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刀刃

滾滾而來的浪濤碎裂在斷崖邊緣，激起一陣陣白色的浪花。

這座四周被懸崖峭壁包圍的島嶼，是一座人跡罕至的孤島。

一名少年佇立在海岸邊。

那名站在懸崖邊緣、彷彿馬上就要跳崖自盡的少年，正俯瞰着懸崖下方的遼闊海面。

不，他並不是在眺望海面，而是在凝視海里的東西。

少年捕捉到常人無法捕捉的影子，於是直接縱身躍入大海──不是採用跳水的方式，而是蹬着懸崖向下俯衝。

宛如飛箭般衝進大海的少年，只在海面激起了些許水花，他飛身跳入大海的痕跡，立刻被浪濤吞沒得無影無蹤。

就在海浪差不多拍打了兩回岸壁的時候。

「噗哈。」

少年的身影再次出現在海面上，只見他的手裏抓着一條大魚。

一臉若無其事的少年，只是露出了些許滿意的神情，看着那條活蹦亂跳的大魚。他就這樣爬上懸崖，將這條大魚放進裝滿水的桶子。

少年用布擦乾身體之後，穿回了衣服，隨即挑起水桶，朝着在他眼前展開的廣袤森林奔去。

他所前往的目的地，是一棟蓋在流經森林的河川旁的小屋。

「快看啊，我抓到一條這麼大的魚。」

少年像是要誇耀這條魚有多麼大似地，捧着大魚跑進小屋裏。

一名蓋着棉被的女子坐起身子，看着少年的模樣露出柔和的微笑。

「這下子可得好好料理纔行呢。你等我一下喔。」

「嗯。」

女子的微笑並不是爲了魚的大小，而是因爲見到少年的笑容，但天真無邪地跑到女子身旁的少年，似乎並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女子緩緩起身，走向小屋的廚房準備動手烹調。

少年的記憶彷彿連鎖反應般地復甦了。

他覺得自己無法平息嗚咽的淚水及胸口的疼痛，害怕到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不希望母親帶着悲傷的笑容離開。

然而，那道背影沒有理會動也不動的加布裏魯，逕自緩緩轉過身來。

──這就是你是你爸爸的兒子的證明──

早上會帶着笑容喚醒自己的那道聲音，再也聽不到了。

──在臨走之前，我好想再見你一面啊……──

接着他劃開魚腹取出內臟，用水甕的水將魚清洗乾淨。

這項事實讓加布裏魯感到一陣揪心。

喉嚨乾渴難當，揉了太多次的眼睛紅腫刺痛。

揮拳。閃過。

那是母親含淚嚥下最後一口氣時吐出的話語。

而他全力揮出的拳頭，就這樣砸在樹木、石頭，或地面，將它們化爲無數飛濺的碎片。沿着男子後退閃避的路線，整個岬角的地貌被破壞殆盡，如實述說了此刻的狀況有多麼異常。

「媽媽可是一直在等你過來啊！」

溫柔的母親死了。

即使如此，感應到某種存在的加布裏魯還是走出家門，朝着母親墳墓所在的岬角而去。

「爲什麼？」

加布裏魯就這樣哭個不停，簡直難以想像他出生至今都從未哭過。

看到被自己摸着腦袋的少年露出開心的笑容，女子臉上的微笑也變得更加燦爛。

儘管加布裏魯揮了無數次拳頭，但全都被男子輕描淡寫地躲過。

少年並不曉得這座島以外的繽紛世界，他很難想像自己不知道的那些事情。

有什麼人在那裏。

加布裏魯閉上眼睛，奮力揮出拳頭。

──你在哪裏……──

「你到底爲什麼不來見她啊────────！」

好奇怪。

晚上會陪伴在自己身旁的那股溫暖，再也不存在了。

死者是不可能復活的。

──就算和其他人有所不同，這依舊是你流着尊貴血脈的證明。你可以爲此感到自豪──

使出全力的少年在身後蹬起一片塵土，他無視吹拂在身上的強風，逕自奮力朝着男子揮拳而去。

「……？」

「是呢……那就──」

等到少年重新恢復意識時，天已經完全亮了。

少年痛哭失聲。

位於額角正上方的那兩根突起物。

他從來沒想過這一天會到來。

少年並沒有爲此感到沮喪。

「媽媽，該喫早餐了喔！」

「爲什麼？」

少年倒轉菜刀，用刀背颳去魚鱗之後，便沿着魚骨將整條魚片成三塊。

那是一名漆黑長髮隨着海風飄逸的男子，身上穿着一襲硃色衣襟的黑色和服。

他小心不吵醒睡在一旁的母親，躡手躡腳地走出屋外，接着揹起水甕朝河邊而去。

「就是你這傢伙嗎──────！」

母親曾經摸着這裏，對他微笑說道：

少年沒有花上太長時間，便理解了這項事實。

在淚水朦朧的視野中揮出的這一拳，對方連躲都沒躲就直接落空。

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放慢奔向岬角的腳步。

「媽媽……」

可是，那名男子輕而易舉地躲開了他的拳頭。加布裏魯在崖邊煞住腳步，再次用眼睛捕捉住了男子。

母親所教導的料理、家事，及生活的方法……全是爲了讓自己有辦法一個人獨立生存下去，那是母親遺留給自己的最後溫柔。

……還有就是，自己深愛的那些事物，總有一天將會離自己而去。

加布裏魯並沒有覺得這條河川有什麼不可思議，他將水甕裝滿需要的水量之後，便踏上歸途。

隨着距離的接近，那股氣息變得愈加明顯起來，少年加快了腳步。

然後他意識到了。

他動作輕柔地搖了搖母親，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加布裏魯不由自主地摸起自己的額頭。

在確保最基本的安全知識之後，母親教了少年洗衣服的方法，然後纔開始教導他語言文字的聽說讀寫。由於少年沒有什麼和人接觸的機會，因此這部分的學習被擺到後面。最後則是最近纔開始教導的料理技術。

男子的白皙肌膚，讓他那雙深紅色的眼眸變得更加顯眼，額前還長着一對筆直朝天的巨大犄角。

他取來些許野菜和兩條魚乾，開始準備早餐。

他的這項認知是正確的，佇立在岬角上的那道背影，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母親。

加布裏魯探頭窺看。

接着是哪些地方不可以去、哪些事情不可以做。

因爲想要看到母親的溫柔笑容，所以少年總是老實地聽從母親的吩咐。

「啊，我忘記了。」

母親最一開始教導少年的事情，是哪些野菜和果實可以食用。

母親會因爲自己的學習有成而感到高興，少年最喜歡看到母親這時候的笑容。

不管是早上還是中午或晚上，少了母親的餐桌只能說索然無味。

只是他一開始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

加布裏魯之所以會浮現這個念頭，是因爲明明已經到了平常起牀的時間，母親卻遲遲沒有清醒過來。

「你爲什麼不早點過來見媽媽！」

「加布裏魯，你能像平常那樣幫我處理魚嗎？」

揮拳。

母親在說出這一席話的時候，流露出思念遠方某人的表情。

媽媽在臨終前最想見到的人不是我。

死去的東西是不可能重新復活過來的。

名爲加布裏魯的少年，一把按住那條大小超出砧板的大魚，用菜刀將魚頭剁了下來。

「接下來該怎麼做呢？媽媽。」

「嗯，已經相當拿手了呢。」

少年的一天，是從去河邊汲取當天的生活用水開始。

當母親的這些話語在心中拼湊出答案的瞬間，加布裏魯立刻衝向那名男子。

儘管母親慢慢地不再插手家務，但少年只是單純地認爲母親把這些事情交給了自己。

此刻佔據他心頭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情感。

那條河的水源並非來自山上順流而下的雨水，而是由自然湧現的地下水所形成的溪流，就這樣順勢流入大海而已。

正因爲加布裏魯見慣了大自然中的生死無常，所以他非常明白這是一條不變的真理。

那就是憤怒。

至少在最後一刻，他想要看到母親那張溫柔的笑容。

那是母親在彌留之際告訴自己的話語。

「……媽媽？」

例如世上有比貝殼更加漂亮的石頭，也有比火焰更加明亮的東西。

「嗯，我知道了。」

「……是你……」

母親的表情沒有任何生氣，無論少年如何搖晃呼喊，她都沒有再次睜開眼睛。

「……就是……你……」

他根本沒想過要打中，只是在怒氣驅使下揮出了這一拳……卻出現了擊中的手感。

打爛血肉、擊碎骨頭的感覺從手上傳了過來。

加布裏魯有些錯愕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拳頭正抵在男子的胸膛上。

「你想說的，就只有這些嗎？」

只有這些。

男子就只說了這麼一句，加布裏魯感到自己心中再次湧起憤恨的怒火。

但與此同時，他也感到全身不由自主地瑟縮了起來。

看着少年微微張嘴說不出話來的模樣，男子開口了。

語氣靜謐而肅穆。

「你好歹也是繼承了那支血脈的孩子，不要輕易在人前落淚。」

我纔沒有輕易落淚。

自己以前從未哭過半次。

「你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少年咬牙切齒地掄起拳頭，然而男子舉起的右手，卻不知不覺地出現在他強忍淚水的眼裏。

「你也差不多鬧夠了吧！」

下一個瞬間，加布裏魯感到頭頂傳來一陣衝擊。

過了半晌之後，感受到地面冰冷的他，才意識到自己捱了一拳。他完全沒有搶先出手的機會，也沒有足以躲過這一擊的可能。

「……這座島已經不能再住下去了。」

這是少年在失去意識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清醒過來的少年，發現自己置身於一間結構堅實的房間裏。

加布裏魯在每次睜眼醒來，都會回到的那間房間裏如此呢喃道。這裏似乎是男子安排給他的房間。

然而，他冷不防地感覺到身體被一股海流推擠。

加布裏魯從岬角上縱身躍入大海，就如他以前在孤島上生活時一樣。但是……

對此感到相當厭煩的少年，爲了應付暴風雨帶來的閃電和巨浪，決定再次潛入海中。

「……算了，管它的。」

「……這副德性看來是沒法教了啊。」

即使他很清楚這一點，也不敢貿然潛回那股詭異的海流裏。

和男子的拳頭相比，雨水拍打的疼痛感，根本連搔癢都算不上。

他看起來絲毫不在意少年的表情，只是一邊擦手，一邊朝着檐廊走去。

加布裏魯在痛楚和困惑之中確定了這件事情，決定竭盡全力踢水逃離這裏。

接着加布裏魯從岬角出發，沿着海邊奔跑起來，過了一會兒，他發現自己回到了景色相似的地方。

加布裏魯一邊潛水，一邊再次游泳前進，他很快就感到海流變得穩定了起來。

加布裏魯日復一日地將憤怒的矛頭指向男子，但每次都被打得滿地找牙。

螃蟹在海底漫步，成羣結隊的小魚在海藻之間穿梭。

如此尋思的加布裏魯，再次向前遊了起來。

就在加布裏魯如此尋思之際。

波浪相當平穩，而在海中悠遊的魚兒裏，有不少自己未曾見過的魚類。

看到在海邊沙灘登陸的少年，周遭羣衆的臉上都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儘管海里的確是波濤洶湧，不過那是暴風雨的海洋會有的正常程度，以加布裏魯的身體能力來說，要在這樣的海流中前進完全是小菜一碟。

如果他的身體素質沒有這麼強韌，又或者被海流卷得更進去一些，可能也會遭遇和那堆廢鐵相同的命運。

他嘟囔了一句，隨即覺得無關緊要，便拋開這個念頭。

若是和自己在孤島上居住的小屋相比，可能有好幾倍大……不對，恐怕幾十倍都綽綽有餘。

先前的詭異海流，讓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做出這個決定，但是從結果上來說，他的小心謹慎是杞人憂天。

可是這股海流的力道，遠遠超越了暴風雨時的波浪。

加布裏魯憑着身體感知到海流變化，就這樣任由海流推擠，讓整顆心靜了下來。

「……決定了。」

而在那片田地裏，有一名男子正在拔着雜草。

反正我也不會再回來了。

（要不是因爲有那傢伙在，我搞不好有機會見識到許多有意思的東西。）

這是他憑藉野生直覺當機立斷做出的選擇。

然而，這道暴風雨感覺似乎有哪裏不對。

母親遭到了侮辱。

他任由沸騰的怒氣驅使，踢着海水前進。

明明沒有發生暴風雨，海底卻異常地波濤洶湧。少年覺得在眼底展開的這片大海，宛如一頭想要將自己吞噬的巨大怪物。

對從未離開過孤島的少年來說，逐漸映入眼簾的那座濱海城市，看起來簡直就像是閃閃發光的美麗貝殼。

每當海流即將吞噬自己，他就搶先一步逃脫到海面，彷彿是在海面跳躍的飛魚一般，橫渡海洋而去。

在海面上載浮載沉、猶豫着該不該潛入海中的他，發現前方出現一大片陰沉的灰色烏雲。

強大到宛如能捏碎身體的海流，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彷彿要將他大卸八塊似的。

這是一片不同於故鄉的海洋，和思鄉之情相比，他心中的好奇之感更勝一籌。

加布裏魯終於看到了陸地，讓他感到心頭一陣雀躍。

拒絕的話語直接脫口而出。

就如他也不認同那名男子是自己的父親一樣。

只是強風所掀起的驚濤駭浪，有好幾次差點將加布裏魯吞噬下去。

這是潛入海水之中的少年，見到海底景色的第一印象。

隔天的爆發點是男子的一句「你別老是穿着那件破爛衣服」。

因爲加布裏魯被海浪折騰得七葷八素，所以沒有餘力注意到一件事情：他的正下方其實散落着無數化爲廢鐵的船隻殘骸。

「！？」

「……我不要。」

如今回想起來，宅邸的森林也和故鄉的島嶼有着許多不同之處。

（不能進到海里……！）

少年感到鬱悶難當。

「你醒來了啊。」

雖然之前待在裏頭時，他就已經察覺男子的宅邸相當廣闊，不過像這樣從外頭一看，不禁再次對其規模的龐大感到驚訝。

在原野上奔馳了一陣子之後，他來到一個和孤島頗爲相似的岬角。

他緩緩浮出海面一看，發現天空只剩下稀稀落落的雲朵，方纔的暴風雨彷彿是幻覺似的，整片海洋風平浪靜。

生存在大自然之中的人，最需要避免的一件事情就是「陷入混亂」。

少年戰戰兢兢地拉開紙拉門，一座廣闊的庭院頓時映入眼簾。

感覺很像是海上發生暴風雨時的波浪。

──不一樣。

怒不可遏的加布裏魯立刻撲上前去，可是三兩下就被男子打倒在地，落得和先前一樣的下場。

就在他這麼打算的時候，身上傳來一陣陣被擠壓的疼痛。

就在下一瞬間，加布裏魯的身體失去了自由。

那麼，自己只要橫渡大海就行了。

儘管他不曉得該去哪裏，但即使不倚賴別人幫助，他也有辦法自己找到食物。

不管被男子修理得多慘，他都沒有因此學乖，只是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無力，每天都被無處宣泄的憤怒攪得心煩意亂。

「……」

這不是自然的現象。

而從男子的角度來說，他大概也很不願意自己的居所，被少年破壞成和那座孤島沒兩樣的荒地吧。

首先要辨別清楚上下，他朝着海面移動。

加布裏魯抱着這種想法，離開了男子家裏。

「……」

加布裏魯並沒有什麼合理的理由。

在視線捕捉到那名男子的瞬間，加布裏魯握緊拳頭，抵禦胃部的抽搐感，咬牙切齒地瞪着男子。

他純粹只是不想聽從男子的命令而已。

一陣沉默降臨在停下腳步的男子和少年之間。

「這裏……是一座島嗎？」

即使如此，加布裏魯還是根本不認爲那棟宅邸是自己的家。

每次在承受加布裏魯的拳頭之後，男子總是回敬似地一拳就奪去少年的意識，這種遊刃有餘的態度，更是加劇了少年的憤恨。

畢竟他一直隨着海浪上下顛簸，並且隨時保持移動，因此無法注意到頭頂那片「始終動也不動的烏雲」，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鋪在地上的榻榻米沒有任何龜裂或倒刺，一看就知道即使沒有用煙燻過，也不會有蟲子從裏頭跑出來。

雖然加布裏魯感覺到不對勁，可是他不曉得究竟是「哪裏」不對勁。

然而，少年撿回了一條性命。

（……已經沒問題了嗎……？）

加布裏魯已經有好幾個小時都沒有浮上海面，但是因爲他擁有超乎常人的肺活量，所以能夠毫無問題地持續游泳前進。

那座庭院不僅有着自然的景觀，在圍牆所環繞的區域裏，可以看見許多修剪整齊的樹木和水池，甚至還有耕耘過的田地。

「過來這裏。」

男子似乎意識到了少年的視線，站起身來轉頭看向加布裏魯。

而在這之後，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好幾次。

天氣轉壞了。

不久之後，男子輕嘆一聲，將視線從加布裏魯身上轉開，逕自邁開腳步。

再次向前游去的加布裏魯，果不其然地被捲入暴風雨之中。

再來則是「只有野獸纔會放縱自己的情感」。

覺得有些不安的少年，環顧起周圍的情況，赫然發現附近已經看不到魚羣等生物的蹤影。

儘管雷聲和強風震天價響，以及猛烈拍打在身上的雨水，都還算可以忍受，但感覺就是有哪裏不對勁。

最後就在天將破曉之際。

過了一陣子之後，落入海中那一瞬間的感覺出現了變化。

就在那天深夜，少年從男子的家裏跑了出去。

男子的這番喃喃自語成了導火線。

牆壁上看不到任何剝落或劣化的痕跡，而從紙拉門所用的細柔紙張也可以看出，這間房間並不需要暴露在風雨之中。

少年做出如此判斷，在落入海里的同時，立刻朝着海面踢水前進。

就算男子是自己的父親，他也沒理由和這種拋妻棄子的傢伙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加布裏魯像是從海中發射的導彈一樣，幸運地衝刺到了海面上，隨即對天空的風和日麗感到一陣錯愕，因爲這和海底的景象完全連結不起來。

然而，加布裏魯從未見過母親和男子以外的人，他無法理解看着自己的這些人的表情是什麼意思。

少年絲毫不在意別人的目光，逕自脫下衣服，用兩手使勁擰乾衣服上的海水。

他聽到有人發出像是尖叫的聲音，朝着聲音的方向一看，發現那裏有幾名和母親相似的人類女性。儘管加布裏魯和她們對上了視線，但對方似乎沒打算向自己搭話，因此他決定不予理會。

他謹守母親「不要光着身子走路」的教誨，就這樣穿着內衣在街上昂首闊步。

街上到處都是加布裏魯從未見過的東西，彷彿帶有魔力一樣深深吸引着少年，讓他屢屢駐足觀望。

只是這段幸福的時光並沒有持續太久。

「喂，小弟弟，你這副打扮是怎麼回事啊？」

聽到招呼聲的他轉頭一看，發現那裏站着兩名身穿鎧甲的男子。

兩人的手都按在武器上，可以看出他們對自己頗爲警戒，但加布裏魯沒把這當一回事。

因爲眼前的兩名男子不同於野獸，並沒有散發出什麼強烈的戰鬥氣息。

「因爲我的衣服溼了還沒幹。」

總之，人家問什麼我就答什麼──加布裏魯說完，舉起手中的衣物給他們瞧。

看到他坦然無畏的態度，兩人都露出詫異的表情，不過其中一名男子輕輕吁了口氣，將手從掛在腰間的劍柄上放開。

「……小弟弟，只有野獸纔會隨便在人前露出肌膚。赤身裸體是應該感到難爲情的事情喔！」

「……欸～」

因爲穿着溼衣服很不舒服，所以少年每次下海之前都會把衣服脫掉，因此這件事情後來就被其他知識掩蓋掉了，但經男子這麼一說，他想起母親確實是說過同樣的話。

儘管少年想起了欠缺的常識，但他身上最缺乏的大概還是「在意被別人看到的羞恥感」。

看到表情天真無邪的少年，並不是基於惡意或變態嗜好做出這種行爲，另一名男子也將手中的長槍扛回肩上，解除了警戒姿勢。

接着，兩名男子互看一眼並點了點頭，其中一人重新轉向少年頷首說道：

「原來是樣子啊。那你就跟我們來警衛所一趟，等到衣服弄乾爲止好了。」

一句話還沒說完，加布裏魯的意識就已進入了夢鄉。

（……不行啊。）

然而，兩名衛兵打死也不相信少年是游過來的，因此將這段短暫的停頓理解爲他有某種「難言之隱」。

仔細一看，站着的那名男子也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坐着的那名男子憑着直覺意識到，對方肯定也想到了和自己同樣的事情。

「因爲最一開始只像是單純的口角糾紛，可是不曉得爲什麼有逐漸擴大的趨勢……」

那道「鏗啷、鏗啷」的金屬撞擊聲，聽起來很像衛兵所穿鎧甲的聲音。

「……你是從島上一路游來這裏的？」

衛兵帶着這樣的心思詢問少年，而少年只是泰然自若地點頭答道：

或許是因爲做了夢的他本來就睡得很淺的關係。

然而，凡是踏進死亡海域的人，首先會遭遇暴風雨帶來的狂風巨浪，接着是一陣雷電交加的洗禮。即使僥倖跨越了這些難關，也會被宛若狂暴巨龍的海流撕成碎片。

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少年給出的答案卻正如衛兵所想的那樣。

「……真的？」

「怎麼了？」

從睡夢中清醒過來的加布裏魯，聽到了細微的腳步聲，於是坐起身來。

「加布裏魯小弟，不好意思，我們得請你在地牢裏待上一陣子。」

其實是從不同於出生地的另一座島嶼游過來的。

「我們也有些話想要問你。」

假設少年確實是從死亡海域那裏的島嶼過來，那麼他的異常舉止和無知模樣便能夠得到解釋。

加布裏魯明明不曉得地牢是什麼，卻還是隨口答應了下來。少年的這番反應固然讓兩名男子感到一陣詫異，但他們很快就回過神來，將他移送到了地牢。

少年的那副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在說謊的樣子。

「灣岸一帶有民衆發生爭吵。」

「哎，你不知道的話就算了。嗯，怎麼說呢，我們兩個是所謂的衛兵，守護這座城市是我們的職責。所以如果有像你這樣的外地人忽然出現在城裏，我們就得弄清楚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

儘管加布裏魯的回答相當籠統，但兩名衛兵並沒有特別感到不可思議。

從未見過的這番光景，讓加布裏魯感到一陣興奮，可是看個幾分鐘之後也就看膩了。

聽到報告的兩名男子互相看了看對方，坐着的那名男子以打量的視線看向加布裏魯。

他被一條巨大的白蛇追趕，只能拚命逃跑。他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變得無法動彈，就這樣深深地、深深地沉入海底。

而將羣衆的關注視線隔絕開來的警衛所，是一座石造的碉堡。

站着的那名男子打開房門之後，只見一名同樣身穿鎧甲的男子，將手按在胸前敬了個禮。

加布裏魯打了個哈欠，在地牢裏有些潮溼的墊被上頭躺了下來。

身處夢境的加布裏魯，在大海里遊着泳。

雖然他們有說平息騷動之後便會回來，但少年完全感覺不到有人朝着這裏過來。

坐着的男子朝另一名男子看了過去，發現對方也同樣流露出驚訝的表情。

無論是鋼鐵打造而成的船隻，還是泳技高超的魚人，都無法倖免於難。

（……既然如此，該在這裏先宰了他嗎？……我、我這是在想什麼啊……）

「嗯。中間還遇上了奇怪的海流和暴風雨，真的是很費勁呢。」

「……」

那就是少年有可能是橫渡『死亡海域』而來。這一帶的漁夫自不用說，會使用到海空運輸路線的商業公會，也對這片惡名昭彰的海域忌憚不已。

真是乖孩子呢──衛兵男子說了這麼一句開場白後，隨即進入正題。

男子決定姑且不論可能性如何，總之單就問題來看──

「欸……12歲。」

整齊地砌滿石塊的牆壁，以及鋼鐵打造的分隔柵欄。

兩名衛兵互相交換了一下視線，略微沉吟了起來。

（不對……）

海流和天候的變化固然是海上的家常便飯，但如果和少年前來的沙灘方向進行對照，便會得出一個可能的答案。

「……嗯。那麼下一個問題：你是在哪裏出生的？」

所以這名少年是先遣部隊，準備趁着後續部隊引發混亂的期間採取某些行動嗎？

他從聲音的大小推斷出對方已走下樓梯，於是整個人貼到鐵柵欄上頭，注視着斜對面的轉角，等待腳步聲的主人出現。

看到加布裏魯歪起腦袋的模樣，坐在他對面的男子苦笑道：

「……要再……稍微……」

過來了。

一旦開始懷疑便會沒完沒了。

「加布裏魯小弟啊。我姑且先問一句：你身上有公會的登錄證嗎？」

「從島上。」

這座城市和鄰近的島嶼有着貿易往來。即使是沒有貿易往來的島嶼，這個國家的政府也不可能允許逃稅這種事情發生。

再加上通風惡劣的關係，整個地下空間瀰漫着一股黴臭味，讓擁有超凡嗅覺的加布裏魯感到相當難受。

儘管敬禮動作本身做得相當標準，那名衛兵的表情卻帶着明顯的困惑神色。

再次湧起的好奇心，讓少年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點頭答應了兩人的要求。看到他這番反應，不僅眼前的兩名男子，就連周遭圍觀的羣衆也都鬆了一口氣。

頭上長着兩根小角的少年，看起來應該不是魚人，但就算知道他是獸人出身，也不曉得他究竟是哪個種族。

兩名衛兵都感到一陣驚愕。

少年的身高看起來大約在140公分左右，遠遠低於12歲兒童的平均身高。

在陸地上窮鄉僻壤的小村落裏，大多數的村民別說自己的國家，甚至連自己隸屬的領地名稱都說不出來。

但是，萬一少年是刻意誘導他們這麼想的呢？

這孩子的年紀還小，若是在撒謊欺騙他們，或許會在回答的過程中露餡。

「你說你是游過來的，那麼是從哪裏游過來的呢？」

如果是出生在缺乏對外交流的島嶼，這樣的情況就會更加嚴重。

「嗯，我會回答的。」

「爲什麼要特地通知我們這種事情？」

「那你是怎麼從那座島上過來的呢？」

就在衛兵將身體靠上椅背，打算讓腦袋冷靜下來時，耳邊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衛兵一邊在內心苦笑，一邊向少年問道。

「沒什麼啦，你只要老實回答我們的問題，很快又能回街上去玩了。」

「噢～」

面對這棟完全不同於至今待過的建築物，少年一臉稀奇地張望着裏頭冷硬沉重的氛圍。兩名男子讓少年在椅子上坐下，其中一人坐到他的正面，另一人則是站在房間的入口。

加布裏魯一臉欽佩的神情，似乎讓對方感到心情大好，只見男子將手肘擱到桌上，身子微微前傾地笑道：

等一會兒嗎？

更進一步來說，他們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這孩子的體力有辦法從島上直接游到這座城市來。

「……」

「欸……游泳。」

仔細回想起來，自從離開和母親生活的孤島以來，他都沒有好好休息過。即使加布裏魯的肉體超乎常人，橫渡海洋的疲倦感依舊會累積在那副矮小的身軀裏。

也或許是野生的直覺發揮了作用。

「加布裏魯。」

最先出現在轉角那裏的，是一把簌簌抖動的斑駁長槍。

碉堡的地下空間相當陰涼，感覺正適合用來抵禦夏季的悶熱，可是加布裏魯身上的衣服還沒有完全乾透，因此有那麼一點涼颼颼的。

因此纔會被人們稱作『死亡海域』。

面對行爲極度古怪的少年，街上的居民甚至不敢向他出聲搭話，因此在不知不覺中，所有人都緊盯着少年的一舉一動。

「光輝的燈……？」

「好啦，小弟弟……哎呀，我不該一直叫你小弟弟的。你叫什麼名字？」

再加上少年身上瀰漫着一股悠然自得的氣息，一副對人毫無防備的樣子，更加強化了外表的稚齡之感，也難怪兩名衛兵會對他的年齡大感意外。

「這裏就是地牢啊……」

「你今年幾歲啊？」

將少年送進地牢的兩名男子，很快就離開了這裏，因此也沒有人陪他說話。

「…………島上？」

（……這孩子是覺得只要這麼說了，我們就不會繼續追問下去嗎？……不對，可是……）

「……算了，管它的。」

然而，加布裏魯從傳來的聲音裏感受到某種不對勁，很自然地擺出了警戒姿勢。

「嗯？喔，好啊。」

這樣的想法讓加布裏魯的話語停頓了一下，但個性憨直的他，想說人家問什麼自己就答什麼，於是給出了一個簡潔的答案。

聽見男子難以置信的懷疑語氣，加布裏魯並沒有感到不滿，只是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什麼是警衛所啊？

做出如此判斷的男子，立刻採取了行動。

總不會真的跟我說是從島上游過來的吧？

這樣的念頭宛如理所當然地浮現在腦海之中，讓男子錯愕地搖了搖頭。

當那把長槍的槍柄顯露到接近通道的寬度時，身穿鎧甲的長槍主人也終於現身。

包覆全身的鎧甲似乎頗爲沉重，只見那道人影拖着無精打采的腳步，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

