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羽翼的契約
《神域的弒神者們》 · 丈月城 · 1.8萬 字
1
夕陽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赤紅。
北歐神話的世界即將迎接夜晚的降臨。他們離開人類居住的米德加爾特,越過冷清的荒野,終於抵達巨人國度的一隅。
「呵呵呵呵,小子,你來啦。」
其中一匹巨狼自緋紅天空降落──
勝利的灰狼嘴裏發出熟悉的笑聲。
那雖是抿嘴竊笑般的笑聲,但畢竟是近乎怪獸的龐然身軀,聲音在令人聯想到鮮血的殷紅空中隆隆作響。
亮着翡翠綠光芒的狼眸,筆直地望向地面。
對方看着走下山羊戰車後步向自己的六波羅蓮。
「好吧,就讓我再次報上名號……我是德揚史塔爾‧沃邦,人們多稱我爲侯爵。拜倒在遙遙領先於你的『王』的威名之下吧!」
「感謝你這麼有禮貌。」
不等待蓮的回應,狼王的巨軀已開始縮小。
從全長超過五十公尺的巨狼,變成身高約一百八十公分的白人青年。寬闊的額頭及銳利的眼神依然散發出智慧與兇猛氣勢,不過……
侯爵身穿的黑色大衣與西裝,右肩及腹側有着污漬。
恐怕是出血的緣故。雖然他仍散發驚人的殺氣,但比起在西班牙海邊相遇時,略顯欠缺活力。他現在是一頭負傷的野獸。
(畢竟追了芬里爾四天以上,纔剛解決掉對方而已嘛。)
而且他在這段期間應該連進食的時間都沒有,想必已經精疲力盡。
如果要與沃邦一較高下,現在正是時候……?
不過,蓮不知爲何感到毛骨悚然。就在他思考這件事的瞬間,某種不合邏輯的直覺湧上心頭。
……正好相反。眼前的生物在負傷時纔是最危險的。
正因爲飢餓、乾渴、疲勞至極,
這種怪物
反而會從自己體內引出最爲兇惡的力量,輕而易舉地推翻這世間的常理──
「你所謂的轉生,是指轉世重生的意思嗎?」
雖然驚愕不已,蓮還是使出了擅長的逃跑速度。
然而,更多的光矛自雷雲降下,瞄準華麗地跳來躍去的蓮。
「哈哈哈哈!」
「能夠隨心所欲地踏上旅程追求新的戰場,尋找適合沃邦的敵人,並像這樣戰鬥到心滿意足爲止。」
翼長二十公尺的鳳凰襲擊不到兩百公分高的人類,這情況甚至顯得滑稽可笑。然而,梨於奈可以肯定……
原來如此,的確是「同族」。六波羅蓮與自稱弒神者的沃邦,兩人確實同樣擁有超越文化或年齡藩籬的「某種事物」。
那並非至今爲止使用過許多次的紅蓮火焰,而是凌駕於此的新武器,是連難纏的狼頭都能葬送的力量──
第二權能爲《朋友之環》。既然如此,該如何稱呼第三權能呢?
「嗯。雖然失去了幾個權能,但由於轉世重生,我的身心都回春了,或許可說是不賺不賠。哎,這是常有的事。」
「他是因爲能操縱風等氣流,才能浮在空中嗎?」
沃邦侯爵散發出符合古代大貴族的威嚴,嘴邊揚起分不清是冷笑還是嘲笑的笑容。
沒想到會因爲這份共鳴而聊得如此起勁。
對方彷彿看穿了蓮的第六感。
那水分隨即化爲雪晶,成了襲擊梨於奈的暴風雪。原本在八咫烏全身熊熊燃燒的火勢略微減弱。
與眼前這名看似猛獸的人之間的交流,令蓮愈發感到有意思。
弒神侯爵周遭唐突地產生上升氣流,將他運往空中。
八咫烏筆直飛向顯得遊刃有餘的侯爵。
與其說是對話,不如說是「心電感應」,也就是心息相通。
「全力以赴吧,梨於奈!」
在他抱怨的同時,落雷依然不斷降下。他以從女神涅墨西斯那裏奪來的逃跑速度全部閃了開來。
詭譎強風甚至足以將筆直衝向空中魔王的八咫烏推回。
沃邦侯爵將食指指向烏雲密佈的天空,閃電隨即「轟轟轟轟轟轟!」地瞄準六波羅蓮劈下!
「哈哈哈哈!原來是飛毛腿,真有意思!」
他身穿黑色大衣,然而長長的下襬並未隨風飛舞,侯爵本身也沒被強風撼動。
發話的是理應與卡珊德拉一同在後方待命的鳥羽梨於奈。
吹襲的逆風溼氣加重,化爲夾帶着霙的風。
「沒這回事。」沃邦以令人毛骨悚然的確信語調,否定了蓮的話。
那個魔王陛下可沒弱到會因此被打倒!
風不知何時颳了起來。
蓮在內心描繪着,將自身魔力一口氣灌注到那翼長超過二十公尺的英姿上。緊接着……翱翔天際的八咫烏全身上下,一口氣燃起青白色的火焰!
「風啊,呼嘯吧。」
就在從天而降的電光再五十公分就要直接擊中他的瞬間,蓮往後退開十幾公尺。其動作令沃邦侯爵鬨然大笑。
轟!轟!狂風呼嘯,空氣壓力毫不留情地施加在日本國靈鳥伸展的羽翼上。梨於奈=八咫烏的直擊輕而易舉地遭到阻擋。
然而,說起來這不過是同爲獸、同爲魔王的人之間的溝通交流,並不會因爲這段時光而建立起友誼……
「梨於奈!? 」
「這是從前敬畏我而拜倒在地的人們稱作《
疾風怒濤
》的權能。小子,現代的弒神者究竟有多大的力量,就讓我見識見識吧!」
她打算以燃燒着青白色火焰的身軀衝撞,令他燃燒殆盡。
「話說在前頭,就我所知,這完全不是常見的情況喔?」
「哼,就算你說中了,我也沒有告訴你的必要。」
「小子,你的直覺很準。」
「哦,沃邦先生也是這樣啊!」
多虧了天生的節奏感與敏捷,他身輕如燕的動作已到了舞蹈的領域。
看來梨於奈的揣測似乎是正確的。蓮低聲回應:
回應言靈,金色的鳥身燃燒着青白色火焰。
蓮精湛的步法令電光連邊都擦不到,侯爵抿嘴揚起微笑。
由於他身經百戰,想必梨於奈的介入對他而言稱不上突發事件吧。
原本被夕陽染紅的天空,頃刻間就滿布雷雲。
彷彿在宣告不僅是雷電,甚至連雪與打轉的旋風都是侯爵的僕人一般。
「如果你也是同族的晚輩,應該會有從死亡深淵復甦的經驗纔對。畢竟『弒神者』與那些不死之神相比,可是對生死更爲執着的生物啊。」
「電擊!? 這不是跟宙斯或索爾相同的權能嗎?」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呢?我在戰場上輕忽大意,暫時死去。」
黑色巨狼的屍骸──沃邦剛咬死的芬里爾就躺在那裏。
「祈以燃燒之焰與吾之詛咒,祓除淨化!」
飄浮於空中的魔王眯細雙眼,就像美食當前的貓兒一般。
「呵呵!動個不停的,還真敏捷啊。」
「話說回來,自由真是不錯。」
沃邦回頭望向身後,一臉滿足地說。
(跟與宙斯一戰時的情況相同,倘若只是以《因果報應》反彈單發雷電對付操縱雷電者,效果應該不大。所以請賦予我力量──!)
