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盒與某物

Ⅰ

因健康問題請假的調回來上學了，久違地出席了手藝社的活動。

調在手藝社頗受歡迎。她喜歡可愛的東西，時尚的知識和話題豐富，在手工方面還有濃厚興趣與強大審美，而且有考慮將來從事時裝行業。另外，她還頗有上進心，不憚煩照顧別人，在社團中受人敬仰。

另外，手藝社裏多是性格比較老實的女生，而她例外的善於交際，不懼怕任何事情，大家都很依靠她。她雖然只有一年級，但已經佔據着營造社團整體氣氛，將周圍人凝聚在一起的重要位置。

有調在，手藝社的氛圍便無比緊湊。

不光是這樣，以調爲中心，社員們的對話也變多了，更有活力了。

「好久不見，小調，已經沒事了？我好擔心啊」

「是的，已經沒事了……話說學姐，這個娃娃衣服是新的呢，肩膀部分超可愛！」

調一到場，便留意到了二年級學姐在她請假期間做的娃娃服裝，對那設計讚譽有加。

「看出來啦？弄成這樣可是下了好大功夫啊」

「啊，好厲害，這個真不錯。我也學着做做看行嗎？」

「當然沒問題啦」

被誇獎的女生很開心的樣子。看着這樣的對話，其他社員也懷着興趣聚集過去，開始學習和交換意見。

調基本上是嚴於律己，直話直說的性格，但她爲了將那份自律性當做自己的食糧，也總會去直面其他人，發現並誇獎對方的優點。沒有陰陽怪氣的害臊或嫉妒，真心實意的誇獎。之所以今年以來社團作品的水準和數量都大大提升，應該少不了大夥心裏都偷偷懷着想被調誇獎的意識————奏如此心想。

靠着調一個人的功勞，社團洋溢着活力。調加入之前之後，社團的氛圍截然不同。

調大概不知道。去年————不，就連調請假的這段時間也是，社團就像熄了火一樣喪失了活力與緊張感，變得懶懶散散，完全想象不出跟調在時是同一個社團。

這是因爲————

總的來說就是，身爲社長的奏沒能力統帥社團。

奏上三年級，職位社長。手藝社是銀鈴學院高中建校初期成立的歷史悠久的社團之一，留有尊重頭銜和上下關係的老傳統。其他社團通常由二年級升任社長，要備考的三年級會退離職務半引退，但手藝社沒有采取這種形式。

實質上社長的工作由二年級的副社長執行，部長作爲一種名譽職位由三年級擔任，任務是提供建議與擔當精神支柱。然後，沒什麼特殊情況的話，副社長就會依照慣例上位，奏也不例外。也就是說，奏其實是去年開始實質上帶領社團的代表人。