那套泛着黯淡光澤的鎧甲和長槍一樣，上頭沾滿了黑色的斑點……加布裏魯此時終於意識到，那些黑色的斑點其實是鮮血。

「嘻。」

傳進少年耳朵裏頭的，是從鎧甲裏透出來的細微聲音。

「嘻嘻。」

那道聲音很快就變得響亮起來。

「嘻嘻、嘻哈哈哈────────！」

化爲響徹整座地牢的刺耳笑聲。

從覆面式頭盔的縫隙，可以看到鎧甲主人的眼睛滿是血絲。自他嘴裏流淌而出的口水，則是從鎧甲的咽喉連接部位滲了出來。

「唔。」

自己和他對上了視線。

憑着直覺意識到這一點的加布裏魯，立刻從鐵柵欄上離開，只聽到那道腳步聲逐漸變得急促。

對方衝了過來。

就在加布裏魯醒悟到這一點的瞬間。

長槍砸在鐵柵欄上的尖銳金屬聲，響遍了整座地牢。

若想要讓長槍穿過縱向的鐵柵欄，只能選擇從垂直方向劈砍，或採用突刺的方式纔有可能。

但對方似乎只是在邊走邊敲而已，那把逐漸顯露出全貌的長槍，就這樣反覆敲打着鐵柵欄。當然，那把長槍並沒有刺中少年，只是在地牢裏發出無意義的聲響。

長槍掉到地上的清脆金屬聲響突然傳了過來，最後能聽到的就只剩腳步聲而已。

「嘻哈、嘻嘻哈哈────────！」

還有兩名士兵，明明肌腱已經遭到斬斷，只能勉強拖着手腳，卻還是沒有停止揮劍廝殺。

那是一隻足足有一棟房屋大小的巨鳥。男子抓住巨鳥的腳爪，兩人就此飛離了城市。

那些打算襲擊加布裏魯的暴徒，全都被男子落地引發的衝擊吹飛了出去，但還是掙扎着起身，或走或爬地試圖接近這裏。

「……像這麼嚴重的事情，不是應該出動國家軍隊處理嗎？」

如此推論的伊莉亞，在心中嘟囔了一句「也罷」，再次轉向兔族獸人的公會小姐說道：

那些屍體全都沾滿了鮮血。而從鎧甲和完好衣物的表面都被鮮血浸溼這點來看，可以得知其中也包含了回濺的鮮血。

少女那張端整的臉孔，就連加布裏魯也不禁看得入迷。而在她的臉孔側面，可以看到一雙不同於城裏任何人的長耳朵。

「殲滅」是公會方面也會使用的軍事術語，指的是傷亡率達到100％，和30％的「全滅」及50％的「壞滅」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確認衛兵死亡的加布裏魯，嘟囔了這麼一句，接着將手按到鐵柵欄上。

不同於母親逝世時的寂寞悲傷，他有一種冷徹心扉的感覺。

就在他如此呢喃的下一秒鐘，伴隨着一陣轟鳴和衝擊，那道人影在少年的眼前着地。

培盧加斯王國位於她目前所在的波多魯提王國西北方，因此發生在該國南方的事件，應該和培盧加斯王國沒什麼關聯。

儘管加布裏魯此刻仍能歷歷在目地回想起來，但是那種朝氣蓬勃和璀璨輝煌的感覺，已經徹底從這座城市消失。

儘管男子的話語沒有得到少年回應，但他能在出現於視野邊緣的那張臉上，看到一片僵硬的神色。

「那當然囉。我們也會徵詢其他B級別以上的傭兵公會成員。伊莉亞要是願意跑一趟，可就幫了人家的大忙囉～」

如果非要說的話，那是一道和母親相似的身影──

「……」

儘管兩人之間的信賴關係足以讓她們有話直說，但櫃檯小姐這種拚命想拉自己幫忙的態度，伊莉亞可以猜想到兩種可能的理由。

（……嗯～）

就在某一天。

男子睥睨着加布裏魯，在打量完他整個人之後，將視線轉向周遭。

感到視野忽然暗了下來的他，將原本無法動彈的視線移向天空。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只是啊，我們國家不是和鄰國的培盧加斯處於緊張狀態嗎？因此上頭的大人物說，爲了以防萬一，不能從國軍那裏抽調人手支援。」

可是，加布裏魯覺得自己不久之前纔跟對方說過話，因此他很難像看待其他居民的死亡那樣，用一句「他死了」簡單帶過，只能怔怔地望着這座死去的城市。

這趟空中之旅，即使客氣地說也完全稱不上舒適，不過只要想到去程的百般折騰，就會覺得這樣實在輕鬆了好幾倍。

有個孩子無視對方穿着鎧甲，只是拿着石頭不停猛敲動也不動的屍體。

最後這些聲音戛然而止，徒留令人不快的餘音在耳邊迴盪，衛兵則是整個人貼着鐵柵欄倒了下去。

「這項委託應該不會只有我一個人吧？」

這孩子大概是既無法接受，也無法拒絕這樣的現實吧。

儘管加布裏魯本人並沒有自覺，但這其實是他第一次認識到何謂「對死亡的恐懼」。

那名自稱是伊莉亞的少女嫣然一笑，走進加布裏魯的房間。

加布裏魯再怎麼不曉世故，基本上也明白此刻的狀況有多麼異常。

如此尋思的男子，一把抱起了加布裏魯，決定將他強制帶離現場。

這棟宅邸除了加布裏魯和男子以外，就只飼養了幾隻動物而已，再加上這裏是一座無人能至的孤島，因此每天都相當寧靜。

不過，從旁人的眼光看來，伊莉亞明顯是比她還要年幼的同性，而且此時的伊莉亞是處於隱藏自身實力的狀態。

他起初以爲那是男子的腳步聲，可是現在還不到用餐時間，而且那道腳步的「聲音」也完全不同於男子。

「初次見面。你就是加布裏魯小弟吧？」出現在拉開的紙拉門後方的人物，是一名比母親年幼許多的少女。

──原來死亡的城市會變成那副模樣。

不過，少年的臉上並未浮現抵死不從的反抗表情，或是想要儘快逃離的恐懼神色。

櫃檯小姐故作嬌態懇求自己的模樣，有種刻意裝可愛的感覺，不過也確實是可愛到會讓人覺得「惡意賣萌」。

他用雙手抓住兩根緊鄰的鐵柵欄，憑着蠻力硬是將它們撬了開來。

少年就這樣盯着在頭頂逐漸變大的那個存在。

儘管櫃檯小姐是以輕快的語調陳述，但聽到這種推脫不掉的內容，伊莉亞忍不住柳眉微蹙地說道：

「……回去了。」

「……」

無法理解也無法忘記這種感覺的加布裏魯，只是恍惚地度過每一天。

這幅在正常情況下會令人雀躍不已的光景，也無法在少年的心裏泛起一絲喜悅。

「……唔噢噢噢……！」

這幅佔據了整座城市的駭人光景，對小孩子來說未免太過觸目驚心。

原本的寂靜遭到打破之後，整座宅邸的空氣頓時沉重了起來。

那些比在地下空間聽到時更加響亮的嘈雜聲，也染上了和生氣完全相反的怨恨及憎惡，聽起來宛如野獸的嘶吼聲。

「……他到底是想要做什麼啊？」

「咦？」

「……是人？唔！」

正因爲國家高層如此判斷，所以纔將這件差事委託給公會處理吧。

兩人穿越狂風大作的雲層，撇下狂亂肆虐的海流，筆直朝着島嶼飛去。

很快地，在衛兵的笑聲之間，可以聽見某種東西潰爛的鈍重聲響。擋在衛兵和加布裏魯中間的鐵柵欄，似乎讓他感到相當礙事，只見他開始用頭直接去撞鐵柵欄。

他的失落感並沒有母親過世時那般強烈。

男子將視線轉回坐倒在自己面前的加布裏魯。他沒有像方纔那樣瞪着少年，只是從表情驚懼交加的少年身上移開視線說道：

離開碉堡之後，映入他眼簾的是悽慘程度更勝碉堡的街道。

而在返回宅邸之後，這樣的情形依舊持續了好一陣子。儘管在見到那名可恨的男子時，少年還是會怒目而視，但他沒有再對男子做出反抗的舉動。

那名手裏拿着染血的長劍，眼睛圓睜、面帶笑容死去的人物，正是在警衛所裏和加布裏魯說話的衛兵男子。

「……太遲了是嗎？」

加布裏魯無法理解這些行動的意義和理由，只能呆立在一旁看着。而解決完手邊對象的暴徒，很快就注意到加布裏魯的存在，朝他走了過去。

「……」

而一股逐漸變得濃烈的臭味，讓他忍不住捏起鼻子。

那座原本生機盎然、熠熠生輝的「城市」的死亡及丕變，無論如何都無法從加布裏魯的腦海抹去。

雖然街道上已堆着滿坑滿谷的屍體，可是在陷入茫然的加布裏魯視野裏，仍然能看到幾道活動的身影。

從空中俯視而下的海洋和雲層。

即使加布裏魯清楚知道這一點，但是混亂的腦袋無法對身體下達行動的命令，只能焦點模糊地望着人們逐漸走近的身影。

從肚子飢餓的程度來看，今天應該不是同一天，而是已經過了一天了。

加布裏魯無視從天花板的連接部位崩落的土砂，從容不迫地弄出一個足夠通行的縫隙，就這樣離開了牢房。

加布裏魯起初對這個唐突的結局頗爲戒備，但他還是緩緩靠近那名動也不動的衛兵。

走出地下空間之後，他首先感知到的，是從碉堡窗戶看出去的明亮天空。

在碉堡的通道上走了一會兒之後，加布裏魯找到了這股惡臭的原因。

承受不住衝擊的加布裏魯，一屁股摔倒在地。等到遮蔽住眼前視野的粉塵散去，他赫然發現那名人物正是宅邸的男子。

從加布裏魯上空劃過的，是一頭巨大的飛鳥。

一名女子掐住男子的脖子，即使被抵抗的男子抓出血來也不願鬆手。

「嗯。不久之前，位於這裏南方的拉布拉姆城，發生了全城居民遭到殲滅的慘案。國家當局當然不可能放任不管，於是決定派遣調查隊前往調查。所以需要招募調查隊護衛人員。」

終於在牢房前面現身的衛兵，一邊發出尖銳的笑聲，一邊動手敲打着鐵柵欄。

聽到伊莉亞的複述，站在櫃檯的兔耳女子浮現開朗的笑容，點着頭回答道：

「……？」

映照在紙拉門上的那道身影十分纖細，和男子的身形截然不同。

一道響徹雲霄的彈指聲在街上響起，在其他鳥獸的驚逃奔馳之中，有一頭鳥兒朝兩人飛了過來。

或許是衛兵的喉嚨已經難以承受負荷，此刻只剩下沙啞的笑聲和金屬音。

再繼續待在這裏也沒意義，若是有其他人來了，事情只會變得更麻煩。

衛兵已經沒有呼吸，也聽不到脈搏跳動的聲音。

不僅是衛兵而已。商人、漁夫、盛裝打扮的女性、比加布裏魯還要年幼的孩子……不分男女老幼，全都化爲冰冷的屍體，橫倒在街頭的各個角落。

她有着一頭閃耀着晶瑩光澤的金色長髮，鑲嵌在白皙肌膚上的蔚藍眼眸，猶如大海一般深邃。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無數東倒西歪的屍體。

「我叫伊莉亞。我能稍微和你聊聊嗎？」

這裏已經成了一座死城。

茫然若失的加布裏魯被男子抱在腋下，而在他眼底下展開的，是化爲屍山血海的街道。他的目光很快就停留在一具屍體上面。

「緊急委託是嗎？」

「……妳確定沒弄錯用美人計的對象嗎？」

很快地，腳步聲在少年的房間前面停了下來。

金屬交擊的聲響、幾不成聲的嘶吼、宛若野獸的尖叫。

而這股惡臭的真面目，就是這些屍體死後失禁流出的穢物。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儘管如此，加布裏魯也沒有興趣去調查是怎麼回事，依舊一個人關在房間裏，但他注意到有腳步聲往這裏接近。

他們過來了。

宅邸不知何有些嘈雜。

「……你們有業績壓力是吧？」

「咿唔。」

聽到伊莉亞說出這條最有可能的理由後，櫃檯小姐整個人很不自然地向後縮了一下。

櫃檯小姐的性格說好聽點是藏不住心事，說難聽點就是個傻丫頭，因此她的這個反應大概也沒有什麼隱情可言。

只見她用力抓住伊莉亞的肩膀，劈哩啪啦地哀求道：

「人家也沒辦法啊～上頭那些大人物說，如果我們不提供協助，就要提高公會的稅金。我們要是不小心把這件事說溜嘴了，公會成員肯定會被迫離開這個國家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拜託妳別再搖了。」

「真的嗎！？我聽到了喔！我聽到妳答應了喔！？」

櫃檯小姐放開伊莉亞的肩膀，連忙取出委託表遞給了她。

委託內容和剛纔聽到的一致，報酬和約定時數等詳細事宜也沒什麼問題。

唯一有問題的地方在於──出發時間是明天。

「還真的是十萬火急的委託呢。」

「嗯～國家當局好像相當看重這件事。」

就算高層很不願意節外生枝，但只要存在着些許可能性，就有必要確認清楚。

這是一項隱約可以嗅到這種味道的委託，設置在這個國家的公會聯盟，似乎也對此感到相當頭疼。

「這個國家和公會之間的關係，似乎不怎麼和睦呢。」

「是啊……不過，這種事情不管到哪裏都一樣吧？」

櫃檯小姐一邊處理着委託的登錄，一邊苦笑着說道。

國家和公會的關係，猶如水與油一般。儘管兩者在本質上不可能融合，但對生活在當地的居民來說，兩者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而這也是伊莉亞雲遊四海時的一項考察重點。

是因爲居民之間原本就感情不睦，所以在某個導火線的作用下，就此發展爲互相廝殺的局面嗎？

伊莉亞轉換思緒，在索敵的同時展開蒐證工作，可是並沒能在城裏找到任何有用的線索。

「嗯？幹嘛？」

伊莉亞搶在衆人前頭出聲，就這樣取得離開碉堡的正當理由。

因爲不存在任何相關證據，所以她並沒有就此咬定鬼神的意思。

當然，她已經銷燬了文件。無謂的麻煩得事先避免。

（死亡海域？）

「嗯，也是啦，畢竟是每個在海邊城市長大的男人，都曾經嚮往過的地方呢。」

然而，不管她飛了多久，黑色的雲層還是阻擋在眼前，往超高空一路延伸而去。

伊莉亞在前一天抵達了布拉姆魯提，準時趕上了調查隊的集合時間。

因爲調查上的需要，未能下葬的屍體被暫時堆放在警衛所裏，數量多到足以覆蓋一座山頭的程度。每具屍體上都殘留着血淋淋的傷口，一眼就能看出全是死於他人之手。

有人臉上浮現鬆了一口氣的表情，也有人萬分懊惱地低下頭去……雖然每個人的反應不盡相同，但衆人似乎都很清楚，國家當局的命令沒有轉圜的餘地，因此無人對此表示異議。

這名隊員在滔滔不絕的講述過程中，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隊長的到來。面對隊長的冰冷視線，他只能狼狽地苦笑道：

「嗯～差不多就可以了吧。」

島嶼的中央佇立着一座宅邸和倉庫，而在應該是客廳的房間裏，可以看到一名男子在垂目默禱。

『──我們將一名只穿着內衣、在街上閒晃的少年押送回來。由於少年在審訊過程中做出了難以理解的供述，因此暫時將他拘留於此。

「我要向大家宣佈一個遺憾的消息：本次的調查任務在今天宣告中止。」

結果費時五天的調查任務，就在沒有找到可能原因的情況下落幕了。

擔任隊長的男子似乎也有相同的回憶，對隊員的這番說詞表示贊同。

男性隊員停下手邊的調查工作，開始侃侃而談。

那就是保管在魔法公會里的禁書曾經提到的『狂亂』。

「居然敢拋下調查工作在這裏開班授課，你可真是翅膀硬了啊？」

他那副興高采烈的模樣和方纔截然不同，不難看出這是他本人也深感興趣的話題。

她說的是實話。

翌日，伊莉亞被派去擔任調查隊的護衛人員，沒有繼續從事索敵任務，而碉堡裏的某份文件吸引了她的目光。

爲了不招惹無謂的懷疑，她從方向完全相反的城門離開，接着便發動飛行魔術，迂迴地朝着拉布拉姆的方向前進。

伊莉亞直接飛過拉布拉姆來到海上，過了一會兒，視野裏的漆黑雲層逐漸多了起來。

這道黑色雲層可能是出自人爲。

而【神之眼】讀取出來的能力數值，也是超乎常人的驚人數字。

伊莉亞得出這個結論，從櫃檯小姐那裏取回登錄證，動身前往預定的集合地點──布拉姆魯提城。

因爲潛入水中會弄溼衣服，所以伊莉亞決定提升高度，從雲層的上方飛越。

「請問，可以打擾您一下嗎？」

四天之後。

──暴風雨的彼方根本沒有什麼樂園。那裏只住着吞噬人類的深海魔物。

伊莉亞讀到的那段文字是這麼寫的：「鬼神的呼吸具有狂亂的作用，會使周遭的所有人都陷入嗜血的癲狂狀態」。

男子的額前長着一對筆直朝天的犄角。

「妳爲什麼要問死亡海域的事情？」

因爲從石板表面殘留着血跡這點來看，顯然是先發生了某種事情，然後那樣東西才接着掉了下來。

在決定當天行程和任務分配的早餐會議上，擔任隊長的男子，向調查隊和負責護衛工作的公會成員宣佈：

檢查屍體的某位調查隊成員喃喃說道，接着他喚來一名部下吩咐道：

留在原地的伊莉亞望向南方，發動了【千里眼】。

──備考：少年供稱自己是以游泳方式，從死亡海域橫渡而來。除了這一點以外，未有其他可疑之處。』

「……這些人是互相廝殺的嗎？」

（是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從而引發了某種反應嗎……？）

但他很快就一臉嚴肅地轉向伊莉亞，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的眼睛，詢問她的用意。

儘管這些假設全數觸礁，但伊莉亞隱約覺得自己發現了什麼，於是她試着找出其中的原因。

唯一稱得上收穫的，就只有確認了屍體幾乎全是拉布拉姆的居民，扣除持有登錄證的公會成員不說，沒有發現其他國家的人民。

伊莉亞被這個不太尋常的詞彙勾起注意力，出聲詢問近旁的調查隊人員。

如此判斷的隊長，叨唸了隊員幾句之後，便帶着隊員從少女身旁離開。

「位於這座城市南方的海域，終年都被籠罩在固定不動的暴風雨之中。狂風、閃電，以及巨浪，會將所有船隻擊碎，因此沒有船隻能夠進入那片海域。只是這世上不管到哪裏都有傻瓜，某個想要知道暴風雨的彼方究竟有什麼的魚人，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從海中進入了那片海域。然而無論經過多久，那名魚人都再也沒有回來。有人說那傢伙肯定是死了；也有人說暴風雨的彼方存在着樂園，因此那傢伙沒打算回來了。許多魚人和富豪都渴望前往那座夢幻樂園，奮勇地朝着暴風雨的彼方挺進。後來有一艘船隻僥倖穿越暴風雨，上頭的船員勉強撿回一命回到這座城市來。據說那名船員以死人般的蒼白臉孔，說了這麼一段話──」

而遺留在街道各處的慘案痕跡，讓一行人完全說不出話來。

在意識到這個詞彙就是原因的同時，她的腦海裏浮現出了另一個詞彙。

但是，這也只是在理論上說得通而已。

一行人各懷心思，抵達了布拉姆魯提，準備舉辦一場簡單的餐會（考慮到本次事件的調查性質，刻意避開了「慶功宴」這樣的字眼），但伊莉亞婉拒了餐會的邀請。

「隊、隊長大人！？」

一想到自己得和這樣的對手打交道，伊莉亞頓時想放棄追查真相。

儘管那份文件已被鮮血浸得破爛不堪，但伊莉亞透過【鍊金術】將其複製還原，恢復到可以正常閱讀的狀態。

該文件似乎是一份清冊，用來登記關進牢裏的被捕者或嫌疑犯的資訊，其中有一段關於最近被關進去的少年的記述：

她是被屍體的數量嚇壞了吧。街道的慘狀把她嚇到想尿尿囉。

（嗯……居民互相廝殺起來了是嗎？）

「死亡海域嗎？這可是此地小有名氣的話題啊。」

不久之後，當天的調查行程告一段落，於是她在街道的盡頭搭起帳篷就寢。

（可是既沒有看到魔法陣之類的東西，也沒有見到魔力的殘渣呢……）

如果自相殘殺是潛入的敵國特工所引發的，應該會有不少居民爭先恐後地逃跑。可是，在這些遺留下來的屍體正面，幾乎都可以看到大片的鮮血痕跡。

另一方面，公會成員也開始展開行動。

「不是啦，因爲死亡海域的事情，最近這幾年都沒什麼人在提了嘛。所以被她這麼一問，我就不由自主地多話起來了。」

這樣的血跡可以解讀爲「被別人從正面斬殺」或「斬殺別人時回濺的鮮血」，而在顧着逃跑的人身上，很難想像會留下相同的血跡。

「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吧。不過，那已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時至今日，這種現象用『風和水之結晶柱形成了天然的結界』，基本上就可以解釋得通了。總而言之，從此人們就把那一帶稱作只要一踏進去，便會給人招來毀滅的死亡海域。」

（……是結界啊。）

收到指示的男性部下，進一步向自己的下屬發出命令，衆人就此散開清點屍體的數量。

「幫我確認一下屍體的數量。然後和登錄的居民數量進行覈對。」

見到容貌如此美麗的少女，隊伍裏自然有不少人向她拋媚眼。不過，這畢竟是僅有B級別以上的公會成員才能接下的委託，因此倒是沒有人傻到開口質疑伊莉亞的實力。

「是，我立刻去辦。」

「我們負責的是周遭的警戒和索敵工作。」

（……不曉得有沒有留下什麼蛛絲馬跡，就姑且去現場找找看吧。）

若將「嗜血」解釋爲「殺人衝動」，將「癲狂」解釋爲「互相廝殺」，便正好和這座城市的狀況相符。

既然如此，居民又是爲了什麼而開始自相殘殺的呢？

這是她在評估現狀之後所抱持的想法……也就是「自己想做的事情」。

包含和鄰國一直處於緊張狀態這點，考量到這個國家和公會之間的裂痕仍在持續擴大，伊莉亞只能做出一項決定。

即使如此，整座城市的居民全數死亡的慘案，可不是什麼稀鬆平常的事情。如果有辦法預防的話，伊莉亞還是想設法做些什麼。

「我聽說過這座城市的盡頭有這麼一片海域，因此有那麼一點在意而已。給兩位添麻煩了。」

更進一步延伸之後，映入伊莉亞眼簾的，是一座被懸崖絕壁包圍的孤島。

或許是遲遲沒有進展的調查工作，讓人心浮氣躁，這名隊員的回答口吻相當不客氣。但伊莉亞沒有因此感到不悅，只是面不改色地繼續問道：

去別的國家看看吧。

街道上隨處可見雨水也未能沖刷乾淨的血跡，應該是遭到動物啃食的肉片和骨屑也散落一地。

布拉姆魯提是最接近慘案發生地點拉布拉姆的大都市，所以調查隊在集合當天就進入了現場。

伊莉亞不理會這些口無遮攔的渾話，逕自走向大街的某個角落。那裏遺留着一個像是隕石坑的痕跡，可以看出曾經有「某樣東西」砸了下來。

儘管這是獸人也可能擁有的外貌特徵，但是伊莉亞眼睛的內建技能【神之眼】，顯示出了〈鬼神〉兩個字。

「那我們要怎麼分配任務？」

（……唔～）

然而，在將被衝擊波掀飛出去的石板翻面檢視之後，伊莉亞否定了這樣的可能性。

「請問您曉得『死亡海域』這個地方嗎？我對這個國家的地理環境不是很熟悉。」

自古相傳，原初三神是因爲對爭鬥不休的諸神和人類感到厭煩，纔會從世上消聲匿跡。姑且不論能力數值的問題，住在與世隔絕之地的鬼神，肯定不會在自己找上門時表現出合作的態度。

「……咦！？」

在大海彼端，持續颳着連臺風見了都會聞風喪膽的暴風雨。穿過暴風雨之後，乍看之下是一片風平浪靜的海面，但只要稍微將視線移往海中，便會發現那股明顯異常的海流。

還是說，有人施展了某種促使自相殘殺的大規模咒術，導致居民集體瘋狂，從而演變成這副慘狀呢？

「那麼，由我負責索敵工作。」

（是該離開這裏了呢。）

（南邊是嗎？）

瘋狂。

在少女坦然平靜的語調和態度裏，看不到任何掩飾或欺瞞的痕跡。

做出如此判斷的伊莉亞，在半空中停了下來，開始詠唱咒文。

「──此處即是彼處，尋坐鳥共結誓盟，向舞獸三問基座，應聲散裂，隨之盈滿，高聲述說。」

這段咒文的目的是要將結晶柱封印起來。

這是「列位錯置」的高階版本魔法，能夠抑制並分離因子的結合，由此來妨礙結晶柱的運作，從而停止魔術的發動。

「──列位……」

顛轉──就在詠唱即將完成之際，伊莉亞將干涉因子的魔力全數撤除。

若是就此發動魔法，雲層應該會就此消失，自己也能順利朝着島嶼前進。

但是，這樣一來，不僅限於伊莉亞，所有的存在──包含帶着惡意的那些力量，都能夠進入那座島嶼。

就如過去也有惡魔入侵精靈之鄉一樣，這次也有可能因爲自己的關係，導致邪惡力量侵入那座孤島。

考慮到這些事情的伊莉亞，更改了詠唱的咒文，發動了另一項魔術。

「──過來吧，蒲公英。」

浮現於空中的魔法陣，發出明滅不定的光芒。在光芒消失的那一瞬間，只見一頭獅子朝着伊莉亞低下頭去。

那是一頭鬃毛、四肢、尾巴等部位，全都綻放耀眼閃光的獅子。伊莉亞一伸手撫摸牠的腦袋，獅子便眯起翡翠色的眼睛，喉嚨咕嚕咕嚕作響。

「我想從暴風雨裏衝過去。你能載我一程嗎？」

『那妳再多摸我幾下。』

獅子在答話的同時，不忘繼續磨蹭着伊莉亞，讓她不禁微笑了起來。

雖然外表還殘留着些許稚氣，但這頭獅子的性格和充滿威嚴的容貌正好相反，是個喜歡撒嬌的傢伙，因此伊莉亞當初纔會將牠取名爲「蒲公英」，而非「獅牙草」【注】。看來牠的性格完全沒有改變的樣子。

譯註：蒲公英的日文據說是來自幼兒語，因此「蒲公英」這個名字本身帶有幼童感。而蒲公英的英文在法語裏是「獅子之牙」的意思，所以也被稱作「獅牙草」。

伊莉亞覺得這樣的蒲公英實在很可愛，於是一邊享受柔軟蓬鬆的觸感，一邊撫摸使魔的喉嚨、腦袋及背部。

不久之後，蒲公英似乎感到心滿意足了，站起身來轉向另一個方向。於是伊莉亞騎到獅子的背上，指示牠前進的方向。

這股壓迫感足以讓常人就此昏厥過去，但少女沒有顯露出一絲動搖的神色。

「那麼，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

但是，這樣的狀況並不是鬼神有意爲之。

若是能住在這種地方，或許也不錯。

「是的。那座城市的居民，幾乎像是在互相廝殺的情況下全數身亡。正常來說，很難想像這種狀況……除非全城居民都陷入瘋狂狀態。」

那道紅光的真面目，是鬼神拔出的刀刃上帶着的鮮血硃色。

「是呢……假如這只是一次不幸的事故，還請您今後務必多加註意，避免再發生同樣的事情；但如果您是故意這麼做的話，就必須讓您受到相應的懲罰。」

那棟宅邸是座木造建築，進入玄關之後，可以聞到一股淡淡的煙燻味，應該是屋頂的稻草有經過煙燻處理吧。

伊莉亞能隔着紙拉門感受到對方的氣息，她站在門前，做了個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接着拉開了紙拉門。

蒲公英所屬的種族──皇虎，不僅具有抵禦雷電的耐性，在直線奔馳的速度上，更是居於所有神獸之首。

只是這樣的做法如果反而讓使魔感到不滿，那就是搬磚砸腳了。

「我身上所具有的狂亂──」

真的很有武士風範呢。

而映入眼簾的那座島嶼，除了那道擋下滾滾海浪的斷崖絕壁以外，整座島上滿是綠意盎然的廣袤森林，猶如遺留在前世記憶裏的蓋亞那高原那般宏偉壯闊。

鬼神難掩訝異地抬起頭來。

打破這股沉默的，是難以斷定伊莉亞意圖的鬼神。

看着身姿端正、凜然而坐的伊莉亞，鬼神有一股莫名的親切感，他緩緩地開口說道：

（搞什麼鬼啊……那個大叔到底在搞什麼東西啊……！）

紙拉門和鋪滿房間的榻榻米，完全是日式風格，伊莉亞在爲此大受感動之前，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在她的眼眸裏，別說憤怒或恐懼，就連一絲動搖都看不到。

少女不僅能處之泰然地面對自己釋放的壓力，在她恭敬的態度裏，也感受不到任何欺騙或傲慢的味道。

「這不是能站在外面談的事情。我們進屋子再說吧。」

「……我爲我無禮的這一刀道歉。」

「我乃鬼神諾依塔託姆。於此再次爲我先前的無禮行徑致歉。」

「鬼神大人所具有的狂亂性質，足以讓全城居民陷入瘋狂之中嗎？」

而讓伊莉亞忍不住瞪大眼睛的，是遺留在路途上的那些破壞痕跡。

折斷的柱子、貌似被人一腳踩穿的地板。牆壁上還開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大洞，殘骸碎片就這樣散落在檐廊上頭。

「我叫伊莉亞。我能稍微和你聊聊嗎？」

少女並不是在小看自己。

伊莉亞上一秒鐘才覺得進入雲層裏，下一秒已經從暴風雨裏衝了出來。

伊莉亞走在已修復到不妨礙日常生活的走廊上，壓抑着心中沸騰的怒火，在目的地的房間前停下了腳步。

只見寒光一閃，脫鞘而出的太刀，朝着少女纖細的脖子急斬而去，卻在碰到她白皙的肌膚之前就停了下來。

鬼神挺起身子端正坐姿，伊莉亞也跟着正襟危坐。

雖說是帶着殺意攻擊伊莉亞的鬼神理虧，但超越人類存在的神明，居然向一介來歷不明的人類賠罪。

更重要的是，兩人在如此近距離的情況下進行對話，少女卻沒有出現任何異狀。

接收到他視線的伊莉亞，臉上再次浮現笑容說道：

（就算只是相似的東西，也未免太過相似了吧……？）

「請恕我冒昧造訪，鬼神大人。在下名爲伊莉亞。」

儘管氣氛不知爲何變得更加寂靜，但其中並沒有劍拔弩張的險惡氛圍。

梳毛（的親密接觸）和喫飯。

然而……

「是我讓他們陷入瘋狂的──假如我這麼回答，妳打算怎麼做？」

『沒關係啦。只要妳會幫我梳毛和餵我喫肉就行了。』

對方在說話的同時看向其他方向的眼眸，是仿如鮮血的赤紅色。那頭隨着海風飄揚的黑色長髮，刺激着伊莉亞的遙遠記憶。只是男子那極端白皙的肌膚，以及足足有伊莉亞兩倍大的魁梧身軀，都和她記憶裏的常識相距甚遠。