屍體突然崩毀化爲灰燼,就此煙消雲散。
「小子,你也擁有眷屬嗎!? 」
「我的身體毀滅,靈魂也差一點就要消滅。然而我勉強撐了下來,一點一點地累積力量以進行轉生儀式,最後才終於成功復活。」
這名人物大大地激發了蓮的好奇心,似乎怎樣都不打算按照別人的想法行動。
「北歐神話中的巨人或怪物──尤其是在『諸神的黃昏』中活躍的存在,都是『神的同族』喔。因此魔狼芬里爾的權能也歸我所有了。不過,就算馬上試用也有些乏味,我先用『那之外的力量』來與你交手吧。」
蓮從前稍有涉獵拳擊,因此學會這般步法與身體動作。
金色靈鳥《八咫烏》飛到蓮等人頭上。
蓮低語着。接着,沃邦的身體浮上了半空中。
「雨啊,來吧,化爲霙,呼喚雪吧。」
然而,蓮以身爲弒神者的第六感察覺到了──原本寄宿於魔狼芬里爾巨軀與靈魂的神力,已經被殺害牠的人吸收。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認。藉由「第三權能」的恩惠,梨於奈=八咫烏的力量又提升了好幾個等級!
話雖如此……
細語般的聲音回應了蓮的自言自語。
沃邦侯爵依然在風雪中飄浮在半空中。
2
而且還是冷冽至極、夾雜雪花的風。風勢逐漸增強,令人懷疑這恐怕是暴風雪的前兆。
緊接着,在他身後的巨狼芬里爾的屍骸消失了──
「唔哇,來這招嗎?」
「比起力量,我比較希望你覺得我的個性有意思!」
敵手遊刃有餘,就這樣飄浮在半空。爲了擊墜他,該以《因果報應的權能》反彈剛纔的雷擊嗎──
「畢竟還無法掌握能力的全貌……」
(那當然!)
「吾能呼風喚雨聚雷。知曉灼熱之風與冰凍之風皆爲吾之部屬。將疾風怒濤的狂亂帶給這大地吧──!」
沃邦侯爵眼神銳利地說。
「沃邦先生,既然你是『侯爵』,難不成你真的是幾百年前出生的人嗎?雖然你看起來只大我十歲不到……但我們之間的代溝似乎有三、四個世紀哩。」
「火與日之祕詞,祓禊諸多罪穢,祓除!」
六波羅蓮的第一權能爲《涅墨西斯的因果報應》。
化爲八咫烏的鳥羽梨於奈在內心兀自思索。
(您說對了,六波羅先生!)
而且,沃邦的言靈尚未結束。
蓮確實感覺到與她之間堪稱「力量羈絆」的某種事物,同時喊道:
「話雖如此,卻不能跟我交朋友嗎?」
(那恐怕是操縱大氣或天候的權能!)
「咦?那頭狼不是怪物嗎!? 」
「那當然囉。我們可是弒神者喔,就算世界末日到來,也不可能攜手合作的,絕對不可能。」
火之言靈與暴風雪之言靈。
此爲侍奉弒神者之人與殺害神祇之人之間的激烈衝突。
「你這麼講,聽起來像直到最近爲止都不是自由的啊。」
「哦!」
沃邦俏皮地說,蓮則笑了起來。乍看之下,兩人談笑風生,氣氛和樂融融。
沃邦吟詠簡短言靈,接着突然颳起了逆向的風──
侯爵突然講出爆炸性的發言。然而,他從容不迫地繼續說道:
梨於奈=八咫烏試圖振翅,爲了前進並葬送身形遠比自己嬌小的魔人。然而她無法前進,翅膀動彈不得。
終於化爲暴風雪的巨大旋風阻擋去路,將她推回。
不僅如此,來自天上的雷擊也給予她迎頭痛擊。而且不只一發,一再傾注而下的雷擊,令靈鳥的龐大身軀遭到極度灼熱與衝擊折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多久沒有如此了?梨於奈的靈魂發出哀號。然而……
「六波羅先生!這樣還不夠,請再給我更多力量!」
「當然,包在我身上!」
當梨於奈在空中懇求,而地上的主人回應之際……
有什麼……完整了──
就像是兩片原本怎樣也無法吻合的拼圖碎片,或是鑰匙與鑰匙孔「喀嚓」地組合起來一般。
剎那間,六波羅蓮的意志及咒力與鳥羽梨於奈融爲一體──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九字真言,守護我!」
此爲避邪言靈。降下的雷擊全數遭到抹消。
原本狂刮的暴風雪現在感覺起來僅跟微風差不多。作爲引導之鳥《八咫烏》,梨於奈大大伸展雙翼。
「以火之祓禊祛除諸多禍事!」
回應梨於奈祝詞的,是她的式神《十二神將》。
他們作爲燃燒得赤紅的火焰精靈、太陽精靈的僕人現身──
十二神將自然有十二尊,那是與靈鳥本身尺寸相當的火焰團。精靈們緊隨再度筆直前進的八咫烏身後,一同翱翔!