真央回應

當時小木調突然找到真央，說了一番話。

「……」

調把手放在嘴邊，思考起來。

「確實無法輕易相信」

這次充分地再次體會到。

「但你要是說真的，那正好」

所以。

「當然，這本就是決定好的」

「請你們讓姐姐————讓姐姐擺脫萩童的控制」

當時真的已經到了末期的手藝社，卻以調入社的那天爲分界線起死回生了，現在是個不論在哪兒辦展覽都拿得出手的活躍社團。

「我是不想管跟萩童扯上關係的麻煩事，不過這個情報很重要，我承認有必要滿足你的要求」

「……！？」

然後……

真央大概看她是外行人便選了淺顯易懂的說明方式。調思考了一陣，抬起頭說道

真央搖搖頭，接着最後向她問道

聽到這裏，真央無奈地嘆了口氣。

早上，調被請進校心理輔導室之後，向真央開口這樣講道。此時的她，上次在家中看到時的不安就像假的一樣，看上去十分理智可靠。

但是

將那個『娃娃屋』打開的計劃，決定在今天社團活動結束後的時間進行，在此之前要留在學校裏等待。就在等待的時間中，瞳佳來到了這裏。

今天，距離下一個安排還有很長的時間。

直到調發現後催促大家，誰都沒有注意到奏這個人。然後，社員們看着奏的眼神，並不是把她當做社團代表者的社長，而是單純把她當成正在爲老師傳話的傳話機。

我……

沒錯。

跟調不一樣，誰都看不到，不會被任何人意識到，連踢飛了也注意不到，就是塊路邊的石子。

那樣的奏，怎麼可能有向心力、領導力和統帥力。

在二年級時奏被任命爲副社長，原因是她家是有權世家萩童家的旁系。除了這個主要原因，另外跟她同年級的人都挺圓滑，很樂意把麻煩推給奏。

「可以順便問個問題嗎？那個『娃娃屋』究竟是怎樣的東西？你那邊有沒有了解到什麼情況？」

這個回答，令所有人不禁啞然。

「價值？」

真央點點頭。

「……我有話要說」

……

「具體說，就是讓那個『娃娃屋』不能再詛咒人」

奏沒能夠抵抗。她這個副社長，就是交交資料跑跑學生會，幹着社團運行這項雜務的打雜工，除了偶爾必須集體討論的時候會蹩腳地當下司會，其他時候就是空氣。

†

然後，他接着說道

「這之間有關聯嗎？」

她不擅長交朋友。等發現的時候，自然而然，而且理所當然已經變成了這樣。

這番話出乎意料，包括瞳佳在內，其他人都面面相覷。

調點點頭。

「嗯」

結果誰都沒有幹勁，奏就被全場一致地硬推了上去。

「原本『娃娃屋』的擁有者是姐姐。一年級的時候，姐姐糊里糊塗地看了『娃娃屋』，之後只要姐姐一進準備室就會發生一些怪事——出現奇怪的聲音啦，東西會動之類的，不過都是清清楚楚的現象。因爲這個原因，她被萩童獅朗盯上，必須聽他的話了」

「你雖然不是委託人，但是被委託的解救對象。利害一致」

這話讓真央皺緊的眉頭鬆開了，但又讓真央略表現出疑惑。

「……那個……老師說讓，通知大夥……」

就連二年級的，早晚要替下奏的副社長也是。

「我中途聽到了些，你們說是要破壞那個『娃娃屋』，還是要消除『娃娃屋』的詛咒來着。已經做了？」

當時手藝社內部的氣氛，就像學年之間有道牆，是按年級各自抱團的氛圍。上級生不怎麼理會下級生，在奏升上二年級要決定職務的時候，也是讓二年級自行決定的。

「能聽我說說嗎？既然你們有能力解決『娃娃屋』的詛咒，我希望你們能聽聽我的請求」

時間是早上在校心理輔導室裏定下來的。

「這樣啊……」

「我們試過讓她作爲靈媒對『娃娃屋』通靈，結果她身邊發生了靈異現象，目前在研究對策」

「請務必這麼做」

調說道

「……」

調喫驚地略有些張大雙眼，看向瞳佳。

放學後，瞳佳一個人在校庭。

「……！」

「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面對這個提問，調一時嘴脣緊緊地抿起來，然後開口說道

「我接受的委託內容，僅限於解決『娃娃屋』的問題」

「說吧」

自己是塊石子，一塊路邊的石子。

真央答道，示意瞳佳。

誰都

「不，沒關心，這一點並沒錯」

「不，目前還在摸索嘗試徹底解決的手段。如果現在你那邊現象消除了，那大概是『詛咒』轉移到了我們的靈媒身上」

「證據我拿不出來，只能口頭保證」

這裏是從正門過來的路向新校舍與舊校舍玄關的岔路口。瞳佳站在位於人來人往的道路旁不遠處的那尊銅像下面，目不轉睛地抬頭看着臺座上擺的少女像。

不過，調又這麼說道，表現出接下來纔要切入主題的樣子。

「還有，要不要破壞還不清楚，總之決定先把那個『娃娃屋』打開。一直關着的盒子，容易積累不好的東西。開啓或者破壞的話，盒狀的咒物大多會喪失其意義」

調可能前面其實都很緊張，聽到真央這麼說之後如釋重負一般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向真央道謝。