其中最爲奇怪的地方是，位於宅邸盡頭的倉庫裏，堆放着製作完畢的醬油和味噌。

無言即是默認。

伊莉亞柳眉緊蹙，像是在發泄怒氣似地蹬着地板前進。

就在伊莉亞說完的瞬間，一道紅光閃耀。

語畢，鬼神將拳頭抵住地板，深深低下頭去。

鬼神將太刀收回刀鞘，禮數周到地彎下腰來，向伊莉亞低頭致歉。

其實，伊莉亞也能預料到蒲公英會覺得不過癮，但她希望儘可能和每個使魔有更多交流的機會。

「前些日子，那座城市發生了全體居民死亡的事件。關於這件事，我有一個相當在意的地方，想請鬼神大人指點一二。」

「妳說有相當在意的地方？」

從鬼神那裏聽完說明的她，在取得對方的同意後，朝着少年所在的房間走去。

「……非常感謝您。」

意識到自己露出笑容的鬼神，腦海裏陡然浮現曾經感受過的某種情感，讓他的思緒陷入過去的回憶之中。不知那究竟是他本身的記憶，還是刻印在血脈裏的記憶──

「……」

視線交會的兩人，臉上所浮現的表情正好相反。

伊莉亞一邊如此尋思，一邊在島上降落，並且幾乎在着地的同時端正起姿勢，望向從森林裏現身的那名人物。

「……」

少女紋風不動地站在原處，毫不理會抵在脖子上的刀刃，只是用那雙眼睛盯着自己，和剛纔相比，沒有任何變化。

伊莉亞嫣然一笑，語氣不變地向鬼神詢問道：

「……」

真實身分被對方說中的鬼神似乎提高了戒心，只見他眉頭微蹙，將手按到腰間的太刀上。

考慮到兵戎相見的情形，自己可不能帶着使魔一起去島上。

伊莉亞直到此刻才浮現這種感想，她就這樣跟在鬼神身後，朝着位於島嶼中央的宅邸前進。

「……既然妳是在知道我是何許人的情況下造訪，那就用不着兜圈子了。找我何事？」

我如果是普通人的話，早就腦袋分家了──鬼神的這個舉動，讓伊莉亞忘記了心中這番不滿，臉上忍不住露出驚訝之色。鬼神淡淡一笑，隨即轉身背對着她說道：

她的視線和看向自己的少年對上，爲了消除浮現在少年表情裏的戒心，伊莉亞露出笑容說道：

「好啦。」

兩者都是能和伊莉亞長時間相處的活動，可說是使魔婉轉表達愛的方式。

『……就只有這樣子而已？』

姑且不論伊莉亞有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在她又撫摸了兩三下之後，蒲公英便回去了。

伊莉亞從波濤洶湧的海流上飛過，朝着鬼神居住的島嶼前進。

「……哼，妳就別拐彎抹角地說話了。」

鬼神對眼前低着頭的少女產生了些許興趣，但他刻意隱藏起這種情緒，催促少女接着往下說。

鬼神所吐出的每一個字句，彷彿都帶着一股氣勢，散發出不怒自威的壓力。

「不，沒事。讓我們進入正題吧。」

『妳可要抓穩囉。』

然而，伊莉亞的聲音將鬼神拉回現實，他立刻從這種思緒裏跳了出來。

鬼神沒理會一臉詫異的伊莉亞，逕自領着她來到一處寬敞的客廳。

少女接受了他的道歉。

原本應該將對方一刀兩斷的斬擊被擋了下來，讓鬼神不由得微微皺起眉頭。

儘管起始速度並不快，但隨着踏出第二步、第三步，速度就變得愈來愈快，在連一眨眼都不到的時間裏，他們已經衝進雲層之中。

「對不起啊，我下次會在能盡情奔跑的地方呼喚你出來。」

蒲公英轉過頭來，語氣有些不滿地問道，伊莉亞也只能尷尬地點頭以對。

「……這座島上不知有多久沒有客人來訪了。」

「不過，我自己也問得太過莽撞無禮，所以我們就算扯平了吧，不曉得您能否接受？」

不久之後，海面的風浪趨於平穩，吹拂臉頰的強風也變得柔和起來，眼前是一片完全稱得上「風平浪靜」的景色。

鬼神能夠很直接地感受到這一點，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意。

而其中最吸引她目光的，自然是從額前冒出的那一對雄壯犄角。

「……我可以將您這樣的舉動，理解爲是『故意這麼做的』嗎？」

「鬼神大人？」

他在裏頭。

「我接受您的道歉。」

「您知道在這座島嶼的北方，有一座名爲拉布拉姆的濱海城市嗎？」

受到結界保護的這座島嶼，可謂令人安心且安全的居所。

在蒲公英說話的同時，一道淡紫色的帷幕展開來包覆住伊莉亞。

自己動念殺人的事情，不可能一筆勾銷。通過以往的經驗，鬼神心裏也很明白這一點，因此他的這番道歉，主要是想以此作爲談話的開場。

伊莉亞如此判斷，接着繼續說道：

兩人沒有特別區分上下座。在客廳坐墊上落座的伊莉亞，再度和鬼神面對面。

她邊說邊走進房間，但少年的態度沒有出現變化。

雖然也有可能單純是少年還沒反應過來，不過總比進一步提高戒心要來得好。

伊莉亞如此判斷，在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跪坐下來，讓自己和少年的視線處於同一高度。

「你就是加布裏魯小弟吧？」

少年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看到他願意回應自己，伊莉亞頓時放下心來，繼續開口問道：

「你討厭你爸爸嗎？」

伊莉亞面帶微笑地拋出這麼一個問題，讓加布裏魯嚇了一跳。

然而，他之所以一時答不上話來，並不是因爲感到驚訝的關係。

「……我討厭他。」

加布裏魯用沙啞的嗓音擠出這麼一句，並且咬牙切齒地咀嚼這幾個字。

看到少年這樣的表情，伊莉亞的微笑裏多了幾分苦澀。

「你爲什麼討厭他呢？」

「……因爲那傢伙丟下媽媽不理不睬。」

──媽媽可是一直在等着他啊。

加布裏魯想到這裏，不由得感到一陣心痛，抱起膝蓋將臉埋了進去。

遺忘的怒火再次被點燃，一陣咬牙切齒的聲音，從他那張低垂的臉孔傳了出來。

「……要是他其實沒有丟下你媽媽不理不睬呢？」

聽到伊莉亞這句話，加布裏魯並沒有抬起臉來。

但是在他低垂的臉孔上，露出了措手不及的驚訝表情，原本緊緊咬着的牙齒，也不知不覺地鬆了開來。

「我是和你們父子類似的存在，因此能夠不受影響……至於你媽媽呢，你爸爸說她具有特殊的體質。」

也不曉得過了多久的時間。

不過，「面對面」這個說法其實不太準確，因爲加布裏魯有些茫然若失地垂下眼睛，兩人的視線並沒有交會。

伊莉亞以外掛強化的【鍊金術】技能生成調理用具，開始料理廚房裏的現有食材。

「……」

「你爸爸將這種體質稱作『狂亂』，說是會讓人按捺不住焦躁的情緒，再也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衝動。因此待在你們周圍的人，會像脫繮野馬般橫衝直撞，和其他人大打出手……你沒有想到些什麼嗎？」

真拿這對父子沒轍啊。

雖說名爲廚房，但其實只是一間沒鋪地板的泥土地房間，再加上日本古早時代會用的那種爐竈而已。裏頭當然沒有流理臺之類的設備，因此看起來沒辦法做比較費工的料理。

看到少年從膝蓋裏抬起臉來，皺眉苦思的模樣，伊莉亞朝他露出微笑。

加布裏魯也同樣只是瞪着鬼神，看起來完全沒有打算開口的意思。

「於是他們做出了決定──將你交給你媽媽撫養，你爸爸則是在背地援助你們母子。」

最後將泡在水裏吸收了充足水分的白米和大麥，放入生成出來的砂鍋炊煮，料理工作就算告一段落。

加布裏魯的聲音無比急切。

即使如此，加布裏魯也沒有出言否定，只是動也不動地像在思索什麼。

然而，他們的樣子看起來有些奇怪。

然而，兩人的對話卻毫無進展。

因爲伊莉亞也只是聽鬼神轉述，無法斷定真假。

鬼神很清楚事情的輕重緩急，加布裏魯則是下意識地認定自己若是離開現場，就等於是輸給了對方，因此兩人都沒有從位置上離開。

接着，她用生成出來的炭爐烤了魚乾，副菜則是撒上碎芝麻的涼拌菠菜，以及裙帶菜和小黃瓜的醋拌涼菜。

「……坐下吧。」

他或許是考量到自己擁有無盡的壽命，才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不過，從鬼神在妻子逝世之後立刻趕到島上這點來看，他應該多少還是對自己的孩子抱有感情。

鬼神對此做出的結論是：他本身所擁有的狂亂，和加布裏魯散發的狂亂疊加在一起之後，超出了加布裏魯母親特異體質所能承受的範圍。

她先是用幹香菇熬煮高湯，在放入白蘿蔔和裙帶菜之後，小心地保持在不沸騰的狀態下溶入味噌。

即使伊莉亞感覺得出來，但她還是等待加布裏魯自己開口。

「……妳能陪我一起去嗎？」

正因爲她是這麼想的，所以才必須將真相傳達給加布裏魯。伊莉亞認爲這是加布裏魯必須理解的事情。

無須聽出伊莉亞話裏的這層意思，加布裏魯的腦海裏便已浮現出各種事實。

「……」

就算他的答案不是明確的結論也無所謂。伊莉亞認爲，只要他能接受目前的這些資訊，並以此來解開心中的迷惘，就已經非常足夠了。

庭院的池塘傳來「啵、啵」的淡淡漣漪聲，就在伊莉亞將視線轉向庭院的同一時間，天空開始下起雨來。

「我可以向您借用一下廚房和食材嗎？」

「……啊。」

「……」

因爲在先前和鬼神的談話裏，伊莉亞感覺得出來，鬼神本人其實也想要修補和加布裏魯的關係，所以她纔會有這樣的猜想。

兩人都不曉得吞了多少次口水。

伊莉亞硬是嚥下險些脫口而出的吐槽，關注着兩人的談話。

彷彿是要填補宅邸裏的無言沉默，天空嘩啦嘩啦地下着雨，看起來沒有止歇的跡象。從檐廊向外望去，那片被綿延不絕的雨勢淋溼的風景，有種令人懷念的感覺，讓伊莉亞不知不覺看得入迷。

或許是被那股肅穆的氛圍給壓倒，加布裏魯的腳步變得有些沉重起來，不過他很快就重振旗鼓，在鬼神的正面停下了腳步。

從他剛纔沒有激動地開口否定來看，伊莉亞可以窺知他內心的想法。

原因在於，伊莉亞去了廚房之後不久，屋裏便飄起一股讓人食指大動的香味。

「……可是……」

「因此你爸爸和你媽媽協商。」

不過只要能借到「場所」，剩下的其實都不成問題。

「你爸爸是這麼說的。」

少年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足以將這項記憶和得到的資訊連結起來，但他還是難以置信地叫了起來：

彷彿是以此爲契機似的──

聽到伊莉亞溫聲許諾，加布裏魯有些放心地吁了口氣，但他很快就下定決心，換上一副堅定的表情，領在前頭邁開腳步，而伊莉亞就這樣跟在他的後面。

「……事實上，你媽媽會不會也希望你察覺到這件事呢？就是你爸爸並沒有拋棄你們母子倆。」

因此，伊莉亞耐心地等待加布裏魯自己得出答案。

「……我是你的父親。」

事實上，他的理性已經明白告訴自己，他的這番反駁是「錯」的。

母親爲何不設法對調味料的製造方法矇混過去，而是將這些調味料直接擺出來，讓自己心裏隱隱留下異樣感呢？

加布裏魯的母親在生下他之前，給人的整體印象是體弱文靜的女性。只是以育兒的精神壓力來說，她的異常行爲未免太過激烈，而且言行舉止看起來完全喪失了理性。

──對孩子來說，再也沒有什麼樣的人生，是比無法和母親一起生活更加不幸的了。

另一方面，此時在客廳裏相對而坐的鬼神父子，在伊莉亞離開之後依舊毫無進展，整個房間似乎只聽得到雨聲而已。

伊莉亞微笑不語的模樣，似乎推了加布裏魯一把，他略微探出身子，湊近伊莉亞說道：

「你沒有想起什麼事情嗎？」

他的眼神和聲音彷彿在懇求着什麼。

「也就是說……那個人並沒有拋棄我和媽媽……是嗎……？」

只是，他很快就想起了那件事情。

兩人抵達目的地客廳之後，只見一臉嚴肅的鬼神，正垂着目光坐在那裏。

「……我想和那個人談一談。」

即使伊莉亞試着這麼去想，但她還是得緩一口氣才能平息湧升的怒氣，接着她重新和加布裏魯面對面。

「你媽媽她啊，似乎是具有某種罕見的體質，能夠抵禦『狂亂』的影響。可是據說在你出生之後沒多久，你媽媽就慢慢開始變得有些奇怪。」

即使如此，他的感情仍舊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

「你和你爸爸身上，都具有一種能使人瘋狂的體質。」

鬼神應該早就察覺到兩人的到來，他緩緩睜開了眼睛。即使看到加布裏魯站在自己面前，鬼神依舊面不改色，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

這也怪不了他。

「好啊。我們走吧。」

像是掐住嬰兒的脖子，或是打算將嬰兒扔出去，又或者想要將嬰兒摔到地上……

正因如此，伊莉亞選擇在此時告訴加布裏魯真相。

所謂的「可是」，是一種用來表示拒絕理解的話語。

在他的記憶裏，印象中最不可思議的一件事情，就是料理所使用的那些調味料。

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可是」也是用來表達接受某種可能性的話語。

「…………欸？」

鬼神身上流的是不老不死的血脈。

而他的這番推測是正確的。

能夠理解加布裏魯內心糾葛的伊莉亞，在心中如此尋思道。

伊莉亞丟下這麼一句之後，便逕自朝着用【千里眼】找到的廚房方向走去。

他並沒有丟下我們母子倆不管。

「那麼我就不客氣地借用了。你們兩位請繼續努力達成各自的目標。」

鬼神打破沉默先開了口，儘管加布裏魯不是很願意聽從他的命令，但還是就地坐了下來，表現出合作的態度。

「……」

伊莉亞不想用誘導問答的方式，而是希望他自己想起來。

如果是情緒阻礙了少年的思路，那自己只要以不被感情左右的立場，向他提點一句就行了。

家裏不僅有鹽巴和砂糖，還有味噌和醬油……雖然久而久之也就習以爲常，但是這些永遠都不會減少的調味料，母親究竟是從哪裏弄來的呢？

自己離開島嶼之後，抵達的那座城市的悽慘景象。

積聚在樹葉上的雨水超出了葉片的負荷，只見雨滴從晃動的樹葉上墜落到池塘裏頭。

加布裏魯終於看向伊莉亞，和她對上了視線。伊莉亞像是要開導他似地，一字一句、不疾不徐地展開說明：

伊莉亞判斷局勢陷入僵持狀態，於是站起身來。她一邊看着被自己的行動吸引目光的兩人，一邊向鬼神開口說道：

「可、可是，這樣子的話，媽媽她不就……！伊莉亞妳也……！」

緩緩抬起頭來的加布裏魯，捕捉到了伊莉亞的視線。

「唔、嗯……妳儘管用。」

只見兩人的視線四處遊移，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仔細一看還會發現，他們緊握的雙手也在動個不停。

「……」

這是伊莉亞方纔從鬼神那裏得知的事實。

聽到伊莉亞的話，加布裏魯心裏起初感到有些懷疑：「媽媽就沒有這個樣子啊。而且如果真是這樣，那妳不是應該也會變得奇怪嗎？」

加布裏魯從未考慮過這種可能性，腦袋一時轉不過來。

──居然是從這裏開始講起！？原來你還沒有跟他提過這件事！？

雖然伊莉亞說得頗爲含糊，但是她從鬼神那裏聽到的內容，其實相當駭人聽聞。

看到加布裏魯這副模樣，鬼神輕輕吁了口氣。伊莉亞覺得他的這聲嘆息，不是在感嘆加布裏魯迄今未消的反抗心理，而是爲了終於能坐下來好好談談感到鬆了口氣。

父子倆都無法從位置上離開。

因此當伊莉亞拉開紙拉門時，兩人向她投去的沉重視線壓力，就連伊莉亞都不禁感到有些退避三舍。

「……我做好午餐了，兩位要不要來一些呢？」

這個問題其實有點明知故問。

「嗯。」

「……那就來喫吧。」

其中一人用力點了點頭，另一人則是以過於拘謹的沉悶語調給出回應。

該說他們是不會，還是不懂得表露情感呢？

無論如何，看到在奇妙的地方上莫名相似的這對父子，伊莉亞臉上浮現一抹近似苦笑的笑容。

「我知道了。麻煩你們等一下囉。」

兩人注視着伊莉亞說完離去的背影，整間客廳再次籠罩在一片沉默之中。

也不曉得是令人心癢難耐的原因消失，還是因爲僵持不下的某種念頭鬆動了的關係，兩人的心情都忽然平靜了下來。

「……美琴的……你有喫過你媽媽的料理嗎？」

「……嗯，媽媽做的飯非常好喫。」

以對話來說，這樣的隻言片語未免顯得太過貧乏。

即使如此，對此刻的鬼神父子而言，這樣的零星片段已經十分足夠。

「……這樣子啊。」

加布裏魯愣愣地看着鬼神輕聲喟嘆，臉上浮現一絲笑意的模樣。

然後他浮現了一個想法。

這個人至今仍然愛着母親。

在聲音傳入布里魯耳朵的同時，他的頭頂也傳來被人觸碰的感覺。

「麻煩妳了。」

「不需要。妳能像這樣子幫忙準備餐點，是我該向妳道謝纔對。」

鬼神心裏不由得感到贊同。

「事已至此，直說無妨。」

這份悔恨之情，至今仍在鬼神的心中徘徊不去。

多少。

當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想要用假咳矇混過去時已經來不及了，這反而讓伊莉亞忍不住笑了出來。

「……嗯。」

看到伊莉亞笑着肯定加布裏魯的主張，鬼神難掩訝異地望向了她。

而就伊莉亞的角度來說，她當然也不會透露自己很識相地回了一趟廚房，只是和鬼神心照不宣地將料理擺放到兩人面前。

「話說回來，伊莉亞，妳爲什麼會來這座島上啊？」

加布裏魯只是將頭低了下去。

伊莉亞在添飯的同時，將整個飯桶都端了過來。從她手中接過飯碗的加布裏魯，臉上洋溢天真的喜悅之情。和他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苦笑着低下頭去的鬼神。

伊莉亞領會了鬼神的意思，先是輕籲一聲，接着淡然一笑地重新說道：

「嗯……」

加布裏魯手裏拿着空碗，一臉遺憾地說道。伊莉亞還他一個笑容，將空碗接了過來。

「這個是……？」

當然，伊莉亞不會說出其中的理由。

「畢竟你媽媽在製作料理的時候，也將她對你的那份關愛加了進去喔。因此當然會比我的料理更加美味。」

鬼神對於伊莉亞的這番說明頗感興趣，不時停下筷子傾聽；加布裏魯則是幾乎沒在聽她說什麼，只顧着把飯扒進嘴裏。

加布裏魯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喊了出來。

仔細一看，伊莉亞的外表確實還殘留着些許稚氣，只是她的精神年齡給人一種太過成熟的印象。

「……嗯。」

但是，這股溫馨的氣氛，也只維持了片刻。

「……沒事了。」

即使他已經聽說過了，也還是想聽自己親口說出來吧。鬼神考慮到這一點，視線再次和加布裏魯對上。

雖然鬼神出聲打斷了伊莉亞的發言，但是話裏並沒有帶着諷刺或挖苦的味道，純粹就是允許伊莉亞有話直說的意思。

「……這樣子啊。」

不過，鬼神原本就是喜怒不形於色的性格，因此看起來就只像是注視着伊莉亞而已。

詢問女性的年齡，可不是什麼值得褒獎的事情──儘管伊莉亞的腦海浮現出這麼一句話，但真要說起來，她目前的年齡根本無須在意這種事情。

無言以對的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只剩下雨聲在耳邊迴盪。

鬼神就這樣愣愣地端着飯碗，也沒把飯碗擱回托盤的意思。伊莉亞能體會他心情，便假裝沒注意到這件事情，開口問道：

其美味的程度，甚至讓鬼神難以相信她用的是相同的材料。然而，在另一方面，他也有一種「似乎還是少了些什麼的感覺」，因此伊莉亞的這番解釋，讓他有茅塞頓開之感。

那是一個通體透明、猶如蒼穹的天藍色墜飾。對這個墜飾出現強烈反應的人不是加布裏魯，而是鬼神。

「只要掌握住幾個訣竅，廚藝馬上就能大大進步喔！」

鬼神露出沉吟的神情，似乎是在考慮要不要向伊莉亞討教一下；相對的，完全不關心料理技術的加布裏魯，則是對別的事情很感興趣，並出聲向伊莉亞問道：

「可是……」不明白父親爲何語帶責難的加布裏魯，一臉不解地嘟囔道。伊莉亞朝着他笑道：

「不好意思。」

說着說着，伊莉亞將一個墜飾遞了過去。

看到將視線別開的鬼神，加布裏魯直覺地如此想道。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我想說三個人的話，料理的份量可能不太夠，所以又多做了一些配菜。」

「很多人都不相信我是這個年齡，您用不着覺得自己失禮。」

「已經沒有了嗎？」

方纔不知不覺低頭垂視的他，見到坐在對面的少年臉上流下淚水，頓時說不出話來。

伊莉亞笑咪咪地看着他們父子倆，繼續開口說道：

「……加布裏魯。」

騙人。

「哪裏的話。對煮飯的人來說，能看到用餐的人喫得這麼香，可是最高興的事情。」

鬼神意識到自己的這種想法有些傲慢，猛然抬起了視線，結果恰好和伊莉亞的眼神對上。只見她笑臉盈盈地望着自己，彷彿看穿了他的一切想法，鬼神不禁感到一陣尷尬。

──對不起，我誤會了你。

「……我們的體內潛藏着能使人瘋狂的力量。但是……你媽媽她是具有特殊體質的人，即使和我待在一起，也不會因此發狂。」

「……爸爸。」

聽到她的這番說詞，姑且不論加布裏魯，鬼神僅是以意味深長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咦～嗯，我是來打聽狂亂體質的事情啦。」

儘管動作頗爲生硬，但他們父子倆確實相互點了點頭，伊莉亞沒有漏看這一幕，臉上浮現欣慰的微笑。注意到她反應的鬼神，有些難爲情地微微垂下視線。

那名少女沒有告訴你原因嗎？

「……真好喫呢。」

鬼神的語氣不容分說。綜合之前的談話經驗，伊莉亞也知道對方是真心這麼認爲，於是決定就此打住，不再多做糾纏。

「……對不起。」

聽到兒子的無禮發言，鬼神不禁皺起了眉頭。

伊莉亞接過碗來幫忙添飯。鬼神剛將視線從她身上挪開，便看到坐在正面狼吞虎嚥的加布裏魯差點噎住，此時正在用味噌湯把食物灌下去。

「至於我所用掉的那些食材，我是該支付費用給您，還是直接拿其他的食材給您會比較方便呢？」

「……對不起。真難爲你能長到這麼大呢……加布裏魯。」

──對不起，我居然想要動手打你。

聽到加布裏魯的複述，鬼神輕嘆一聲，點了點頭說道：

「那是當然的囉。」

──對不起，我害你再也沒有辦法和媽媽見面。

「……不過，媽媽做的飯更加好喫呢。」

但是卻有一種令人懷念的感覺。

「媽媽的狀況……？」

不過，他心裏已經沒有任何憎恨的情緒了。

在眼睛顏色和自己極爲相似的這孩子身上，隱約可以看到妻子的身影。

「我之前不是用一隻巨鳥將你載回島上嗎？我就是將籠子綁到那隻鳥兒身上來遞送農作物。當鳥兒飛回這裏時，我可以透過裝在籠子裏的書信，得知你的成長情形……只是你媽媽幾乎從不提起她自己的狀況。」

「你媽媽身體不好。雖然她總是擺出一副精神奕奕的樣子……在最後一次的遞送裏，我看鳥兒沒有帶回籠子和信件，便趕緊前往你們居住的那座島上。」

「欸，我來大致說明一下。米飯是加了大麥的麥飯，味噌湯則是用了白蘿蔔和蘿蔔葉。然後是玉子燒和涼拌芝麻菠菜，還有因爲在廚房找到了魚乾，所以我就把它們也拿來烤了。」

伊莉亞端着盛滿料理的托盤來到客廳，是在那之後過了一會兒的事情。

儘管有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卻全都梗在胸口無法化爲話語。

驚訝失聲的人不是加布裏魯，而是鬼神。

正因爲他心中是這麼想的，所以他不帶任何憎恨和嫉妒地脫口問道：

「什……」

經伊莉亞這麼一說，鬼神也不由得感到心悅誠服。

撇除碾米不說，其他項目即使沒有技能輔助，也可以透過經驗來補足。

「您要不要也再來一碗呢？飯菜還有許多喔。」

鬼神瞬間浮現這樣的想法，但又立刻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可是，要承受兩人份的力量，再怎麼說還是太過勉強了……同時面對兩個擁有鬼神之血的人，就算是美琴也無法承受。我們如此判斷，並在經過一番討論之後，決定由美琴來負責撫養你長大……畢竟像我這樣的人，根本不可能好好地養育孩子。」

事到如今才意識到這件事情的自己，實在是愚不可及。也難怪加布裏魯在聽了別人的間接轉述之後，依舊無法相信自己這樣的父親。

鬼神聽到這句話，反射性地抬起頭來。

「伊莉亞妳是多少啊？」

但是沒能趕上最後一刻。

雖然這個詞彙也有可能是指身高數字，不過伊莉亞覺得，加布裏魯應該是聽到鬼神話裏的「將近十年」，纔會想到要問這個問題。

「……對不起。」

「好的。」

「我嗎？十二歲喔。」

「老實說，狂亂體質真的是非常危險的東西。如果擁有這種體質的人，無論如何都想前往外界……我想就得來這裏把這東西交給他纔行。」

事實上，伊莉亞這次並沒有用上多少技能，除了用來生成料理器具的【鍊金術】，和用來斟酌火候和時間的【鑑定】以外，就只有在碾米時動用了一下【烹調】而已。

加布裏魯緩緩抬起頭來，發現原來是鬼神將手放到他的頭上。

這樣的情感全都展露在他的表情上……加布裏魯能夠理解。

「……你爲什麼不來見媽媽呢？」

「……不過，妳的料理真的做得非常好呢。我自己下廚煮飯也有將近十年的時間了，但和妳的料理一比，實在是差得遠了。」

那股頭髮被人輕輕撫過的觸感，和母親撫摸自己的感覺截然不同。

這名少女所做的料理，有着自己從未品嚐過的鮮美滋味。

「這是名爲『鎮守之枷』的寶具。相傳這樣寶具能夠消除受詛咒武器的恐慌和狂化作用……但是它真正的效果，其實是讓佩戴者所持武器的恐慌和狂化作用，不會向外部散發出去。」

「……！」

聽了伊莉亞的說明，鬼神立刻明白這意味着什麼；與之相對，加布裏魯則是滿臉問號地歪起腦袋。

「簡單來說，就是隻要戴着這個墜飾，那麼無論是道具還是人類本身的狂亂效果，都不會向外泄漏。即使是擁有狂亂體質的人，也不會對其他的普通人造成影響。」

解釋到這種程度後，加布裏魯也恍然大悟地「噢」了一聲。

此時伊莉亞重新面向鬼神，帶著有些認真的表情開口問道：

「我個人也有一件事情想要請教鬼神大人，不知您是否介意？」

「只要是我答得出來的問題，我會盡量回答。」

「味噌和醬油的製造方法，是您自己研發出來的嗎？」

鬼神的目光出現了些許躊躇。

不過，一度閉上眼睛的他，在重新睜開眼睛之後，眼裏已經看不到任何猶豫之意。

「不，那是美琴……妻子來了之後纔有的東西。我記得這是一種叫做……『釀造』的方法。妻子說她老家就是做這一行的，所以是仿傚家裏的做法。」

「……這間房子和倉庫的構造，也是參考了尊夫人的意見嗎？」

聽到伊莉亞這句話，鬼神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妳知道是嗎！？關於美琴出生的日本的事情！」