目標當然是沃邦侯爵的所在處。
然而,在他們與魔狼之王暨呼喚暴風雪的男人之間,突然出現了某種
事物
。
已經無法阻止了。正當梨於奈感到絕望之際──
灼熱的劫火籠罩魔狼芬里爾的頭骨,拚命地反擊。如果能將其連骸骨也不留地燒燬就好,然而……
「面對危害性命的惡行,
報復女神
將下達神罰……」
「呵呵呵呵,同族的勁頭就是不同……」
蓮發起牢騷,而殺害魔狼的侯爵則失笑回應。
梨於奈=八咫烏與十二尊火焰精靈,一齊迸發青白色火焰。
「看我一口把妳吞了!」
「!? 」
「沒辦法,只能試着以涅墨西斯小姐的權能,用同樣的火焰反擊加以抵銷了!」
「!? 」
「咦?是這樣嗎!? 」
「正是。真是一廂情願,我們可不是在經營慈善事業,沒有必要特地給強敵時間恢復。」

女神涅墨西斯的幻影伸出纖纖玉手,自掌心放出數十道雷擊,往魔狼芬里爾的頭骨襲去。
「根本就完全不行嘛!」
「於鋼鐵森林誕生之狼,咬裂所有枷鎖之狼。」
「我就賜予你與全盛狀態下的沃邦交戰的榮譽吧。」
「好,開始吧。小子,再會。」
頭骨朝着弒神者‧六波羅蓮所在的位置降落,日本青年這時身在廣闊的湖畔。湛藍的湖水澄澈,單看這點極爲美麗。
她有着一頭冰藍色長髮、頭戴黑色面具、身穿鮮紅色禮服。因果報應之女神涅墨西斯,其爲六波羅蓮施展權能時實體化的──幻影。
從天而降的梨於奈也變回少女的姿態,趕到他身旁。眺望着變回兩人組的蓮與梨於奈,黑衣青年低語:
「刮目相看火焰煉獄、火之王國誕生的瞬間吧!」
他並非變身爲之前曾看過的「狼」。驚人的是,他竟然變身爲葬送於自己獠牙下的芬里爾
亡骸
。梨於奈呆愣地低語:
另一方面,蓮等人沒有追趕上去的餘裕。
接着,已死魔狼的頭骨降落到湖畔。
「咦?」
「……吾在此宣告,生物皆爲平等。無分罪人或聖人、凡庸或英雄、純潔孩童或其母親,皆一視同仁地作爲火焰食糧。」
從他瘦削的身軀迸發出無法想像的龐大魔力。
「那可是最高難度的棘手魔法,必須先在轉移地點準備好魔方陣之類的!此外,那並非身爲陰陽師的我擅長的領域,所以我不會使用!」
「但我有一招可以逃脫!」
「六波羅先生,您辦得到這種事嗎!? 如果我的判斷正確,那可是足以讓東京都整個燒起來的超級特大號火焰喔!? 」
雷雲消失,取而代之的火球大大膨脹,塞滿天空。
下一瞬間,沃邦侯爵與魔導書精靈已消失蹤影。
然而,周遭卻是滿布堅硬岩石的荒野,湖水的湛藍在荒野上擴散開來。
弒神者抿嘴輕笑,與六波羅蓮再度對峙。
「就像在特洛伊讓死去之人甦醒時一樣,這必須全神貫注才辦得到。不,就算辦到了,或許也會因爲太過強大,不相上下而失敗……」
梨於奈與蓮的周遭發出藍色光芒,兩人連同光芒一起飛往空中。
六波羅蓮在地面上吟詠言靈。
嘰、嘰、嘰、嘰、嘰!
在蓮面前,沃邦侯爵顯得相當愉悅。
「唔────!」
相對地,沃邦侯爵大笑出聲。
沃邦的吟詠聲響起,夾雜於吹來暴風雪的風中。
耳邊傳來六波羅蓮的低喃:
「既然都要一決勝負,我寧可現在就這樣繼續進行。」
「哈哈哈哈!這抵抗真是勇敢啊!」
「哈!如果你的程度只是會在這裏被燒死的貨色,就不需留待沃邦的獠牙終結了。」
「我要走了。別擔心,不會讓你等太久的,就當決鬥日是幾天後或一週後左右的事吧。」
比較力量毫無意義,敵人的力量是用來借力使力的。所以他苦笑着說:
在以鳥的視角俯瞰這景象的梨於奈眼裏,只覺得淒涼至極。
接着墜落──
巨大而強壯的芬里爾頭骨一點一點地壓下上頜、推起下頜,試圖吞噬靈鳥《八咫烏》。
當其踏上大地時,頭骨已化爲身穿黑大衣及西裝的沃邦侯爵身影。
敵人打算將八咫烏與十二尊精靈一口吞下!
那竟然比展翅的八咫烏還要巨大三倍以上!
沃邦侯爵的黑大衣上,已有好幾處染上血漬。
「吟詠魔法《瞬間轉移》。侯爵閣下,請接受術法。」
他與芬里爾持續交手四天以上,想必十分疲憊且飢渴。事實上,如果是平常的狀態,他還會避免與蓮正面衝突、逃往半空中嗎?
而且還是狼的頭骨,應該是魔狼芬里爾的頭顱吧。其血肉被削去、腐敗掉落後僅剩頭骨的姿態。別說是翅膀了,甚至連軀幹都沒有,卻如鬼火般飄浮在半空中──
而且……
「呵……!」
「……啊,抱歉,看來不行。規模確實太大了。」
身穿黑色禮服的少女在他身旁現身,是之前也見過的「魔導書精靈」。她照例爲了沃邦侯爵施展魔力。
「湖嗎?」
「願正義之制裁降於汝身!」
八咫烏的火焰與涅墨西斯的雷擊同時炸裂,令已死芬里爾的頭骨大大往後方飛去!
「只當作負傷狀態下偷偷品嚐的獵物,太過浪費了嗎──」
原本滿布上空的雷雲已然消失──
芬里爾的頭骨發出笑聲,靜靜地降落至地面──
「沒辦法,我們也以瞬間移動逃跑吧!」
「哦哦!? 」
所以他敢肯定,青年沃邦是一名進攻型拳擊手。
「我該說『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嗎?」
銀髮綠眼的弒神者突然指向天空。
面對戰鬥對手的鬥志,蓮放鬆了肩膀的力道。
他是會以野獸的果敢態度襲擊、以壓倒性的重擊使出拳術擊潰敵人的類型。
這是以《因果報應》將沃邦侯爵施放的雷擊反彈的攻擊。
這是梨於奈與蓮在正面對決的力量比拚上,更勝一籌的瞬間。
梨於奈=八咫烏也朝着那裏降落地面。
作爲拳擊手的時代,六波羅蓮總是如蝴蝶般飛舞,不會與敵人正面對峙,擅長逃跑。
火團朝着地面上墜落。
「那是火之言靈!你甚至殺害了火神嗎!? 」