「上次抱歉了，像是把你們趕出家門似地。關於守屋君的傳言我是聽過的，但當時沒覺得能擺平『詛咒娃娃屋』。另外————你們是被姐姐帶來的，所以就覺得肯定是萩童指使的」

真央也應該和瞳佳聽到了相同的內容，卻不以爲意地接受並作出回答。不同於瞳佳老把想法寫在臉上，真央不抱臆斷不形於色，自己的看法該主張的會主張，是習慣於看對方表現來交涉的態度。

真央擺出這樣的姿態，說道

奏知道。

「我聽到的是————那個『娃娃屋』本來是以前一個很厲害的靈能力者的東西，然後由萩童家接手後捐給學校的」

「其實來找你，一開始就無所謂那些了」

「原來如此，大致的情況我明白了」

「咦？」

奏孤一個人零零地脫離了社員朋友們的圈子。

真央點點頭，又問道

「因爲沒了那個『娃娃屋』的話，姐姐對萩童獅朗就沒價值了」

「……謝謝」

「哪裏，這沒什麼，反倒我很感激你提供的情報」

「……當真？」

「而且我不是萩童的手下，也不是萬事屋，是獨立的職業『靈能者』，準確說是『降靈術師』。我身爲職業人，只會進行本領域的靈媒工作，其他的事就算求我也不會接」

如今手藝社的社員們，就像浴火重生般閃耀着光芒進行着社團活動。當社長的奏向她們告知聯絡事項，開口說道

「但是不會發生什麼大不了的現象，所以他就厭倦了。然後，在我這個妹妹入學的時候，姐姐就被他命令了」

奏所帶領的社團十分散漫，結果就是本來認真進行社團活動的人也被周圍的氣氛傳染而沒了幹勁，人數也減少了。去年文化祭展覽上的展品之少，大概空前絕後了。

「他命令姐姐，讓我去看『娃娃屋』。理由是，既然姐姐『能使用』那個，妹妹說不定也『能使用』，或許還會發生更有意思的事情。於是，我就被姐姐騙過去————」

「我明白了」

Ⅱ

「這件事的確是萩童獅朗介紹的，不過也僅僅只是介紹」

但是，奏是被趕鴨子上架當上的社長，其實自己根本就不想當。

「什麼？」

沒人朝奏看去。大家都熱熱鬧鬧地沉浸在自己的事情中，誰都沒聽到奏那吞吞吐吐的話語。

「……！」

真央一答應，調便這樣說道。聽到這話，真央有些顰眉。調看到他的表情，搶在他開口前接着說了下去

「聽你這麼說，那個現象現在消失了嗎？」

在這個重振起來的，綻放着光輝的手藝社中，沒有奏的存在。

沒有在聽。

聽到兩人開始對話，瞳佳心裏感到納悶。因爲，她纔剛剛聽說小木家是萩童的分家，不能違逆萩童家。

但大家都因新事實揭曉的衝擊而沒能留意到，其實大夥當中最爲動搖的人，是瞳佳。

然後————

†

「……果然」

在放學後的校庭裏，瞳佳呢喃道。

她正抬頭看着的，是那個『D夫人』像。銅像上的她形象與名字給人的印象不同，有着少女般的容姿，坐在一張沒有靠背的長凳上。

這是瞳佳第二次這麼注視着這尊像。

可是現在對像的感覺，與上次看的時候又不一樣。

「果然，就是那個人呢……」

瞳佳自言自語。

今天，這尊像的事一直繚繞在瞳佳腦中揮之不去，她一直想過來確認一下。她整個白天都沒機會，捱到了這個點才付諸實行。

然後，現在這樣看着它，瞳佳對心中的懷疑更加確信了。

她再次感覺到，銅像中的人物與自己記憶中的某個人物十分相像。

能感覺到她的面影。

是夢中見到的那位老婦人。

那是詭異現象發生後做的夢。在夢中見到的，在陌生的工房中坐着的老婦人的樣子，一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但是，畢竟夢境裏的東西十分模糊，認識並不清晰，但早上聽過調說的話之後，這些東西總算對上了。