從知道日本的名稱以及廚房的形式這兩點來看，鬼神的妻子應該是江戶時代的人吧。

在如此尋思的同時，伊莉亞也下意識地捏緊了手中的寶具。

「…………我認識和她有着相同境遇的人。」

「……這樣子啊。」

鬼神的聲音裏帶着明顯的失望之意。

但是，這樣的說法，就像是完全以技能定奪一個人的努力，對於藉由外掛獲得力量的伊莉亞來說，實在難以表現出同意的態度。

鬼神本人確實也很希望一家三口能夠一起生活。在這樣的想法之下，他開口說道：

由於鬼神的這番主張涉及技能的概念，因此伊莉亞也不得不同意他的說法確實有理。

鬼神那種像是要預防自己推託的說話方式，讓伊莉亞忍不住嘆了口氣，接着她面露苦笑地說道：

於是鬼神的嫡子加布裏魯，就這樣成了伊莉亞的旅伴。

「這樣子啊……那麼，我能拜託妳一件事情嗎？」

伊莉亞總覺得這裏頭有點蹊蹺。

「還有一件事情要順便請妳幫忙，我想請妳指導這孩子劍術。能夠面不改色地接下我一刀的妳，肯定在武術上也頗有心得吧？」

「您有事情要拜託我？」

不過，既然他本人都表達出意願了，這下伊莉亞更沒有拒絕的理由了。

「我嗎？我目前正在環遊世界的途中，因此會繼續踏上旅程。」

「……也是呢。我都已經請妳帶着加布裏魯一起上路了，現在又要求妳指導他劍術，未免也太自說自話了……如果我這裏有什麼妳想要的東西就好了。」

「我的武術自成一派，可不是能正經教人的東西喔。」

她並不是因爲覺得自己勞煩鬼神費心，纔不好意思地苦笑起來，而是因爲覺得自己居然狂妄到想要干涉別人的人生，才忍不住自嘲地苦笑。

「對了，伊莉亞。」

「……妳知道治療這種病症的方法嗎？」

但是，他立刻搖了搖頭重新振作精神，再次恢復爲平常的那副表情。

來到這個世界的地球人，都會飽受語言和文化差異之苦。

「我就老實說了，我覺得您太抬舉我了。」

──你們父子倆好不容易纔重修舊好，爲什麼要把加布裏魯送去旅行啊？

問題就這樣拋到加布裏魯頭上，但他本人倒是不怎麼在意的樣子。

「是，啊，您也要再來一碗是嗎？」

而加布裏魯只是歪着腦袋，看着兩人進行這段對話。

儘管話語有些不客氣，鬼神臉上的開懷笑容卻沒有任何諷刺的氣息。伊莉亞見狀，只能輕輕吁了口氣。

「嗯。媽媽也跟我說過，要我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而且外面的世界有好多新東西，真的非常有趣。」

發現伊莉亞在輕聲嘆氣的鬼神，將臉上的笑容切換成苦笑說道：

這是鬼神發自內心的話語。

「嗯……妳說的沒錯。美琴只要一離開這座島或和加布裏魯居住的那座島，身體就會立刻垮掉。美琴說她來到這邊以前，身體狀況並沒有那麼糟糕……」

更重要的是，伊莉亞覺得自己若是能早一步造訪此地，或許能讓鬼神一家人團聚在一起生活。而這樣的內疚，讓她無法開口拒絕鬼神的請求。

接着，他瞥了像是事不關己、埋頭大啖的加布裏魯一眼。

可是，既然加布裏魯的狂亂體質能夠得到控制，自己就不可能以此爲理由來拒絕鬼神。

前半段的說法沒什麼問題。比起無法從失去至親的悲痛中走出來，跨越這樣的傷痛更能讓人看到前進的希望。

「……」

「這趟增廣見聞的旅行，我希望妳能帶着這孩子一起去。」

伊莉亞這個人只會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情。

儘管鬼神不是爲了這件事情喊她，但輸給食慾的鬼神還是將碗遞了過去。

「……」

對於他如此輕易地做出決定，伊莉亞會感到不安也是人之常情。

「妳還真敢說呢，妳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氣勢，可是連我都不敢忤逆。」

（正因爲美琴身體虛弱，所以更希望她能度過沒有遺憾的一生……是吧。）

正因爲伊莉亞有着這樣的性格，所以她此刻的沮喪神情，肯定不會是爲了她自己的事情。

原本不該屬於這裏的人們在誤入這個世界之後，或許都難以逃脫這樣的宿命。

「啊，不好意思呢。」

她可是一點都不想被別人擅自抱持期待，然後又擅自感到失望。

「妳將這樣寶具交給我們之後，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如果伊莉亞是想到了美琴的事情，而且又不是治療方面的問題，那大概就是藉由她所帶來的寶具效果，可以控制住一個人的狂亂體質的事吧。

果然被人逮住弱點，不是什麼令人心情愉快的事情。

語畢，鬼神開始沉吟了起來。

就如字面意義所示，新移民的身體無法適應不同於地球的空氣，在嚴重的情況下，甚至會損害健康並危及性命。

聽到伊莉亞的複述，鬼神點了點頭。

──您爲什麼不將這些事情告訴令郎呢？您如果不說出來的話，他根本不可能曉得啊。

伊莉亞沉吟了起來。

看來在這邊的世界裏，很少發生另一邊世界的居民漂流過來的事情。

「？」

「不會。」

只聽見加布裏魯簡單明瞭地回答道。

「……我覺得讓婦女和兒童單獨出門旅行，似乎有那麼一點危險。」

另一方面，伊莉亞則深陷在自責的情緒當中。

「這孩子的年紀還小，與其讓他侷限於狹隘的天地、淪爲器量狹小之人，我當然更希望他能行遍天下、成長爲深知世界遼闊之人。」

鬼神有些難爲情地別開視線，從伊莉亞手中接過盛滿的飯碗，繼續方纔的話題問道：

「不，倒也不是這麼說，只是……」

這是鬼神自己得出的結論，或許並不是伊莉亞感到沮喪的原因。

鬼神迎着伊莉亞困惑的視線，繼續說了下去：

「呃，唔，嗯，麻煩妳。」

然而，鬼神沒有回應她的視線，逕自坐姿端正地啜飲着味噌湯。

因爲伊莉亞的請求明顯是基於善意，所以鬼神當時也沒有多加攔阻，但就算撇除這點不說，他也不敢篤定自己能夠出聲遏止她的行動。

在鬼神腦海裏閃過的，是自己將伊莉亞帶到客廳說明原委時，少女聞言出現的反應。

鬼神想起伊莉亞在聽完解釋之後，要求和加布裏魯談話時的情景。

然而很不可思議的是，他的腦海裏只浮現出這麼一個念頭。

若是換做平常的她，大概會因爲嫌麻煩而立刻回絕。

伊莉亞不禁露出苦笑。

鬼神看到伊莉亞一副沮喪的神情，本來打算這麼開口問道，但是隱約能夠察覺到少女在想些什麼的他，最後並沒有把話說出口。

即使如此，伊莉亞還是不由得詛咒起自己來得太遲。

果然如此。

怎麼了嗎？

「……我知道了。我就答應您的請求吧。」

伊莉亞注意到加布裏魯空空如也的飯碗，於是從他手中接過碗來，添了一碗新的給他。

他本人只想要趕快再來一碗飯，但是此刻的氛圍實在很難開口。

「……妳別放在心上。」

果然是這麼一回事。

「無妨。我本人也是自成一派。通往頂點的道路有無數多條，差別只在於能否成爲登上頂點的強者。」

對於自己導致全城居民死亡的事情，加布裏魯先前的確是一副深感恐懼的模樣。儘管如此，由他在說出「非常有趣」的時候，臉上看不到絲毫逞強或撒謊的神色，可以認爲他是真心這麼認爲。

伊莉亞聽出鬼神的意思是要給自己報酬，於是主動向他開口提議道：

「嗯，我想去外頭看看。」

「……咦？」

「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請教您……尊夫人是否時常咳嗽咳個不停呢？」

然而，和這些苦頭相比，難以適應的空氣其實才是新移民的最大難關。

不希望命中的推測得到了印證，讓伊莉亞不禁垂下眼睛。

在如此尋思的同時，鬼神也冷靜地思考起來，冷靜到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你好好想過了嗎？」

對於鬼神沒有誠實面對加布裏魯一事，少女顯露出無言的憤怒。鬼神認爲她是真心在爲他們父子倆着想。

加布裏魯一臉開心地說道，但是伊莉亞感到有些不對勁。

倘若那樣寶具的效果的確如伊莉亞所言，足以抑制鬼神或加布裏魯其中一人的狂亂體質，他們一家三口或許就有機會在一起生活。

忍不住驚呼一聲的人不是伊莉亞，而是加布裏魯。

但是後半段的說法就有點問題了。

而她的這副模樣，似乎讓鬼神產生了某種誤會。

「不管怎麼說，這件事都還沒問過加布裏魯小弟的意思。」

聽到這句話的伊莉亞，一度懷疑鬼神能讀取別人的心意，所以一臉驚愕地看向對方，因爲他的確說中了自己的想法。

而從方纔的對話內容來看，應該是和妻子的身體狀況有關。鬼神做出如此推測。

意識到自己仍對妻子戀戀不捨的鬼神，臉上浮現出幾分自嘲的神色。

面對伊莉亞首次拒絕回應，鬼神難掩驚訝的神色。伊莉亞朝他苦笑了一下，隨即恢復認真的表情說道：

「……謝謝您。」

「雖然這項請求是我臨時起意，但那也是因爲對象是妳，我纔會這麼開口拜託。妳意下如何呢？」

「如果可以的話，能否請您告訴我原初之神的事蹟呢？只要是您從先人那裏聽來的部分就足夠了。」

「嗯……」

如果這就是伊莉亞想要的報酬，鬼神本人非常樂意實現她的願望。

只是那些事蹟的內容，並不是能夠興高采烈地講述的故事，而且鬼神向來認爲自己是個口拙之人，因此神情有些猶豫。

在魔法公會的書庫裏，關於諸神在世的早期年代，只留下了真僞不明、近似傳聞的紀錄而已。

對伊莉亞來說，即使同樣都是傳聞，但鬼神可是直接上承神話時代的血脈後裔，能聽到他親口述說這些事情，可說深具意義。

「如果需要說上好一段時間，我會幫忙準備一些酒水和下酒菜。」

「呃、唔……」

對於品嚐過午餐美味的鬼神來說，這實在是一項極具吸引力的提議。

「……好吧。雖然我沒有信心能講得精彩，但既然這是妳的希望，那我就照辦吧。」

「非常感謝您。」

在那之後，鬼神就這樣一路講到了夜裏。就連一開始只在意什麼時候喫晚餐的加布裏魯，後來也跟着伊莉亞一起聆聽父親的故事。

最後，爲了將不知不覺睡着的加布裏魯送回房間，鬼神就此結束講述。伊莉亞目送鬼神抱着兒子離開後，自行前往客房就寢。

隔天早上用完早餐之後。

伊莉亞和加布裏魯，在宅邸的玄關和鬼神相對而立。

「那麼，一切就有勞妳了。」

「好的。不過具體能有什麼成果，還是得看加布裏魯小弟自己的努力而定喔。」

「我明白。」

鬼神以微笑回應伊莉亞的玩笑話，接着將視線移到加布裏魯身上。

「……」

因爲加布裏魯既沒有贊成也沒有反對，伊莉亞便催促他將衣服換上。

明明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加布裏魯卻不寒而慄地感到一陣呼吸困難。

伊莉亞說道，同時將頭髮攏到腦後綁好。就在下一瞬間，她的手裏已經握着一把武士刀。

（是因爲他在孤島上長大的關係嗎……？還是因爲母親教子有方呢？）

因爲在她【神之眼】所顯示的資訊裏，加布裏魯在【劍術】系統的技能方面具有極高的潛力。

他們迷路了。

火球瞬間像是被紅色太刀拉扯似地斷成兩截，但立刻又緊貼在一起，恢復成原來的狀態。

說起十二歲的男孩子，幾乎都是更加桀驁不馴或自命不凡的臭小鬼。

「……謝謝你……爸爸。」

「剛纔那一招叫什麼？」

她只能像這樣含糊其辭。

在伊莉亞逐步抑制出手的力道之後，加布裏魯似乎也開始能夠看清楚她的劍術，會跟着尋找空檔揮舞太刀。

接下來只要前往那座城市就行了，但是就像已經回去的蒲公英那樣，其他使魔也可能因爲見到加布裏魯而鬧脾氣，因此伊莉亞決定直接徒步前行。

「！」

「哎，等一下。」

「你隨便揮一刀看看。」

伊莉亞看到加布裏魯這副模樣，也微微眯起眼睛，朝同一個方向看了過去。

「去廁所解決啊。」

兩人所行經的區域，似乎是方纔的那種魔物──長草蝰蛇的棲息地，所以蝰蛇三番兩次地向他們發動襲擊。

伊莉亞朝歪起腦袋的加布裏魯拋去一個微笑，並從刀鞘裏拔出武士刀。

「算是很強？」

「伊莉亞，妳很強嗎？」

伊莉亞如此尋思，再次和老實點頭的加布裏魯一起邁開步伐。

伴隨着「鏘」的入鞘聲響，遭到一刀兩斷的魔物屍體，橫躺在伊莉亞的面前。

原本被魔物屍體吸引視線的加布裏魯，在伊莉亞一問之下，頓時回過神來。與此同時，他也意識到方纔那股呼吸困難的感覺已經消失了。

「說起劍術修行，果然還是得穿這種服裝纔行！」

鬼神說完遞出來的東西，是一把收在漆黑刀鞘之中的太刀。

不過，還是有令人感到不安的地方。

「那個是名爲『長草蝰蛇』的魔物。牠的動作非常敏捷，有着強力的下顎，而且臼齒具有神經毒素，因此一定要注意不能被牠咬到。」

「被稱作『居合』的拔刀術。」

話聲方落，火球就被劈成上下兩半。

兩人之所以會身處這樣的草原之中，完全得歸咎伊莉亞的使魔蒲公英的一時興起。

伊莉亞邊說邊站到加布裏魯身前。

「不明白。」

「……加布裏魯。你在宅邸裏的時候，都是怎麼解決生理問題的？」

伊莉亞乾脆地做出結論，將武士刀收回刀鞘。

「嗯。」

目標。

加布裏魯遠遠超越常人的視力，捕捉到混雜在草叢中的茶色異物。

因爲是在孤島上自由奔放地長大，所以纔會如此缺乏羞恥感吧。

加布裏魯隨即轉身邁開步伐，一點都沒有依依不捨的樣子。伊莉亞朝他看了一眼，接着再次向鬼神低頭致意，便跟在加布裏魯後頭離去。

對伊莉亞來說，這是一個有點難以回答的問題。

但是加布裏魯至今給伊莉亞的印象，都是個相當敦厚朴實的好孩子。

加布裏魯只能衷心佩服地望着伊莉亞，不過他像是發現了什麼東西似的，忽然將臉轉向另一個方向。

而且慘遭池魚之殃的加布裏魯，也興致盎然地望着眼前從未見過的地平線，因此這樣的結果說起來還算可以接受。

「……『居合』？」

「不行。我看不到。」

不過，看到少年一臉珍惜地抱着太刀的模樣，鬼神也眯起眼睛微微點了點頭。

那是一頭外型和蛇類相似，但是長有四肢的魔物，體型足足有一頭鱷魚的那麼大。

「是嗎～」

「不過，在出發之前……」

「我待在這座島上，只需要一把鋤頭就夠了。」

加布裏魯點頭答應，看起來既沒有特別感到不安，也沒有表現出不滿的樣子。伊莉亞就這樣領着他邁開步伐。

「嗯……可以算是很強吧？」

伊莉亞沒有打算特別出聲指點。

「你能看見剛纔的那一刀嗎？」

面對這一陣詭異的沉默，伊莉亞暗自在內心嘆息。

下一瞬間。

只是她明明沒有任何取刀的跡象，時間上也沒有短到不可能讓人看漏這樣的動作。

回應伊莉亞的召喚而來的蒲公英，在發現自己居然得載一個素昧平生的小鬼後，與其說牠一時興起造成現況，不如說「亂髮脾氣」或許更接近實際情形。

「你當前的目標，就是學會剛纔那一招。」

就在他浮現這個念頭的剎那，逐漸變大的撥草聲響戛然止息。

「……要稍微試試看嗎？」

爲了顧及下盤的穩定度，他的鞋子則是從草鞋換成了長筒皮靴。

「？」

另一方面，說起離開島嶼的伊莉亞和加布裏魯……

聽伊莉亞這麼一說，加布裏魯瞥了魔物的屍體一眼，接着問道：

「鏘鏘～」

隔了一秒之後，他重新思索起伊莉亞的問題。

「嗯。」

鬼神垂下眼睛，像是在向她們默禱一樣，接着就此轉身返回屋裏。

但願我們孩子的這趟旅程能有所收穫。

那有着赤紅色的刀身，正是他前兩天朝着伊莉亞拔出的太刀。

既是朋友，亦是家人，也是敵人的『她』，以及妻子美琴，都已長眠於這個世界。

「……這裏是哪裏啊？」

當然，加布裏魯聽了也只能歪起腦袋。

兩人走了一陣子之後，或許是看膩了周遭一成不變的景色，加布裏魯一邊揮舞收納在刀鞘裏的太刀，一邊開口問道。

原本兩手空空的伊莉亞，瞬間在手上變出一套衣服來。

「嗯。」

「……」

「因爲居合能夠像這樣切斷因子本身的結合，所以也能夠直接斬斷魔術喔。這就是居合的另一項特徵……說是這麼說，可是你得從基本功開始練起，纔有可能達到這種境界。」

只見纔剛斬殺過魔物的刀刃上，一片鮮血淋漓，遮擋了若隱若現的鋼鐵光澤，散發出一股駭人的不祥氛圍。

說着說着，伊莉亞在舉起的右手前端，變出一顆拳頭大的火球。

她以微笑制止想要聯手出擊的少年，接着就像方纔變出武士刀那樣，將一張不曉得何時拿在手中的小丑面具戴到臉上，將武士刀連刀帶鞘地貼在左腰上面。

「……旅途上難免會遇上兇險，你把這個拿去用吧。」

少年的個頭比伊莉亞要矮上半截，因此那把太刀顯得過於巨大。

「……這樣好嗎？」

無論如何，當初跟蒲公英說了一句「你想怎麼跑就怎麼跑」的人，正是想去波多魯提以外的國家的伊莉亞，所以她本人也沒資格埋怨什麼。

加布裏魯按照伊莉亞的吩咐，用雙手握住拔出的太刀，朝着火球揮砍而去。

「……到底是哪裏呢？」

「這次換成用居合來砍看看喔。」

伊莉亞用【千里眼】環顧周遭後，找到了一座規模不小的城市。

來了。

裂成兩顆半球的火球，沒有因爲刀身或風壓而出現晃動，反而像是煙消霧散般消失不見。

伊莉亞正打算出聲制止，加布裏魯卻已經自顧自地在原地上起廁所。

「像這樣刀未出鞘，也能立刻發動攻擊的架式，就是所謂的『拔刀術』。而這項招式還有另一項特徵。」

加布裏魯在糊里糊塗之下穿上的服裝，是一套劍道的道服加上褲裙。

無論向左還是向右望去，眼前都只有一片隨風搖曳的草原。

（這對父子未免也太笨拙了吧。）

不過就算不明白原理，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很好！那麼，我們出發吧。」

「像這樣雙方都舉起武器來互相較量，就是所謂的『比試』；而不舉起武器，只是將武器拎在手裏……即使處於平常的姿勢也能隨時展開交戰，就是所謂的『居合』。你聽明白了嗎？」

至少他似乎有被教導過這樣的觀念。

「那如果是離開家裏的時候呢？」

「這就沒人跟我說過了。」

「這樣啊。」

那麼事情就簡單多了。

加布裏魯的個性老實，只要是別人囑咐過的事情，他應該都會乖乖遵守。

「當你需要在外頭大小便時，要儘量找一個別人看不到的地方解決。明白了嗎？」

「嗯，我知道了。」

「如果是在城鎮裏頭的話，就去跟附近的店家借用廁所，即使是在沒人看見的地方，也不可以隨地便溺。」

「……我知道了。」

儘管加布裏魯一臉老實地點頭答應，但是因爲他正好解放到一半，所以感覺有點缺乏說服力。

加布裏魯上完廁所之後，兩人再次邁開腳步。由於有伊莉亞的眼力和實力作爲後盾，他們一路上都沒有遇到什麼明顯的阻礙，在周圍的天色暗下來以前，便已經抵達了城市。

座落在平原的那座城市，外圍有一道用來抵禦外敵的城牆，並且沿着城牆開鑿了護城河。這樣的防禦工事不僅是用來阻擋魔物，同時也明顯是要用來防備人類之間的爭戰。

伊莉亞消去面具和武士刀，放下綁起的頭髮，和加布裏魯沿着幹道走過吊橋。就在兩人即將踏入城裏的時候，站在城門旁的士兵喊住了他們。

那是幾名身穿暗銀色鎧甲、手持長槍的男性士兵。

和那副戒備森嚴的架勢相反，士兵們看向兩人的眼神相當和善。儘管他們瞪大了眼睛打量着兩人──特別是伊莉亞──的模樣，但很快就恢復成原本的眼神看着兩人說道：

「你們兩個有公會的登錄證或通行證嗎？」

「有的。雖然目前沒有在執行委託，但我是冒險者公會的成員。這孩子則是……我的弟子之類的人物。」

伊莉亞邊說邊將登錄證遞了過去。男子接過登錄證一看，立刻讚歎地「噢」了一聲。

「這個年紀就能取得冒險者的資格，真的相當了不起呢。啊，失禮了。我可沒資格高高在上地對妳說這種話呢。」

看到加布裏魯舉起手中木刀的模樣，男子誇張地嘆了口氣，就這樣走到中庭的中央一帶，隨意揮了幾下木劍確認手感。

「唔呣、哞呣呣。」

「我今年十二歲，沒有問題。」

只見中庭的牆上擱着許多木製武器。沿着圍牆設置的訓練假人，則是以木棍爲骨架紮成的稻草人，全身上下都破破爛爛，一看就知道是歷史悠久的老古董。

畢竟我們纔剛認識而已，我一個人在這裏乾着急也沒有用──抱着這樣的想法，伊莉亞當晚早早就上牀去了。

但是，加布裏魯忽然停下腳步，讓男子的這番警戒全都化爲烏有。

她一面回想着這些事情，一面將遞過來的表格填好交了回去。櫃檯小姐確認完內容之後，歪起腦袋問道：

「嗯，這樣就好了。」

加布裏魯向男子點了點頭，朝他走了過去。

「你就試試看吧。」

「麻煩你們在這裏稍等一下囉。我去請測驗官過來。」

「請。」

大街上滿是攤販和行人，隨着不斷前進而逐漸變強的各種香味和攬客聲，不斷吸引着加布裏魯的注意力。

「總而言之，我想先弄清楚這個國家的整體狀態，所以會去街上晃個兩天左右。而在我打探情報的期間，你就去接一些委託來練習劍術。這樣子可以嗎？」

「！？」

伊莉亞目送櫃檯小姐回屋裏之後，朝着一臉稀奇地把玩木頭長槍的加布裏魯走去。

櫃檯小姐將視線移到加布裏魯身上，仔細打量起他的體格，接着露出些許苦笑說道：

「不會。謝謝您的誇獎。」

「你如果接受測驗，就是從和目前實力相符的程度開始算級別；如果不接受測驗，就是從最低的F級開始算起。只是測驗得花上一些時間和費用，你要接受測驗嗎？」

「是要用這個來戰鬥嗎？」

在櫃檯小姐的介紹下，兩人沒花什麼工夫，就找到一家規模不小的旅店，隨後在旅店的一樓用了晚餐。

「我知道了。」

「我們先去製作登錄證跟確定落腳地點，接着再開始慢慢觀光好嗎？」

男子似乎也感受到了這種反差，從他消去笑容、不再將木劍扛在肩上的模樣，可以看出一股警戒的味道。

頭上長着水牛般犄角的櫃檯小姐，笑容可掬地接待眼前的少女和少年。

「……的確是呢。可是──」

到了隔天。

「那就趕快開始吧。讓本大爺瞧瞧你有多大本事。」

他們是公會聯盟願意爲其做人格擔保，並且有能力自由穿梭於世界各地的人物。

「嗯。」

「那麼，要接受本大爺測驗的是哪個小兔崽子？」

他懶洋洋地將木劍扛在肩頭，並再次將視線瞥向加布裏魯，揚起嘴角說道：

伊莉亞還來不及搞清楚這股奇怪的感覺是怎麼回事，一名帶着嘲弄語調現身的男子，立刻打斷了她的話頭。

不久之後，兩人來到一座厚重的石造建築前面。懸掛在建築物前的招牌，寫着〈公會聯盟分部〉幾個大字。

「嗯，我知道了。」

「哎呀，你們可真早呢。」

由於冒險者的資格不易取得，因此他們的權利相對地更高一些，例如即使是在未執行委託的狀況下，同樣能夠免費穿越國境。

「真的非常對不起。原來您是B級別的公會成員啊。若是要用您的名義推薦，還請您填寫這邊的表格。」

「那你要接受級別判定的測驗嗎？」

「你們如果要去公會分部，只要沿着這條路筆直前進，然後拐進第二條大道就會看到了。」

櫃檯小姐看出他心中的困惑，善盡職責地繼續解釋道：

伊莉亞向親切的衛兵低頭致謝，接着套上兜帽，和加布裏魯一起往分部走去。

這讓伊莉亞感到有些奇怪。

「妳不用那麼恭敬沒關係。我個人不介意這種事情。」

加布裏魯似乎不懂櫃檯小姐的問題是什麼意思，歪起腦袋看向伊莉亞。

而這也是伊莉亞劃下的一道界線，她並不打算無微不至地照顧加布裏魯。

設置於大廳深處的接待櫃檯，有兩男一女三名職員站在那裏。

兩人喫完早餐之後，徑直朝着公會分部而去。

而這就導致男子又多了一項必須警戒的事情。

加布裏魯從剛纔開始就完全沒有加入談話，因爲高度是他身高好幾倍的城牆，以及從城門這裏看到的街景，將他的目光完全吸引了過去。

「……唉。大清早的就一堆麻煩事啊。你去那裏挑一把想用的武器吧。」

如果是伊莉亞或知道這副架勢的人，自然能明白這個動作的意義；可是在不曉得的人眼裏看來，這完全是「在戰鬥中擺出難以活動的姿勢」的詭異行爲。

「你別急着回話，好好把東西吞下去再說。」

「嗯，當然可以。」

「咦？欸，能讓我看看妳的登錄證嗎？」

「是、是嗎？……我們這裏很少會有B級別的公會成員到訪，所以我嚇了一跳。」

「就算是用這種東西，也能把人殺死吧？」

「不過，因爲最一開始會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所以我明天也會跟着你走一趟。」

包含傭兵公會在內的冒險者頭銜，是特別難以取得的一項資格。

「……我想差不多該來討論一下今後的行程了，可以嗎？」

但是如果想獲得這樣的權利，首先得對這份工作的責任有所自覺。伊莉亞認爲，加布裏魯必須自己去選擇和學習這樣的責任。

推開木頭門扉之後，一股酒精的味道撲鼻而來，加布裏魯頓時皺起了臉孔。

「歡迎光臨～請問兩位有什麼事情呢？」

擺放在桌上的餐點，可說是這種旅店的常見組合──一整籃的麪包、沙拉、濃湯，以及牛排。然而，對於喫慣日式飯菜的加布裏魯來說，每樣料理似乎都顯得相當新鮮，所以他一直津津有味地享用着餐點。

「妳填寫的內容不是冒險者，而是戰士的加入推薦喔，這樣就好了嗎？」

「咦……」

「我們想在公會進行登錄。」

若要問這幅光景在第三者眼中看來是什麼樣子，只要看看守門衛兵眯起眼睛的模樣就馬上能夠明白了。

加布裏魯這麼老實聽話固然是件好事，但是他的反應如此平淡，讓伊莉亞不由得擔心了起來，總覺得他沒有真的弄懂是怎麼回事。

「你們兩位嗎？」

加布裏魯那副餓虎吞羊般的喫相，叫人不禁懷疑他喫下去的那些食物，究竟是怎麼裝進那矮小的身體裏。在伊莉亞的招呼下，他終於停下了用餐的動作。

「還有，我想用我的名義來推薦。」

加布裏魯也沒有對此表示拒絕，甚至覺得很舒服地露出微笑。

「嗯。」

這就是「冒險者」頭銜所包含的意義。

看到加布裏魯乖乖答應的老實模樣，伊莉亞不由得摸了摸他的腦袋。

「我用這個。」

伊莉亞過去隱姓埋名時的登錄證級別是S，當時同樣是嚇壞了一大堆人，他們畢恭畢敬的程度更勝剛纔的櫃檯小姐，甚至還引發了人們的恐慌。

儘管櫃檯小姐一開始有些半信半疑，但在接過伊莉亞遞出的登錄證後，臉上立刻浮現半是困惑、半是抱歉的苦笑。

「不是，就只有這個男孩而已。」

「是我。」

少年的眼神已切換成戰鬥模式。然而，他的步伐卻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絲毫沒有要藉着衝刺的勁勢揮刀出擊的意思。

「沒問題。可以用基魯茲來繳納嗎？」

「……嘖。」

「沒錯。因爲測驗的目的不是要殺死對手。」

或許是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加布裏魯老實地點了點頭，同意接受測驗。

因爲只要是有和公會聯盟締結協定的國家，冒險者都可以免除往返各國的必要關稅，並且擁有自由行動的權利，所以當然不是能夠隨便核發的資格。

付清稅金之後，兩人順利地進入城裏。

「不過，那邊的男孩如果沒有身分證明，就還是得繳納稅金，這樣沒問題嗎？」

另一方面，伊莉亞大概是已經很習慣的關係，腳步不停地朝裏頭走去。

加布裏魯如此說着，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謝謝您的指點。」

「喂喂，你這小鬼頭，這種大話等你打倒了對手再說。」

三人面前都沒有排着隊伍，伊莉亞毫不猶豫地走向女性職員的窗口。

不過，由於天色已開始暗了下來，因此明天才會舉行測驗。兩人決定先去尋找住宿旅店。

男子的服裝和站在櫃檯的男性職員頗爲相似，不難看出他就是本次的測驗官。

只見停下腳步的加布裏魯微微沉腰，將木刀按在左邊的腰上，接着便動也不動。

加布裏魯察覺她走近身邊，於是舉起木刀亮給伊莉亞瞧。

「欸，你今年幾歲呢？如果未滿十歲，就必須事先取得雙親的同意纔行。」

但是伊莉亞每次都會將他硬拖回來，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姐姐在教訓繞遠路的弟弟。

