚，隨後痛苦地滿地打滾。柯狄接著從劍精賦予的魔力劍中，選擇能夠不殺生就擺平兩匹狼的型態，解放力量。

──『魔力劍解放•鈴鳴』──

柯狄召喚出形狀宛如音叉的魔力劍，發出讓生物陷入睡眠的聲音。如果有迪克在，就不需要這招了，但柯狄想盡量追上無所不能的他，持續鑽研著魔力劍。

正要爬起來的兩匹狼當場坐下、臥倒，之後再也不動了。看著兩匹狼露出毛茸茸的肚子躺平，柯狄露出微笑。

「這模樣真可愛，不管哪種動物都一樣。」

身穿深紫色破爛外套，臉和全身都纏著繃帶的兇手──就是『紫天蠍亭』公會會長的模樣。柯狄認出了他的脖子上戴著的項圈。

只是沒自覺而已，佑馬同樣以迪克爲中心行動。從組成魔王討伐隊那時候起就一點都沒變──想到這點，艾琳的內心就充滿暖意。

不同於魔王討伐之旅，柯狄想和迪克他們來一場『符合冒險者本分的冒險』。因爲柯狄發現到，儘管獲得認可成爲SSS級冒險者，卻不曾做過純粹符合冒險者本分的事情。只不過，自己身爲騎士團長，要騰出那種時間，就必須請長假了。

（我果然不適合潛入任務……沒辦法像迪克那麼俐落。）

「……！？」

「按規定，除了在王都外驅除害獸，不得使用塗在武器上的毒。你有什麼要辯解的嗎？」

「咦……是、是這樣嗎？小佑馬已經脫離迪克自立了嗎？」

柯狄最後選擇的魔力劍是『鈴鳴』。

「咦，原來是這樣嗎？真是的，一臉懶得出門的樣子，實際卻完全不是那樣。迪克很照顧人、很會做菜、不管任何請求都不會拒絕。」

從一樓開始，空氣就相當凝滯，來到地下後瘴氣更濃了。公會會長會在最後的房間裏嗎？還是──柯狄繃緊神經，操作用來開門的機關。

柯狄將思緒紛雜的腦袋切換回來，入侵建築物。從後門進去就是廚房了，然而廚房中沒有放置儲備糧食。只有外觀看似普通住家，裏面並沒有生活感，甚至散發腐敗的黴味。柯狄推測，恐怕只有接待外來訪客的地方整理過。

『綠巨蟹亭』位於王都第八大道，許多操縱無生命之物的『人偶師』屬於這座公會。

「小佑馬，總之你先帶迪克領略神的國度吧。因爲那個人好奇心旺盛啊。」

只看潛在魔力，佑馬在討伐隊之中擁有最高容量。但是她只將魔力用於鎮魂，因此沒有納入戰鬥評分。

然而，儘管柯狄覺得這不是騎士團長該有的想法，但無論是再怎麼兇惡的對手，如果比自己弱得太多，就算只是手下留情、隨便打發而已，仍然會覺得自己好像在欺負弱小。

男子一理解手被完全固定住，就放棄了抵抗。柯狄抽出他腰際上佩帶的淬毒短劍，一把扔了出去，用『光劍』射穿破壞它。

「……唔！」

公會會長沒有配備防音裝備──既然從事暗殺行業，應該會想到防範聲音的措施纔對，柯狄判斷他是因爲遭到項圈操控，甚至無法運用原本的知識。

和項圈一起被切斷的公會弔牌掉在地上。柯狄撿起吊牌，看到職業欄寫著『神偷』，由此可清楚知道他以前也是扮演著冒險者的角色，靠著累積實績當上公會會長。

以前艾琳也對世俗之事絲毫不感興趣，專注於和父親修行武術，但住進王都以後，艾琳的耳朵開始接收到關於男女關係的各種知識。

他和克萊夫•加蘭德交戰所受的傷並沒有經過治療。雖然不知道那是因什麼來龍去脈造成的，但柯狄感到一絲憐憫。

（一樓的敵人也一樣，大家在戰鬥時都不說話……刺客集團都是這樣嗎？）

「我這幾個月，沒見到迪克先生也能夠忍受。因爲我感覺到迪克先生在王都內過得很好。即使不見面也不要緊，可見我已經獨立了。」

柯狄邀迪克一起鍛鍊，是因爲他們是朋友。但是，柯狄也不是非要迪克遵守那個約定。

小偷的能力雖然又稱爲『盜賊』，但冒險者的小偷並不是『賊』。然而，由於性質擅長開鎖技術和隱密行動，經常淪落爲刺客或竊賊。

兩人抵達公會總部頂樓，在此守候的公會會長一進入戰鬥態勢，艾琳就毫不留情地瞬移到其背後，拿捏力道一擊打昏。

迪克起初很冷漠，不知道在想什麼。當時柯狄不曾接觸過和自己實力相近的男性，因此過分警戒他，而柯狄如今也在反省了。

柯狄決定連絡『銀水瓶亭』的公會成員以及騎士團的部下，將『紫天蠍亭』的事後處理交給他們，自己趕去迪克他們那邊。前往位於第一大道、王都最大公會的總部。

「你不要動就是幫了我大忙。你準備去外面察看狼的情況嗎？我讓那兩匹狼睡著了。」

「唔嗯──果然有小佑馬在真是太好了，在魔王討伐隊也是擔任療愈角色。不管經過怎麼殺氣騰騰的戰鬥，只要有小佑馬在就會覺得溫馨。」

「小佑馬對這座公會而言好像是天敵呢。仔細想想，討伐魔王之旅的時候，也完全沒出現過魔像。」

爲了前往地下，柯狄轉動鑲嵌在走廊牆壁中、蠍子雕像的毒針部分。只見走廊牆壁的一部分左右分開，出現通往樓下的階梯。

之所以沒發生在旅館換衣服時被迪克撞見之類的意外，是因爲柯狄總是隨時掌握著迪克在旅館中的位置。儘管覺得抱歉，但當時的柯狄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迪克知道真面目。

「我很高興能夠聽到艾琳小姐這麼說。因爲祭司的職責就是安定大家的心靈。總有一天，大家一起攜手前往神的國度……」

柯狄受不了黴味，在羨慕迪克的鐵假面可以遮住整張臉的同時，拿出手帕矇住口鼻。柯狄露出苦笑，感嘆自己簡直成了盜賊，躲在暗處迴避從通道朝這邊過來的男子，趁男子背對這邊時從後面架住對方，固定他的手。

「…………」

之後進來的佑馬看到房間裏的人偶，感嘆其數量可觀。艾琳推測精靈使也可以操作這些人偶，但這次一具人偶都沒動，始終整齊地並排在櫃子裏。

「討伐隊的各位似乎看得見，但我自己覺得這樣是自然的狀態……」

看到實際變成那樣的『紫天蠍亭』公會會長，柯狄心想：冒險者公會必須堅守本分，也就是持續『冒險』。有些委託是爲了私慾而用錢藉助他人的力量，而冒險者公會不能變成專門接受那類委託的存在。

「小佑馬做這麼多都完全不會累，真的很了不起。在我看起來，那個淨化之力總是保持擴散的狀態……只是待在附近就會覺得心平氣和。」

這羣敵人都不發一語地瞄準要害攻擊，儘管看不慣緘口不語的敵人，柯狄仍打倒了近二十名敵人，抵達最後的房間。

「對不起喔，等到你起來時就全部結束了。我看看，項圈是這個嗎？」

「他就是這種人，所以沒什麼機會和他約見面，令人感到很痛苦。現在我能夠去酒館真是太好了，多虧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允許。」

「據說魔王軍不是使用精靈，而是使用魔族或人、動物的靈魂製作魔像，所以我進入敵方所在地時，總是會幫忙淨化周圍。」

只要門能稍微打開，柯狄就可以朝屋內投射劍精控制的光，利用光的反射掌握內部構造。

柯狄從昏倒的三人內選中一個，拍打著對方的臉頰將之叫醒，從他口中問出前往地下的入口。只要操作一樓走廊蠍子雕像的毒針部分就好──問出這件事之後，柯狄一個手刀，再度弄昏對方。