「狼的──頭骨……」
「汝名芬里爾如今已歸吾所有,諸神黃昏之狼貪圖太陽與月亮。吾亦將毀滅衆多星辰……」
女神展開白色羽翼降臨。
「竟然還留下這種臨別贈禮,哪有這樣的!? 」
太陽不知何時西沉,北歐神話的夜晚降臨,不過並非漆黑的暗夜。在蓮等人的頭上顯現巨大的火球。
那宛如火焰之雲。大火不僅針對六波羅蓮,甚至足以將這片土地全部焚燒殆盡,化爲焦土。此等災難自空中襲來,恐怕再幾十秒就會抵達地面──
不愧是或許會成爲伴侶的對象,梨於奈也語帶挑釁地開口。
梨於奈焦急萬分,蓮則豎起拇指示意。
一聽見吟詠,梨於奈顯得驚愕不已。
梨於奈=八咫烏大感驚愕。
「哈哈哈哈,我不需要要求你們首肯,我是來搶奪的!」
從狼的頭骨溢出侯爵驚愕的聲音。
沃邦的身影在空中改變姿態,變得愈發龐大。
這是拯救過他們好幾次的《飛翔術》。然而,火焰化爲巨大漩渦佈滿上空,他們無法提升高度,只能緊貼着地面高速飛行──
梨於奈施展念力,阻止對方閨起上下頜的動作。接着同時吟詠火之言靈:
狼的頭骨「喀!」地張開口腔──
「小子,我認同你與眷屬的力量。正因爲如此纔要說,待日後再一決勝負吧。我接下來要等待傷勢恢復。」
沒錯。沃邦侯爵變身爲「巨大的頭骨」。
蓮正打算使用「因果報應」時,便有所察覺。
「火與日之御靈啊!」
「雖然不曉得潛入水裏能否成功躲過『那火焰』,但也只能孤注一擲了!」
沒錯。幸好這裏是湖畔。
梨於奈與蓮化爲藍光,潛入水裏。
幾秒鐘後,大地與湖面全遭火焰吞沒。如果梨於奈的估算正確,方圓約二十公里的範圍內均會燃燒殆盡。這就是如此規模的劫火。
蓮此時唯一能盡到的最大努力就是……
與搭檔少女一起潛入水中的同時,蓮喃喃低語:
「邪惡應給予正義之制裁,善意應給予正義之祝福。願她的善意獲得女神之庇佑……」
然而,如同梨於奈所擔憂的──
不僅是湖面,火焰甚至滲透到水裏,爲潛入湖中之人帶來灼熱。
話雖如此,六波羅蓮是弒神者。其實他可以靠涅墨西斯的逃跑速度成功逃脫,如同他與波賽頓在水中對峙時一樣。
不過,這次沒有辦法。
他不能讓梨於奈承受那種衝擊。
不久前,在殺害魔狼者喚來的雷雲突然消失之際──
「咦?天空忽然放晴了耶?」
「史黛菈大人!」
卡珊德拉聲音尖銳,呼喚待在山羊戰車駕駛座上的嬌小女神。
「弒神者」之間的對決告一段落之前,她們倆一起留在稍遠處的戰車上等候。
「不能繼續留在這裏!我們快走!」
「咦?妳妳妳妳要做什麼,公主!? 」
特洛伊王室的公主以繮繩下達指令,讓兩頭山羊跑了起來。
「哎呀,索爾!」「索爾大人!」
「史黛菈,妳叫我嗎?」
理應不會來到的青年緊急降臨,而當事人咧嘴一笑。
「對了──」
「蓮!鳥姑娘!哪個都好,快來救救我啊!如果沒辦法,有哪位願意守護我的朋友或大人,拜託快來──!」
史黛菈擔憂身爲自己分身的弒神者安危,呼喊着他的名字。
神域‧米德加爾特原本就很寒冷,更何況他們如今身處陽光無法抵達的地下洞窟,還渾身溼透。
襲擊湖面的劫火理所當然地侵蝕到水裏──
該說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事嗎?多虧了在遙遠上方燃燒的大火,理應漆黑一片的水裏變得十分明亮……
「我想六波羅先生應該不會太在意那種事吧……」
卡珊德拉公主的眼眸裏閃耀着淡淡黃金光輝。
梨於奈由衷感謝地靠近篝火。
那是體長近兩公尺的大魚。梨於奈帶着青年六波羅一起趴到錦鯉長長的魚身背部後,拍打牠滑溜的魚體表面。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雷鳴響起。
該如何取暖?從地上帶來的火柴與打火機都已溼透,成了無用之物;而且也沒有最重要的火種──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鋼鐵車輪猛烈地轉動。
她取出善女龍王符,祈求水神庇佑。
她十分了解主人的個性。
其中一隅有着水窪,那裏與湖水相連。
恐怕是打算將一整個地區都化爲焦土所釋放的「劫火殲滅」之權能。爲了逃離危機,那位侯爵竟將這種權能用於「牽制」上。
「原來這畫牌的保佑,指的是你會前來保護我們啊!」
然而,實際上大概只花了將近十分鐘吧。
巨大火焰團自天空降下!
梨於奈從他的口袋裏取出黑色打火石組。這是雷神索爾的贈禮,據說是在沒有火種的地方也能點火的優良物品……
水深恐怕達兩百公尺以上,一般於下潛途中,陽光就已經透不進來了。
(六波羅先生──!? )
梨於奈盡情享受着久違的氧氣,調整着氣息。
梨於奈祈念。
喀!喀!梨於奈用力地以打火石相互敲擊。
史黛菈對於魁梧的雷神唐突至極的登場大感驚歎。
五、六個火花從石頭上飛散。火花頃刻間合而爲一,形成小小的火星,接着「轟!」地猛烈燃燒起來──
這是並非尋常魚類的式神才能展現的驚人技能。
梨於奈用右手摟住失去意識的青年六波羅。
「蓮──!」
駭人的是,那劫火竟然就這樣持續燃燒。火焰令湛藍的湖水蒸發、水草燒燬,將以魚類爲首的水中生物悉數燒死。
(那個火勢大概燃燒整整一週都不會熄滅……)
這都是因爲一起歷經劇烈戰鬥而在短時間內深入認識彼此,以及他的「連結」權能所致,至於六波羅蓮本人目前則像死了一樣躺在那裏。
「唔唔,說來說去,還是被索爾的贈禮拯救了……」
梨於奈帶着六波羅蓮跳進湖中。
(木火土金水之神靈啊!)