聽到伊莉亞有禮的回答，男子終於忍不住露出苦笑。

「知道了。」

櫃檯小姐看向伊莉亞尋求確認。伊莉亞朝她點了點頭，並補充說明道：

昨天那位櫃檯小姐迎接兩人的到來，隨即領着他們前往中庭。

雙方陷入好一陣子的膠着狀態，對此感到不耐的男子，重新握緊了木劍。

「麻煩死啦！」

男子就這樣衝了過去。

他的前進方向是加布裏魯的左側。他所推導出的結論，是一個簡單明瞭的答案──不管這小鬼頭在盤算什麼，反正我只要瞄準他的弱點就行了。

儘管男子的衝刺速度相當驚人，但是加布裏魯的基本體能遠超過常人，輕而易舉地就捕捉到了他的動作。

加布裏魯挪動了一下身體的方向。

可是這個細微的動作，已足以讓身體的軸心偏移，因爲他尚未習慣這個架勢。

（太慢了。）

他將左手作爲刀鞘，模仿伊莉亞的劍術。

然而，他實際揮出的那一刀，速度卻慢到一點都不像伊莉亞的招式，根本慘不忍睹。

「唔……！」

「好險、好險！」

因此擔任測驗官的男子能夠閃過這一刀，並非出於偶然。

「太嫩啦！」

加布裏魯舉起木刀，格擋對方下劈的木劍，陷入無法施展居合的狀態。

男子本來是打算依靠體格壓制少年，但加布裏魯的力氣出乎意料地大，打亂了他的盤算。

可是，無論加布裏魯的身體能力多麼優越、力氣多麼強大，在技術方面仍然遠遠不及對手。

「……好啦，到此爲止。」

從結果來說，加布裏魯最後是倒在地上，仰望拿着木劍抵住自己的男子。

「嗯，該怎麼說呢。再多累積一些經驗吧。這樣子的話就會是你贏了。」

加布裏魯看向伊莉亞，見她微微頷首，便向櫃檯人員點了點頭。

話雖如此，伊莉亞不會多談自己的事情，弗雷澤他們也不會硬是向她追問。

「加布裏魯的登錄作業完成後，我們打算開始接委託。」

「因爲上頭不僅有這一帶的委託而已，還包括其他國家的委託喔。」

儘管加布裏魯至少已經喫了三人份的餐點，但他還是開心地笑了起來。看到他這副笑容，伊莉亞也不好出聲制止。

就在加布裏魯遠超常人的聽覺，捕捉到某道異音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立刻竄了出去。

「真的假的……」

「我似乎讓兩位感到很不自在，真是不好意思。但是，我純粹只是因爲不想引人注目纔會隱藏容貌，兩位其實不需要特別遷就我的。」

「我只會在一旁看着，你就自由行動吧。」

「站着不方便說話，還請兩位先坐下吧。」

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會承接他國委託的人，基本上都是傭兵公會的成員，因爲他們不需要繳納跨越國境時的關稅。

弗雷澤連門也沒敲便逕自走進房裏，一名坐在椅子上的女子直接和他打了個照面，重重地嘆了口氣說道：

伊莉亞走到加布裏魯身邊接過木刀。

結果把弗雷澤惹得熱淚盈眶。

隨風搖擺的草木聲響，乍聽之下無序可循，但其實有一定的節奏。而從這些聲響裏冒出來的異音，會告訴自己那裏存在着不是植物的東西。

「不過，我們短期間內都不會離開這個國家，所以其他國家的委託就先別管了……」

正確來說，是他的『直覺』這麼告訴了他。對曾經被直覺拯救過好幾次的弗雷澤來說，單是這樣便足以讓他相信伊莉亞的話。

男子將木劍扛回肩上，沙沙地搔着腦袋說道，臉上已經見不到先前的嘲弄神情。

聽到伊莉亞若無其事吐出的毒辣話語，弗雷澤他們終於回過神來。

那張委託表上寫着「驅除古雷斯巨鼠」幾個大字。

房間裏的這位女性名爲古麗妮絲，在這座古雷斯利布分部擔任分部長一職。她充分展現機敏的反應能力，在一旁適時補充弗雷澤簡單易懂但缺乏客觀性的說明。而這樣的一搭一唱，也如實表達出兩人身爲分部長和副分部長的關係，讓伊莉亞感到相當有趣。

「吵死了！好，加布裏魯！午飯就由我請客！你就開懷地喫吧！」

「名字是嗎？我叫弗雷澤。」

加布裏魯從刀鞘拔出太刀，聚精會神了起來，宛如回到故鄉的森林一般。

她只是微微地沉下腰。

「嗯，知道了。」

最後，伊莉亞的求知慾和加布裏魯的食慾都得到了滿足，這場化爲餐會的談話就此告一段落。

兩人離開城裏，前往委託所指定的森林。這片森林的氛圍，和島嶼上的森林似同而實異，讓加布裏魯不停地眨着眼睛。

「我只是叫他自己想辦法模仿我的動作而已。看來是完全不管用呢。」

伊莉亞被他豆大的淚珠嚇得退避三舍，古麗妮絲見狀，有些無奈地聳肩說道：

「沒錯。請你稍等一會兒。」

在取回委託表和登錄證後，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討伐了。

「你是要登錄委託嗎？請提交登錄證。」

弗雷澤從加布裏魯先前的姿勢做出這樣的猜想，打算開口要求伊莉亞用真刀來示範這一招。

那名女子催促着兩人在沙發上入座，伊莉亞和加布裏魯接受了她的好意，走進會客室裏頭。

整面佈告欄幾乎都被張貼的委託表給淹沒，看着那些令人頭暈目眩的大量文字，加布裏魯忍不住感嘆地說道：

面對伊莉亞柔中帶剛的態度，弗雷澤和那名女子都一臉茫然地不知該說什麼。

「那妳就去辦公室處理嘛。誰叫一樓那裏人多嘴雜的。小妹妹妳也覺得在這裏說話比較好吧？」

「嗯。因爲他們是一羣窩在森林裏頭的繭居族。」

「嗯？好啊。只是即使是公會成員，知道的事情也相當有限喔。」

這樣的字眼無異是在貶低自己的種族。

交涉成立。

「你首先要習慣用武士刀來戰鬥。」

被弗雷澤這麼一問，伊莉亞只是面帶苦笑地脫下兜帽。

「居然用繭居族來形容……」

「精靈很罕見嗎？」

一股宛如被劍尖抵住喉嚨的感覺席捲全身。

離開會客室的兩人，爲了按照原訂計劃接下委託，回到了一樓的佈告欄前，望着張貼在上頭的委託表。

追在他身後的伊莉亞暗自讚歎，而加布裏魯很快就停下了腳步。

「非常感謝您。欸……」

對伊莉亞來說，這是司空見慣的光景；但對加布裏魯來說，這些全都是第一次接觸的東西。他那副緊盯櫃檯人員作業的模樣，實在叫人忍俊不禁。

（似乎比在平地上戰鬥更加厲害呢。）

另一方面，加布裏魯本人則是幾乎全都交代了出去。

「……在那之前，我想先聽聽加布裏魯的測驗結果。」

「我進去囉。」

看到伊莉亞顯露出的完整容貌，那名女子情不自禁地站起身來。

該種巨鼠的生態特徵是強大的繁殖力，牠們是一種偏向草食的雜食動物，因此也會把農作物啃得亂七八糟，時常成爲人們委託驅除的對象。

「他這人就是這副德性。完全是單細胞生物。」

對男子感到刮目相看的伊莉亞，發現對方將注意力轉到自己身上。

在大略介紹完這個國家的情勢之後，話題自然轉到了伊莉亞他們身上。

在場唯一處變不驚的人，就只有已經見過伊莉亞容貌的加布裏魯。

「唔──」

光是這個樣子，弗雷澤便已覺得全身狂冒冷汗。

即使加布裏魯的登錄證已經制作完成，談話也依舊沒有結束。最後四個人就在會客室裏一面用餐，一面繼續交談。

弗雷澤似乎一直沒察覺到她是精靈。伊莉亞苦笑着向兩人說道：

「那麼，在登錄作業結束之前，我就來告訴你們這個國家的事情吧。這樣子可以嗎？」

「我要上了…………您看到了嗎？」

「那麼，我可以陪您切磋，只是能否請您告訴我這個國家的事情呢？」

「謝謝你。」

「……不，我沒看到。」

「……你這小子，真是喫了不少苦頭啊……！」

接着，他帶領兩人前往分部的二樓，一間上頭寫着「會客室」的房間前面。

「嗯，是啊。」

面對臉上仍然帶着認真神色的弗雷澤，伊莉亞沉吟半晌之後，重新轉向他說道：

和臉上浮現苦笑的伊莉亞相反，男子的表情逐漸認真了起來。

「弗雷澤先生是本地人沒錯吧？」

「……登錄完成。你需要拿着委託表嗎？」

「不會吧……是精靈……！？」

「我說你這個人啊……我可是正在辦公耶。」

但是，弗雷澤很清楚伊莉亞的確出招了。

櫃檯人員從加布裏魯手中接過登錄證後，將其擺放在手邊的玻璃板上展開作業。

「嗯……知道了。」

「妳能跟我來上一局嗎？」

大概是因爲他的速度太快，所以讓他的行動直接變成一場奇襲。

儘管名爲老鼠，但古雷斯巨鼠有着纖長的四肢，外形和狗頗爲相似，因此又被人們稱作「犬鼠」，是這個國家的特有種。

「妳想了解這個國家的事情對吧？我們蘭納利布王國是──」

「妳就是推薦這小子的B級冒險者吧？剛纔那一招，是妳教給他的嗎？」

「嗯？噢，差不多是E級別吧。這小子不僅力量很強，眼力也很優秀，可惜缺乏經驗。整體上來說還是實力不足。我會這樣回報給公會。」

等到加布裏魯站起身來，拍掉衣服沾上的塵土之後，男子終於開口說道：

但他沒能把話說出口。

此外，由於牠們是草食動物，因此沒有什麼強烈的毒性，而且爲了找尋食物，每隻個體的活動範圍十分廣大，不會成羣結隊地行動，可說是最適合新手練功和賺取資金的委託。

「沒關係。」

加布裏魯從伊莉亞手中接過紙張，像是被催促似地走向櫃檯，並朝接待的男性職員遞出委託表。

這股感覺來自那名少女。只見她戴上不曉得從哪裏變出來的面具，沒有擺出任何架勢，靜靜地佇立在場上。

弗雷澤的說明完全不同於他平時的粗野舉止，聽起來非常清晰易懂。

「嗯，這樣子就可以了吧？」

這裏雖然是一座森林，不過樹木的間隔足以讓三人並肩通行，只是加布裏魯是把樹木當作牆壁，在羣樹之間飛檐走壁，徑直奔向他所聽到的異音方位。

伊莉亞比較著委託表，將其中一張揭了下來。

「原版的招式原來這麼厲害，能弄明白這一點也就足夠了。小妹妹，你們接下來有什麼預定行程嗎？」

這原本應該是用未出鞘的刀使出來的招式吧？

儘管一副憤世嫉俗的模樣，卻是個秉性端正之人。

但是，由於他國的委託從承接到達成得花上相當的時間，因此會貼到佈告欄上的，僅限那些時間足夠充裕的委託表。

看到加布裏魯也跟着伊莉亞點頭之後，弗雷澤便領着兩人回到屋裏。

「真的有好多委託呢。」

只見轉過身來的加布裏魯手裏，有一頭古雷斯巨鼠被串在太刀上頭。

「嗯。成功討伐了一隻呢。」

加布裏魯露出一貫的悠哉笑容，但是他的表情忽然黯淡了下來。

「……這個要怎麼處理纔好？」

「我先幫你保管吧。下一隻別用刺的，換成用斬的方式來打倒吧。」

「用斬的方式嗎？嗯，我試試看。」

在那之後，加布裏魯忠實遵守伊莉亞的吩咐，持續展開討伐。

就殺傷性武器的操作來說，加布裏魯姑且算是及格了；但從武士刀的運用技巧而言，還是顯得頗爲拙劣。

在執行委託的過程裏，伊莉亞逐漸明白了加布裏魯的缺點。回到城裏完成委託達成的登錄作業之後，兩人決定去喫晚餐。

「喲，是你們倆啊。要去喫晚餐是嗎？」

出聲招呼兩人的，是和分部長一同現身的弗雷澤。

「是的。兩位也是嗎？」

「對啊。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

聽到弗雷澤這麼說，站在他身後的古麗妮絲微微嘆了口氣。看到她這副反應，伊莉亞隱約能體會她的心情。

兩人的視線恰好在下一秒對上，彼此都露出了苦笑的神情。

「既然他都這麼說了，你們就一起來吧。」

對方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拒絕邀請反而更加失禮。

而且弗雷澤和加布裏魯，似乎都已經認定大家要一起去了。

「……不好意思。那我們就叨擾兩位了。」

「小孩子不需要顧慮這麼多事情啦。好了，我們走吧！」

「你有什麼擔心的事情嗎？」

「……小寶寶？在哪裏啊？」

躺在另一張單人牀上的伊莉亞，覺得這是個好機會，於是向加布裏魯開口問道：

伊莉亞和加布裏魯所在的幹道，恰好能一路通往在這個國家首次造訪的城市。爲了出售在委託裏取得的大量素材，除了村鎮以外，兩人還順道去了鄰近的城市一趟。

隨着次數的增加，伊莉亞逐漸搞不懂背後的原因是什麼。

即使被弗雷澤用力地撓着腦袋，加布裏魯依舊是一副傻乎乎的表情，但臉上流露出幾許開心的神色。

但是，在加布裏魯的那張笑容裏，不時會流露出一絲陰霾。

就在踏上旅程的兩人，即將過完一個四季輪迴的時候──

不過，這段幸福溫馨的時光只持續了片刻。

當伊莉亞第一次注意到這件事情時，因爲加布裏魯的視線彼端是一對母子，所以她本來以爲他可能是感到了寂寞。

「唔哇哇。」

加布裏魯明顯是在說謊。

等到他們將素材出清完畢時，周遭的天色已開始黯淡下來。就算現在回到最初造訪的那座城市，城門大概也已經關閉了，於是兩人決定過一晚再說。

「你把耳朵貼上來看看，搞不好能聽到小寶寶的聲音喔。」

有一股稍異於古麗妮絲本人脈搏的微弱跳動。

「真是恭喜兩位了。」

古麗妮絲輕輕推着伊莉亞，一起追在走在前頭的男性同胞身後。

雖然他的粗暴是天生如此就是了。

從隔天開始，兩人便像伊莉亞先前所說的分頭展開行動。

結束愉快的晚餐之後，伊莉亞和加布裏魯向兩人道別，回到旅店衝去汗水便上牀就寢。

結果兩人在這座城市待了兩天以上，最後和古麗妮絲及弗雷澤揮手道別，動身前往其他城市。而到了別處之後，兩人要做的事情基本上也沒有任何不同。

確實聽到這股跳動聲的加布裏魯，被生命的神祕力量深深感動。

畢竟纔剛滿8周的胎兒，連會不會動都還是個問題，發出聲音就更是天方夜譚了。

伊莉亞等着他繼續提問，但是並沒有等到後續的話語。

他從來不曾想過，和這些非親非故的陌生人相處往來，居然會如此打動自己的心靈。

「……沒事。什麼事也沒有。晚安。」

「在我的肚子裏頭喔。你以前也在媽媽的肚子裏待過吧？」

「妳別看弗雷澤那樣子，他可是很喜歡小孩子的喔。」

雖說這些知識是她從前世的記憶擷取而來，但外表成熟的伊莉亞終究只是一名少女。爲了讓古麗妮絲他們將自己的建議聽進去，伊莉亞不得不謊稱這些東西是「精靈的智慧」。

加布裏魯以天真無邪的眼神提出的這個問題，讓其他三人不禁支支吾吾了起來。

只是孕婦的生活習慣有可能對母子造成危險，因此伊莉亞將這部分的相關注意事項寫給了古麗妮絲他們。

山村裏結實累累的深紅果實，讓加布裏魯看得兩眼發光；臨河而居的村落以陷阱來捕魚的巧思，更是讓他驚訝得瞪大眼睛；而用高原上盛產的果實過濾、釀造而成的飲品，他只喝了一口便立刻不省人事。

「妳最後是拿了什麼東西給他們啊？」

在那之後的談話裏，三人都小心翼翼地撿選話題，儘量避免觸及這方面的事情，把他們搞得一陣神經兮兮。

在喫完早餐之後，兩人會一起瀏覽委託表，然後伊莉亞以出功課的形式來挑選討伐對象。

古麗妮絲和弗雷澤並沒有不相信加布裏魯，只是單純地感到十分驚愕。伊莉亞見狀，苦笑着向兩人解釋道：

然而，那張笑容再次出現了一絲陰影。

兩人來到臨近該國山嶽地帶的高原地區，接下討伐破壞果園的猿型魔物的委託，隨後除了報酬之外，還獲得人們設宴款待；而在穿越山嶽地帶蓊鬱茂密的樹林之後，兩人討伐了成羣遷徙的狼型魔物，並也獲得當地村民的熱情招待。

「對啊。」

「妳們在說什麼事情啊？」

十二歲的孩子明白這種事情，倒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呢。

「……算是吧。」

「……真的呢。」

而在加布裏魯討伐魔物的期間，伊莉亞則去打聽這個國家局勢的相關情報，同時也會實際走訪現場進行考察。

「真的假的！唔哇～可惡！這小子居然有這麼令人羨慕的耳朵！」

「懂得一些皮毛而已。」

「……加布裏魯？」

即使伊莉亞很清楚這一點。

「您很瞭解他呢。」

「可是，小寶寶是怎麼出現在媽媽肚子裏的啊？」

「……他要是也能這樣疼愛自己的孩子就好了呢。」

「……嗯？喔，是一些孕婦的必要注意事項啦。」

「喫傭兵公會這行飯的，盡是一些危險或粗暴的人物對吧？他應該是想讓你們對這一點有心理準備啦。」

古麗妮絲當然只是想開個玩笑。

「……咦？」

伊莉亞的【神之眼】沒有看走眼，加布裏魯在劍術方面的才能確實是天賦異稟，不但輕鬆解決了伊莉亞出的功課，並且極具效率地習得在實戰中掌握的各種技術。

「……大家都是從媽媽的肚子裏生出來的嗎？」

一行人在四人桌就座之後，或許是考慮到伊莉亞他們是第一次來，弗雷澤逕自幫忙點好了菜餚。

爲了消解興奮的情緒，他向睡在鄰牀的伊莉亞搭話：

「這孩子的耳朵比常人靈敏好幾倍。我覺得他能聽到，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謝謝妳。」

「他們兩位有小寶寶了，所以我在恭喜他們。」

然而，加布裏魯無法立刻進入夢鄉，因爲今天一整天下來，全是未曾經歷過的事情。

難以置信。

聽到古麗妮絲的話語，加布裏魯將視線轉到她的腹部，但他怎麼看都不覺得裏頭塞得下一個人。

但是加布裏魯想說的應該不是這種事情。

「簡直像是父子一樣呢。」

當然也存在着魔物之類的例外。

只見弗雷澤有些難爲情地撓了撓頭，將視線別了過去；加布裏魯則是在看了看兩人之後，東張西望了幾下，隨即再次歪起腦袋問道：

因爲這個世界存在着治癒和治療魔術，所以分娩本身並沒有太大的危險。

察覺到她想要做什麼的弗雷澤，將少年推了過去，加布裏魯就這樣正對着古麗妮絲的腹部。

不過，他那副比手畫腳解釋菜單上的料理、把加布裏魯逗得樂呵呵的模樣，與其說兩人是年紀相差甚遠的兄弟，不如說──

古麗妮絲臉上的淡淡笑容變成了苦笑，但她沒有否定這句評語，讓伊莉亞感受到一種大人的氣息。

可是我們剛接觸弗雷澤的時候，感覺他的態度很刻薄呢。

相對於此，坐在古麗妮絲對面的弗雷澤，則是給人一種小孩子的印象。

第二次、第三次……

「我聽到了。雖然非常小聲。」

然而，將耳朵貼到她腹部上的少年，擁有超乎常人的優異聽覺。

面對少年的反應，三人都有些恍然大悟地苦笑起來。

「您目前還能正常飲食嗎？」

加布裏魯肯定也對那座城市印象深刻。聽到伊莉亞提起分部長的孩子或許已經出生，臉上掛着慵懶笑容的他，頓時兩眼放光。

而對伊莉亞來說，有這樣一張開心的笑容陪伴在身旁，也讓先前機械作業感有些強烈的調查工作變得愉快不少。

「我沒事。」

加布裏魯一邊解決伊莉亞給的委託功課，一邊鍛鍊自己使用武士刀的技巧；伊莉亞則是擴大了調查範圍。

再這樣下去會對孕婦造成負擔。

加布裏魯一臉放空地望着弗雷澤點菜。古麗妮絲看着兩人的模樣，忍不住偷笑起來，悄悄和伊莉亞咬耳朵道：

儘管古麗妮絲補上這麼一句，不過她的臉上並沒有任何厭惡或不快的神色。

古麗妮絲似乎察覺到了伊莉亞內心的疑問，坐直身子微笑說道：

「還算可以……難不成妳對這方面的事情很熟悉？」

加布裏魯從這些事裏學到的，不僅是戰鬥的技術。他開始明白何謂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接觸到他人的悲傷，自己心裏也會感到一陣難過；相反地，看到他人歡笑，自己心裏也會感到一陣溫暖。

原以爲對方只是隨口嘟囔一句的伊莉亞，在察覺到話裏涵義的瞬間，反射性地看向了古麗妮絲。

兩人持續着旅程。

若是以普通音量來進行交談，就很難不傳進其他人的耳朵。注意到兩人對話的加布裏魯，歪起腦袋來問道：

伊莉亞如此尋思，便以花朵舉例說明，總算暫時解除了加布裏魯的疑惑，平安度過了這個難關。

放眼所及全是加布裏魯難以想像的新奇事物，每天都感到歡欣雀躍的他，幾乎沒有閒下來的工夫。

「……沒有。」

「就算亂來也要有個限度喔。」

「肚子……」

伊莉亞將古麗妮絲的這個微笑理解爲默認，重新面向她說道：

四人所前往的地方，不太像是食堂或居酒屋，而是一家氛圍靜謐、感覺比較類似餐廳的飯館。

「你們兩個都要保重身體喲。」

古麗妮絲大概是覺得有點哭笑不得，於是向加布裏魯招了招手。

話聲方落，加布裏魯便背對伊莉亞的牀鋪閉上了眼睛。

但既然他本人都這麼說了，伊莉亞也不願意繼續追問下去。

不過，加布裏魯是停了一瞬纔回答問題，因此可以看出他本人也意識到自身的異常狀況，並且相當在意這樣的異常狀況。

總之，他本人有自覺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此時的伊莉亞是這麼想的。

到了隔天，兩人離開投宿的城市，朝着最初到訪的城市古雷斯利布出發。

他們之所以前往古雷斯利布，並不是因爲這裏是「在這個國家首次造訪的城市」，純粹只是因爲通往下一個國家的幹道，恰好連接到這座城市而已。

即使如此，兩人還是頗爲感慨。

「我們要離開這個國家了是吧？」

「嗯。畢竟大致的情形都已經調查清楚了呢。」

這個國家──蘭納利布王國的城市地區相當和平。

只是王族和軍方的對立，似乎導致整個國家對城市以外的地區缺乏掌控，一旦踏出城市範圍，山賊強盜之類的犯罪組織，幾乎在各地橫行霸道。伊莉亞和加布裏魯，實際上也和這樣的傢伙交手過好幾回。

由於公會的運作機制是在接到委託之後才展開討伐，因此在應對上往往緩不濟急，盜匪猖獗的問題遲遲無法得到解決。

而且真要說起來，所謂的「緩不濟急」也只是藉口而已。這個國家的公會聯盟因爲深受國民信賴，所以有籌碼和王國政府討價還價；再加上爲了持續從國民手中獲取報酬，在討伐盜匪方面沒有特別積極也是不爭的事實。

公會的實力若是過於強大，王國政府和軍隊作爲執政者和防衛力量的立場，就會變得岌岌可危。但是，在這個國家裏，王國政府和軍隊別說攜手合作，甚至還互相去抓對方的小辮子，導致雙方的對立更加嚴重，在最糟的情況下有可能會爆發正面衝突。

再加上想要拉攏伊莉亞他們的反軍方組織一直在煽動國民，人們很有可能舉旗造反，向軍方和放任軍方胡來的王族發動攻擊。若是爲了鎮壓起義而引發國家內戰，屆時肯定是一幅慘不忍睹的光景。

對於想要定居在和平安全之處的伊莉亞來說，結論當然是不把這個國家納入選項。

「接下來要去哪個國家呢？」

「嗯～該去哪裏纔好呢。你有什麼想看的東西嗎？」

「我想喫好喫的東西。」

「那我們去跟古雷斯利布的分部長他們打聽一下吧。」

「你能留在這裏嗎？弗雷澤先生回來的時候，要是沒見到半個人影會很傷腦筋吧？」

置身於這個亂七八糟的空間，讓伊莉亞感到如坐鍼氈；而加布裏魯則是和她截然不同，臉上掛着一貫的放空表情環顧四周。

儘管被弗雷澤用力搓揉着腦袋，加布裏魯還是接在伊莉亞後頭說道。弗雷澤聞言，發出快活的笑聲說道：

其實加布裏魯只有十二、三歲，還不到需要特別擔憂精神成長的年齡。

透過和伊莉亞一起旅行得來的知識，加布裏魯已經不會做出缺乏常識的舉動。

儘管伊莉亞對腳步聲裏的慌亂感到有些困惑，但她沒有將門打開，只是等着對方自己走過來。

「哎，聽產婆說差不多快要臨盆了……啊，對了，產婆說她很想見妳一面呢。說是妳給的那份筆記非常有幫助。」

伊莉亞這麼說道，但心裏其實頗爲驚訝。

該說這孩子老實，還是根本什麼也沒在想呢？

這種不聽別人說話的地方，也完全沒變呢。

但如果是像他這樣擁有高超戰鬥能力，並且會持續從事傭兵公會委託的孩子，就另當別論了。

弗雷澤一邊說話，一邊搓揉加布裏魯腦袋的模樣，和兩人第一次見到他時沒有任何不同。

「總之，先回收那些能作爲素材的部分，然後就去城裏喫午餐吧。」

「小寶寶從受孕到分娩，大概就是三百天喔。」

幾乎就在她說完的同一時間，樓下傳來有人走上樓梯的聲音。

這些都是可以預想到的情形。

「許久不見了。」

「嗯。」

弗雷澤不容分說地丟下這幾句話後，就此揚長而去。

這就是伊莉亞最爲擔心的地方。

散落一地的文件資料、揉成一團的廢紙，以及飛濺的墨水，將整個房間弄得髒兮兮的。

然而，這個評價只是就戰鬥技術和身體能力而言。

加布裏魯有些缺乏緊張感地叫了一聲，他的面前只剩下最後一頭魔物，而那頭臭鼬身後的空氣看起來正在搖曳晃動。

「那我去去就回。」

整座城市依舊是一片熱鬧景象，大街也充滿了活力。

想到這裏，伊莉亞停下了思考。

但或許是他長年生活在與世隔絕之地的關係，那種悠哉慵懶、我行我素的性格仍舊沒有任何改變。

已經從沙發上起身的加布裏魯，就這樣露出悠哉的笑容，二話不說地重新坐了回去。

阿格雷臭鼬只有在陷入窮途末路時，纔會放出這種無比棘手的臭屁。因爲臭鼬自己在放屁之後，也會暴露在強酸猛毒之下死去，所以人們將其命名爲「自爆放屁」。

在這邊的世界裏，同樣也有「懷胎十月」的說法。若是以天數來說，就是第280天是分娩的預定日。

（我這個人的性格，果然很糟糕呢～）

「哎～這樣子啊。那我就留下來等吧。」

若從旅伴的角度來說，自己或許應該幫忙促成他的成長，但這並不是伊莉亞本身想做的事情。

兩人將魔物的屍體裝進伊莉亞生成的袋子裏，朝着城市的方向前進。

伊莉亞和加布裏魯交換了一個苦笑，隨即朝分部走去。

因爲加布裏魯總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所以很難判定他在精神面上是否有所成長。

在過去的地球上，「因爲一人喫兩人補，所以孕婦要儘可能多喫東西」之類的錯誤觀念，同樣也廣爲流傳。於是被這些觀念束縛的人們，甚至會以強迫的方式，將這些錯誤的方法運用在孕婦身上，直到科學證實「孕婦過度飲食，有導致妊娠中毒或流產之虞」，才遏止了這樣的情形。

「您說『我家』是嗎？」

「我正在去買東西的途中，你們兩個呢？」

「真可惜呢。」

「這樣啊，那你們就在會客室等我吧。只要跟職員說已得到我的許可就行了。待會兒見啦。」

在他那張柔和的笑容裏，可以看到幾分沮喪的神色。

（……嗯？）

「嗯，已經買了好一陣子了。畢竟三個人擠在宿舍生活實在太侷促了。」

「我們完成了在其他城市承接的委託，正要去公會那裏報告。」

正因如此，伊莉亞纔會對那名產婆的態度感到相當訝異。因爲對方不僅立刻接受了這些顛覆過往常識的觀念，甚至還對伊莉亞表達感謝之意。

兩人向身披鎧甲的守門士兵亮出登錄證後，就這樣通過了城門。

甚至可以說最初那場和父親的爭執讓他緊繃過頭，以致於整個人變得更加我行我素。

「弗雷澤先生出門了。不過我想他應該馬上就會回來了。」

「啊。」

「只是坐在這裏空等也不是辦法，我去買些點心回來吧。」

「副分部長！您在房間裏嗎！？」

「我們來到這個國家的日子，還不到三百天呢。」

看到加布裏魯手起刀落地讓臭鼬身首異處，又或者直接從中間劈成兩半的俐落身手，伊莉亞徹底掃除了心中殘留的不安。

「很好，你們今天就來我家喫飯吧！」

弗雷澤有些難爲情地笑了起來。伊莉亞對他還以微笑，接着提出她最想問的一個問題。

伊莉亞有能力指出加布裏魯在戰鬥中的缺點，也能夠透過飲食和生活習慣的改善來管理他的身體狀況。

如果以這個世界的歷法來計算，兩人的旅行天數恰好是八個月，這樣一看就會發現，加布裏魯的成長其實相當明顯。

伊莉亞這次給的課題，是「在阿格雷臭鼬放屁以前把牠收拾掉」。

（反正古麗妮絲小姐自己會修理他，我就別多管閒事了。）

這邊的世界在這方面的情形也一樣，尤其是那些對迷信深信不疑的人，即使科學證據已經擺在眼前，他們依然堅決拒絕相信事實。在伊莉亞眼中看來，這樣的傾向在這個具有神明和魔法的世界裏，更是被進一步強化了，畢竟神明和魔法正是「儘管搞不清楚，但是確實存在」的東西。