操縱進入敵人眼球的光──支配視野，就表示也能完全打亂對方的方向感。即使瞄準聲音傳來的方向，卻攻擊至相反的方向。

「……？請問顧慮是顧慮什麼？」

（我是不是有點浮躁了？是因爲真實身分曝光，終於可以不必再隱瞞身分，所以安心了嗎？我只想到自己，真不喜歡這樣。）

「……嘎啊啊啊啊！」

艾琳看著佑馬即便戴著假面卻仍忸忸怩怩的模樣，總覺得很擔心。

雖然打算靜靜了結，但敵人聚集了過來。柯狄用『閃爍帷幕』招呼敵人後，和對付那些狼時一樣，使用『鈴鳴』使之無力化。

公會會長聽不進柯狄的勸說，朝柯狄聲音傳來的方向使出裂帛的一擊──他身體前傾，以貼近地面的高度衝過來，舉起雙爪。

「沒這回事喔？」

柯狄也一樣，多了部下以後，自己戰鬥的機會就減少了。以前覺得很無趣，現在卻生出「原來我是那麼得天獨厚」的想法。

「唔……！」

「──去死。」

艾琳感到意外而提出疑問。只見佑馬撿起倒下的公會會長的項圈，緊緊握住──她的淨化之力連魔道具殘留的魔力渣滓都能夠消除，刻印的魔法文字逐漸消失。

「艾琳小姐，你有什麼煩惱嗎？」

走下階梯後也出現好幾名敵人，柯狄在此時第一次拔劍。他使著連魔力劍都不是的普通長劍，用純粹的劍技擊退敵人。鎖鏈鐮刀、山刀、機械弓、吹箭──出現了拿著各式各樣武器的傢伙，柯狄命令劍精『自動反擊』，用光線擊墜投射攻擊，自己則堅守近身戰鬥，將對手一一擊退。

沒有混雜任何情緒的純粹殺意。上毒的鉤爪朝柯狄的背揮過來。

在男子發出痛苦的哀號前，柯狄按照迪克以前教的，瞄準頸根施以手刀。一如所想，男子當場倒下。

只靠鎮魂能力就獲得SSS級認可，艾琳心想這是多麼離譜的事情。至於本人完全沒有「將魔力應用在其他事」的想法，甚至還有「捨棄物理戰鬥能力、捨棄應用廣泛的魔法，專精於鎮魂」的想法。因此迪克總是說「佑馬保持這個樣子，就是她自成一格的完成型」。

不知道是不是爲了爭最後一口氣，男子突然瘋狂掙扎，試圖掙脫柯狄的束縛──但是柯狄制伏住男子，在不得已下讓男子的肩膀脫臼。

齒輪構造的沉重鐵門朝左右打開，在進入房間的柯狄正背後，某人從天花板降落，迅速地朝柯狄揮舞兇刃。

──然而就在這時……

「艾琳小姐的靈魂發出桃色的波動……這是鬼神之力和人類靈魂之力混合而成的嗎……？不，這好像是靈魂中的某個欲求泄漏出來了。」

然後，柯狄又想到一件想拜託迪克的事。

難以置信的是，兩人無法壓制對手──感覺得出雙方不相上下。

原本是短劍的東西掉落在地上，已經熔解到看不出原形。理應習慣暴力場面的男子害怕起來，膝蓋顫抖不已。

（迪克會創立公會的理由之一就是這麼回事嗎？）

「你很痛苦吧。已經不需要再戰鬥，弄得那樣滿身瘡痍了。」

迪克願意理解這個想法嗎？是他的話，一定會願意聽進去──柯狄如此相信，拾起切斷的項圈，離開『紫天蠍亭』。

鉤爪徒勞揮空，在那瞬間爪子從根部遭到割斷，剝奪公會會長意志的項圈也同時被斬斷。

──幻影。但是成像遠比普通幻影魔法產生的幻影更加精細。柯狄能夠自在地操縱光，操控進入對方視野的光，要以此增加自己的幻影易如反掌。

「啊、啊哈哈……唉～我們是怎麼回事。即使這樣分頭行動，仍然迪克長迪克短的，到底多依賴迪克啊。」

「這、這……不要緊的。我們在王都外從事假面救星活動的時候，迪克先生也會時常來探望我們……」

「現在先好好睡一覺。等你醒來以後，就要請你爲至今的所作所爲做出補償了。」

人偶師會使用『人偶創制』、『巨人創制』這類魔法，將精靈或浮游靈寄宿在無機物，從各種素材製作出能夠隨心所欲操作的人偶，但佑馬的鎮魂之力不僅能干涉浮游靈，就連精靈的靈魂都能夠干涉，只要有她在，就能夠完全封住這類魔法。

艾琳衝向佑馬，摀住她的嘴，但不至於讓她呼吸困難。佑馬即便嘴巴被摀住，仍然可以繼續講話，不過她只是微笑地點點頭。

爲了用地面的土塊作爲材料召喚魔像，『綠巨蟹亭』佔地廣大，但作爲防衛主力的魔像如今無法發揮機能，艾琳和佑馬得以不費吹灰之力突破警備，一舉抵達公會會長所在處。其他公會成員的實力最高只有A級，沒有半個人能夠絆住艾琳。

「不、不了……雖然我非常想那麼做，但靈魂離開肉體太遠，會再也無法碰觸這個地表，應該說會升天……所以……」

「好的，我會將艾琳小姐的心情深藏在心底，因爲我們離昇天還早嘛。」

柯狄接著嘗試能不能讓屋內的人也睡著，但聲音被牆壁阻絕了。柯狄一邊確認音之魔力劍的性質，一邊確認後門沒有陷阱後，將『光劍』插進門縫，安靜無聲地切斷門鎖。

柯狄僅有一瞬間召喚『光劍』揮砍──爲了對親自迎戰的公會會長表達敬意。

「……是嗎？但是，連迪克離開這座王都，你也感覺得到嗎？」

「我本來想要禮讓蜜拉露卡，但我們都還年輕，不能老是顧慮，對吧？」

（要是這個方法不管用，我當年就不敢冒險和迪克一起旅行了。）

（小佑馬因爲個性天然所以不知道，但迪克還真能忍……「幫男人鎮靜心癢難耐的思緒，他們就會安分」、「讓男人昇天」，在風化區上班的大姊姊們也經常開玩笑將這些話掛在嘴上……）

2　鬼神和聖女，以及楚楚可憐的災殃

「不、不可以說！我並沒有想要讓他昇天啦！」

儘管如此，自己卻再三叮嚀是爲什麼呢？「當初果然不該暴露真實身分的」、「迪克是從什麼時候發覺的？」、「是不是問他一次比較好？」，柯狄愈想愈停止不了這些念頭。

理應中了鉤爪的柯狄，身影卻扭曲模糊、消失不見。緊接著，在昏暗的房間中，柯狄的身影增加爲三個。

所屬公會成員都持有淬毒的短劍，並有經年累月使用的痕跡。也就是說，從這個狀況可以斷定，這座公會是殺手集團。

但是柯狄的『光幻影』沒那麼好應付，並不會因此就被砍到本體。

「艾琳小姐，不要緊了嗎？啊……好像順利結束了。哇，有好多各式各樣的人偶呢……」

一起旅行後才知道，迪克對女性溫柔得難以置信。不管其他三個人再怎麼任性，迪克即使會表現出缺乏意願的樣子，最後仍會全部答應。看著那樣的他，柯狄想要撤銷以前抱持的「男性不可信任」的念頭。

「喂！發生了什麼事……呃啊！」

公會會長是女性精靈使，身穿暴露的民族傳統服飾。艾琳一邊想著這對迪克太刺激，一邊取下她的項圈，在附近找到外套替她蓋上。

艾琳從佑馬的話中感覺到，她也想見迪克。

男子感到驚愕，卻發不出聲音。他無法以肉眼確認光的速度，應該只看得見扔出去的武器遭到熔燬──柯狄應用『光劍』發射的光線能帶著熱能。那稱爲『光熱線』，即使對上金屬，也能夠如切奶油般切開，亦能燒光照射的物體。