D夫人。

就是這尊像上的女性。儘管年齡完全不一樣，外貌也完全不同。

可是這樣看着她，明顯能感覺到相似的氣場。氣質、表情、服裝品味……然後最關鍵的，這尊像和夢中老婦人坐着的椅子，是同樣的東西。

而且——

「這個不是椅子……」

「我們十二宗家如今有的沒落有的斷絕，現存的全體血脈子孫都殷切盼望着夫人迴歸。你今後若能展現更大的才能，被足以推動國家的大人物們像女王一樣侍奉也絕非幻想」

獅朗對瞳佳予以稱讚。他側臉已抹去了平常那輕浮的笑容，透出有違他形象的真摯。

至少，就連瞳佳一直在戒備都沒發覺。她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間就被引上了對方的步調，再次認識到對方比想象中更加難纏。她渾身汗毛倒豎，恨不得馬上逃走。她此時面對的，是不同於靈異的另一種恐懼。從旁來往的人都在看着，但誰都不會來幫自己……她忍受不了在這種狀態下跟獅朗獨處。

獅朗閉上一隻眼睛，將石頭的洞對準瞳佳，透過小洞去看瞳佳。但是，石頭拿得離眼睛那麼遠應該是看不見的，就像從瞳佳的視角沒辦法透過石頭上的孔看到獅朗一樣。

隨後，獅朗臉上突然變回了那輕浮的笑容。

事情一下子變得宏大，瞳佳十分喫驚。同時獅朗突然說出這種話，也讓她更加戒備了。

「……！」

「……」

一橫心，瞳佳直接問了出來

「沒太猜中呢」

「D夫人是靈能力者————不，是『靈媒』」

獅朗說着，右手插進夾克的口袋。

「但我不會那樣用。因爲不需要呢」

那只是在擺姿勢。瞳佳感到詫異。

可是她根本不覺得對方是臨陣磨槍的小聰明能夠對付的，所以反倒做好了孤注一擲的覺悟。

「這東西啊，也是D夫人的遺物之一。萩童家繼承D夫人遺物最多呢」

「哎……不相信是吧？」

然後，獅朗說道

「………………！！」

瞳佳沒有回答。獅朗沒在意，接着說道

「……」

獅朗一邊爽朗地這麼說着，一邊走近瞳佳，站在瞳佳身邊一起抬頭去看夫人像。瞳佳十分喫驚和戒備，縮緊身子。獅朗依舊望着銅像，眼睛眯起來，一副非常開心的樣子開始跟瞳佳說話

「當然，也包括御舟，還有二年級總代的長波。我們家族接受D夫人通過靈能給出的建議，自創建以來代代人通過與靈能力者間締結強大的關係而走向繁榮。我們無時無刻不在尋求擁有更大才能的靈能力者，尤其是『靈媒』。追求着能看得更遙遠，能看到更遙遠的過去和將來的『靈媒』，能更強力地詛咒別人的『靈媒』，更能保護我們的『靈媒』，以及能帶來更大利益的『靈媒』」

「……」

夫人即便在日本也是異類，他們和夫人一起逃避官廳的耳目，就像基督和十二使徒。不過聚落以D夫人的靈能之力聚攏人心，轉眼間壯大起來，以其靈能及聚落壯大後的力量爲背書開始對政經界造成影響力。百合谷不久便發展成爲大都市，那十二人便成爲支配百合谷的大世家的創始人。實不相瞞，我就是其中一家的後裔」