他們很快就穿越了幹道的森林，來到可以看到城門的地方。

真是令人懷念。

伊莉亞抱持不妙的預感打開寫着「辦公室」的房間，下一秒立刻就把房門關上，決定假裝沒看到裏頭的慘狀。

「那真是太好了呢。」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呢！你這小子都長這麼大了！」

或許是因爲這裏是自己首次逗留的城市，加布裏魯走在街上，突然湧起一股近似鄉愁的感覺。就在這時，伊莉亞倏地停下了腳步。

加布裏魯還沒來得及浮現這個念頭，一道颳起的強風，就已將他周遭淤塞的空氣一掃而空。

（剩下的就是精神年齡的問題……）

加布裏魯沿着她的視線望了過去，發現那裏站着一名男子。

「爲什麼是三百天啊？」

不過，因爲他的個頭還是沒有超越弗雷澤，再加上容貌依舊稚氣未脫，所以弗雷澤仍然把他當成小孩看待。

──我得快逃纔行。

那頭臭鼬大概是發現只剩自己還活着，意識到自己的死期將近吧。

只有兩種方法能夠避免自爆放屁：一是從遠距離解決臭鼬，二是在臭鼬放屁之前就把牠收拾掉。

加布裏魯還沒來得及出手，臭鼬放出的致死毒氣就已迫近而來。

「啊，我也一起去。」

「那真是恭喜您了。小寶寶的狀況如何？」

就連總是一副恍神表情的加布裏魯，臉上也出現了開心的神色。伊莉亞忍俊不禁地看着這樣的加布裏魯，開口詢問她剛纔留意到的一件事情。

「噢！這不是伊莉亞嗎？……也就是說，妳旁邊的人是加布裏魯！？你長得這麼大了啊！」

她一邊如此自嘲，一邊站起身來，重新轉向加布裏魯說道：

面對加布裏魯一如往常的反應，伊莉亞露出一個無力的笑容，朝房門的方向走去。

（看起來是沒問題呢。）

聽到打開房門的伊莉亞如此說明，跑上樓來的女性職員一臉驚慌地問道：

（……說是這麼說。）

兩人在公會分部做完委託達成的報告，並將魔物的部位出售之後，便按照弗雷澤的吩咐在會客室等他回來。只是徹底變了個模樣的會客室，讓伊莉亞頓時一陣無言以對。

這種臭鼬的屁是一種強酸猛毒，吸入之後不但會破壞器官，而且一經接觸便會讓身體逐漸壞死。

但就在她這麼想的下一瞬間。

若是在魔術或弓道上有一定造詣的人，前一種方法是比較安全的手段；而後一種方法說得極端一點，就是『在臭鼬感受到生命威脅以前就把牠宰了』，需要有相當高超的技術，才能迅速確實地收拾臭鼬。

儘管加布裏魯已經見識過不少擁有城牆的都市，但或許還是第一次見到的城牆給他留下了最深的印象，只見他感慨萬千地仰望着高聳的城牆。

但是，她並不曉得要用什麼方法才能促進精神的成長。

「……嗯。」

加布裏魯的成長，充其量只是「結伴旅行以增廣見聞」這個原始目的的附加產物。

櫛比鱗次的攤販發出此起彼落的攬客聲。街上到處可以見到行色匆匆的行人、東奔西竄的兒童，以及平靜安詳的笑容。

一言以蔽之，就是「髒亂不堪」。

如此一想之後，伊莉亞便覺得自己沒有什麼好煩惱的了。

很快地，一道不是弗雷澤的女性聲音在外頭響起。

雖然伊莉亞覺得以加布裏魯的性格來說，應該不會出現這些問題，但考慮到他確實曾經因爲父親的事情而暴怒，伊莉亞也不敢保證心智未成熟的孩子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

「好久、不見。」

「嗯，知道了。」

聽起來像是在稀鬆平常地閒聊的兩人，其實正在砍瓜切菜般的解決阿格雷臭鼬，這是一種外形類似豬隻的巨大松鼠魔物。

在日復一日的戰鬥裏，精神很有可能再也無法恢復到平常的狀態，從而抱着好玩的心理展開殺戮行動；又或是一時心軟地饒恕敵人性命，反而因此遭對方反咬一口。

對新奇料理和食材的好奇心、加布裏魯本身的旺盛食慾，再加上伊莉亞的營養管理──在這三管齊下的作用下，加布裏魯的身高從伊莉亞的肩頭一帶，一路拔高到足以俯視她的程度。

再加上他原本就是個聽話的孩子，會老實聽從別人的建議和忠告，因此愈發難以看出他的精神成長。

「咦，妳知道他去哪裏了嗎？」

「不曉得呢，我們只聽他說要去採買東西。」

「唔～這下傷腦筋了啊……」

「怎麼了嗎？」

伊莉亞本來打算對方不說她就不問，但是加布裏魯主動開口問了女性職員。

一旦開口詢問，就不得不去聆聽對方的問題，而過去的經驗告訴伊莉亞，這樣的情況往往是捲入麻煩事的開端。

「分部長……古麗妮絲小姐好像開始陣痛了。」

「『開始枕頭』？」

「……出了什麼狀況嗎？」

伊莉亞沒去理會不明白什麼是陣痛的加布裏魯，逕自催促女性職員繼續說下去。

身爲父親的弗雷澤若是缺席分娩時刻，確實會感到相當懊悔。

然而，伊莉亞不覺得這是需要如此着急的理由。

「就是……應該到場的教會教徒，似乎在忙着救治先來的重傷病患，沒辦法過來照料分部長。而我們公會的職員，頂多只能做到急救的程度……」

伊莉亞的不祥預感應驗了。

當然，即使少了專司恢復的拉鐸維斯塔教的教徒，大多數的分娩也都能夠平安收場。

但反過來說，就是有時也會發生不幸的事故。

在伊莉亞的記憶裏，就算是日本也能找到好幾樁母子均命危的分娩案例，因此在科學更加落後的這個世界裏，分娩事故的可能性只會更高。

「伊莉亞，怎麼回事？」

「……萬一有什麼不測，現場沒有人可以幫忙恢復。」

「……會很危險嗎？」

一行人直接走進沒有上鎖的房屋，穿過走廊前往寢室之後，只見分部長躺在牀上呻吟出聲，身旁則是站着一名年老的婦人。

儘管腦海裏浮現出這樣的念頭，卻完全無法想像那個畫面，加布裏魯自顧自地歪起了腦袋。

阿莫伊毫不客氣地使喚伊莉亞做牛做馬。

弗雷澤喃喃說道，接過裹着毛巾的小嬰兒，不斷淌落的淚水已經流滿整個臉頰。

「妳只要照我的吩咐去做就行了。別廢話了，趕快過來！」

就算能將整座城市盡收眼底，也依然存在着許多死角。

實情當然絕非如此。

「就是啊。」

因爲也沒有其他事情可做，所以他決定遵照阿莫伊的吩咐，去把弗雷澤找回來。

「噢……什麼！？」

「還要一會兒才輪到你上場。老實在外頭待着吧。」

在進入集合住宅密集的市街區域之後，房屋的高度也隨之拔高，自然也就不會有人發現加布裏魯在屋頂上奔跑，對他而言可說是正合心意。

「就是這個！」

爲了不打擾他們一家人，伊莉亞從寢室走了出去。

儘管加布裏魯那副老神在在的態度，多少幫忙緩解了一些緊張情緒，但弗雷澤終究還是無法冷靜下來。只見他坐立不安地在房門前來回踱步，看起來一刻都閒不下來的樣子。

弗雷澤氣急敗壞地狂奔起來，加布裏魯追在他身後問道：

「那可真是不得了呢。」

在阿莫伊一聲令下，加布裏魯跑出了屋子。

加布裏魯先前未能理解事態嚴重性，一直是泰然自若的模樣，但在聽到伊莉亞這麼說之後，表情頓時蒙上了一層陰影。

「古麗妮絲，妳有看到嗎？」

在前往鐘塔的途中，他試着在目光所及之處尋找弗雷澤的身影，可是一無所獲。

父親，母親，孩子。

「啊……那是當然的囉。畢竟是妳和我的孩子啊……」

「不可能會有那一天的！」

「要出生了！？咦、欸！？怎麼辦！？我該做什麼纔好！？尿布嗎！？尿布已經都買好了……！」

「小姑娘……？那個戴面具的人是伊莉亞嗎？」

加布裏魯不曉得自己該幹什麼，只能呆呆地站在一旁，但是……

「代打？應該是靠得住的人吧？」

「原來如此。」

「咦、欸……這樣子好嗎？」

另一方面，此時的弗雷澤家裏──

自打開的房門後頭現身的，是摘下面具的伊莉亞。

「沒錯，真是不得了。」

那是一道哭聲。

「喂，妳趕快用妳那個方便的魔法，幫我把新的毛巾和熱水準備好。」

大概是伊莉亞再次張設起了結界吧。房裏不再傳出古麗妮絲的呻吟聲，讓弗雷澤終於不必聽得心裏七上八下。只是完全不曉得裏頭是什麼狀況的不安感，還是讓他感到片刻難安。

伊莉亞配合著狀況的說明解除了結界，古麗妮絲的呻吟聲頓時變得清晰可聞，弗雷澤的眉頭很沒出息地糾結起來。

「別在那裏鬼吼鬼叫的！那是這個小姑娘架設的結界魔法啦。」

聽到有人招呼自己，加布裏魯下意識地轉過視線，發現弗雷澤正從吊鐘的平臺那裏探出身來，抬頭仰望着屋頂這裏。

因爲加布裏魯的語氣實在太過稀鬆平常，弗雷澤差點就沒把這句話當一回事。而在他理解話語涵義的同時，整個人也跟着慌亂了起來。

「古麗妮──唔噗！」

「他們叫我來找你回去。」

「噢？那就麻煩妳也過來幫忙我這個老婆子吧。」

（難道說爸爸也曾經像這個樣子，驚慌失措地等待我出生嗎？）

「能哭得這麼大聲就代表他很有活力。男孩子就是得這樣子纔行啊。」

震耳欲聾的哭聲沒有讓他感到任何不快，隨着每一步的靠近，只有無限的喜悅在他的心中迴盪。

伊莉亞跟在女性職員的後頭飛奔起來，而追在她身後的加布裏魯依舊是一臉陰鬱。

「男孩子……這樣啊，是男孩子啊。」

來回掃視。

加布裏魯喃喃低語，視線的彼端是剛迎來新生命的弗雷澤一家。

「……」

弗雷澤像是被伊莉亞的招呼聲吸引似的，步履蹣跚地走進了寢室，發現阿莫伊的懷裏摟着一個大聲哭喊的小生命。

「我也……」

「好、好的。」

伊莉亞不想看到，也不希望出現這種狀況。

「……沒看到人啊。」

「我在找你。」

加布裏魯盯着弗雷澤的那副模樣，心裏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正所謂真人一旦露相，就逃不了能者多勞的命運。

伊莉亞想起在鬼神島上的事情，加布裏魯那時的言行舉止，彷彿忘記自己曾經見證整座城市居民的死亡。和當時的他相比，現在的他確實有了顯著的成長。

「啥？」

「他們說你的孩子快要出生了。」

「欸、欸！？我、我還沒消毒耶……」

他先是縱身一躍上了房子的屋頂，尋找能夠眺望整座城市的地點。

只是在這座城市裏頭，沒有任何事物能阻攔這名男子趕赴愛妻的分娩時刻。

因爲找到了弗雷澤，加布裏魯又恢復成老神在在的模樣，但他還是及時想起了原本的目的。

倘若是常人的眼力，根本不可能辨別出地面人羣的臉孔，但這對加布裏魯來說不是問題。

「這是什麼玩意兒啊！？」

「呃，我也不太確定耶。」

正好於此時趕回來的弗雷澤，一頭就撞上了張設在寢室的結界。

在發現城裏有座以鐘聲來報時的鐘塔之後，加布裏魯直接沿着房子的屋頂飛奔起來。

「總有一天妳也會生下自己的小寶寶。先把這些事情學起來，保證不會喫虧。」

東張西望。

「萬、萬事拜託了！古麗妮絲！我就在外頭陪着妳喔！」

在女性職員帶領之下，兩人來到一棟以白磚砌成一樓、令人印象鮮明的房屋。這一帶已是遠離大街的獨棟住宅社區。

如果是孕婦的分娩，教徒將無償提供恢復魔術的治療服務。

「阿莫伊婆婆！我把代打的人帶過來了！」

產婆阿莫伊不愧是久經戰陣的沙場老將，只是一派氣定神閒地問道；而女性職員的反應則是和她截然相反，一臉驚慌地看向伊莉亞求援。

「啥？找我？噢，我讓你們倆等太久了是嗎？抱歉啊。平常負責敲鐘的老爺子，好像在剛纔閃到腰了，所以我是來幫他敲鐘的。啊～麻煩死了。」

「……你這小子在搞什麼鬼啊？」

「沒看到人啊……」

「請進來吧。」

「……親愛的……嗯，非常可愛呢……」

分部長和小寶寶。兩者之中無論是誰失去性命，都會有人爲此感到悲傷。

「我也是那樣子來到這個世界的嗎？」

「嗯，謝謝。」

「你不用敲鐘了嗎？」

「沒事的。不好意思，我想去幫忙照料古麗妮絲小姐，能麻煩您幫我帶路嗎？」

因此這毋庸置疑是『她想要做』的事情。

因此女性職員其實是在委婉暗示這項差事沒有酬勞，而伊莉亞只是微笑地朝她點了點頭。

沒辦法硬把老人家推開的伊莉亞，只能被阿莫伊連拖帶拉地領到牀邊的位置。

爲什麼自己的父親和弗雷澤會如此不同呢？

「沒問題，恢復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不久之後，一道聲音劃破了這股詭譎的氛圍。

「你去給我把她老公找回來！」

「鬼才管它敲鐘不敲鐘的！反正也沒有半個人在聽啦！」

聽到那道宛如動物發出的哭聲，弗雷澤彷彿雕像一樣停住了腳步，凝視着緩緩打開的房門。

來到起居室後，她發現加布裏魯也在注視弗雷澤一家，於是她走到他的身旁。

「……你要喫點心嗎？」

抵達鐘塔之後，他眺望着在眼下展開的街景。

「啥？咦、欸，我沒有這方面的經驗──」

他是在爲他人的死亡感到悲傷。

房門被「砰」的一聲用力關上，弗雷澤這下子連房間裏的情形都看不到了。

「……」

阿莫伊朝佇立在門前的弗雷澤擺了擺手，示意要他滾出房間。

「……沒錯喔。」

伊莉亞頷首道。

「你是在你爸爸和你媽媽……在大家的祝福之下誕生的喔。」

「……嗯。」

深藏在加布裏魯心中的那股溫暖，足以讓他認識到這項事實。

只見他臉上浮現安詳平靜的笑容。

「……」

忽然間，他的表情黯淡了下來。

在那之後，少年的臉上失去了笑意。

本來按照慣例，阿莫伊或她的弟子在分娩之後，都會繼續陪在母子身旁。但是阿莫伊趕着去幫別人接生，在扔下一句「妳能搞定」之後，就把看護的工作交給了伊莉亞。這大概也只能說該來的總是躲不過。

古麗妮絲生下寶寶之後過了五天，伊莉亞終於卸下了半強制的保姆角色，總算能夠準備動身上路了。

「唔～」

「不行喔，夏諾。你這樣子會害大姐姐傷腦筋的喔～？」

「哇！」

伸手抓住伊莉亞衣服的小寶寶，似乎很不願意放開他的那雙小手，將父親試圖拉開自己的手撥到一旁。

只見弗雷澤的臉上露出世界末日的表情，但是沒有得到其他人的同情，一股溫馨和樂的氣氛瀰漫在整個空間裏。

「這小傢伙可真親近妳呢。怎麼樣，伊莉亞？妳就別幹那些打打殺殺的工作了，來當我這個老婆子的助手如何？」

「感謝您的邀請，但請恕我拒絕。我還有許多地方想去看一看。」

「這樣子啊？真令人遺憾呢。」

或許是早已預測到伊莉亞的答案，阿莫伊的表情並不怎麼沮喪，不過伊莉亞感覺得出來她是真心在邀請自己。

如果是以前的加布裏魯，這些東西肯定會讓他看得兩眼放光，但對如今的他來說，似乎已經缺乏足夠的吸引力。

伊莉亞看着從委託中歸來的加布裏魯，猶豫着該怎麼開口才好。

休息廳裏準備了許多娛樂活動，酒吧裏還設置了賭場……爲了不讓旅客對日復一日的海上旅程感到厭倦，整艘客輪下了許多工夫。

她決定尊重加布裏魯的意志。

伊莉亞做出這樣的判斷。

「……嗯，我知道了。」

「……嗯。」

「是嗎？我知道了。」

儘管傷口頗深，不過以加布裏魯的身體而言，應該只要睡個一晚就會恢復。

他本人不可能沒有察覺自身的異狀。

「……這樣子啊。那你就想想自己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下次該怎麼做纔不會重蹈覆轍吧。」

伊莉亞將加布裏魯獨自留在房裏，自個兒站在甲板邊上唉聲嘆氣。

當天在拉姆利布採買服裝和食物的兩人，就這樣在城裏住了一晚。

「那是被魔物弄傷的嗎？」

相反地，假如周遭有其他夥伴存在，擬態蟹便會敲打蟹螯發出信號，和夥伴一齊向敵人發動攻擊。

伊莉亞有時和他們夫婦對上視線時，都會彼此交換一個苦笑。即使沒有直接宣之於口，但她能夠感受到他們夫婦的擔憂之情。

這也是阿莫伊人品出衆之處。正因如此，伊莉亞纔會將那樣東西交給她。

「您這是哪裏的話呢。我對婆婆的感謝之情，可是感謝個三天三夜都感謝不完呢。」

「哎，請妳別責備他！這孩子可是救了我一命啊！」

「你用不着跟我道歉啦……」

這些山賊的能力數值都在三流水平。

伊莉亞這次給的課題，是要找出處於擬態狀態的魔物，並在對方察覺僞裝被看穿以前將牠收拾掉。

「……裏頭有突變的個體？」

路上並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野獸或魔物，山賊強盜之流的暴徒也不足以構成威脅。

（難道說，先前的失敗也都是這個原因？）

「……」

伊莉亞負責蒐集下一個預計前往國家的相關情報，在此期間，加布裏魯則是像平常一樣承接兼具修行意義的委託。

就在伊莉亞和阿莫伊說着這些事的期間，弗雷澤也從打擊裏恢復了過來，只見他搓揉着加布裏魯的腦袋笑道：

加布裏魯無言地點了點頭，伊莉亞心想如果是這樣那也怪不了他。

到了第二天。

「……」

因爲出招拖泥帶水，所以沒能立即打倒魔物，一時無法處理多數魔物的結果，就是鎩羽而歸。

「是和昨天一樣的失敗嗎？」

藉由圓滿達成相同的委託，來彌補因失敗而喪失的自信，同時促使他本人多動腦筋。

「……既然身爲委託人的您都這麼說了。」

然而，除非裏頭混雜了發生變異的個體，否則很難想像加布裏魯會在戰鬥中居於下風。

這趟定期航班是由客輪行駛，客輪內部以各種高檔傢俱裝潢而成，並且裝載了足以航行20天的糧食和物資。

若要用四個字來表達伊莉亞的感覺，便是「猶豫不決」。

加布裏魯說自己解決了朝他撲過來的那一隻魔物，這句話只代表一個事實──那就是儘管他找出了處於擬態狀態的魔物，卻沒能在對方發現自己以前收拾魔物。

而這樣的想法或許太過天真了。

打從分娩那天開始，加布裏魯的表情就一直悶悶不樂，笑起來的樣子也非常僵硬，一看就知道是在強顏歡笑。

「嗯，要保重身體啊……你們已經像是我們的家人了。隨時都可以回來這裏啊。」

那天讓加布裏魯掛彩的，是名爲「擬態蟹」的魔物。

出言袒護加布裏魯的是那名行商男子。

思及於此，伊莉亞腦海中出現一個想法。

無論如何，自己能做的事情就只有靜觀其變，這樣總比隨便刺激對方，導致傷口擴大來得強。

伊莉亞原本是這麼認爲的，但是……

或許是因爲這身「入鄉隨俗」的社交打扮太過招搖，伊莉亞不管走到哪裏都有人湊過來主動搭訕，次數比平常更加頻繁。她很快就對這種狀況習以爲常，但因爲覺得太過麻煩，決定假裝沒注意到其他人的攀談。

「那麼，我們差不多該出發了。請代我們向古麗妮絲小姐問好。」

但是如果弄髒了牀單，導致被旅館員工嘮叨的話也很麻煩，因此伊莉亞還是幫他施展了恢復魔法才上牀就寢。

「……嗯。」

「……不是。朝我撲過來的那一隻被我解決了，但是逃跑的另一隻跑向正好在場的路人那邊……」

「那你對我這個老婆子就沒有任何表示嗎？」

「……嗯。我沒能把對方收拾乾淨。」

這是一種擅長擬態的蟹型魔物，當牠們的擬態被敵人看穿時，基本上會採取兩種行動。

（……可是，他剛纔戰鬥的樣子……）

可是，她應該要在此時就察覺到一件事情。

「嗯。雖然腦袋頑固的傢伙大概很難接受，不過我會踢着那些傢伙的屁股，把這些知識傳播出去的。」

站在她面前的加布裏魯，腹部正流淌着鮮血。

（明明截至目前爲止，都不曾出現過稱得上是失敗的情形。）

（他是觸景傷情，想起了母親的事情嗎……？）

從古雷斯利布出發後過了幾天，伊莉亞不得不修正先前的想法。

伊莉亞的這番如意算盤徹底落空了。

如果加布裏魯是因爲沒能把魔物收拾乾淨而掛彩，就代表他是遭到魔物的同時圍攻吧。

「有成功完成委託嗎？」

前往港口都市拉姆利布的伊莉亞和加布裏魯，順道接下了行商護衛的委託。

「……覺得寂寞嗎？」

到了第三天。

「……欸？」

「所以你是爲了保護路人才受傷的？」

加布裏魯身上籠罩着平常的消沉氣息，但或許是因爲受傷的關係，整個人感覺變得更加無精打采。

弗雷澤最後的那一席話無疑是發自本心，伊莉亞感覺得出來這就是他表達關愛的方式。

「……嗯，謝謝。」

「你們兩個真的幫了大忙。反覆說了這麼多次可能有點煩人……但我還是要說，謝謝你們。」

臨行之際，弗雷澤又摸了摸加布裏魯的腦袋，兩人就此動身上路。

即使如此也還打算繼續承接委託，就代表他本人有改善問題的意願。

假如周遭沒有其他夥伴存在，擬態蟹便會立刻開溜。

「沒有……就是正如情報所言的魔物。」

兩人目前所在的地方，是商業都市裴傑姆利布，位於港口都市拉姆利布和古雷斯利布的中間位置。

如果是這樣子的話，也只能留待時間來解決一切。

到了隔天，兩人搭上前往隔海的鄰國──拉巴提寇斯王國的定期航班。

「……加布裏魯，你接下來還能繼續承接委託嗎？」

但是，加布裏魯的事情別說習以爲常，就連假裝沒注意到都很難辦到。對從未養育過別人的伊莉亞來說，她必然會感到這是一項沉重的負擔，甚至煩惱到無法用一句「麻煩死了」暫時甩開這樣的念頭。

理論上是加布裏魯能輕鬆解決的對手。

「……」

真是無比可靠的女中豪傑。

原本靜謐的氛圍變得熱絡起來，在這一片祥和的氣氛裏，伊莉亞和加布裏魯向衆人進行最後的道別。

弗雷澤的笑容，看起來比他迄今爲止的任何笑容都要來得溫柔。

就算是另有原因，只要他本人沒有意願開口，其他人也只能等待。

結果加布裏魯出招拖泥帶水，甚至犯下讓委託人置身險境的嚴重錯誤。

你的表情好像不只如此耶？──伊莉亞將這句話吞了回去。

這麼一想之後，很多事情都能得到解釋了。

伊莉亞是這麼考量的。

「……對不起。」

而所謂的「打倒了襲擊而來的魔物」，就意味着「沒能在擬態狀態下打倒魔物」。

「……唉。」

可是男子之所以會遭到山賊襲擊，說起來還是得歸咎到加布裏魯身上，因爲他沒能將自己負責的馬車左側的敵人解決乾淨。

可是，這次從委託中歸來的加布裏魯，居然是右手掛彩的狀態。只見他整條右手的袖子都被割了下來，似乎是拿去作爲包紮止血之用。

幸虧在伊莉亞照顧小嬰兒的期間，加布裏魯都在處理修行兼賺取資金的委託，因此弗雷澤夫婦不需要太過顧慮他的臉色，但他們肯定也察覺到了少年的不對勁。

「關於我交給您的那份筆記，還請您隨意自由運用。」

正如他所說的，加布裏魯是爲了保護他而掛彩。

「……嗯。」

「…………對不起。」

「……如果是安娜的話，她會怎麼做呢？」

是會聆聽對方的煩惱並加以開導，還是靜待對方解決煩惱呢？

「……想再多也無濟於事呢。」

無論怎麼思考，自己都不是安娜。

儘管伊莉亞只得出一如往常的結論，但是她的表情已比方纔來得開朗許多。

「……？」

伊莉亞突然覺得視野的邊緣有些不對勁。

她一邊在心裏嘀咕不要是什麼麻煩的海中魔物，一邊發動了【千里眼】。而映入她眼簾的東西，是一道人影。

那是一名在海上載浮載沉的漂流者。

救起漂流者並將他送至醫務室之後，伊莉亞回到房間換回本來的衣服。此時船員前來請她過去一趟，於是她便和加布裏魯一起前往船長室。

「他們的船隻似乎是遭到了襲擊。」

在船員的帶領下來到船長室的兩人，立刻就被船長這麼告知。

「船隻遭襲？」

船長點了點頭，並看向桌上攤開的海圖。

圓形鈕釦所在的地方，是伊莉亞他們客輪目前所處的位置；紅色三角形所在的地方，則是遇襲船隻所處的位置吧。

「有個富商名叫席巴涅魯，方纔獲救的那名漂流者，聽說就是席巴涅魯船上的船員。根據那名船員所言，席巴涅魯的船隻遭遇海盜襲擊，並且已經被海盜佔領了。」

「……所以你們是要去救那個叫做席巴涅魯的人囉？」

既然已經知道船隻遇襲的位置，只要避開那裏航行就能躲過海盜。

身爲定期航班客輪的船長，居然會如此在意那艘私人船隻，肯定有某種特殊的理由。

伊莉亞的猜想正確無誤，只見船長聳了聳肩，臉現苦笑地說道：

『你們兩個都給我別動！嘿嘿，既然你們是來救人的，就不可能不顧人質的性命安危吧？』

一行人將小舟靠到大船旁邊、固定繩索悄悄潛入的模樣，看起來簡直就像是特務人員。

一名海盜將長劍抵在女子的脖子上並站了起來。海盜船長見狀，朝着加布裏魯和伊莉亞怒喝道：

這下子事情麻煩了。

對方身上所顯示出來的能力數值，看起來像是有兩組數字重疊在一起。更重要的是，原本應該寫着「船長」之類頭銜的職業欄裏，顯示的居然是「惡魔附身者」幾個大字。

妖精滔滔不絕地說道，彷彿是在宣泄嘴巴被堵起來時累積的鬱悶。伊莉亞伸手製止她繼續說下去，向妖精傳達他們來到這艘船上的目的。

在射殺兩名打算偷襲動彈不得的加布裏魯的海盜之後，她隨即準備應對下一波攻勢。

（唔哇。）

「我們會來這裏，是爲了將這艘船從海盜手裏拯救出來。因爲會很危險，所以能請妳暫時繼續待在這個房間裏嗎？」

（在這之前──）

「謝謝！大姐姐你們看起來不像是這艘船上的人呢？我因爲是妖精，所以被他們抓起來了！」

但是，海盜最後沒能將他的手揮下來。

就在伊莉亞暗呼糟糕的期間，戰局又出現新的變化。

那股極盡奢侈之能事的金碧輝煌，已經超越閃閃發光，來到耀眼奪目的程度，讓人感到眼睛刺痛。

「……那個是？」

但是考慮到加布裏魯近來的一連串失敗，伊莉亞也不太想在他自告奮勇時澆冷水。

「就算稱他是拉巴提寇斯的第一巨賈，也一點不爲過。席巴涅魯所擁有的相關權利一旦消失，失業者的人數將會急劇攀升吧。」

「正如兩位所知，這趟定期航班是以客輪來行駛，因此乘客裏沒有幾個傭兵公會或魔法公會的成員。」

「……啊，真是夠了！」

「！」

這麼一來，海盜應該就沒有機會混入爭先恐後的逃跑人羣，導致有漏網之魚出現。

伊莉亞的視線停留在房間深處。

（……嗯？）

加布裏魯的身體搶在思考之前動了起來。

可是他的劍技明明有辦法將敵人一刀兩斷，根本用不着舉刀格擋。

發現有外敵入侵的其他海盜，紛紛拔出武器，讓伊莉亞得以掌握大廳裏的海盜總數。

「（走吧。）」

聚集在船長室的各部門領導者，都像是贊同船長似地笑了起來。

虐殺着俘虜的那名男子衣着華麗，貌似這羣海盜的頭目。

「沒事的。房門的結界已經解開了，所以妳隨時都可以離開。」

看來海盜是從毫無抵抗之力的俘虜裏頭，一個一個地把人拖出來，然後在所有人的面前處刑。只能說是泯滅人性的惡行。

伊莉亞無暇思考個中緣由，因應瞬息萬變的戰局拉開弓弦。

『嘿哈哈、嘿哈哈哈！』

「唔……」

伊莉亞將面具和弓箭生成出來。

「唔～！唔～！！」

似乎有海盜混進俘虜裏頭。

「該死的臭小鬼，竟敢把老子傷成這副德行！」

就在伊莉亞打算凝神細看時……

這三條小舟是以注入的魔力作爲推進力來源，上頭總共搭乘了24個人。

加布裏魯已經搶先回答。

因此，那些不想跟品行惡劣的無賴同船的人──也就是伊莉亞這類的乘客，便會選擇搭乘這艘客輪。

房門上施加了魔術結界，周圍還帶着許多損傷的痕跡，由此可知這是海盜想進卻進不去的房間。

那些所在位置能夠包圍俘虜的海盜，全都在同一時間遭到箭矢貫穿；加布裏魯在確認人質無虞之後，揮刀朝其他海盜攻了過去。

在幫她取下塞口的布團、割斷綁住手腳的繩索之後，小人像是要舒緩全身筋骨般伸展起身體。

伊莉亞與其說感到欽佩，不如說覺得傻眼，就這樣專心聆聽着逐步成形的作戰計劃。

他一個箭步縮短了50公尺以上的距離，刀刃瞬間劃開海盜的手臂，解救了那名被拖行過來的少年。

「非常遺憾，這是毫無意義的抵抗。」

對九成以上的傭兵公會成員來說，這艘客輪的整體氛圍實在太過講究，自然遭到他們敬而遠之。而且傭兵公會的那些大老粗，根本就沒有支付較高的船費，以享受優雅航海旅程的概念。