「呀啊……不、不是的喔？我只是覺得迪克還真能忍……不對，我只是在想點事情而已……」

「──殺啊啊啊啊！」

「唔……什、什麼人……」

柯狄從迪克給的連絡用魔道具──魔石耳環感應到迪克和蜜拉露卡正在和敵人交戰。

「沒什麼，沒事……」

就在艾琳隨口回答時，她們從耳朵戴著的魔道具耳環感應到，迪克和蜜拉露卡正在和敵人展開交戰。

「唔……迪克先生現在很緊張。就如之前所聞，名爲『白山羊亭』的公會有和我們同級的人……」

「嗯，得趕快過去纔行。我想想，在這裏還有其他事情要辦嗎？」

「之後的事交給迪克先生的公會就好，我們趕緊前往第一大道吧。」

「小佑馬，要我揹你嗎？還是抱你？」

「呃、呃……麻煩請揹我！」

艾琳背起佑馬，打開窗戶一躍而出，飛身來到外頭。憑她的跳躍力，要跳到隔壁街建築物的屋頂上並非不可能。

「迪克，要記得保留我的份喔！」

「你、你還是一樣厲害呢，艾琳小姐……！」

佑馬雖然拚命抓緊艾琳，但她早就知道其實沒那個必要。因爲艾琳背上的安定感，甚至令她覺得比其他任何交通工具都安穩。

──時間回溯到幾刻鐘前，迪克和蜜拉露卡抵達『白山羊亭』的時候……

◆◇◆

位於第大道的『白山羊亭』不愧是統括八座公會，擁有最大規模的公會。光是佔地，就可以說是匹敵魔法大學。

由於『隱密』對複數的人也有效果，我不走正門就進入基地內。蜜拉露卡也熟能生巧，信任我的魔法效果，即使進入守衛的視線範圍內仍大膽地前進。

基地內有稀疏的樹林，穿過樹林就來到了公會總部附近。

「迪克的『隱密』，就連對話都不會被敵人聽見……你改造既有魔法的技術，總是令人歎爲觀止。」

「蜜拉露卡會誇獎我還真稀奇。」

「該肯定的部分，我就會坦率地肯定。在那種事賭氣是沒意義的。」

她那種是非分明的個性，似乎也是她這個教授受到學生仰慕的理由。只要努力就會獲得稱讚，我覺得在那種老師底下學習是好事。

「最簡單明瞭的攻略法，就是將敵人全部趕出這裏，使用蜜拉露卡教授的殲滅魔法。」

憑著我和蜜拉露卡的默契，我抱起她，以附近的樹梢作爲立足點縱身而起──跳上公會總部的屋頂。

「──喔喔喔喔喔！」

那道說話聲『從後面』傳了過來。

會抱持像蜜拉露卡那樣的感想是人之常情，一點都沒錯。

再仔細看，出來迎擊我們的公會會員全部戴著項圈。如此一來，即使是有可能導致自己死亡的行爲，他們也無法違抗命令。

（──趕上啊！）

「『冰結槍』！」

模樣和以前幾乎沒變。自稱不老不死的她，經過五年的歲月體現了那句話。

無關乎前鋒後衛的距離，從蜜拉露卡腳下展開的魔法陣，一口氣將他們吞沒，一瞬間切開地面，改變地形。

清澈得彷佛會把人吸進去的藍天下，銀色長髮映著光芒波浪起伏。彷佛全身帶著光芒──但是，那和佑馬的神聖光輝不一樣。

「那、那是怎樣……魔法沒打中就消失了……！？」

「唔……！」

「……受你照顧了，大小姐。接下來我不會再猶豫了……我們上！」

「什麼篡奪，拜託你不要講得那麼難聽。我只是『好心回來』這座公會。」

（使用魔法武器嗎……？使出『分解』會很費工夫。既然如此……！）

「……！？」

但如果S級的敵人運用某種方法提高戰鬥評分，取得相當於SS級的力量，那就另當別論了。或者，如果和我同等的人物有方法察覺我們入侵，並且能夠告知部下，那麼我們從一開始就不可能隱密行動。

但是我懷裏的蜜拉露卡只瞥了一眼，就解析出敵人所有攻擊──在接近我們之前，保持一定距離下『分解』消滅所有攻擊。

──然而，眼看他們驚慌失措的模樣，我察覺到了異常。

代行發動是我一開始不會用魔法時，師傅爲了激發我的資質，在指導之際使用的魔法。

火球和冰槍飛來。屬性固然不統一，但威力相當於S級的攻擊魔法，如果毫無對策正面接招，多少會受到傷害。

要從建築物內上來屋頂，就必須走我們前方的階梯。

「就和那位大人說的一樣！在空中不可能躲開，發動總攻擊！」

──『限定殲滅型九十一式•絕對領域陣』──

（──那是借來的力量。『代行發動』……！）

「什麼……！？」

蜜拉露卡從空中展開魔法陣，只瞄準項圈進行破壞。再慢一點就會給予魔法發動的時間，而蜜拉露卡成功趕上了。

「嗚喔喔喔……！？」

「乖乖上鉤不就好了……唔！」

（意思是不原諒吧。你不原諒我沒回到你身邊。）

「──迪克，你不專心喔。我來代勞吧，請你重新振作。」

在我的『隱密』生效的狀態，S級以下的敵人直到遭到攻擊前都不會發覺。

──既然如此，她是怎麼繞到我們後面的？

（果然只有那個人了……我不認爲那種高手會有好幾個……）

年紀約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筋肉結實的『槌鬥士』穿過樹林沖向我展開肉搏戰。

「你們以爲這裏是什麼地方……居然擅閬『白山羊亭』，別以爲可以全身而退！」

她的話語在腦中復甦。

限定殲滅型本來應該只到八十幾式，不過現在新增到九十幾式。雖然還有其他魔法陣可以用來防禦，但這次的魔法陣不分魔法和投射武器都能一律阻絕。

但是合乎常識的想法，對她不管用。她本身和號稱擁有千年一見才能的我們一樣，都是超乎常理的存在。

正要再度攻擊我的男子、正要從遠處施展攻擊魔法的女子、正要從樹蔭朝我們投擲短刀的男子──剩下一名女子是負責回覆的嗎？

（凡是已知技能，這個魔法陣都能夠全部抵擋。爲了配合眼下的情況，省去用眼睛觀察解析的勞力，我將所有攻擊模式事先輸入魔法陣了。它和以往的防禦陣相比，展開速度慢了約十分之三秒，但驗證結果顯示，它足以應用在實戰上了。）

然而，前提是打得中才行。我判斷不需要用武器抵擋，只用體術避開。

（……迪克……？）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等一下，蜜拉露卡。」

師傅能夠輕易地收買、掌握人心。就像第一次遇見我時，她曾經試圖做的一樣。

3　重逢之時和未實現的約定

「怎麼可能……現在的我們不可能輸給S級的傢伙！一定是哪裏出錯了！」

在公會總部周圍戒備的是兩男兩女的冒險者。兩名男性是前衛，所有人的力量相當於S級──看來對方似乎還是無法用強化魔法量產和克萊夫同等力量的人。

我刻意不對破綻百出的敵人使出打擊，而是拉開距離，拔劍發動『斬擊強化』。

敵方公會成員因項圈受到破壞，和操作者之間的魔力連結遭到切斷，一個個倒下了。

隨後，我和蜜拉露卡一起降落到屋頂，我就地放下她，接著衝了上去，揮舞用魔力強化的劍。這次不是『斬擊強化』，而是在長劍上賦予『寂靜印記』。如此一來，就能夠暫時封印攻擊對象的魔力，使之無法干涉外界。比起用打擊直接刻印魔法文字，這種作法效果時間較短，但只要能夠維持數小時就沒有問題。