坐在棺材上的夫人。再加上早上聽調說的，那個『娃娃屋』的原主人是『靈能力者』的說法。

「是棺材……」

獅朗一邊把石頭朝瞳佳舉起來展示，一邊解說

「……？」

獅朗困擾地含混一笑，做了個表示無奈的動作，找藉口似地說道

「尤其是『靈媒』妹子啊。基本上都會心癢癢地說着想成爲特別的人啦，想實現願望之類的，簡簡單單就從了」

「那是我們偉大的始祖——D夫人留下的『娃娃屋』。也就是說，你被我們偉大的始祖的遺物『選中了』」

獅朗說着，腦袋歪了歪，看向瞳佳。

瞳佳與其說感到厭惡，更多的是感到憤怒，便順應感情問了過去。她一感到憤怒，被震住的頭腦便冷靜了下來。

那是靈媒用來強化靈能力的盒子————『靈盒』。

「我知道了。沒辦法，就給你看看證據吧」

獅朗眼睛眯起來。

是棺材，西式的棺材。銅像中，那個人物墊着東西坐在上面。它與夢境中的那個工房裏，夫人和像是她丈夫的老先生製作的東西同樣的樣式，是一具小口棺材。

「御舟讓占卜師營業收取上繳費，把『靈媒』當做是便利店啥的。長波表面上嚷嚷着排除舊弊暗地裏卻抓着『靈媒』死不撒手。萩童跟他們不一樣，是十二宗家中與『靈媒』接觸最密的家系，對靈媒十分重視。奏那件事嘛————因爲那個不是『靈媒』啦。那個不滿足基準。值得愛護的『靈媒』，纔不是那種貨色。所以不算數，那種不算數，明白嗎？」

「喔？」

「沒意思啊。我們這個年齡的女孩應該更加充滿幻想，更加爲自己的特別而陶醉纔對吧？」

真央持有的『羅薩莉婭的棺柩』。雖然夫人像坐着的棺材跟那個不是同一件東西，但二者的相符之處不容忽視。

「哎，不，算了……你誤會了。萩童是非常重用靈媒的家系。我可以發誓，這是真的」

然後，他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小物件。瞳佳戒備着退了一步。

「嗯？」

自言自語竟然有人回答，瞳佳嚇得差點叫出來。

「你說的沒錯，這位D夫人不是什麼教育者，是『靈媒』，而且還超級強力呢」

「很在意嗎？」

現在，瞳佳聽到『棺材』這個詞，幾乎自動會聯想到一件東西。

「你還真清醒啊」

「我還以爲你們肯定是幫得到了貴重的『盒』之後就嗨起來的笨蛋。但是，你跟『娃娃屋』的協調程度超越了我當做課題交代的原擁有者，引出了D夫人的情報。你是個擁有出色才能的『靈媒』」

瞳佳內心開始猶豫。

「哈哈哈！行啊，回答得真有意思。聽你這麼說，被發現了？她是『靈媒』，是我提線木偶的事」

「然後」

「……」

「前陣子對不住了，看來我對你的能力評價過低了」

瞳佳心想，獅朗果然無懈可擊，是個可怕的對手。

他首先向瞳佳道歉。

「……」

有反應了。把這拼命想出的挖苦講出來之後，獅朗頭一次露出不開心的表情，輕浮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獅朗以強烈的言辭勸說瞳佳。瞳佳也直直回望着他。

他以真實的面貌，說出無比下作的話。

「百合谷市是受迫害逃到日本的『靈媒』——D夫人和崇拜她的十二位信徒的流落之地，從聚落開始打造而成的。

聽到瞳佳的回答，獅朗大笑起來

「嗨」

然後，他伸出手。

「倒不是在意，是不能饒恕」

她的語氣十分冷淡。

「其實你們辦的那個會我去看過。老實說，你們當時對我的吸引力，比不上『盒』」

瞳佳知道會這樣，但不曾想他身上散發的氣場跟着瞬間就改變了。不，這纔是瞳佳所認識的那個氣場。

他儘管言行荒唐，但對答時都拿捏得很準，在套取情報。瞭解到這一點，瞳佳儘量不想再把情報更多的透漏給他，但實話說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用不着那麼戒備，就是普通的石頭」