「欸～！？」

光靠你們幾個應該就能搞定了吧？──就在伊莉亞如此尋思的時候。

「親、親愛的……！不要啊、啊、啊啊────！」

船長笑着點了點頭，方纔那股銳利的氣息，已從他的表情裏消失。

蓬鬆柔軟的地毯恰好隱去了腳步聲，只是加布裏魯佩刀發出的金屬聲響，反而因此變得更加響亮。

伊莉亞不費吹灰之力地解開結界進入房間。

「唔……！」

（……那個是？）

伊莉亞的語氣顯得有些事不關己，船長見狀繼續補充說明。他先是嘆了口氣，接着將視線轉向海圖，眼神像是變了個人似地無比銳利。

就在兩人窺探廳內情形的那一瞬間，地板上堆積如山的屍體又多了一名新的犧牲者。

籠子裏關着一個悶聲掙扎、長有蝴蝶般翅膀的小人。

「我明白了。我們願意接下這項委託。」

梟族鳥人不時飛上天空修正前進方位，三條小舟逐漸靠近席巴涅魯的那艘船隻。

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幅屠殺的景象。

那裏有個貌似鳥籠的籠子。

身爲傭兵公會成員的兩人，儘管可說是戰鬥的專家，但外表看起來就只是普通的少年少女而已。

「……不行啊！」

在場成員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的確不會讓人提出這樣的質疑。

即將淪爲下一名犧牲者的船員少年，硬是被拖到了海盜頭目的面前。

伊莉亞和加布裏魯分配到的任務，是負責清除舞會廳裏的威脅。根據獲救船員的說法，整艘船上的俘虜都集中到了那裏。

『嘻哈哈哈！再給我哭得更大聲一點！咿嘿嘿嘿！哎，待會兒就輪到妳啦。』

船隻的內部裝潢十分富麗堂皇。

你們憑什麼這麼有自信啊？

「也就是說，您希望我們協助船隻的奪回作戰囉？」

然而，從他們的笑容裏散發出來的，不是客輪船員應有的溫文爾雅，而是傭兵獨有的兇惡猙獰。

「您能這麼快理解真是太好了。我們當然不會讓兩位孤身犯險，這艘船上的好手也會一同前往。他們都是實力足以承擔客輪護衛工作的人，因此肯定不會輸給海盜之類的小角色。」

伊莉亞先是看向了海盜船長。

這個房間似乎是藏寶庫的樣子，裏頭堆滿了無數的金銀財寶。

感受到一股奇妙氣息的伊莉亞，在通道途中的某個房間前面停下腳步。

抱持這種感想的伊莉亞，沒有將面具和武器生成出來，只是把頭髮綁了起來。

「萬事拜託了。那麼事不宜遲，我們趕快來擬訂作戰計劃吧。」

（不妙。）

「咕。」

彷彿在宣告練習結束，伊莉亞放出的箭矢，準確無誤地避開人質，直接貫穿了海盜。

就在她如此尋思的時候，大廳裏響起金屬交擊的碰撞聲。

妖精百般不願地表示同意，伊莉亞及加布裏魯在和她道別之後，來到了舞會廳的入口前面。

「同樣身爲水手的我們，對於奪人船隻這樣的暴行，無法坐視不管。」

的確是呢──伊莉亞在心中同意道。

「……那麼，能請您說明把我們找來這裏的理由了嗎？」

你們果然是老江湖啊。

加布裏魯格擋住海盜的攻勢。

「我知道了。」

爲什麼會搞成這個樣子啊？

三條小舟劃破了夜晚漆黑深邃的海面。

加布裏魯偶然從敞開的廳門見到裏頭的情形。

「咿。」

看到加布裏魯的戰鬥意志出現動搖，站在他身前的海盜露出卑鄙的笑容，將刀高高舉起。

伊莉亞在加布裏魯的劍勢裏感受到一絲不安，但她還是先朝即將爆發恐慌的俘虜們施展鎮靜魔術。

「（嗯。）」

船長的眼神並沒有強迫兩人接受的意思。

「那可真是不得了呢……」

太拖泥帶水了。

在確保安全之後，最後跳上大船的兩人，按照作戰計劃潛入前往舞會廳的通道。

可是海盜所在的位置正好包圍住了俘虜，因此很有可能將俘虜作爲人肉盾牌。

她以快到像是同時放出所有箭矢的速度，射穿了每個海盜的身體。由於箭矢的衝擊力道過強，海盜們都跟着箭矢飛了出去。

海盜船長則是雙腳被箭矢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淨化吧，寂靜即至理。蟄居閉環之外，內在之門乃諸界牢獄。」

接着，伊莉亞開始詠唱神聖魔術。

魔術的發動點──船長的腳下，逐漸浮現白光閃耀的魔法陣。

『嘎啊啊啊────！！』

船長髮出不像這個世界會有的慘叫聲。

趕緊給我消失吧。

但伊莉亞這番祈求未能如願。儘管海盜船長已經匍匐在地，但他依舊朝着俘虜的方向舉起手。

儘管那副模樣看起來像是在求助。

『──嘻哈哈，全部毀滅吧！你們都給我去死吧！！』

然而從海盜船長那張歪斜的嘴裏吐出來的，是渴望同歸於盡的詛咒。

自他手中發出的光芒，繪製出一個觸目驚心的紫色魔法陣，只見一道巨大的圓柱形水流，以排山倒海之勢湧向俘虜羣。

「唔──！」

加布裏魯的眼睛能夠看到──

那道迫近而來的水流，將吞沒的東西瞬間蒸發的景象。

這是一道帶有劇毒的水流。如果這道毒水就此吞沒衆人，將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答案不言而喻。

大家都會死。

「！？」

「可是，我……我不知道答案在哪裏……」

而無論是哪座城市或哪個國家的居民，他們的生命肯定都是在同樣的情況下來到世間。

「我本來是覺得你如果不想說的話，我也不會勉強你開口……但是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我沒辦法再置之不理了。」

加布裏魯找不到答案。

因此他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

伊莉亞頷首說道：

如果加布裏魯的行爲是基於正當的理由或堅定的決心，伊莉亞也無法阻止他採取這樣的行動。

然而，如果他的行爲只是在輕賤自己的性命，伊莉亞會強制把他送回鬼神身邊。

──我怎麼可能辦得到啊。

「我……害死了許多沒有任何罪孽的人……」

因此他決定盡己所能地去守護生命。

「但是呢。」伊莉亞接着說了下去：

「這、這是怎麼回事……！」

「……大家的臉上都帶着笑容。他們和其他城市的居民沒有任何不同，都是竭盡全力地生活着……而我卻打亂了那座城市的居民的人生……」

「就連伊莉亞也不曉得？」

他本來是這麼想的。

一件她必須先弄清楚的事情。

伊莉亞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他並沒有將臉轉向伊莉亞，而是近似獨白地說道：

爲了守護某個人，而去殺死另一個人的行爲是正確的嗎？

和弗雷澤一家的往來，讓加布裏魯知曉了何謂生命。

如果自己最初抵達的地方，就是弗雷澤所在的城市的話？

正如笑容滿面的伊莉亞所言，看到全體俘虜毫髮無傷的模樣，海盜船長頓時無言以對。

「你的反應是正確的。想要守護的對象、必須斬殺的對象……這些都是不能交由別人來決定的事。就算是我，也不曉得該如何償還自己犯下的罪行。」

當救援部隊趕到時，船主席巴涅魯早已被殺死在自己的房間裏。

伊莉亞俯視着加布裏魯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有辦法獲得大家的原諒？」

「辦不到啊……」

依舊沒有止歇之勢的劇毒水流，很快就不滿足於吞噬加布裏魯，跟着又淹沒了大羣俘虜。

自己奪走了無數人的生命。而這些生命都和弗雷澤的孩子一樣，是在衆人的笑臉迎接和衷心祝福之下來到這個世界。

加布裏魯點頭同意她的這一席話。

「那麼，我如果說把他們殺了也無所謂，你就能去把弗雷澤先生一家人全殺了嗎？」

伊莉亞只是彎下腰，對上加布裏魯的眼睛說：

「這裏的戰鬥已經結束了。我們打倒了應該是海盜船長的人物。各位要確認一下嗎？」

在和伊莉亞結伴旅行的過程中，加布裏魯得知了各種事情。

「我到底該怎麼做……」

接着就這樣拍拍屁股走人，從此再也不過問他的事情。

「……」

加布裏魯如此答道。

在施展恢復魔術之後，加布裏魯的傷勢立刻獲得治癒。

伊莉亞既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地咕噥了一句。就在她準備站起來時，加布裏魯突然再次開口說話。

「小姑娘你們沒事吧！」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

加布裏魯沒有開口否定，就意味着不願否定。

「……這樣啊。」

「……我不知道。」

該說他們不愧是海上男兒嗎？

這份罪孽究竟該如何償還？

加布裏魯低下頭去。

「所有人都平安無事喔。」

「我知道你的理由了。但是，這個問題的答案，得由你自己找出來。」

說着說着，伊莉亞臉上流露出哀傷的神情，語氣裏也帶着幾分自虐的味道。

就好比他們的笑容都同樣洋溢着喜悅。

──因爲我可是拉了一大堆人陪我一起上路啊。

加布裏魯非常清楚，伊莉亞臉上浮現的笑容沒有任何虛假，所說的話也是肺腑之言。

也就是說，這是肯定和同意的意思。

想着想着，他的出招就變得遲鈍起來，身體也無法隨心所欲地自由活動。

如果弗雷澤當時就在那座濱海城市的話？

伴隨着一陣轟隆巨響，地板塌陷了下去，毒水也跟着流向地上的大洞。

他看到了生命降臨的過程……明白生命是在衆人祝福之下誕生的。

這種一心尋死的行動方式，伊莉亞一點都不想奉陪。

「欸、好的。」

而本次出航的目的，據說是席巴涅魯打算公開展示他最近買下的妖精。

降臨於世的新生命，以及爲了新生命而喜悅的父母。

應該說她不打算阻止。

「伊莉亞……對不起。」

只是在船上到處都找不到妖精的蹤影，因此衆人推測不是妖精逃跑了，就是席巴涅魯被人騙了。

身處神王結界範圍外的加布裏魯，全身上下都遭到強酸侵蝕，伊莉亞以複雜的表情看着他。

加布裏魯愈是思考，就愈是感到莫名痛苦，他所犯下的嚴重罪孽，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

回到客輪之後，船長告訴了伊莉亞這些事情，並和她商議本次報酬的細節，但她其實一點都不關心這些東西。

就好比無論哪個地方的居民，都同樣努力地過着每一天。

「事情已經過去了，而且我也沒有受傷，所以你用不着道歉。」

（話是這麼說……）

神王結界。

『嘻、嘻嘻……』

這項技能可以製造出不會受到任何人傷害，同時也無法傷害任何人的絕對空間，是伊莉亞所擁有的無敵結界。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要撇清關係似的。

「對你來說，保護別人是比自己的生命更加重要的事情嗎？」

「你要是繼續做出那種事情，有可能會賠上自己的性命。即使如此，當你遇上類似今天這樣的狀況時，你還是打算採取相同的行動嗎？」

因爲她還有一個亟需解決的問題。

「這樣啊。」伊莉亞再次嘟囔了一句，接着繼續說道：

爲什麼要問這種故意刁難人的問題呢？伊莉亞從加布裏魯的眼神裏讀出他的想法，她忽然嫣然一笑地說道：

「有什麼好笑的？」

就連在他心目中無所不知的伊莉亞，都不曉得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麼，自己真的有辦法找到解答嗎？

──我會不會因此再次做出毫無意義的殺戮行爲呢？

世人視爲常識的知識，戰鬥的技術，魔物的事情。

然而，毒水並沒有被全數引開。

曾經是海盜船長的「某種存在」，已經無力將這句話說出來，爲了儘可能享受殺戮的喜悅，他將視線轉向俘虜聚集的位置。

聽到船長髮出嘶啞的笑聲，伊莉亞朝他開口問道：

「……請問負責人有在裏頭嗎？」

而最後的結果就是這個樣子。

只是這次的事件，伊莉亞已經無法用一句「沒事就好」來帶過。

在她的臉上，看不到厭惡或無言之類的不快情緒，也沒有憤怒之類的激烈情感。

看着這羣船員在一片混亂之中，依舊有條不紊地處理善後的模樣，伊莉亞和加布裏魯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幫忙治療和安撫俘虜而已。

……以及人類的事情。

「你是想說就算犧牲自己也要保護別人，以此來償還這份罪孽對吧？」

「無論我幫助了多少人、無論我殺死了多少魔物……那些被我殺死的人都不可能再活過來。到頭來，這一切都只是自我滿足罷了。」

但是，他有一天忽然想到──

在抵達拉巴提寇斯的港口都市凱魯提寇斯之後，伊莉亞立刻找好了旅店，在房裏質問加布裏魯。

看着舞會廳裏一片狼藉的景象，趕到現場的客輪船員，一時之間都說不出話來。

本來已經停止動作的加布裏魯突然採取行動。他並不是試圖逃跑，而是站到俘虜的前方，彷彿想要保護衆人不受毒水傷害般，接着用力揮拳砸向地板。

──我的身體很強壯，就算受點小傷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爲了讓垂下頭去的加布裏魯抬起視線，伊莉亞彎下腰，對上他的眼睛說道：

才能露出和大家一樣的笑容呢？

一種宛如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的恐懼，讓他感到一陣揪心難受。

看着他這副模樣，聽着他這些話語，伊莉亞浮現了一個想法。

「……加布裏魯，你很害怕後悔是吧？」

「害怕後悔……」

經伊莉亞這麼一說，加布裏魯覺得的確是這樣沒錯。

那個時候的我，要是沒去那座城市就好了。

那個時候的我，要是有乾淨俐落地出手，就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了。

……可是，加布裏魯害怕錯殺無辜，讓自己再次陷入後悔的深淵裏。

「不僅是像今天這種需要保護某些人的狀況，在迷惘之中施展出來的力量，將會傷害到周圍的其他人或是你自己。而且你事後肯定會爲此感到後悔，覺得自己應該要採取其他方法纔對。」

加布裏魯將頭抬了起來。這足以證明他還是有尋找答案的意志。

伊莉亞看着加布裏魯展顏一笑，接着收斂笑容並端正姿勢，和他面對面說道：

「加布裏魯，刀這種東西，是用來殺人的道具。」

「殺人的、道具……」

加布裏魯下意識地輕聲複述一次，伊莉亞見狀，點了點頭說道：

「刀是殺人的道具。就算揮刀的目的爲了保護某人，也依舊無法改變這樣的事實。拔刀即意味着殺人……你要謹記這一點。」

在聽到這樣的話以後，豈不是會變得更難以拔出刀來嗎？

爲什麼要故意告訴我這種令人爲難的話呢？

面對加布裏魯投來的哀怨眼神，伊莉亞還以一個苦笑，接着站起身來說道：

「其實呢，你就算不戰鬥也沒關係。」

「……咦？」

「我想也是呢。畢竟精靈一族好像很討厭妖精的樣子。」

「！我叫作帕莎！」

若是發生什麼不測，加布裏魯恐怕會捨身保護帕莎的生命。

「妳也差不多該出來了吧？」

所以這名妖精會接近伊莉亞，或許純粹是因爲察覺到了這一點，從而對這個奇怪的精靈產生了興趣。

在伊莉亞的【神之眼】裏，可以清楚看到帕莎具有非比尋常的魔力，以及足以操縱這股魔力的資質。

帕莎是個相當可愛的少女，比起和日漸顯露出男子氣概的加布裏魯單獨旅行，肯定能爲這趟旅程增色不少。

或許是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勁，一直在旁邊呆呆看着的加布裏魯，躡手躡腳地想要離伊莉亞她們遠一點。

「帕莎。」

事後當他回想起來，肯定能注意到這件事情吧。

能做到這種程度就行了。

「咦？哎……欸……元素精靈他們會告訴我喔！」

「我不要！」

「你爲什麼會做出那種舉動的原因，我總算弄清楚了。關於覺悟的話題，就先到這裏吧……」

而從帕莎對加布裏魯沒有表現出任何興趣這一點來看，也很難想像是加布裏魯在暗中幫忙指路。

「嗯！請讓我和你們同行！」

「帕莎，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妳爲什麼能掌握我們的位置？」

帕莎的睡意似乎還沒有完全消除，她一邊揉着眼睛，一邊歪起小小的腦袋說道。

伊莉亞向來溫柔理性地對待每一個人，但是在遇上和她作對或無理取鬧的傢伙時，她也絲毫不會客氣。而且是非常地不客氣。幸運的是，妖精似乎只顧盯着伊莉亞瞧，沒有注意到加布裏魯的動靜。

最後，這種滿足感很有可能成爲導火線，使得加布裏魯不再向內心追尋答案，而是轉爲依賴外在的慰藉。

「……因爲妳就算看到我，也沒有散發出討厭我的感覺。」

「咦！？爲什麼啊！？」

伊莉亞認爲這是最危險的狀況。

只見她臉上帶着不變的笑容──

只見妖精少女笑容滿面地報上姓名，一副討人喜歡的模樣，伊莉亞也自然而然地浮現笑容。

伊莉亞之所以沒有想到這種可能性，是因爲元素精靈爲了避免受到影響，不會在她的面前現身。因此，反過來說就是──元素精靈有辦法察覺到伊莉亞的存在。

如果是這樣子的話，不管自己怎麼逃，結果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聽到伊莉亞的招呼聲，自言自語地想着什麼的帕莎嚇了一大跳。

看到妖精在枕邊睡得一臉香甜的模樣，伊莉亞忍不住深深嘆了口氣。

壓在肩頭的重擔卸下了。

除此之外，「城裏有妖精出沒」這樣的情報一旦散播開來，帕莎遭遇危險的可能性將會直線攀升。

然而，她只能在遠距離外駕馭這股魔力，一旦進入極近距離便會失去對魔力的控制。

看到伊莉亞沒有像之前那樣扔下妖精逕自出發，加布裏魯決定在一旁靜觀其變。

在宣稱這是自己想做的事情的同時，將它其實是來自『他人』的事實徹底抹除，結果就是扭曲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過去的伊莉亞正是犯下了這樣的錯誤。

（啊……是【元素精靈之眼】吧。）

到了第五天早上。

「那這樣好了。」

「精靈的直覺，還真敏銳呢。」

「嗯……咦、咦？爲什麼……西爾塔果都消失了……」

「嗯。像是『加布裏魯，揮刀斬敵！』、或是『心念專一！』、又或者是『加布裏魯，拔刀！』之類的，將你心中的覺悟化爲實際的言語。」

從結論來說，帕莎沒能追上他們的腳步。

「哎……」

「吆喝聲？」

妖精拍打着蝴蝶般的翅膀，輕飄飄地飛舞起來，就這樣來到伊莉亞的面前。

然而……

妖精是和精靈有着共同祖先的種族，但是妖精任性妄爲的性格，不僅讓他們失去了神因子，同時還被轉化爲遭到詛咒的身體，因此遭到精靈強烈厭惡。

伊莉亞頓時垂下頭去。

但是現在這個時機並不合適。

「在抵達下一個城市以前，看妳有沒有辦法追上我們的腳步。」

通過外在因素推導出來的答案，不僅不堪一擊，同時還會扭曲真正的答案。

「沒錯。我要殺了他、這傢伙非殺不可……像這樣做好覺悟之後，才能拔刀出鞘。」

「那麼，妳爲什麼還追着我過來呢？」

因此伊莉亞對自己不抱敵意或厭惡的事實，妖精應該是一目瞭然的。

妖精在素養足夠的情況下，確實是有辦法和元素精靈進行對話。

「這孩子正在做修行之旅，沒辦法和其他人組隊同行。只能跟妳說抱歉囉。」

「唔呣唔呣……已經喫不下了……」

「那個啊，我有一個請求！」

「請求？」

「……妳怎麼知道我在這裏啊？」

妖精一臉佩服地說道。伊莉亞轉過身去面對她，讓妖精頓時瑟縮了一下。

而這樣的感謝，恐怕會讓加布裏魯得到一種滿足感。

大概是覺得自己被對方接納了吧。

妖精肯定地點了點頭，讓伊莉亞半是驚訝、半是理解地盯着她看。

伊莉亞儘量不嚇到妖精地露出微笑，開口向她問道：

憑着鬼神的驚人力氣，加布裏魯光靠肉體能力就足以應付戰鬥。而且和一不小心就可能殺了對手的太刀不同，單憑肉體戰鬥比較有辦法做到手下留情，或許是更爲安全的選項。

面對妖精迅速吐出的反駁，伊莉亞的笑容瞬間僵硬了起來。

「因爲我是精靈，所以妳才追着我們過來是嗎？」

「抱歉啊，我們現在不太方便增加新同伴。」

「唔哇！？什、什麼事？」

這樣一來，個性耿直的加布裏魯，應該就不會在沒做好覺悟的情況下拔刀了。

「……拔刀……」

「戰鬥方法這種東西，其實要多少有多少。而在各種方法裏頭，只有在準備用刀殺死對手的那一刻，必須做好拔刀的覺悟。」

看到加布裏魯認真思考起來，伊莉亞微微放心地吁了口氣。

儘管如此，這仍舊無法爲加布裏魯真正煩惱的問題找到答案。

「我叫伊莉亞。妳的名字是？」

妖精和精靈所擁有的【元素精靈之眼】，具有感知對象情感的能力。

「……嗯，因爲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精靈。」

伊莉亞立刻拋開這種無關緊要的感想，將帕莎搖醒。

「就算要戰鬥，也並不一定非得拔出刀來。赤手空拳打倒敵人也是一個方法；如果是爲了保護別人而戰的話，帶着對方一起逃更是一個選項。」

沒想到居然能在異世界聽到這種超級老套的夢話。

他的衣領被人拎了起來。

第三天、第四天早上也是如此。

就算伊莉亞想要阻止他這麼做，但是身體能力出類拔萃的加布裏魯，在某些情況下可能根本不會讓伊莉亞有阻止的機會。因此他的優異體能反而會害了自己。

因此在不知不覺中，他認定自己只能用太刀來戰鬥。在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加布裏魯頓時覺得放鬆了下來。

「要不這樣好了，我們來想個出招時的吆喝聲吧。」

「覺悟……」

突然從暗處現身的，是先前在船隻上見過的那名妖精。

「……唉。」

頂多只是轉移他的注意力而已。不過，這樣子至少比一直困在思考的迷宮裏強上許多。

「帕莎，起牀了。」

「直覺？」

然後得到加布裏魯保護的帕莎，肯定會向他表示感謝吧。

「噢噢……」

「不過，你們總是立刻就逃掉了呢……到底是爲什麼啊？」

只是不曉得爲什麼，到了第二天早上，帕莎便出現在伊莉亞的枕邊。

「……嗯。妖精一族也很討厭精靈。」

伊莉亞將視線轉到另一個方向。

加布裏魯看着收在刀鞘裏的太刀。或許是因爲這把太刀是父親送給自己的東西吧。

向妖精如此宣佈道。

既然精靈會厭惡妖精的任性妄爲，那麼妖精會討厭精靈的一板一眼，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伊莉亞一把抓住加布裏魯的後頸，將他拖了過來，同時開口提議道。

儘管她很清楚伊莉亞對自己不抱負面情感，但還是莫名緊張了起來。

「妳一個人四處亂晃也很危險，就跟我們一起上路吧。」

將嬌小的身軀縮得更小的帕莎，一時無法理解伊莉亞的話是什麼意思。

然而，加布裏魯的一句「太好了呢」讓她回過神來，終於理解是怎麼回事。

「真的嗎！？謝謝妳！」

「不過我們得先說好，妳絕對不能擅自行動；一旦發生戰鬥，絕對不能離開我身邊。妳如果能遵守這兩件事情的話──」

「我知道了！」

伊莉亞的話還沒說完，帕莎便已經猛地抱了上來，兩眼閃閃發光地望着自己。

面對這樣的帕莎，伊莉亞也只能苦笑地摸着她的腦袋說道：

「請多指教囉，帕莎。」

「嗯！伊莉亞姐！」

妖精少女就這樣加入了兩人的旅程。

彷彿是在祝賀帕莎的加入，踏上旅途的三人，連續好幾天遇上了晴朗的天氣。

溼氣──水之因子充沛的雨天，似乎會讓妖精感到身體沉重，因此帕莎比平常更加開心地說個不停。

「咦！？伊莉亞姐居然和我年齡相同！？」

「好像是這樣子呢。加布裏魯的年齡也一樣喔。」

「噢？」

坐在伊莉亞肩頭的帕莎看向加布裏魯，但是好像不怎麼感興趣，立刻又將視線轉回伊莉亞身上。

沒興趣的東西就完全不加理會，的確很有妖精的風格呢──伊莉亞不禁苦笑起來。

「不過伊莉亞姐就是伊莉亞姐！」

伊莉亞的這番言行，簡直讓人搞不清楚她究竟是站在哪一邊。

「喂～加布裏魯，你要是也跟着擺出那種陰沉表情，可是會讓天空立刻下雨的喔～」

『我纔不管咧。是這個脆弱的小不點自己不好。嘻嘻。』

惡魔像是要威嚇或耍弄兩人似的，接連不斷地施展出鋪天蓋地的魔術攻擊。

然而，即使帕莎本身不具備攻擊魔術的適性，但如果是由吸收她魔力的惡魔來施展的話，情況就另當別論了。

「這是、怎麼回事……！身體……唔。」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這可真是厲害呢！早知道我當初就別找那個胖子，直接附身在這小不點的身上就好了！』

「帕莎……？伊莉亞！」

伊莉亞恍然大悟。

另一方面，新的異常狀況又隨之而起。

『你們如果不想看到這個小不點被我玩壞，就派一個人出來代替她不就好了？我這提議不錯吧？你們要是有人願意代替她，我立刻就放了這個小不點。』

化身爲煙霧的惡魔能夠不受魔術波及，但是妖精的身體並無法倖免於難。破裂四散的冰雹碎片撕開帕莎的身體，鮮血泉湧而出，骨頭直接從白皙的肌膚底下露了出來。

（全得歸功於帕莎呢。）

那羣魔物的數量十分驚人，而且全都朝着伊莉亞的位置羣集而來。

上一秒還笑臉盈盈的帕莎，下一秒立刻鬧彆扭地望着天空說道。

「妳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了吧？」

「欸～」

『很榮幸得到妳的讚美。』

那的確是帕莎的聲音。

長矛狀的冰椎接二連三地從地面冒了出來，在兩人的周圍形成一道宛如牢籠的陣勢。

不僅是森林深處而已。

雖然伊莉亞覺得這樣的想法有些自以爲是，但她是真心感謝帕莎。

『妳知道我喫了多少苦頭嗎？爲了瞞過妳這丫頭的眼睛，我只能一直躲在這小不點的衣服裏。』

眼前魔術的威力之強和效果範圍之大，明顯不是帕莎的魔術適性所能做到的程度。

伊莉亞很想咒罵自己的疏忽大意，但在此之前，她有一句更想說的話。

「哈哈哈哈！」

「畢竟精靈和妖精，原本就是親如手足的關係嘛！」

『哼，真有本事呢，可恨的臭丫頭！』

就在伊莉亞轉過身去的瞬間，低着頭的帕莎，很快就停止了顫抖。

單憑如此便察覺情況有異的伊莉亞，立刻抱住加布裏魯一躍而起，躲過了下一秒就從兩人腳下冒出的冰槍。

伊莉亞凝神細看，觀察帕莎身上的魔力流動。

「！」

接着，一道聲音驀地響起。

趕緊宰了這傢伙吧。

（……爲什麼？）

「明明在借用帕莎的魔力，卻還讓她的身體負傷，你的腦子有問題嗎？你如果要把她當作人質，就麻煩小心一點好嗎？」

（唔嗯……）

伊莉亞放開加布裏魯，嘆着氣嘀咕了一句。

陰天的確是會讓人感到壓抑鬱悶，不過有像帕莎這樣的活潑少女相伴，和以前相比已經大有改進。

在將三明治充分咀嚼吞下之後，帕莎很自然地露出一臉沒出息的滿足笑容。

「加布裏魯小弟繼續叫加布裏魯小弟就好了～」

（！）

如此尋思的伊莉亞正打算向前踏出一步，可是她忽然感受到一股異樣的氣息，登時止住了腳步。

但是自己明明沒有踏入魔物的棲息地，魔物卻不分種類地蜂擁而至，如此反常的現象讓伊莉亞不禁眉頭緊蹙。

「嗯～這樣子啊。」

正如惡魔所言，【神之眼】只能讀取直接目擊到的東西，只要伊莉亞沒有使用【千里眼】進行透視，她的確無法發現惡魔就隱藏在帕莎身上。

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啊。

她盤起手臂，不客氣地盯着加布裏魯猛瞧，接着不以爲然地笑着說：

幾乎是在加布裏魯呼叫伊莉亞的同時，帕莎降落到地上蜷縮起身子，感覺像是在忍耐什麼。

三人坐在幹道旁邊的石頭上享用午餐。

然而，那道聲音所編織出來的話語卻無比粗野，那張可愛的臉孔上同時浮現一道猙獰的笑容。

「那麼，加布裏魯就算是妳的哥哥囉？」

自己並不懂得怎麼逗人發笑，也不是能讓人展顏歡笑的人。正因爲伊莉亞有這樣的自知之明，所以她非常感激帕莎的存在。

就在那個瞬間，她感到一陣惡寒竄起。伊莉亞停下腳步，尋找這股惡寒的源頭。

實際上，吟詠不息的咒文所產生出來的拳頭大冰雹，正沿着瞄準伊莉亞和加布裏魯的軌道傾盆而降，在地面上砸出無數孔洞。

「……你居然還活着啊。」

儘管伊莉亞不明白這樣有什麼好開心的，但是帕莎的笑容似乎沒有惡意。

「！？」

數量本身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好不容易有機會品嚐伊莉亞的親手料理，天空卻烏雲密佈，似乎隨時都可能下起雨來。