我不打算殺她，但我要請她從『白山羊亭』收手。

但是她無論何時都反覆無常，拒絕受到善惡拘束，總是從心所欲、爲所欲爲。

在不拔劍的情況下施展魔力刀刃──那麼做還是太慢了。我向蜜拉露卡傳達自己的想法，她毫不猶豫地展開魔法陣，將三名公會成員納入範圍後發動魔法陣。

但是，如果有我不知道的SSS級冒險者在前方等著……儘管會很棘手，我卻也希望是那樣。

（迪克，敵人的情況……有問題！）

我不是害怕見到師傅。

她說完這句話以後，似乎還有話想說。我在她開口詢問前，自己主動回答：

──『廣域殲滅型十式•地裂巖碎陣』──

爲了一網打盡被分開而陷入混亂的他們，我選擇的是硬幣──雖然實際上任何投射物都行啦。我發動『射擊誘導』的魔法，用硬幣射擊所有人的額頭擊倒他們。我預料到他們所有人身上都施加了物理反射，朝剩下三人各射擊兩發。

強化魔法之中，有種魔法可以反射物理攻擊一次。『物理反射』──在賦予他人的強化魔法內，有些種類可以重複賦予。我爲了破解那個魔法，以魔力強化射出硬幣，誘使『物理反射』發動，然後將彈回來的硬幣接住備用。

──『限定殲滅型六十六式•粒子斷裂陣』──

「──破哏還太早了吧。過度依賴借來的力量可不是好事。」

即使是彪形大漢也只能大叫了吧──自己腳下的地面突然隆起出現斷層，形成堪稱斷崖絕壁的高低落差。

只用思考進行對話，就會充分明白蜜拉露卡的腦筋轉得有多快。不然就不可能將幾百種的魔法陣全部背起來，因應狀況展開。

她身上的光輝冰冷而毫無生氣，宛如阻礙他人理解的簾幕。所以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叫過她『師傅』。

因爲戰鬥中沒空悠哉地講話，我和蜜拉露卡透過魔道具耳環以念力對話。

──非常懷念，還有同等的心痛。

由於武器相當重，導致破綻很大。如果男子沒想好第一擊落空之後的補救措施，就到此結束了──我本來是這麼想，然而……

我當初是不是應該回去師傅身邊一次呢？但我要是那麼做，或許會如同眼前的他們一樣迷失自己。

「帶著『楚楚可憐的災殃』一起來，是因爲想到有我在嗎？覺得一個人打不贏我嗎？明明都長那麼大了，心卻還是保持小時候那樣呢。」

（不愧是蜜拉露卡。要是使用那種魔法，即使對上一國的軍隊都不怕啊。）

我們朝『白山羊亭』的屋頂跳過去的同時，一羣冒險者出來迎擊，正要接連朝我們發射攻擊魔法或投射武器。

不管怎樣，不能讓魔法發動。敵方的魔法師有三名，只有切斷魔力的連結，讓他們的行動不再受到操控這個方法了。

看著挺著胸這麼說的蜜拉露卡，我心想：現在的蜜拉露卡強烈體現了可靠這個詞，甚至讓我覺得──現在的我想追隨的人不是師傅。

原因無他，因爲對方甚至不用轉移魔法陣，便獨力實行轉移。如果是她就辦得到──和我相遇時，她也是像這樣忽然現身，調皮地笑著。

「蜜拉露卡，幸虧有你幫忙，如果讓剛纔的魔法發動就糟了。」

我很快就明白蜜拉露卡想說什麼。敵方魔法師想要阻止我們就這麼著地，嘗試第二波迎擊──但是，凝聚的魔力量和第一次截然不同。

「……如果那個人因爲看不慣你做的事，便篡奪公會爲非作歹，那就只是在遷怒罷了。」

（未知的技能……除了精靈魔法以外還隱藏了……不，不對……！）

「嗚……」

然而敵人身上施加的強化，補正效果看起來超過那個數值。

「要是在王都中做出那種宛如破壞魔的行徑，就算瞞過衆人的眼睛，我也會感到良心不安。我想要一輩子活得俯仰無愧。」

「『火炎球』！」

「──借來的力量哪裏不好！你們休想妨礙那位大人！」

看著那彷佛目中無人卻毫無邪氣的笑容，我的內心同時湧現互相違背的情感。

──看樣子似乎被敵人發現了。我本來就不認爲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是呀……對方突然使出未知的魔法，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那是『寂靜之劍』嗎？在這種時候非常有用呢。」

要是『她』預料我們會從上方突襲，會只派公會成員迎擊就結束了嗎？

「我想，現在我當上公會會長在做些什麼，那個人都看在眼裏。」

強化的極限會隨原本的實力改變。A級可以提升至S級──我的強化魔法在壓抑實力的狀態下，頂多只能提升戰鬥評分3000分。

「既然都這麼招搖，就沒有必要隱密行動了。迪克，請當我的護花使者。無論敵人是誰，我都會爲你殲滅。」

『我雖然尊敬小迪的溫柔，但也想把你的溫柔踐踏得體無完膚。我既喜歡你喜歡得難以自己，同時也討厭得想立刻摧毀你呢。』

我知道我說這種話，會使她不動聲色地激昂起來。就算是現在的我，要平息她的憤怒，也會有點棘手吧──但那純粹只是棘手，我完全無意屈服。

但是，以這些公會成員的資質，承受不住代行發動。即使經過強化，只有S級實力的人用了SSS級的魔法，不僅會魔力枯竭，甚至會因爲魔力位相反轉引發自我崩壞──爲了彌補不足的魔力，準備發動的魔法將吸收周圍人的魔力。維持生命所需的魔力光是消耗過量，就會導致生命危險，一旦耗盡就更不可能安然無事。

「以爲穿過樹林就不會被發現了嗎……蠢貨！」

（師傅……是你嗎？你對我應該沒有什麼執著……卻……）

以往我不知道釋放過剩魔力的方法，每每造成魔力失控，給別人添麻煩，當時那個魔法彷佛是爲我改變人生的神蹟。我第一次學會的魔法，是在師傅的魔法知識原封不動流進身體的情況下學會的──我代替師傅，發動她的魔法，用身體學會。

「接下來要戰鬥的對手，是教我魔法的人。」

槌鬥士高舉長柄槌敲過來，力道猛烈得槌柄看起來都彎曲了。這招叫作『碎骨』，意圖用打擊造成對手骨折。這可以說是槌鬥士戰鬥方式的基礎，但我個人的想法是：這不過是單純兇殘的戰法。

「教迪克魔法……爲什麼那個人，會做出讓公會陷入混亂的事呢？」

只是難以決定，和『灰色小丑』重逢時，該從哪句話開頭，讓時間再度轉動。

已經明顯到不必直接見到人了。對方在挑釁我。

從這些話聽得出他們完全沒預想過SSS級冒險者會攻過來，我切實感受到至今自己在王都消除存在感的成果。

「像那樣戴著假面是爲什麼？明明瞞著我也沒有意義。」

「……是啊，沒錯。我應該在來到你面前之前，先摘下來的。」

我一摘下假面，蜜拉露卡就一句話也不說地接過去幫我拿著。

師傅看到我的臉便非常喜悅──儘管如此，我必須展現我現在的樣子。

爲了一一糾正她對我的錯誤想法。

「小迪果然沒變，依然是我知道的小迪。爲什麼要僞裝自己，守護這種不安定的國家呢？」

在小時候的我眼中，她是無法望其項背的大人。然而如今我的身高超越了她，已經不覺得永遠敵不過她了。

但是，即使身在只要有心就能瞬間拉近距離的地方，仍然無法靠近。師傅看起來好遙遠。

「真不巧，以我現在的身分立場，不能永遠把自己當成小孩子。」

「小迪可以不必逞強喔。小迪看到我的時候，覺得很懷念吧。不管我做了再怎麼惡毒的事情，小迪都覺得既然是我就沒辦法吧？那是因爲小迪想要接納我喔。」

「唔……我不說話靜靜聽著，你就開始胡說八道。就算你是迪克的老師，但做的事讓人可不能坐視不管。你擾亂王都打算做什麼？」

即使被蜜拉露卡逼問，師傅的笑容也毫無陰霾。師傅毫無防備一步一步走近我們。

「不要再靠過來了。超過一定距離，我就會發動攻擊喔。」

「既然你會空間魔法，應該遲早也能夠使用轉移魔法陣。要不要我教你怎麼用？我想現在的小迪也能夠使用，我會像以前一樣教小迪的。畢竟不教你們的話，就沒有任何要素會讓我輸掉了啊。」