3
「你爲什麼會到這裏來!? 」
卡珊德拉從腰際的皮革袋中取出了「索爾畫牌」。
「蓮和鳥姑娘還在跟那個怪物戰鬥喔!? 」
「沒爲什麼。向我給予的木牌祈禱的人是妳吧?」
轉變成相當大的篝火。
史黛菈與卡珊德拉目瞪口呆。雷神索爾從天空的另一端伴隨着一道雷電降下,英姿降臨在兩人所在的駕駛座正中央。
嘴脣不住顫抖的梨於奈如此殷切渴望着。
雷神索爾的山羊猛烈地在荒野上全速奔馳。
(一名式神,到我身邊來。)
這湖泊相當寬廣,與日本富士山腳下的河口湖或山中湖匹敵,自然也有與之相稱的深度。
她左手拋出的符咒,在水中變化爲白色錦鯉。
如果不是跟六波羅蓮待在一起,她就無法發動權能《朋友之環》;而且一度召喚過的神祇,接下來會有一段時間難以成功召喚。
然而……
這是女神阿芙蘿黛蒂又名史黛菈發自內心的祈禱。
即使如此,從天而降的大火威力,足以一口氣將一個地區大的範圍燃燒殆盡。
弒神者理應對咒術攻擊具有驚人的抗性。這名魔王運用涅墨西斯的權能,甚至能在水裏如魚一般逃竄。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唔!? 是指這個嗎!? 」
與主人之間的「聯繫」令她瞬間明白了──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 」
史黛菈以神聖直覺察覺火焰的真面目,卡珊德拉則驅策山羊戰車全力疾馳。
這就是弒神之獸。真是太荒唐了──梨於奈痛切地感到傻眼。
索爾呼喚眼前正全力疾馳的兩頭山羊。
她感覺自己連體內都凍僵了,手腳指尖已經沒了知覺。
可是,絕對不是最近一直在一起的卡珊德拉公主那種,拍攝泳裝寫真之類時會讓人眼睛爲之一亮的身材,這點她有自覺。不過嘛──
那是以簡單線條刻出雷神肖像的神聖寶物。史黛菈察覺了箇中玄機。
轟──!雷鳴轟響,並以閃電本身的速度筆直前進,一瞬間就前進幾百裏,跨越巨人國度淒冷的荒野。
以備這種狀況,她準備了水克火之靈符。或許是靈符見效,他們勉強逃過火劫,抵達了火焰無法觸及的深處。然而……
她扛着失去意識的六波羅蓮,勉強爬了上岸。
嬌小女神史黛菈與卡珊德拉公主就這樣逃離了火劫,然而……
身材玲瓏有致(她如此自我評價)。
「立即化爲光吧!」
既然如此,守護他與自身就是梨於奈的任務。
她翻找着失去意識、同樣渾身溼透的六波羅蓮的外衣。
那並非單以爆焰燒死敵人一類的理所當然的權能。
兩人周遭張起了能阻擋各種水難的保護結界,隔開無法呼吸的水中環境、水壓、冰冷湖水導致的失溫等症狀。
(南無清瀧權現──)
「嗯!不過,現在比起聊天,應該先擺脫困境再說!吾之聖獸暨雷之化身,坦格里斯尼爾與坦格喬斯特──」
正是所謂閃電般的逃脫戲碼。
而逃進水裏的兩人也被捲入了這場大火中。
(
這個人竟然做出如此危險的舉動
!)
她將靈符扔往頭頂上方。符一貼上去,洞窟的頂部整體就散發光芒,化爲照明。空氣積存處出乎意料地寬敞。
白鯉遊進某個水中洞窟裏,將梨於奈他們送往存在於洞窟深處、可稱之爲「空氣積存處」的地點。
「那是劫火權能──!竟、竟然釋放如此驚人的威力,那個怪物是不是瘋了!? 」
「我知道!但是如果我們不先逃離到安全的地方,會成爲蓮大人與梨於奈大人的累贅的!」
「木牌?」
「再來還需要『火』,篝火程度的話應該差不多……」
「是、是感覺到了空氣的氣味嗎……?」
此處空間足以讓三戶獨棟樓房並排。
白鯉式神爲了將只能在陸地上生存的人類帶往可安歇之處,立刻遊了起來。
溼透的衣服會奪走體溫。她對於有異性躺在一旁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脫到只剩下內衣,裸露出苗條的肢體。
將自身託付給式神的這趟泳程,感覺如同永恆般漫長。
史黛菈注意到這點,察覺了內情。公主透過身爲太陽神暨預知之神阿波羅賜予的靈力,看見了未來。
梨於奈仰望頭頂,只見劫火仍在湖面甚至水面下燃燒着。身爲火鳥的轉世,梨於奈的直覺告訴她一件事。
剎那間,載着兩尊神祇與特洛伊公主的戰車化爲閃電。
接着,幾十秒後──
他的呼吸、心跳都
幾乎
停止。
身體也像冰塊一樣冰冷。不過若是仔細測量脈搏,就能感覺到輕微鼓動。
就算是雷神的愛車,也不可能來得及逃脫……!
與她一同跳進水裏的青年昏了過去。
「動作快!請抓緊了!」
明明沒有柴薪,卻有着營火般的盛大火力。
然而,無人回應她的心聲……理應如此。
「這是與掩護卡珊德拉公主時……一樣的狀態呢。」
此爲假死狀態。梨於奈很清楚一件事。
即使遭到足以燒乾湖水的火焰侵襲,她仍平安無事的原因就在這裏。
跟卡珊德拉被英雄‧小埃阿斯持劍砍下卻毫髮無傷的情況相同,是女神涅墨西斯的權能保護了她。
賦予行善之人的「因果報應的保護」──
當受術者陷入險境時,這能賦予其行善的回報。即使面臨窮途末路的危機,也能在毫髮無傷或微幅損傷的情況下逃過一劫。
「但是正所謂禍福相依,襲擊我們的災厄會成爲六波羅先生累積的負債,並在這個人面臨危機時露出獠牙……」
具體來說,是會對心肺造成痛苦,使其機能低下。
也因此,他當初沒能閃避小埃阿斯的攻擊;此時也因爲在水裏呼吸困難,導致窒息昏厥。
「要是不謹慎使用,下次或許真的會死喔?」
梨於奈如此警告無法反駁的主人。這是極爲危險的使用方式。
「現在也是,若是就這樣放置不管,大概也會死去。」
這一招不該輕率使用。儘管如此,這個無憂無慮的青年對於將「因果報應的保護」賦予他人一事,卻乾脆到令人害怕的程度。
雖說鳥羽梨於奈也因此才得以死裏逃生。
「唉~」梨於奈嘆了口氣,替青年脫下衣服。
這雖是青春期少女應該避免的行爲,但她不想放任昏睡的六波羅蓮身體繼續冰冷下去。不管怎樣,她先將上衣全部脫了下來。
「真是的,竟然害我必須做這種事,這主人實在是豈有此理。」
多虧了篝火,梨於奈的身體已經稍微暖了起來。
她伸手碰觸青年的身體,溫度猶如雪一般冰冷。如果不盡快救治,想必他會在失溫的情況下死去。
梨於奈喚出萬病痊癒之符,以咒力燃燒後將其吞下。