「坦白說吧，通過這次的事情我已經瞭解了。你的靈感足以企及我們所殷切渴望，第二位D夫人」

「如果你握住我的手————我將實現你任何願望」

於是，一陣沉默過後。

「……！」

獅朗揚嘴一笑

他在不知不覺間，連身上的氣場都改變了。

看着看着，獅朗似乎話也說盡了，嘆了口氣。

「它沒經過加工，上面的洞是天然形成的，是夫人不知在哪兒撿到的。這種有洞的石頭，在西方有種說法，據說往它的孔裏看能看到妖精或是幽靈，被叫做『妖精石』『魔女石』之類的」

夫人像上坐着的是箱型長凳。但是，瞳佳在夢中，近距離下有色彩地見到過那個實物，從銅像的造型也能看得出來就是它。

「我可以當做，這就是萩童家對待『靈媒』的方式嗎？」

瞳佳暗自叫好。算是報上一箭之仇了。

「……」

獅朗淺淺一笑。他說的沒錯，那就是一塊扁石頭。石頭幾乎成圓盤狀，表面光滑，但正如他所說，是塊普通石頭。要說有什麼值得講的特點，那就是它靠近正中央的位置有個洞。

「我沒興趣」

瞳佳張開嘴，說道

「正確」

獅朗面對硬是一語不發盯着自己的瞳佳，連珠炮似地說出這串話。這恐怕都是獅朗的真心話。不管怎麼說，從他態度感覺不到絲毫誠意。

也就是說————

瞳佳直直地看着獅朗。

他滔滔不絕地說着。他那流露出腐朽本性的隨性態度儼然堪稱範本，而外表完全詮釋着恐怖一詞。

然後……

他臉上是真摯的表情。他直直地看着瞳佳——

現在的瞳佳，能夠發覺。

獅朗說着，再次轉向瞳佳。

「你靠自己得出了那個真相嗎？哎呀，真厲害，照理說那基本不會被人知道的啊」

獅朗這樣說道

「……你也是這樣讓小木學姐對你唯命是從的？」

面對坐立不安的瞳佳，露出本來面目的獅朗收回剛纔正經八百伸出的手，繞到腦袋後面撓了起來，說道

「不過，你也還只知道這麼多對吧？我來告訴你吧。D夫人不是什麼這所學校的創建者，而是這整座百合谷市的始祖」

瞳佳驚訝地轉過身去，只見那個萩童獅朗手插在口袋裏，擺着模特一樣的漂亮姿勢站在身後貫通校庭的小路上，與瞳佳對視後，那端正的面龐上燦爛地露出笑容。

「握住我的手吧。你因爲這份與生俱來的能力或許受過不少苦，或許曾惹來旁人怪異的目光。但是，那些已經成爲過去。你的能力正是我們一直翹首期盼的東西，你能成爲我們的救世主」

這種口氣，讓瞳佳感到疑惑。但是，獅朗不等瞳佳對疑惑得出結論。

「這東西啊，在日本是其它的用法」

獅朗……

「『靈媒』的用法，是這樣的呢」

說時遲那時快，獅朗胸部後仰深深吸氣，然後把石頭放在嘴上，奮力地吹了起來。

瞬間。

咻——————————————！！

聲音。

獅朗奮力吹出的氣穿過有孔的石頭，石頭變成了哨子，讓好似女性悲鳴的尖銳聲音響徹校庭。

那是刺耳的悲鳴。

又或是風的慘叫。

破域的哨聲。

路過的同學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紛紛扭過頭來，但看到那是有人吹哨子便無一例外喪失興趣，繼續往前走。但是，對於直面哨聲，而且還擁有靈感的瞳佳來說，那個根本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