師傅充滿自信，她擁有足以佐證自信的龐大力量──

師傅唯獨對我總是很溫柔。

那樣的師傅宛如詛咒般不斷對我說：「如果有一天我要求你動手，你一定要殺了我喔？」

「……你的心爲什麼病了呢？以前我不肯去瞭解，而且當時的我很弱小，也沒有那個資格，但現在不一樣了。」

「真的是那樣嗎？明明連我的名字都還不敢問，稱得上有什麼改變了嗎？」

彷佛看透一切的那雙眼眸、像這樣只有調侃我時流露惡意的嘴角，我都討厭得不得了。

但師傅也不是省油的燈，並非我直接刺出劍，這場戰鬥就會結束。只見師傅再度轉移，和我拉開距離。她大概是認爲即使追擊，也只是重複同樣的事吧。

「憑你現在的魔力辦不到。現在的小迪過得這麼壓抑侷促，絕對贏不了我。」

「……爲什麼你要現在告訴他那種事情？」

不然，師傅的時間就不會轉動。如果她依然不承認我的變化，依然以爲自己支配著我，她就不會有任何改變。

「蜜拉露卡，不要緊。我完全沒動搖。」

那是一把稱爲『妖精劍』、由稀有素材打造而成的劍。那把劍適合用魔法強化，就我所知，在魔法師使用的劍之中是擁有最強威力的武器。

「……完全感覺不到殺氣。這個人不帶著感情……」

「呵呵……這樣啊，原來小迪也會嗎？畢竟你擁有好幾顆轉移結晶呢。可是我明明沒教小迪怎樣才能解析記錄在魔道具上的魔法。」

但是我還沒解除壓制。我無法判別師傅是否也發覺到了這點。

殺氣從後面逼近。刺出的劍刃輕易突破我的防禦強化魔法，貫穿心臟──在這個感覺產生的前一秒──

「我沒忘喔。因爲我沒忘，所以小迪也絕對不會忘。我應該就是這樣教你的喔。」

「蜜拉露卡，不要受她挑撥。她只是想要擾亂你的心而已。」

「假如小迪贏了，到時候我就告訴你。陣魔法是碰不到我的，別礙事喔。」

那個答案已經呼之欲出。她爲何會有『灰色小丑』之稱──

「唔……」

「那又怎樣？並非學生就註定無法超越老師吧。」

然而師傅也和我一樣，擅長封住對手的魔法。陣魔法就算發動得再快，但也很難碰到師傅吧。

「你教過我基礎吧。只要看得懂魔法文字，就會明白轉移結晶是基於什麼原理髮動的。」

「不對，小迪果然是特別的。『星之遺物』的魔法文字，對於普通孩子來說，並不是教了就看得懂的東西。」

「唔……那種事也太荒唐了。居然能夠當場解析我的魔法陣。」

「……太好了。要是你這樣就死掉，就表示我對你的培育失敗了。」

──拜拜，小迪。

直到蜜拉露卡遠離爲止，我持續牽制著師傅。我也看得見師傅發動魔法瞬間的魔力流動變化──而且也能判別發動的魔法種類。

蜜拉露卡擔心地看著我。讓她露出那種表情，身爲男人真是慚愧至極──但我也不是永遠都是師傅說的那個樣子。

師傅對我產生不小的認可。很諷刺的是，這竟是藉由一次交鋒。

我建立的情報網是基於公會成員的調查而成。但是師傅只要靠近他人，就能夠讀取他人的記憶──她只不過在王都停留幾天，就能夠獲得龐大情報。

以爲自己很強、以爲自己不會輸給任何人的時候，也是師傅糾正了我的錯誤。

「呵呵……你真沒資格說別人呢。你逃避、傷害小迪，搞到快要被別人搶走。儘管如此又放不下，所以你好幾次跑去酒館附近看著小迪，對吧？」

「迪克不是你的所有物。你自認現在也支配著他？真不巧，這個人可沒有弱到會乖乖聽某人的話。」

從一開始公會就只有十二座嗎？我知道並非如此。

剛對自己溫柔，又立刻說出傷人的話。以前我以爲那是因爲我是小孩，纔不懂她這個大人。

但是踏上魔王討伐之旅時，我已經──

在蜜拉露卡面前，師傅毫不留情地想要挖開我的舊傷。

但我之前都不認爲那件事和師傅有關。明明應該早就能看出其中的關聯，我卻刻意不去聯想到師傅的事。

「迪克，不需要再說了。不管這個人和你是什麼關係都無所謂。」

「沒有任何人能夠介入小迪和我之間，因爲小迪依舊在使用我教他的魔法。」

「你這個人究竟是……！」

「爲什麼你會如此瞭解公會？你說回來是怎麼回事？」

我剋制住忍不住爲此喜悅的自己。由於『限定拘束』的作用，我連自己的情緒都可以控制。

「……有件事先說在前頭。在我來以前，『青射手亭』和『紫天蠍亭』就已經沒救了。他們跟不上時代，只接得到剛好養活所屬冒險者的工作，也無法開拓新工作。王都的十二公會，應該砍到剩一半纔對。因爲根本沒必要嘛。」

蜜拉露卡從遠處扯開嗓門大喊。但我心想「別那麼擔心」。

「小迪真溫柔。即使被受傷的飛龍攻擊，小迪也拚命幫它治療。」

如果她知道，不可能不採取任何對策。師傅一定也隱藏著祕密王牌。

「就算是一時興起，你的確認可了我的能力，並且收我爲徒。所以我必須阻止你！」

如果問她將那個魔道具做成項圈形狀的用意，她應該會回答「所謂的支配，就像是自己也受到支配物束縛」這種話。

「是啊。不是練習，抱著決一死戰的心態打一場吧。不然，你永遠都不會明白。」

那時候還不是能夠輕易拜託蜜拉露卡協助的狀況，後來我請薇蕾妮協助解析，結果得知幾項事實。

我五年前離開她身邊之前，也只是沒確認而已。

我不記得那時候我說了什麼師傅才放開我，和師傅之間盡是不堪回首的記憶。

我曾經有段時期尋求同等的武器，後來領悟到沒必要。

「對付這個人，只有我的魔法行得通。在她面前多留幾手比較好……就像蜜拉露卡能夠解析物質的構造，她能夠解析魔法，當場破解。」

「用這把劍將你傷到死不了的程度再治療，不斷循環……你就是這樣學會回覆魔法、生死關頭的應戰之道以及劍技的。過來，小迪。我會像以前一樣照顧你。」

4　成長極限和解放極限

「居然這麼拚命，小迪真的很珍惜這個女孩呢。」

剛開始接受指導時，我也是那樣。

蜜拉露卡的魔力凝聚起來，隨時能夠展開魔法陣。不是殲滅，就是破壞。即使面對這種威脅，師傅仍然不爲所動。

背部被我的劍抵住，師傅的動作靜止了。她沒有叫出聲，可以說是果然厲害。

「以前應該沒那麼糟纔對。師傅，可以容我狂妄地下評語嗎？」

「在魔王討伐隊中，對付起來很辛苦的人，只有鬼族的那個孩子吧。她的瞬間攻擊力，在我至今看過的人當中也非常出類拔萃。騎士團那孩子和使用陣魔法的你，只是要應付的話並不困難。『劍精』雖然棘手，也不是絕對無法對付……就像這樣。」