梨於奈喃喃自語完,突然回過神來。
在足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眼前的六波羅蓮已經恢復意識。
那不僅有酒味,還有着糖蜜般的香甜,單是如此就幾乎令人酩酊大醉。她以昏昏沉沉的腦袋看向六波羅蓮,感覺到一股幸福感油然而生──
「就算不在戰鬥當中也會這樣啊?」
「梨於奈喜歡上我了,對吧?」
梨於奈從脫下衣服的口袋裏找出小壺。
「希望這麼一來就能痊癒。」在完成大致的治療後,梨於奈稍微鬆了口氣。
「雖然至今並沒有經過證實啦。」
梨於奈甚至忘了否認,一臉驚愕,蓮則對她露出笑容。
「作、作爲參考,請告訴我您如此肯定的根據是什麼……?」
不僅不需冒這樣的危險,應該也能「自己一個人逃跑」纔對。
然而,無論是梨於奈還是卡珊德拉遭遇危機之時,他都沒這麼做。既然察覺了這點,她也想坦率地向對方致謝。可是,那純粹是出自「旅伴」的立場,對於他有着諸多問題的人品,梨於奈完全沒有理由覺得他可愛。
接着……吻了他。
「失禮了。那麼晚安,六波羅先生。」
然而,現在比起探索,他更想休息。
「啊,既然這樣,我也……」
「啊──!」
另一方面,「女王陛下」似乎很不習慣他人這樣接近自己。她慌張地開口:
「只要喝下就能精力百倍,熱情爆發……難不成……」
梨於奈此時僅身穿櫻花色內衣褲,並披了一條類似浴巾的白布,模樣十分大膽。也因此看得出她雖然有着模特兒般的苗條身材,卻確實有着豐滿的胸部、臀部等符合女性的圓潤感。
而且,沒睡醒的梨於奈還將嘴脣靠近蓮的臉──
「!? 」梨於奈恢復理智,大感驚愕。
梨於奈察覺到了。
她的體溫令人十分舒服。
而梨於奈本人則拚命地試圖假裝平靜。
「……咦?」
「您都發現了嗎……」
「……啊,您在做什麼,六波羅先生!?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蓮甦醒時,發現自己差點被人趁着熟睡襲擊。
她就這樣強硬地……壓上六波羅蓮,脣瓣湊近他的頸項,正欲吸附上去時──
「就、就是這樣!六波羅先生從女神尼姬那裏奪得的權能,恐怕是『創造能飛翔的搭檔,並將對神戰鬥之力分給對方』!」
被年輕弒神者賦予的力量,如今正追求更強大的力量而驅策着梨於奈──
……幾分鐘後──
她很明顯睡眼惺忪,以夢遊一般的感覺來到蓮身邊,就像夜裏尋求溫暖而鑽進飼主棉被裏的貓兒。
梨於奈意識到這點,瞥了地面一眼。
梨於奈鑽進蓮裹着的的布毯裏。
誇張的鬼迷心窮──發生了某種該如此形容的情況。
不愧是雷神掛保證的酒,具有驚人的魔力。
咒術對弒神者無效,因此她以口對口的方式,將痊癒神咒吹入他體內。
她再度拿起小壺,嗅聞裏面的氣味。
4
而且即使知道對方不喜歡自己,仍會毫不畏縮地縮短彼此的距離,這就是六波羅蓮的個性。或許正因爲如此,纔會培養出這樣的直覺。
「不過就連他這一點也還算可愛……不對!」
「有這個可能。運氣好的話,或許能找到通往地面的道路。」
「唔!? 您怎麼會知道!? 」
「梨於奈,妳在做什麼?」
「梨於奈,如果妳有這個意思,我很樂意當妳的對象……不過可以換個姿勢嗎?」
梨於奈也跟着照做。她也很疲倦了吧,感覺有點睡意。
那裏擺着前一刻還以蜜蠟封口的小壺,裏頭裝了雷神索爾贈送的《熱情蜂蜜酒》。記得效用是──
「也就是說,因爲我的能力,讓梨於奈變得不對勁?」
「啊,不,呃……姑且不論他像不像個魔王陛下,至少我
剛纔
明白,他的確有着相應的氣量……」
「弒神者果然都有着驚人的生命力呢。而且仔細一看,六波羅先生長得其實挺可愛的……」
梨於奈振作起來,以平時那般伶俐的神情宣告後,躺了下來。
就這樣過了幾分鐘或幾十分鐘。在他迷迷糊糊地打着盹時……身旁的人蠢動了起來。
「啊,梨於奈還吻了我嘛。」
六波羅蓮原本發青的臉逐漸恢復了血色。

她碰觸對方的臉頰,感受到些許溫度。看來似乎已經從鬼門關前生還了。
接着,她掀開原本替沉睡主人蓋上、代替毛毯的白布,讓他靠在洞窟的巖壁上。
「所、所謂的喜歡也是那種喔?並非男女之情的……身爲人類的情感、所謂的好惡之情那類的喔!」
蓮再次靠上洞窟的牆壁,閉上雙眼。
一被蓮點破,梨於奈就「!」地恢復理智。她板起臉孔,迅速離開蓮身邊,撿起被自己扔在地上的白布──
這麼說來,梨於奈原本凍僵的身體也在不知不覺間暖和起來。而身體深處,某股力量正蠢蠢欲動,由衷渴求着「主人」……
「梨於奈?」
「於是追求主人供給力量的衝動大爲失控,纔會想要未經許可就加以奪取……」
「身體比在特洛伊被攻擊那次還疲倦,我再休息一會兒。」
既然他正沉睡着,此時正是時候。
梨於奈纖瘦的身軀緊挨着蓮。
那是想從昏睡的主人身上硬是引出力量,令自己成爲更強悍、更偉大眷屬的衝動。因爲靈鳥《八咫烏》的轉世具有這樣的價值;因爲女王的寶座才適合名爲鳥羽梨於奈的個人特質。
「我潛入那座湖裏,鑽進洞窟後抵達了這裏。我起初以爲這裏只是個空氣積存處……不過這裏的空氣似乎是流通的,大概與某處寬敞的洞窟相連吧。」
這個比自己小的高中女生頭腦聰穎、冷靜沉着,而且還頗有女王陛下風範;然而,她也會相當不小心地犯下錯誤,此刻正因此發出無聲的慘叫,一副茫然若失的樣子。
他從以前就對於他人的好惡十分敏感。
她抱着頭溢出絕望的呻吟。
於是,蓮目擊到梨於奈陷入混亂的模樣,這應該是相當罕見的情景吧。
不同於蜂蜜酒造成的「鬼迷心竅」,有什麼在身體深處蠢動着。
鳥羽梨於奈從嘴脣吐出與自己個性不符的甜美細語。
他一開口,梨於奈就大爲慌張失措地說明起事情經過。
「沒有啦,因爲我原本以爲自己死定了,結果竟然還活着,正覺得奇怪。而且卡珊德拉之前爲我做的治療,如果是梨於奈應該也辦得到。啊,對了,之前在特洛伊被雅典娜攻擊的時候,妳也幫過我吧?」
兩人就這樣坐在篝火旁,感受沁涼的空氣流動着。
蓮輕描淡寫地回應後,「呼~~~~~」地吐了口氣。
她背對着蓮,開始發出吁吁鼾聲。雖然知道她是裝睡,但還是別戳破吧。蓮也再度閉上眼睛。幾分鐘後──