————————————————————！！

一聽到那個聲音，便渾身觸電般的感到畏懼。

從耳朵進來的聲音，化作冰冷的恐懼自體內擴散到全身，惡寒和雞皮疙瘩轉眼間覆蓋每一寸皮膚。

瞳佳不禁縮緊身體。

她血氣喪失，體溫下降。

這是死者的悲鳴。一直被靈感所煩惱的瞳佳聽得出來，那個混在風中震響的，是亡靈的悲鳴。是已經溶化在死亡中，肉體和自我都已喪失的死者靈魂發出的，能把生者凍到骨髓裏面的，冰冷的死者的悲鳴。

「…………………………！？」

她對打開那個『娃娃屋』抱有不安，在討論現場支支吾吾也沒得出結論，最後就當她不參加了。

「也就是說————關於『盒』被靈媒長期持續使用的情況下會有何種質變，尚沒有研究」

「………………！！」

自己的腳步聲本來是在最後頭的，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最前頭。

「只不過，這個『盒』實際上是怎樣的東西，又該如何來處理它，憑我『降靈』技術的根據——形成『盒』這個詞以及概念的西方靈異主義知識，得不出任何結論。靈異研究終歸是窮極個人能力，礙於存在大量欺詐師，在形成一門學術前已經失去了向心力而壽命短暫的緣故，很多研究沒能實現，尤其是長期性研究」

「！！」

瞳佳在那東西的壓力下杵在原地，背脊彷彿被扎入了冷冰冰的鋼絲一般僵直着，目光拼命轉向肩膀的方便。

身體就像沉在水中，感官遲鈍。意識就像沉在水中，思考不了任何東西。即便如此，人就像站在水底被水流在背後推着似地，腳脫離意識地繼續向前，跟着大家。

啪嗒、啪嗒……聲音不斷傳進瞳佳的耳朵。

啪嗒、啪嗒、啪嗒……

從石笛響起的時候，他身後一直有什麼東西。

一邊聽着解說，一邊聽着腳步聲。

獅朗接着說道

自己的腳步聲走在了前面，後面跟着溼噠噠的腳步聲。

「儘管是根據經驗的個人見解，不過我認爲長期一直使用的『盒』就會成爲『那個』」

「不過以我的力量也就只能做到召喚了，沒法選擇，也沒發控制就是了」

在這條只有沉默與腳步聲的走廊上，真央接着說道

這份寂靜，慢慢地剝奪着思考，剝奪着身體自由。

木頭做成的沒有五官的臉，笑了。

「…………」

…………………………

「我也是『靈媒』，儘管不強」

奏未要求同行。

在來到這裏的時候，就已經被淡淡的這股寂靜包裹住了，只是在魂不捨守的狀態下條件反射地對外來的話語做出應答，只是在六神無主的狀態下跟着大家。

在背後。

掛着那不負責任的，輕浮的笑容

瞳佳還在害怕，說不出話來，就連獅朗這麼說這麼做是何用意都不理解。

瞳佳的內心也在悲鳴。

說完，他眼睛眯得更細了。

自己的腳步聲也跟着響起，在最後面。瞳佳聽得到那個聲音。

————————————咻嗒

「這點已經說過，我預計那個『娃娃屋』是當做靈力電池的『靈盒』。這個預計，目前仍然不變」

然後，一顆植着長頭髮的異樣圓腦袋，緩緩地，緩緩地，就像湊過來偷看自己似地從身旁冒了出來。與此同時，意識中有股冰冷透明的像水一樣的什麼東西灌進來的感覺————

就這樣確定下來的五名實行成員，現在一起走過舊校舍的走廊。最前面的是真央，中間有三個人，走在最後的是瞳佳。窗外的天色已完全暗下去了，老化後發着滋滋聲的熒光燈照亮的走道中，迴盪着五個人的腳步聲。

「我也經過一些修行，初級的通靈還是能辦到的」

「………………！？」

不論真央在做解說的聲音，還是大家的腳步聲，感覺都很遙遠。

「…………」

在死者之風的呼嘯聲中，身體、靈魂，都凍結了。瞳佳在混亂與恐懼下畏縮，什麼都沒弄明白。在她面前，獅朗慢慢把近一半肺活量一直吹盡才終於停下，由吹盡空氣弓起來的姿勢把臉緩緩抬起來，他的臉上掛着可怕的笑容。