一片寂靜中，戰鬥開始了。師傅轉移到我眼前，妖精劍微微閃耀，輸入魔力施展的第一次斬擊是『斬擊強化』──我用同一招與之交鋒、抵銷，用魔力緩和衝擊之後，師傅在第二擊疊加『斬擊次數強化』，產生無數魔力刀刃；我識破了這招，以同樣次數回擊。彼此的魔力互相激盪、彈開，我防範著受到波及，往後跳開，緊接著師傅以『轉移』繞到我的背面。

「你是不是太一廂情願認定勝負了？我完全沒說我無法自力轉移喔。」

我的劍和魔法都是跟師傅學的。正因爲如此，我必須在此時超越師傅。

十二公會爲何以顏色命名。

這是因爲，用『妖精劍』能夠做的事，我用普通的劍也能夠重現。只不過，現在與師父交戰能否超越『妖精劍』，不試試看就不知道答案。

我繞到師傅背後，發動了先前交鋒時醞釀的『轉移』。

蜜拉露卡提出了問題。她似乎是刻意不介入我們剛纔的過招，現在正集中精神，準備隨時將師傅納入魔法陣範圍──緊張感強烈到連我的皮膚都覺得刺痛。

和『劍精』一樣，世界各僅存一隻的稀少精靈之一，『盾精』──師傅將想必具有絕對防禦力的『盾精』召喚出來，變成圓盾的形狀，裝在手臂上。

「還沒有人到達這座王國的遺蹟深層呢。小迪也因爲顧慮王國的調查部而沒去最深處吧？只要去了那裏，就會大致明白我說的事情。」

「你明明真心想要殺了他……這雖然不是我該說的話，不過你的愛很扭曲。」

我拿著出鞘的長劍擺出架式。師傅見狀，同樣拔出腰際佩帶的劍。不必使用重劍也能夠獲得十足破壞力的師傅，從以前就使用細劍。

就連蜜拉露卡都倒退──步。面對這麼淒厲的殺氣，SS級冒險者恐怕會屈服於威迫，一瞬間停止思考吧。

「能回應你的期待就好。千萬不要放水啊，師傅。」

「星之遺物……那個轉移結晶，是其中之一嗎？」

首先，就實現遠距離轉移的魔法陣之記述，人類魔法師無法獨力重現。爲了穩定地轉移到遙遠的座標，需要和近距離轉移截然不同的原理，而正因爲那個原理無法複製，轉移結晶纔會如此稀少。

蜜拉露卡發出驚歎聲。很少有機會聽到她這麼開心的聲音。

即使沒有殺氣，我依然隨時警戒著師傅的行動。她揮動『妖精劍』，想要朝蜜拉露卡發射魔力斬擊，但我發動轉移，介入斬擊的軌道，將斬擊反彈回去。

我的力量到什麼程度，她自認已經心裏有底了。

「師傅也是因爲解析了轉移結晶，才學會轉移的嗎？」

師傅究竟知道了多少──掌握了多少？『就算她什麼都知道也不奇怪』，這就是答案。

「居然召喚裝備……除了劍精靈以外，還有其他精靈擁有那種力量嗎……？」

只要想知道，就有辦法知道──那也是支撐師傅實力的能力。

「什麼……！？」

「也有鎧精靈喔。如果想變強，弄到手或許比較好。因爲你們雖然是SSS級，防禦卻如此脆弱。」

身披的斗篷底下穿著宛如仙女的裝束，眼眸卻蘊含彷佛會把人拉進去的無盡黑暗。而且，她竟然也在自己的脖子上戴著項圈──那是對應從屬的項圈，用來支配的魔道具吧。

但是隻要忽略「會消費大量魔力」這點，我也不是辦不到近距離轉移。

「這面盾牌是打不壞的喔。我自己不管怎麼嘗試都無法破壞，所以小迪也辦不到。」

──不對。

「呵呵……原來如此。看你們沒有魔力連結，可見小迪果然忘不了我。小迪確實記得，我曾經說過願意收下小迪。」

我明知道師傅也同樣能夠破解我的魔法，卻不告訴蜜拉露卡。明明只要看到接下來的戰鬥就會知道了。

「唔……」

古代遺蹟的壁畫上，有些壁畫描繪著身上裝備相同盾牌、手持長槍的女神。雖然師傅的武器是『妖精劍』，但我不由得想起那個女神的模樣。

「……直到你剛纔提起過去，我都忘了這件事，我也以自己的方式活在當下。」

「迪克……！」

「……不懂的人是小迪。你爲什麼不聽我的話呢？」

第一次拿到轉移魔法結晶時，我試圖解析其原理。

「嗯。因爲小迪實在太笨了，我纔想好心救一下好了。你現在也只是因爲我一時心血來潮才保住一條命。」

──她用強力壓制我，說要教我人類最美、也最醜陋的部分。

小時候的我已經不存在。我選擇了我的路，離開了師傅，所以不打算回去了。

「是你救了因此而受傷的我吧。」

「不試試看就不曉得。就算無法破壞盾牌，還是有方法打倒對手。」

「……迪克。」

我本來就認爲若是師傅的話，的確有可能辦得到，但真的見識到便不得不老實承認她實在很難纏。

我和五年前不一樣了。無論讓師傅知曉這件事會造成怎樣的結果，這場戰鬥都必須打贏，讓一切終結纔行──絕對得成功。

所以她知道，我對她並沒有懷抱絕對的殺意。早知道從一開始就應該這麼做了──我對蜜拉露卡和自己施展了『精神防禦』魔法，防止師傅讀取我們的思考。

「因爲我確定小迪會回到我身邊。他想知道的事，無論是什麼事我都想告訴他。」

這五年，師傅的威迫感也好、魔力容量也罷，全都沒有變。我並不認爲這是因爲她的實力沒有變化。

討伐魔王之後，我爲了不間斷地訓練自己，自行創造了一套持續對身體施加負荷的作法。從中發現的副產物，就是解放極限。

她不知道那件事──如果她當作這是沒必要知道的事的話。

冒險者強度大概相當於SSS級的人，若不追求讓自己的實力更上一層樓的方法……

「……別這樣。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並不是我的思考泄漏了。只是看見我的表情，師傅的態度就變了。

「爲什麼要可憐我？小迪你應該不是那種人纔對啊。比我弱，一直追在我身後，今後也要一直、一直、永遠保持那樣纔行。」

「我纔沒有可憐你。現在的我，不會輸給你。我只是明白這點罷了。」

「……小迪爲什麼會這麼想？像小迪這樣受到戰鬥方式束縛的人，不可能贏過我。根本不想要殺我的小迪，要怎麼樣打倒我？」

我沒有受到任何事物束縛。只是她擅自定義，相信我會回到她身邊。

我沒有表明這件事，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我一直期待師傅忘了我。期待師傅一直像那樣過著浪跡天涯的日子，捨棄一切漂泊到下一個地方。

「小迪無法打破這面盾牌，也無法讓攻擊命中我。小迪你──」

──就在師傅說到一半的時候，我轉移到師傅眼前。

配合揮劍的動作和轉移的時機，我在出現的同時使出斬擊。

「唔……！」

用盾牌防禦的師傅，臉上第一次顯現感情。像這樣近看就會發現，彷佛時間真的在她身上靜止般，她還有著宛如少女的面貌。

永遠是少女，無法成爲大人。如果她真的不老不死，就表示她一直活在那個界線上──和我們不一樣，無法成長。

「我在那個村子裏一直等待……一旦小迪回來，我就要在教你戰鬥方法的那個地方，讓你實現約定……可是……！」

防禦我的攻擊之後，從盾牌產生魔力的力場，意圖將我炸飛。

那道力場也是以盾精爲媒介發動的一種魔法。只要解析速度和發動反魔法的時機追得上，在我面前就沒有意義。

前往『紫天蠍亭』、『綠巨蟹亭』調查的騎士團，和同行的審問官一同查清他們所從事的工作觸犯王國法律後，拘押了公會會長及公會成員。據說今後會一一審問，依照罪狀輕重判刑。