特別是在隊伍裏總是有人悶悶不樂的情況下。

『嘻哈哈哈──！！這個時刻終於到來啦！』

魔物從四面八方的各個方位湧現。

看着她那張天真無邪、一點都不像是在惡作劇的笑容，終於得到解放的加布裏魯也只能苦笑以對。

是理應已被殺死的那名惡魔。

時光流轉，就在帕莎加入旅程的天數，來到一隻手也數不完的程度時……

雖然伊莉亞的【神之眼】不會顯示出個體名稱，但是和帕莎的能力數值重疊在一起的那份數值，和先前在海盜船長身上看到的相同。

雖然這麼想，但在伊莉亞眼中看來，加布裏魯最近的樣子似乎有些許變化。

有東西進入了視野。

即使還不到滿面笑容的地步，不過那的確是一張笑臉。

多虧有這名錶情千變萬化、成天活蹦亂跳的妖精相伴，三人的旅途和「無聊」兩個字徹底無緣。

帕莎剛一回到伊莉亞的肩頭，立刻又像是發現了什麼新鮮事似的，拉着伊莉亞的耳朵，指着某處嘰嘰喳喳地說了起來。

「說起來是這樣子沒錯啦。」

與其說她是生性多話，不如說是因爲帕莎喜歡伊莉亞，所以纔會拉着對方講個不停。

帕莎在攻擊魔術方面的適性絕對稱不上高，和她適性相符的神聖魔術，主要是職掌輔助和恢復的功能，很少有以攻擊爲主要效果的魔術。

沒有多久工夫，她便在森林深處發現一羣魔物。

伊莉亞不想胡亂插嘴破壞氣氛，於是她悄悄拿起籃子走向後方的森林，準備將籃子進行分解。

「噫哈噫呼呼。」

「伊莉亞姐，妳能不能用魔法讓天氣一下子變好啊？」

下一個瞬間，只見帕莎的傷口癒合如初，可是這並非惡魔所爲，而是站在對面揚起手來的伊莉亞所做的治療。

那樣的魔力流動方式，簡直就像是燈泡從電池那裏吸收能量來發光。

伊莉亞感到一陣傻眼，就在她準備採取行動時……

覆蓋住整片天空的烏雲，成爲魔術製造冰雹和酸雨的絕佳素材。

『嘻哈哈……』

只見她像是想到什麼似的，一臉得意地說道：

帕莎不滿地嘟囔一聲，輕飄飄地飛舞起來，一下就來到加布裏魯的面前。

如果真要這麼說的話，由人神所創造的全體人類彼此都是兄弟姐妹。

「可以是可以，但我絕對不會這麼做。如果做出這種事情，農家的人們可是會生氣的喔？」

加布裏魯以超乎常人的身體能力撥開冰雹，一旁的伊莉亞則是在閃躲冰雹的同時，歪起腦袋思考。

帕莎奮力張開櫻桃小嘴、大口大口咬着的東西，是將清脆爽口的蔬菜和浸泡過濃郁醬汁的完美烤肉，夾進蓬鬆柔軟的麪包製成的三明治。

（難道說……）

帕莎一邊讓伊莉亞幫忙擦掉嘴角的醬汁，一邊咯咯地笑了起來，像是覺得很有趣似的。

「……帕莎？」

帕莎的魔力看起來像是直接消散在周圍的空間中，但是和消失部分等量的魔力，又從惡魔身上散發了出來。

即使如此，惡魔仍舊不爲所動，並不懷好意地笑着說道：

『別亂動啊，妳這蠢貨！喔啦喔啦喔啦，看我用冰槍把你們做成串燒！冰椎長矛！給我臣服在陰天的威力之下吧！狂襲冰雹！』

這樣會很痛的喔，帕莎──儘管伊莉亞出聲勸阻，但也不曉得帕莎是不是明知故犯，只見她更加用力地拉扯加布裏魯的臉頰，開心地捧腹大笑起來。

「好好喫喔～！……雖然三明治是很好喫沒錯啦～」

「我喜歡叫妳伊莉亞姐！」

她的直覺是正確的。

沒錯，他露出了苦笑。

「你這變態。」

「我知道了。」

這句應允的話語，讓整個場面瞬間凍結。

說話的人是加布裏魯。

在惡魔和伊莉亞的注視之下，他一字一句地清楚說道：

「由我擔任人質。你放了那女孩。」

『……噢？』

儘管是惡魔本人的提議，但這出乎意料的發展，仍讓他興味盎然地應了一聲。

知道自己是在做傻事的加布裏魯，一臉歉然地看向伊莉亞。

從伊莉亞的表情裏看不到憤怒或悲傷，她只是將眼睛闔了起來。

但是加布裏魯非常清楚，不管伊莉亞是生氣也好，愕然也罷，她都不希望自己做這種事情。

「伊莉亞，對不起。」

「……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對不起。」

加布裏魯朝着飄浮在帕莎周圍的煙霧走去。伊莉亞只是默默目送着他的背影。

這是個好機會。伊莉亞如此判斷道。

抽離所有情感、宛若寒冰般的冷漠，和守望孩子成長、彷彿父母心般的溫暖，並存在她心中。

就連伊莉亞本人都沒有意識到這樣的事實，惡魔自然更不可能理解。面對這求之不得的事態發展，惡魔以一句『交涉成立』，同意了加布裏魯的提議。

『我都快要感動落淚了呢，多麼勇敢堅強的少年啊。在轉移到你的身體之後，我就會放了這個小不點，你放心吧。』

「唔。」

加布裏魯覺得有某樣東西纏繞了上來，整個身體湧起一股異常的感覺。

這是自己在母親離世之後，所感受到的悲傷、痛苦和寂寞的情緒。

然後他終於想起來了。

或是扔下蟲子嚇別人一大跳。

難過。悲傷。寂寞。

自身意識和帕莎完全雜揉在一起的加布裏魯，猛然浮現這個想法。

一名妖精映入他的眼簾。

明明我只是希望家人能夠多理會我而已。

──爲什麼……

明明我只是希望大家能夠注意到我而己。

她將別人的東西藏起來。

只要把這個藏起來，肯定能讓大家更加喫驚。

意識到這點的帕莎，不禁詛咒起做出這些傻事的自己。

加布裏魯聽着惡魔的笑聲從遠方傳來，整個人的意識彷彿被濃霧包裹一般，逐漸朦朧起來。

但是仔細一看便會發現，那名妖精完全是不同的人物，緊接着……

某些東西能夠散發出從未見過的光輝，某些動物擁有前所未見的外形，某些食物嚐起來比花朵和果實更加甜美。

加布裏魯逐漸喪失了對身體的掌控，那就彷彿手腳發麻時逐步失去知覺的感受。

然而，他並不認得眼前這幅風景。而且注視着風景的視點搖擺不定，感覺不太對勁。

萬紫千紅的花朵五彩繽紛地盛開，緩緩吹動草木的徐風令人心曠神怡，花蜜的甜香勾起內心的悸動。

帕莎沒能察覺到潛藏在自身想法深處的真正心境，只是顧着把「想被家人或其他人看見」的情緒表現出來，結果就成了單純的惡作劇。

伊莉亞立刻回答道。

我沒有錯。不要無視我。再多關注我一些。

『正是如此！！我可沒說過我只能佔據一個人的身體喔！？』

變得愈來愈強烈的這種想法……最後引發了一場巨大的騷動。

在理解自己奪走無數生命的當下所湧現的痛楚，似乎就是這樣的感覺。

隨着那道聲音再次響起，心中的痛楚也變得更加強烈。

……明明我只是想要和大家一同歡笑而已。

事到如今才明白這一點，也已經太遲了。

他的胸口有一股揪心般的痛楚。

但與此同時，帕莎也發現了一件事情。

她的身體若是淪爲邪惡力量的道具，不難想像會對這個世界帶來多大的浩劫。

（這到底是……那個、是帕莎嗎？）

『哇哈哈！嘻哈哈哈──！！笨蛋笨蛋大笨蛋！！我怎麼可能把好不容易到手的人質還給你們！！』

這些雞毛蒜皮的惡作劇，成功地讓衆人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好了，妳打算怎麼做呢？』

而他能感知到的東西，不僅限於五感而已。

比起身體遭到他人恣意驅使，這一點更讓加布裏魯感到痛苦。

在一片朦朧的意識中，加布裏魯看到了未曾見過的風景。

好痛苦。好難受。

（這是……帕莎的身體……？）

全體妖精都爲這場浩劫感到哀傷悲痛……以及憤怒。

『哎呀呀，妳想對我動手嗎？這樣子好嗎？這兩個小傢伙可是會死的喔？』

（爲什麼大家都無視我的存在？我明明沒有做任何壞事啊。）

再這樣下去，自己不僅沒辦法救回帕莎，甚至還會給伊莉亞帶來麻煩。

就在加布裏魯注意到這些事情的同時，胸口的那股揪心之感，忽然變得更加強烈。

注意到我啊。

加布裏魯的視野突然模糊了起來，接着傳來一股揉眼睛的感覺。

帕莎抱着遊戲的心理，取走了世界樹的枝葉……結果世界樹枝葉就此枯萎，導致守護妖精之國的結界遭到解除。

那道令人火大的嘲笑聲，聽起來就像是從遠方傳來。

整顆心突然狠狠揪緊。

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好難過、好痛苦，我討厭被大家這樣無視。

好可怕。好難受。好痛苦。

她絲毫沒有惡作劇的意思。

（那個感覺是……）

『多麼悲慘又愚蠢的小鬼啊！嘻哈哈、哈哈哈哈────！！』

『妳不想看到朋友被殺掉吧？這樣太可憐了吧？』

並非帕莎的那名妖精朝這邊瞅了一眼，可是立刻就撇開視線，接着避之唯恐不及地快步離去。

但他很快就意識到兩者並不相同，於是重新在記憶裏追溯了起來。

爲了忘記那些難過的事情、爲了排遣那些寂寞的情緒，帕莎踏上旅程來到外頭的世界，見識到了各式各樣的新鮮事物。

故作憐憫。

而結果就是如此。

大家快注意到我啊。

『好啦，就把妳的身體也交出來吧！就算身體會被我佔據，你們三個還是能保住性命喔。可以大家一起手牽手活下去喲？哇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加布裏魯隱約察覺到是怎麼回事的瞬間，他和帕莎之間的界線變得更加曖昧不明起來。

這就是我啊。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阻止自己採取行動。或許憑着我的力量，能夠將附身的惡魔趕出身體──我原本是這麼認爲的。

我不想再犯下錯誤了。

那股纏繞的感覺，逐漸在全身擴散開來。

我能夠理解伊莉亞的叮嚀，也想遵守這些約定。

在迷惘之中施展出來的力量，將會傷害到周圍的其他人或你自己。

加布裏魯隱約覺得這是自己體會過的感覺。

視覺、觸覺、嗅覺……加布裏魯能通過五感感知到這幅風景，但他不曉得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那可不行。」

帕莎一邊啜泣，一邊想道。

他能感知到這就是身體逐漸遭到佔據的感覺，但是映照在視野角落的帕莎，依舊動也不動。

也從未想過要給其他人添麻煩。

衆人的眼神，讓她注意到了這件事情。

好可怕、好難過、好寂寞……然而，無家可歸的帕莎，就只能漫無目的地展開流浪之旅。

加布裏魯在內心聽到一道重疊的聲音。

「你騙了我，是嗎……？」

而理應動彈不得的身體，居然完全無視自己的意志動了起來。認知到這件事情的加布裏魯感到一陣惡寒，拚命地試着奪回身體的主控權。

「唔……」

惡魔逐步佔據加布裏魯的身體，並向伊莉亞開口說道：

儘管衆人最後成功驅逐了入侵的魔物，並由妖精王以魔力重新張設起結界，但是整座森林已被破壞得一塌糊塗，許多妖精也因此負傷，妖精王甚至已奄奄一息。

──真的就如伊莉亞所說的那樣。

衆人將憤怒的矛頭指向帕莎，在一連串無情的指責之後，她被妖精之鄉驅逐出境。

語帶嘲弄。

──爲什麼要無視我的存在？

事情不應該是這樣子的。

每當她接觸到未曾知曉的事物時，每當她見到從未想像過的事物時，都會感到一陣心潮澎湃──

守護妖精之國的世界樹枝葉。

兩條性命和不計其數的生靈。任誰來看，應該選擇的答案都只有一個而已。

「……伊……亞、對不……」

看起來完全沒有活動的跡象。

我就存在於這裏啊。

惡魔嗤笑道。

大家對待自己的態度，一天比一天惡劣起來。

這既是我的記憶，也是帕莎的記憶。

是抱着相同痛苦的人才會產生的共鳴。

在同樣身受惡魔支配的情況下，兩人得以共享彼此的意識與記憶。

『哇哈哈，好啦，這下妳打算怎麼辦呢！把這兩個哭着說不想死的小傢伙宰了嗎！？哇哈哈哈！』

理應已經完全失去身體自由的加布裏魯和帕莎都在流淚。

兩人並不是在現實之中，而是在腦海裏理解對方過去所承受的痛苦，彼此都在想着對方的事情。

「……唉。」

『嗯？』

時候到了。

伊莉亞在出聲嘆氣的同時，隨手戴上一張小丑般的面具。

──這小丫頭明知我能化身爲煙霧飄散開來，爲什麼還要特地做出這種將視野縮小的舉動？

感到納悶的惡魔，唆使魔物發動攻擊。伊莉亞一邊將魔物化爲燒炭餘燼，一邊在口中低吟一句「吾有心咒」，面具的數量霎時增加爲三張。

而那三張面具的表情，全是和廝殺無緣的柔和神色。

有一種名爲「巫術」的技能。

施術者通過這項技能，能使飄蕩於天地之間的靈魂，附身於物體或生物之上，以此來發揮靈魂的能力或聆聽靈魂的記憶。而在巫術的技能體系裏，也存在着強制剝離附着於物體或生物上的靈魂的技法。

「名曰十一面。」

而惡魔在支配他人時，主要是採取兩種方法。

第一種方法是佔據宿主的精神，由此來支配身體；第二種方法則是無視宿主的精神，直接「附身」在身體上搶奪主導權。

從帕莎失去身體自由之後的各種狀況來看，這次惡魔採取的是第二種方法。

而伊莉亞有辦法驅除這種惡魔的附身。

惡魔試圖摘下面具，但牠很快就發現理應已被自己佔據的身體，傳來一股強大的排斥力道。

牠是擁有水之力的惡魔。在化爲霧狀之後，不僅能讓人難以捕捉到牠的本體，同時還能不受物理攻擊影響，直接溶入宿主的身體進行支配。

然而，現實世界裏的帕莎，臉上卻總是掛着笑意。

真是不可思議。

浮現在加布裏魯腦海裏的，是他在消融的意識裏見到的光景。

伊莉亞是爲了測試他的決心才故意補上這麼一句，沒想到卻收到加布裏魯的謝意，讓她不禁苦笑着轉過身。

爲了對伊莉亞這個顯著的威脅展開突襲，惡魔不發一語地化爲煙霧，準備悄無聲息地發動襲擊。

刀是用來殺人的道具。

但是，就在伊莉亞笑臉盈盈地盤算着要怎麼樣凌遲這隻惡魔時，忽然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

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並沒有侷限在這個層次上。

而映入伊莉亞眼簾的，是漫山遍野、成羣結隊的魔物。

與其說是成羣結隊，羣魔亂舞或許更加貼切。

只見他擺出左手撫鞘、右手握柄的架勢。

則是一種遭到瘴氣毒害的元素精靈。而所謂的元素精靈，就是擁有生命的屬性因子。

再加上他能否使出全力戰鬥還是個未知數。

加布裏魯如果使用自己傳授的招式，的確有可能打倒那名惡魔。

「……」

（咿呀──────咦？）

只見她站在加布裏魯身後，看着少年已經比自己健壯的背影，微笑着開口說道：

惡魔平常聒噪的模樣，或許只是爲了攻其不備的刻意演出。

惡魔──

『……咕噗。』

「我可不會讓你們過來搗亂喔。」

『呀啊啊啊────────！』

他不僅精神上的疲憊尚未恢復，招式的訣竅也未能完全掌握。

『唔噢！？』

面對來自本能的恐懼，惡魔撲向加布裏魯，企圖斷絕這股恐懼的源頭。

看起來依舊面容憔悴的加布裏魯，筆直地盯着惡魔說道：

視野陡然變得狹窄。

她心中的悲傷、寂寞、痛苦……加布裏魯全都感受到了。

只有在做好這樣的覺悟之後，才能將刀從鞘裏解放出來。

附近一帶的所有魔物大概都被吸引了過來，數量粗估超過上千只。

「滾出他們兩人的身體。」

「……嗯，謝謝妳。」

伊莉亞將全身的力道放鬆，微微向後退了一步。

他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

『嘿哈哈，嘻哈哈哈──！全部打倒？就憑妳一個人？』

那幅無數花朵應時盛開的繽紛景象，是帕莎過往記憶的風景。

「……伊莉亞。」

──你這玷污了她笑容的渾蛋，就由我來斬殺！

「我可是不會出手幫忙的喔？」

（……反正這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

「──拔刀。」

無論揮刀的目的是爲了保護某人也好，亦或是爲了殺死某人也罷，都不會改變這樣的事實。

夢裏的帕莎始終都在哭泣。

加布裏魯並不嫉妒。與其說他覺得羨慕，不如說是純粹地感到佩服。

『什、什麼、怎麼、可能……』

他並非打算逃跑，而是準備迎擊。

即使是不受物理攻擊影響的惡魔……

光是這樣，就讓理應只懂得虐殺人類的成羣魔物，宛如退潮般向後逃逸。

「……我知道了。」

再這樣下去會死，會就此從這個世界消失。

『哈～連我藏在哪裏都察覺不到的蠢丫頭，還敢口出狂言啊！妳那小小的腦袋裏難道什麼都沒裝嗎！？哇哈哈哈──！』

──就由我來斬殺。

「讓我來收拾牠吧。」

伴隨着每次的入鞘聲響，惡魔化身成的煙霧開始散裂解體，正如字面意義所示地逐漸煙消霧散。

「噢？」

伊莉亞將加布裏魯放到地上，接着讓帕莎憑空消失，然後環顧了一下週遭。

即使看不見惡魔的身影，加布裏魯還是能確實感受到那股迫近的壓力，他就這樣迅速閉上雙眼。

伊莉亞笑了起來。

映照在他眼前的，是已經化爲一陣煙霧的惡魔。

牠重新形塑身體，伸出宛如長槍的手臂。

但是，他能想起的全是帕莎的笑顏。

聽到伊莉亞這句不容分說的單方面宣告的瞬間，惡魔感覺自己彷彿撞上了一堵堅固的高牆。

『什麼！？』

當惡魔從劇痛中恢復意識並再次睜開眼時，精靈少女的手裏已經捧着妖精，腋下則夾抱着那名少年。

即使如此，伊莉亞要做的事情依舊沒有任何改變。

看到伊莉亞遲遲沒有表示同意的反應，對自己身上不穩定的因素深有自覺的加布裏魯繼續說道：

可是，伊莉亞相當懷疑此刻的他能否做到這件事。

徹底粉碎這傢伙尚未瓦解的自信，之後再宰了牠，應該是最能宣泄這股積聚已久的煩躁的好方法。

在這個世界裏，居合是一種不需要使用魔力便能斬斷因子的技能。

「此神咒將成十一億諸說。」

也無法逃過加布裏魯的刀刃。

儘管加布裏魯也見過她生氣或繃着臉的樣子。

鏘、鏘、鏘。

少女的臉上露出一抹蠱惑的笑。

在惡魔眼裏看來，就只是如此簡單的動作。

『臭丫頭，妳做了什麼……！！』

自虛無之中顯現的憤怒面具，罩住了帕莎和加布裏魯的臉孔。

惡魔停下刺耳笑聲，語帶嘲諷地說道，隨即化爲一陣煙霧。

拔刀即意味着殺人。

「再來只要把牠們全部打倒就好了。」

（沒用的，你這蠢蛋！揮刀斬霧很開心是嗎？嘻哈哈哈────！）

重新檢視惡魔的能力數值後，伊莉亞得出這樣的結論，接着便開始操作魔力。惡魔則是再次大笑出聲。

加布裏魯感受着那股驚人的力量逐漸從身後離去，也跟着向後退了半步。

居合技能，拔刀術。

『別、別開玩笑了！！』

──如果是爲了這個目的，我──

伊莉亞不可能無視這道招呼聲，只能先把怎麼殺死惡魔的事情擱到一旁，將視線轉向聲音的主人──加布裏魯。

聽到伊莉亞這句話，惡魔忍不住失聲笑了出來。

詠唱完簡短的咒文之後，伊莉亞將手高高舉起。

在想要露出和帕莎一樣笑容的同時，加布裏魯也希望能夠一直看到她的笑容。

「伊莉亞，由我來收拾牠。」

──她爲什麼有辦法笑得那麼燦爛呢？

但這終究只是徒勞無功。

那垂死掙扎的一擊沒能貫穿任何東西，只剩下被斬成無數碎片的惡魔……不一會兒工夫，惡魔的身影就此消失無蹤。

「鏘」的一聲，加布裏魯重新看向收進刀鞘的太刀。

自己之前見識到的劍技，只需要發出一次入鞘聲響，就能產生無數道的斬擊。

「……果然沒辦法使得像伊莉亞那樣高明啊。」

「很快就會變得高明瞭喔。」

加布裏魯這句話原本就是想和伊莉亞攀談，因此即使聽到對方回應，也沒有特別感到驚訝。

畢竟不管是以多少魔物爲對手，站在自己身後的人可是那個伊莉亞。

加布裏魯轉過身來一看，就發現伊莉亞果然若無其事地站在那裏，而且身上沒有染上半點污漬。

「帕莎呢？」

「放心吧。」

伊莉亞大概是考慮到帕莎有可能被敵人盯上吧。

只見她揚起手來，一顆半透明的球體，立刻出現在先前空無一物的空中。

而妖精少女正一臉香甜地在那顆球裏酣睡。

「……太好了。」

看到少年那安詳的笑容，伊莉亞臉上的微笑變得更加燦爛。

「……你找到答案了是嗎？」

「……嗯。」

加布裏魯先是看了太刀一眼，然後閉上眼睛點了點頭。接着，他再次將視線往伊莉亞的方向投去。

儘管少年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沉穩，但他的眼裏蘊藏着強烈的意志。

「不需要。」

妖精幾近五體投地的道歉，將他的擔心吹飛到九霄雲外。

三名騎士跳下馬後，其中一人走上前來，湊近加布裏魯說道：

「你們找我有什麼事情？」

「……被看見了嗎？」

只見一名長有蝴蝶般翅膀的小人──妖精，坐在少年的肩膀上，踢着雙腳說道：

此刻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甜蜜氛圍，正是伊莉亞離隊所促成的結果。

「……我如果拒絕呢？」

而那個死不認錯的帕莎，此刻正發自內心地向兩人道歉。

就在加布裏魯準備將答案說出來時，伊莉亞打斷了他的話。

「啊～啊，伊莉亞姐要是能再多陪我們一會兒就好了～」

「是啊。」

「？」

「對不起……」

帕莎的眼眶因爲道歉得到接受而紅了起來。「但是呢……」伊莉亞用食指頂着她的額頭說道：

「畢竟我們也沒人受傷嘛。」

眼前是一臉溫和笑意的加布裏魯，和同樣看着他露出苦笑的伊莉亞。

爲了守護在肩膀上緊抓着自己的帕莎的笑容。

這件事比什麼都讓帕莎感到喜悅，加布裏魯能感同身受地理解這一點。

伊莉亞•休魯茲是個懂得察言觀色的人物。

──我想要爲了帕莎……不僅是帕莎的笑容，而是爲了守護大家的笑容而戰。

兩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到帕莎身上，讓她嬌小的身軀顫抖了起來。

這的確是少年的真心話，但是他也懷抱另一種想法：

「──拔刀。」

或許是過去從未向別人認真道歉的關係。

「嗯。那麼，接下來……」

從方纔那名男子說話的表情，可以看出對方並不是什麼殘忍嗜殺之徒。

「咦……」

很像是伊莉亞作風的壞心眼問題。

然而，那三匹馬兒沒有就此直驅而過，而是停在兩人面前發出一聲嘶鳴。

──我會戰鬥。

忽然被伊莉亞點名的妖精，嚇得坐起身來，睜開眼睛。

其他人不可能評斷我的答案是否正確。

討伐惡魔結束後沒幾天，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下，一名少年走在被森林圍繞的幹道上。

會捱罵是因爲對方還在乎自己。

爲什麼會是這種高興的反應啊？

就在加布裏魯開始如此擔心的時候……

「似乎是呢。」

加布裏魯能感同身受地理解帕莎的懊悔及反省。

他在周遊各個城市、接觸各地居民的過程中，具體感受到了那樣東西的存在。

注意到加布裏魯笑容的帕莎別開了視線，臉頰染上了微微的紅暈。

只是在這個世界上，當然也存在着不識趣的傢伙。

──因爲我不想讓她露出這種表情。

「……很抱歉，那麼我們只能動用武力硬搶了。」

面對來者的無禮視線，帕莎一臉沒好氣地說道。加布裏魯將她移到肩膀上，接着站到幹道旁邊，騰出足以讓馬匹通行的路面空間。

全身披鎧、凜然而立的男子掀開了面甲。

這就是加布裏魯找到的答案。

「嗯、嗯……我也……那個……咳咳……」

「沒事的。」

「加、加布裏魯……」

不同於無法理解帕莎爲何會笑着點頭的伊莉亞，加布裏魯看着兩人的這番對話，臉上掛着不變的溫和笑容。

──這就是我的覺悟。

帕莎不敢直視他們兩人，只是低着頭繼續說道：

這就是加布裏魯所找到的答案。

「嗯、嗯……！」

如果是爲了這個目的，我將不會有任何迷惘。即使會遭到別人怨恨也無所謂。我不會爲此感到後悔。

「……我完全沒有想要給你們添麻煩的意思……！對不起！」

「欸。」

幹道的石板路上傳來一陣疾馳的馬蹄聲，加布裏魯將視線轉往聲音的方向，發現三名全身包覆鎧甲的騎士，正策馬狂奔而來。

加布裏魯大感意外。

兩人都沒有意識到一件事。

即使如此……

「是我沒錯。」

伊莉亞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頓了一下後接着說道：

「你不用告訴我沒關係。或者說，你有需要徵求我同意嗎？」

「帕莎？妳打算裝睡到什麼時候啊？」

「唔、唔……」

「妳如果覺得很抱歉的話，就給我好好反省！下次要是再犯下同樣的失敗，我可是會生氣的喔？」

「伊莉亞姐……」

他在記憶裏見到的帕莎，即使本身犯了過錯也不會主動道歉。

那樣東西就是笑容。

我所找到的答案──

爲了守護在這之前，於各個城市裏見到的人們的笑容，我會挺身而戰。

「閣下就是加布裏魯嗎？」

也是他行使殺戮之力的理由。

「不過，能和帕莎兩個人獨處，我也覺得很開心呢。」

「沒關係的。」

因爲這是我自己找到的答案。

加布裏魯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緩緩搖了搖頭說道：

「……對不起！」

加布裏魯將左手按上刀鞘，右手握住刀柄，接着輕輕閉上了眼睛。

伊莉亞和加布裏魯。

少年找到了一直存在於心中的答案。

加布裏魯只感到滿頭霧水，伊莉亞則是一副「真是服了」的表情。

「妳不和伊莉亞一起上路沒關係嗎？」

那是每個人都擁有的寶貴事物，一旦失去便會感到悲傷不已，單是擁有便能讓人感到溫暖。

三股殺意迫近而來。

「能請閣下把那隻妖精交給我們嗎？」

「不要緊。沒事了。」

她是覺得害怕嗎？

「我──」

從面甲下顯露的那道凌厲視線，彷彿要射穿加布裏魯，只是裏頭似乎還摻雜了些許哀傷的神色。

聽到加布裏魯立刻接受道歉的回應，帕莎不由自主地抬起臉。

「在下奉某位大人之命，前來拜會閣下。」

一道紅色的閃光拖着尾巴，迅速遁入漆黑的刀鞘之中。

由於這幅光景看起來宛若靈魂遭到了吞噬，因此這名少年所佩帶的那把太刀，後來便被人們稱作「噬血魂者」。

這位今後將以傭兵公會成員的身分名揚四海、身旁總是伴隨着妖精的少年，名叫加布裏魯。

曾經和少年一起並肩作戰的人們，皆異口同聲地如此稱讚道──

這小子是百折不撓的硬漢。

這名令人難以捉摸的溫和少年，一旦施展全力時──

就彷彿整個人化身爲一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