接着,她想起雷神索爾贈送的藥酒《熱情蜂蜜酒》。既然打火石這麼有效……
「原來是這個害的嗎!」
「難不成是地底迷宮!? 」
蓮醒來後便發現梨於奈替他蓋上一條布,於是他重新將布裹住自己的身體。
「我忘了問,這裏是哪裏?」
「什麼──!」
「不是我,是妳自己黏過來的喔。」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
她將壺中的蜂蜜酒含進嘴裏,酒非常甜美,而且酒精濃度很高。她一邊感受着嘴裏如燃燒般熾熱的感覺,同時用嘴對嘴的方式──
「我的這種直覺從來沒有出錯過。」
「六波羅先生……」
讓酒流入主人嘴裏,總算讓他喝下了蜂蜜酒。
「梨於奈,妳又跑到我這裏來囉。」
「這、這都是六波羅先生的權能害的!因爲那樣,我的身體纔會下意識地尋求與您接觸!」
這是爲什麼呢?她竟然覺得在眼前沉睡的主人相當惹人憐愛。
「這是索爾的酒造成的!雖然此外還引發各種令人鬼迷心竅的事情!不過細節請容我省略!」
她喚出兩張靈符,用術式變成厚布代替毛毯。其中一條披在自己身上,另一條則蓋在打着赤膊、躺在地上的青年身上。
暖爐般的篝火就在一旁燃燒着,但在宛如冰箱般寒冷的地底空間睡覺,身體還是會發冷。
沒錯,如果以他的能力……
梨於奈再次睡昏頭,鑽進蓮的布毯裏。
一向她搭話,她就回過神來,一臉拚命地解釋。此時蓮與梨於奈一同靠牆緊貼在一起,他「嗯」地低語。
幸好白布非常長,足夠讓兩個人一起裹着。
「那就兩個人一起睡吧。這樣彼此都比較能靜下心來休息吧?」
「這、這是哪門子的提議!」
「別擔心、別擔心,我不會做出奇怪的事來。偶爾會有女性或男性好友拜託我陪睡,所以我很習慣了。」
「陪睡!? 」
「偶爾會有些人覺得獨自入睡很寂寞啊。」
「六波羅先生的交友關係有點自由過頭了!」
梨於奈雖然這麼說着,並拉開了距離,但再度入睡後過了一會兒……
「看吧,還是跟我一起睡比較好吧?」
「這並不是我的意志,是六波羅先生害的!是無論如何都想獲取主人力量的衝動導致,或是因爲對您感興趣──」
「啊,妳對我感興趣啊。」
「唔唔!說溜嘴了……」
到頭來,再度鑽進對方寢鋪裏的梨於奈終於放棄了。
她的表情難以判斷是憤怒還是不知所措,就這樣跟蓮蓋着同一條毛毯,一起靠在洞窟的牆上。
「這、這是個好機會,所以我確認一下。」
或許是想壓抑情感不讓其失控,梨於奈試圖發出冷靜的聲音。
「您要靠涅墨西斯的『因果報應』脫逃時,必須是隻有您一個人的情況,若是有別人在身邊就無法使用能力。是這樣嗎?」
「真虧妳能發現。」
「梨於奈,難不成妳想吻我?」
「……涅墨西斯不只是單純腳程很快的神祇,而是操縱人與世界因果的女神。若是靠其權能讓六波羅先生以外的人一起移動到未來……就會造成兩人份的因果糾纏,而變得不知道會抵達何處……」
在蓮陷入沉思時──
梨於奈似乎有所感觸地喃喃自語。
「是啊。我跟蓮一心同體,所以不會有錯的!那個男人一定還在下頭的火焰之中!」
「嗯,就是指我會比其他人早一步抵達不久後的未來。」
「讓過去發生的『具惡意的攻擊』於現在重現──這就是涅墨西斯的權能;而那逃跑速度……則是類似朝未來移動的感覺吧。」
梨於奈再也沒有蠢動不安,兩人終於享受了片刻安眠。
「史黛菈啊,妳能感應得到妳半身的大致位置嗎?」
「是的。畢竟如果您想保護同伴,沒有必要在明知有風險的情況下賦予『因果的保護』,只要與卡珊德拉公主或我保持一定的距離不就行了嗎?」
這也難怪。畢竟他的負擔大多了。
「不可以,我會害羞!」
「這、這不是能嘗試的事情吧!」
她不曉得自己與六波羅蓮一起睡了多久。
聽到待在自己左側的搭檔提問,蓮雙眼圓睜。
「感覺身體稍微輕鬆了一些。」
與史黛菈相同,美麗的公主卡珊德拉也不知爲何,有些難以啓齒地這麼說。
「既然是這種個性的話,爲什麼會提出策略婚姻!? 」
那誘人的朱脣微啓,眼神苦悶地渴望着什麼。她確實散發着「渴求力量的黑暗女王」的氛圍,然而也更像是「試圖將身心奉獻給難以壓抑的激情的少女」。
「真的嗎?」
雷神索爾駕駛的山羊戰車,馳騁在早晨的天空。
「說對了。雖說並不是辦不到,但我曾因此一度遭遇悽慘的下場。」
該處爲侏儒族與黑暗精靈居住的世界。
「只要妳能在神話世界裏支援我就足夠了。」
這次,梨於奈出於自己的意志將嘴脣湊近,如此低語:
不知道是因爲緊密感,還是交換了約定的緣故。
梨於奈也在他身旁這麼做。她將頭斜靠在六波羅蓮的肩上,兩人同裹着一條布巾共寢。
兩人一起裹着同一條白布,一邊分享着彼此的溫暖,一邊休息着。六波羅蓮還在睡。
梨於奈以不符合她形象的溫柔眼神凝視主人的睡臉。
「嗯……嗯,大致上的話可以。」
她們僅是從駕駛座探出身子,俯瞰地面的情況。
雷神立刻會意過來。在人類居住的米德加爾特與巨人居住的約頓海姆地下,存在寬廣的地底世界《尼德威阿爾》──
「正好相反吧?我覺得正因爲是這種個性,纔會爲了彼此的目的與利害關係而竭盡全力。如果妳只是因爲跟我結婚有好處圖個方便,即使只是表面上的婚姻關係,我也完全不在意喔?」
「我很擔心世界的結局,也想盡己所地能做些什麼。如果能順便利用與魔王陛下之間的關係,替自己打造舒適的生活環境……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等價交換也是人生的現實之處。如果期望有夠大的回報,就必須支付同等的代價……」
他們化爲閃電降臨地面──奇蹟的電光突破火焰之海,深深鑿進地層,抵達地底。
就在這時,不知從何處響起「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的轟鳴聲,甚至還有岩石與天花板崩塌的「喀啦喀啦喀啦喀啦!」聲響徹四周。
「如果梨於奈不排斥,就試着吻一次看看吧。這麼一來心情或許會舒暢許多,妳也能好好睡一覺了。」
並未經歷那種體驗就得出相同結論,鳥羽梨於奈真令人畏懼……不,搞不好她因爲與蓮之間的聯繫,已經感覺到了什麼。