「……不要這樣責怪自己。」

首先是『紫天蠍亭』，接著是『青射手亭』步入歧途。『綠巨蟹亭』也同樣無法適應時代，於是接受『白山羊亭』的邀約，完全爲『白山羊亭』吸收。

如果是現在，她知道我會使用她的『陣』也不會太驚訝吧。因爲我在她面前將艾琳的『修羅殘影拳』重現了大約八成。

如今我封住盾精的防禦結界，她必須只靠劍和盾牌本體接下無數斬擊。

「我本身的招式沒那麼強大，所以請教別人是最好的。」

──我會教你生存所需的一切，相對的，你最後要殺了我喔。

他們用其他公會會長沒選中的灰色──代表不吉利的灰色爲師傅冠上『灰色小丑』之名。沒錯，當時的公會會長也都沒聽過師傅的名字。

我一直不去正視，自己做出了多麼惡劣的背叛。我無法認同她想死的願望。我無法奉陪那種傻事。

「……萬萬沒想到，主人的師傅是『那羣人』。沒想到『那羣人』真的實際存在……然後主人還打倒她了。」

她只是對我以外的一切不感興趣，自從遇見我以後就一直如此。

並非技術問題，而是我不知道師傅願不願意接收我的魔力。

我也想起了──我將這個想法說出口時，師傅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

到此爲止我也知道。那種存在稱爲什麼──從哪裏來，往哪裏去。薇蕾妮似乎知道線索。她看著沉睡的師傅，繼續說：

戰鬥剛剛結束，背著佑馬的艾琳、柯狄，以及薇蕾妮都抵達現場。她們也看到了我解放極限的模樣，我立刻收劍，再度抑制力量。

「唔……呀啊啊啊啊……！」

爲了維持權力而尋求從屬項圈的人，是『白山羊亭』的公會會長。師傅答應那個請求，製作了項圈──所以不能說沒有罪。師傅明知項圈的用途，仍製作項圈，讓『白山羊亭』的公會成員戴上，下了形同叫他們捨棄性命的命令。

儘管如此，只有『白山羊亭』的公會會長瞞著其他公會一直崇拜著師傅。即使改朝換代，始終不變地將師傅神格化、崇敬師傅。

這並不是出於師傅的手筆。只不過『白山羊亭』的公會會長始終相信，只要師傅有心，就能夠再度支配所有公會，將廣大冒險者納入旗下。

「從人類誕生在這個世界時就一直存在……也有這個可能。」

『白山羊亭』的公會會長埃特娜•費爾鐸並非因爲戴上項圈而受師傅牽制，而是自願聽從師傅。

儘管如此，我親手造成她的裝備破爛不堪是事實。防具破壞到一絲不掛，圍裙底下是幾近裸體的狀態。

──只要遵守那個約定，你就是自由的。在那之前，我也甘願受你束縛。

「──你明明是屬於我的，爲什麼、爲什麼……！」

『白山羊亭』爲了在真正的主人回來時爲她準備匹配的位子，致力鞏固最大公會的地位。

她教我如何生存，在我前往討伐魔王的時候，鼓勵我放手去做。

思考速度破錶，解析盾精產生的力場──防禦結界，編構出抵銷防禦結界的魔法並展開。

總不能讓師傅睡薇蕾妮的牀，我換了牀單後讓師傅睡我的牀。

消耗魔力變出具有實體的殘像，同時攻擊複數敵人的修沛利亞流格鬥術奧義。

第一次看到她擁有的力量時，我曾這麼想過──

薇蕾妮的口吻變成前魔王的語氣，在牀邊的桌子放下飲料。那是使用了『密希卡草』的冷茶，那種香草具有安定心神的效果。

「迪克先生，那位就是『白山羊亭』的幹部……啊，衣、衣服變得破破爛爛的……」

抑制全身的枷鎖鬆脫並卸除了。映入眼簾的景物，配合我解放的能力產生變化。

她簡直就像神的使者。無所不能，無所不知。

我借用艾琳的招式。從她和我的空手對打練習中學會的那個奧義，轉用於劍技，再加上這次戰鬥的要素，僅限這場戰鬥的招式。

再組合轉移魔法，將殘像瞬間移動到敵人周圍，同時使出斬擊。每一擊都施加了『斬擊次數強化』，如此一來──

「……主人這樣向我道謝，我會感到無所適從。雖然心事重重的主人，也有吸引人的地方啦。」

「使用著強大的魔法、擁有通曉萬物的知識，而且不老不死。在各地流浪，崇敬就給予祝福、作祟就給予詛咒。在魔族之間也流傳著世上有這種存在。」

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讓三座公會退出『白山羊亭』旗下。從那時候起，『白山羊亭』就將我視爲應注意的人物。

「薇蕾妮，你好像知道師傅是什麼人。這個人不是精靈……其他亞人中，我也不找不到這麼長壽的種族。她究竟是……」

薇蕾妮在師傅旁邊蹲下，看著她的模樣，似乎有什麼想法。薇蕾妮靜靜凝視她半晌。

因爲我沒有告訴她，不管她再怎麼要求，我都不想殺她。

我對師傅一無所知，就這樣正當化自己的行爲，悠哉地活到今天。只要自己開心就好，只做自己希望做到的事情，只追求自己的幸福。

喝一口就彷佛紆解胸口鬱悶般通體舒暢。薇蕾妮露出微笑，換掉師傅額頭上冰敷用的布。

即使明知道，展露那招對師傅會造成多麼大的絕望。

照理應該能夠防禦『光劍』的盾牌，也變得傷痕累累。本來光亮如鏡的表面呈現面目全非的狀態，但那些傷痕正逐漸修復──盾精似乎擁有自我修復能力，能夠填補自己的破損。

然而，師傅從一開始就不考慮一直留在王都。

她從後面抱住坐著的我。不該流的眼淚沿著我的臉頰滑落。

「……你不是要求我殺了你嗎？爲什麼卻說那種喪氣話？」

「……你的冒險者強度，纔不是十萬多一點的程度。就算我們四個人加起來對付你也……」

「……這個人太超脫常識，不管她的真實身分是什麼，我都不會驚訝。但如果她是那個『遺留者』，她究竟活了多久？」

承受斬擊而遍體鱗傷的師傅屈膝跪下。師傅雖然刺出『妖精劍』，但解放極限的我的一擊遠比平常更加犀利，使得妖精劍的劍身也出現無數傷痕，劍刃也缺損了。

但是一百年前，王國首度出現冒險者強度超過SSS級的人物──師傅，她親手創立了公會。

「……雖然是個不成材的徒弟啦。我對她說了謊，直到最後都一直騙她。」

「……剛纔的迪克，我光看就興奮激動……之後會爲我說明原委嗎？」艾琳說。

──『修羅殘影劍•轉移千裂』──

和『白山羊亭』關係匪淺，擁有相當於SSS級的實力，卻不斷流浪的師傅。

──你或許會覺得我在胡說什麼，但這對我而言，是十分懇切的問題喔。

但是，如果薇蕾妮的假設正確。

佑馬慌張起來，薇蕾妮看了佑馬一眼，徑自脫下自己的圍裙走上前，蓋住師傅的身體。由於我並不是用斬擊造成師傅重傷，而是消磨她的魔法防禦，進而耗盡她的體力將她擊敗，因此沒有嚴重出血。

如精靈般外表不變，卻不是精靈。師傅的真實身分究竟是什麼人？薇蕾妮即將告訴我答案。

蜜拉露卡以「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纔好」的表情笑了。讓她露出那種表情，我深感抱歉。

「她恐怕是被稱爲『遺留者』的存在。神還在這個世界的時候，創造了自己的現世化身……而有一部分的化身存活至今喔。」

「那句話言過其實了。我的招式比不上正牌的。只不過是身兼百藝，樣樣都不精通，卻方便自由組合就是了。」

「『那羣人』……薇蕾妮，你知道師傅的事嗎？」

就如師傅所言，王都已經不需要多達十二間的公會。

經過八十年，她在同一個艾爾貝王國的角落發現了我。爲什麼會回到曾經路過一次的國家──是因爲在八十年的歲月，她已經走遍全世界了嗎？這必須問她本人，纔會知道答案。

──然而，時代即將改變。我們討伐魔王回來之後，魔物數量顯著減少，以討伐魔物爲主的冒險者失去了工作。

事到如今說這些或許太遲了，但有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告訴師傅，所以我帶師傅回到了公會小屋。

「迪克……那招是，艾琳的……」

「迪克……起初我還以爲你陷入苦戰，結果你卻將對方打得落花流水啊。」

師父的外號是『灰色小丑』。我從埃特娜•費爾鐸口中得知那個外號的意義。

但是『白山羊亭』的公會會長調查我的來歷之後，不考慮摧毀我的公會，執意加強支配剩下的公會。

創立公會十年後，師傅突然銷聲匿跡。在毫無預警下，冒險者陷入莫大的混亂。

我們已經決定改天向審問官報告關於在『白山羊亭』發生的事。

「還真嚴格啊。但是勸諫師傅的荒唐行爲，也可以說是徒弟的職責。」

我的手使力握緊，握在手中的冰冷玻璃杯彷佛快要被我捏碎。

對於師傅爽快拋棄自己創立的組織、再也沒有回來，剩下的公會會長中有些人難以平復情緒，罵師傅欺騙了他們、罵師傅宛如『小丑』。

所以，我甚至不敢碰她，幫她補充魔力，而是等她自然恢復。

因爲她活得太久了。而且，如果她唯一辦不到的事，就是自行選擇死亡──

她是我背過來的──就連這麼做都十分遲疑，是因爲我還尊敬著師傅。

她露出非常寂寞的神情說：「唯有一件事，是我自己辦不到的喔。」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能認同這個人的願望。等她醒來，我要率先否定她。」

爲了提高速度，除了使用那招，別無他法。我將平常封住的能力發揮到最大極限。

失去絕對的領袖人物後，四名SS級和八名S級冒險者如同師傅當初那樣，仿效師傅的作法創立自己的公會。

「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遵守約定。一旦離開她身邊前往討伐魔王，我就打算……再也不回去了……！」

就在玻璃杯快要碎掉的時候，薇蕾妮的手覆在我的手上。

──『負荷解除•解放極限』──

我一直以爲自己絕對無法理解。每當師傅說，她是把我作爲能夠殺掉自己的存在培育著我，我總是不懂她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已經過了兩小時，師傅還沒醒來。她爲了防禦我的攻擊，導致魔力一時枯竭，雖然只要供給她魔力就好，但這並不簡單。

但是，這樣就說得通了。如此一來，我也能夠接受她希望我殺她的理由。

沒有感情──她和所謂的沒有感情果然不一樣。

5　公會的創始和她的真實身分

模仿『光劍』的魔力劍，能夠造成盾精損傷。雖然不知道能否破壞，不過根據捕捉到的手感，我想我的魔力劍和柯狄對打也不會折斷。

師傅將自己的公會命名爲『蛇夫亭』，以公會會長的身分集結了優秀的冒險者，執行王都民衆或貴族的委託，獲得民衆絕對的信賴和名望，甚至匹敵國王。最初的公會只有一間，因此沒有象徵色，而是『無色』。

「不了。她隨時能夠轉移……我不看著，她或許會不見。謝謝你如此貼心。」

「唔……爲什麼……你明明不可能比我快……唔，我明明不可能輸……！」

「……嗚……咕……」

「主人，我端飲料過來了。要不要稍微換班呢？」

明明從一開始，我得到的東西全部是師傅給的。

那是不可能辦得到的。但是最初近百的斬擊，她悉數回擊。雖然持續全方位完全反擊，卻仍因追不上而筋疲力盡。

這就表示師傅一百年前在王都創立冒險者公會時，也是爲了找出有能力殺死自己的冒險者，可是眼看沒有那個可能性而選擇放棄，銷聲匿跡。

從前艾爾貝王國的冒險者不屬於公會這個組織，而是以個人身分承接並執行委託。或者也有冒險者只爲了獲得名聲或寶物而出發冒險，不承接委託。

現在我終於明白她放任我的理由，她相信我會回到她身邊。

儘管如此，我沒有立刻讓師傅到審問官那裏投案。

「在主人心目中，她是很重要的人物。既然如此，接下來重新來過就好。她做的事是罪行，但應該不是沒有方法補償。」

「……是我逼師傅走到今天這一步。」

「我們可不允許主人像這樣獨自揹負一切。主人的個性其實有多麼一板一眼、把自己逼得多麼緊，我在身邊看著主人，所以都明白。正因爲如此，我放不下主人，也不打算坐視不管。如果主人把自己逼得太緊，在心上留下無法挽回的傷口，到時候我們才真的不得不設法處置躺在那裏的她喔。」

雖然帶著半開玩笑的態度，但薇蕾妮是認真的。

抱著我的手很纖細，卻蘊含著『絕不放開』的強烈意志。

「……我們會服從主人的決斷。我想只有在卡拉姆德亞商會捕捉販賣獸人一事上，她應該要負起某種責任……但『白山羊亭』及其他觸法的公會，本來就腐敗了。他們只是向回來的她求救而已，不是嗎……？」

「那……還不清楚，也要等師傅醒來以後……」

任由她自行回覆後，我才體會到原來人的回覆速度如此緩慢。但是現在只能等待。

假如師傅希望自己就這樣死掉，應該也是沒辦法的。我已經無意再傷害師傅──但是，如果我剛纔施展的招式真的足以致死，我將會後悔莫及。

「主人似乎在顧慮什麼，但如果她的心臟停止跳動之類的事情真的發生了，那麼不管主人說什麼，我們都會不擇手段讓她恢復。因爲我們也想等她醒來以後跟她抗議，告訴她主人是我們的中心，不要隨便玩弄主人。」

「……如果可以，還請高抬貴手。就算是我，要是師傅和大家打起來，感覺也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阻止。」

「……唔。仔細一看才發現你臉上有哭過的痕跡呢，拜託你不要展現脆弱的一面。光是像這樣抱住主人，我就已經瀕臨極限囉。」

薇蕾妮臉頰泛著一抹紅暈，取出手帕幫我擦拭臉龐。

我心想，要是被看到這種樣子怎麼辦──但師傅果然還沒清醒。相對的，我從後面感覺到不祥的動靜，緩緩地轉過頭。

「……喂，悶不吭聲地偷看很沒品喔。」

蜜拉露卡、佑馬、艾琳以及躲起來的柯狄也乖乖就範地現身。

「本來覺得在別處等比較好……但早知道要講這麼重要的事情，我應該在場的。」

「吸吸……嗚嗚。迪克先生原來一直很難受……明明是那麼重要的人，本人卻要求殺了自己……還沒辦法把那件事告訴任何人……」

「該怎麼說呢？超級不坦率的……雖然我不該說這種話，但我不禁這麼認爲。但因爲迪克打倒了師傅大人，現在才能夠坦率地說出心聲吧……啊，對不起，我沒有哭喔？」

「……你的煩惱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深啊。相較之下我的煩惱太渺小了，還真難爲情……不覺得你那樣很狡猾嗎？」

我實在也無法強辯自己能夠抑制情緒，我感覺到自己的臉逐漸發燙。

而且我本來打算一輩子都不說。然而若是那樣的話，我就無法向她們敞開心扉了吧。

那個藉口是否行得通，看五人的表情就一目瞭然。

柯狄這麼說，但有些事正因爲是摯友，才說不出口。

大家帶著好像快要笑出來，卻又快被我惹哭的表情，陸續進入房間。

──可是，一想到全部被她們聽見了──

然而，薇蕾妮彷佛在主張「這是我的東西」般抱緊我，越過肩膀探出頭，滿足地露出微笑。

「……剛纔那幕，拜託你們當作沒看見。我只是眼睛突然痛了起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