「我不會想戰勝神祇,畢竟神與人的地位並不相同。可是我想成爲人類之中的至高存在,如果能獲得爲此所需的力量……我很樂意與六波羅先生攜手合作。」
朱利歐從前曾以顫抖的聲音如此道破。
這種距離感也沒有問題,表示梨於奈果然遠比之前更加敞開了心扉吧。而且還是就這麼發展成戀愛之情也不奇怪的程度。
身上僅着內衣的梨於奈的體溫,溫暖着他打赤膊的上半身。
「唔!? 才、纔不是那樣!這只是想從六波羅先生體內引出弒神者的力量,收歸己有的陰暗衝動導致的!」
「告訴她們不就好了?」
如果只是以超加速移動的權能,就不至於導致這種事態了──
「史黛菈啊,妳能感覺到同伴還活着吧?」
整個地面被火焰覆蓋。這似乎是殺害魔狼芬里爾的某人施放的,也搞不好是出現了火巨人族的強者。
「不、不行。關於訂婚一事,目前還得對卡珊德拉公主及史黛菈保密,所以必須避免做出可疑的舉動。」
「…………」
「那個火完全沒有熄滅的跡象!」
正想詢問這一點時,蓮注意到了。
「利害關係一致嗎……」
「因爲我如果變成八咫烏,也能做到類似的事。六波羅先生在逃跑時並非提升物理上的速度,而是縮短了從A地點移動到B地點的『時間本身』。」
該說不愧是梨於奈嗎?她很快就會意過來,並點了點頭。
「我們倆嗎?」
「索爾大人,我認爲那兩人應該待在某個暗處。啊,雖然沒有特別的根據。」
「是的。逃避雖然可恥但是有用。憑藉並非契約婚姻的契約婚姻形式,應該足以讓彼此雙贏……」
「當時朱利歐被我捲入,他這麼推理──由於因果報應之力就某方面來說是『操縱時間的能力』,所以纔會飛到
那種地方
去。」
「操縱時間──我明白了。」
「哎,畢竟我不喜歡束縛別人,也不喜歡被束縛啊。」
「好,那就指出方向吧!你們,出發囉!」
「不過,那麼一來應該會成了焦炭纔對。」
緊接着,她聽見耳熟的青年聲音,是雷神索爾。
「波賽頓也曾經說過,要對付弒神者,就要從體內施以詛咒!」
「我非常需要。但是,我不能在無視於妳感情的情況下維持現況。」
「嗯。狡猾的小人物我看不上眼。就這點來說,六波羅先生會爲了保護自己人而將危機置之度外,還會一臉滿不在乎地做出危險的睹博……雖然愚蠢,但確實讓人感覺到是個驚人的大人物。就讓我們休慼與共吧。」
「只要是我親自下令,這些傢伙甚至能在天空飛行!」
他坦白地說出內心想法,梨於奈於是略顯狼狽地詢問:
她的主人就在身旁,與自己緊靠在一起。
5
「咦?」與蓮同包着一塊布的梨於奈大爲喫驚。
契約成立。兩人的脣瓣交疊。
「我施了治療術。因爲六波羅先生似乎還沒完全痊癒。」
不知道是第幾次了,蓮將背靠上洞窟的牆壁,閉上眼睛。
「妳差不多可以別用敬稱了吧?」
蓮跟平時沒兩樣,然而梨於奈明顯地相當尷尬,肩膀十分僵硬。不過,他確實感覺到某種類似生命氣息的東西物從她的嘴脣吹了過來──
「那就設法斬斷我們之間的『聯繫』比較好。這樣下去,無論是我還是妳都無法休息,就多方嘗試看看吧。」
「您、您要放棄與衆神交戰時不可或缺的武器嗎!? 這一點也不像是連神祇也能殺害的人會講出來的話!」
梨於奈瞬間閉上眼,似乎在整理着思緒。
「聽起來不錯。」
「不曉得蓮大人與梨於奈大人是否平安無事……!? 」
速度如同悠閒地展翅飛翔的鳥兒。因爲並不是朝着既定目標前進,所以這樣就行了。
與自己緊緊相依的梨於奈,秀髮如絲綢般滑順。
「這也是因爲跟我有所聯繫才得知的嗎?」
梨於奈的嘴脣不知不覺間湊到了他的臉旁。
從襲擊這一帶土地的火焰上,確實能感覺到非比尋常的神力……
索爾一臉驕傲地這麼說,不過共乘者的反應都很冷淡。
嬌小女神以憤恨的語氣說道,卡珊德拉公主則以擔心的口吻開口。
兩人的嘴脣稍微分開,以額頭貼近的姿勢輕聲交談。
由於身處地底洞窟,看不見太陽,所以無法推測時間。梨於奈以惺忪的睡眼環顧周遭。
一夜過去。
「然後,在妳們面臨危險之際……」
然而,他現在無論如何想先睡一覺。
「六波羅先生,您的意思是不需要我的力量嗎?」
「六波羅蓮只要瞬間化爲盾擋下攻擊,再發動涅墨西斯的逃跑速度,直接帶着同伴一起全速脫逃就好。只要成功就不會有人受傷──我認爲這相當可行。可是六波羅先生連試也沒試,這就表示您已經確認過這種作法是不可行的吧?」
「哦,找到了!」
「沒錯沒錯,這應該比物理上的提升速度還省力吧?」
「跟朱利歐一樣的說明!」
「就先訂下婚約吧,如何?」
蓮一邊覺得這觸感很舒服,同時笑了起來。
下個瞬間,雷神索爾的戰車連同乘客一起化爲光。
「而且對身體造成的負擔也小。『縮短移動時間=移動到不久後的
未來
』……」
籠罩在電光裏的戰車竟然撞破了天花板,緩緩降落。
「妳沒事吧!鳥姑娘──哎呀?」
「真是太好了,梨於奈大人──咦?」
大量岩石從天花板崩垮,造成了衝擊與風壓。
也因此讓身上的白布滑落──蓋在六波羅蓮與鳥羽梨於奈兩人身上,代替毛毯的白布……
所以,有失體統的姿態一覽無遺。
僅身穿櫻花色內衣褲的梨於奈與打着赤膊的主人相擁而眠──簡直就是八卦雜誌會出現的一幕。
而六波羅蓮則到這時才醒來。
「奇怪?索爾、史黛菈跟卡珊德拉……大家怎麼會在這裏?」
「我、我們纔想問這是怎麼回事呢,蓮!? 」
迷你女神大聲地向睡迷糊的蓮如此發問。
在這段期間,梨於奈思考着。不,事到如今,就算顧左右而言他,不像樣也該有個限度。自己可是鳥羽梨於奈,逞強也好、愛慕虛榮也好,這時候應該要誇張地「令衆人大喫一驚」纔對吧?
所以,梨於奈露出沉穩的微笑。
她一邊暗自祈禱着,希望自己順利展現出「會被設定成15禁的香豔場景」的態度。
「各位來得正好。」
梨於奈以優雅至極的聲音緩緩告知:
「其實我與六波羅先生剛纔訂下了婚約。謹在此向各位報告。」
「是……是這樣嗎!? 」
「妳妳妳妳妳說什麼──!? 」
卡珊德拉公主驚歎,史黛菈發出慘叫。
至於六波羅蓮,只是露出含糊而落落大方的微笑。
另一方面,索爾顯露了喫驚與困惑;兩頭山羊坦格里斯尼爾與坦格喬斯特則「咩咩咩咩咩咩~」地悠哉鳴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