「…………」

然後————

感覺人就像在水中，外界變得模糊，遙遠。而這份神奇的寂靜，隨着在走廊上一步一步往前走，就像繼續沉向更深更深的水中，濃度與強度逐漸增大。

「抱歉，犯了點迷糊……」

獅朗笑道

「…………」

然後，氣喘吁吁地說道。

「換句話說，就是這麼回事————」

「…………！？」

「我料想，接下來準備開啓的『娃娃屋』，應該正是那種。它要麼是被D夫人等人作爲『盒』使用過，要麼是偶然間滿足『盒』的特性開始運作，而且歷經風霜效力不減。也就是說，『它』正是曇花一現的靈異研究沒能觸及過東西」

「……這就是，萩童，跟『靈媒』走得，比其他任何家系都近的證據」

聽着那些腳步聲，默默地走在走廊上。

突然，她被身後木頭做的人偶的手抓住了。

「最開始是完全符合新代西方觀點的，純粹原理的，純粹道具的『盒』。但是經由充滿慾望與感情的人不斷使用，不斷應對由其召喚的靈，久而久之雜音集聚起來，令其產生咒術性。集聚的雜音與靈力使其本身擁有類似於引力的力量，然後便開始自動吸引並積累靈與靈力。即便在失去了使用它、控制它的主人之後，也一直如此」

「……我先對接下來準備開啓的『娃娃屋』究竟是怎樣的東西來講講我的推論」

瞳佳一邊走，一邊聽真央的解說。

跟過來了。其實，一直都是這樣。但是走在前面的人，誰都沒放在心上，誰都沒回頭來看，就像誰都沒聽到似地。周圍形同隔着濾鏡，佈滿了像是耳朵被塞上一般的模糊昏沉的寂靜，感覺彷彿整個人潛在水中。

她動彈不得，而這並非因爲獅朗說的話。

真央說道

「…………………………！！」

一行人安靜地聽着，默默地地走着。

走在走廊上，一行人最後的，自己的腳步聲。

一切聲音，都好遙遠。

「…………」

他，繼續笑道

「根據我的假說，『盒』類似於巫師作爲咒力源使用的『外法盒』，可以認爲是除開咒術部分僅運用其基本原理的東西。古代巫師會頻繁將咒物放進『容器』作爲咒力源使用。那就是『外法盒』。『外法盒』多放入動物、人類的異形頭骨，實物也發現過。著名的『犬神』是將狗埋進土裏只露出腦袋活活餓死後切下腦袋放入盒中祭祀。另外還有使用名叫『管狐（※注3）』的狐狸靈的咒術師，他們會攜帶裝有那種狐狸的竹筒。古代中國的審判記錄中有過記載，發現巫師拼命隱藏的盒子，將盒子燒燬之後，詛咒事件隨之解決。即便在不同的咒術體系中，也多有使用中空容器的情況。平安時代的記錄中記載着案例，有人將咒物放進兩瓣相合的貝殼中，將該貝殼埋在詛咒對象會踩踏的地面下，以此施加詛咒。巫毒教則是『Gris-gris』，根據目的搭配各種咒物並塞進袋子裏，用於咒殺也能用於護佑。這類基本都有打開即失效的禁忌」

獅朗的呼吸調整完後。

Ⅲ

「…………」

芙美和那琴穿扮成慣例的巫女和魔女，分別手上拿着榊枝與難以名狀的斷枝，作爲靈能力者全副武裝。不過因爲這次不是『降靈會』，身爲中心人物的真央仍穿着制服，只是手裏提着一個抽屜式的大型工具箱，這令他的分工一目瞭然。

那是猶如陰影聚攏起來一般，黑暗冰冷的濃重氣息。

「…………」

由於決定在社團活動結束後與調匯合去開啓『娃娃屋』，於是大家都等到了現在。瞳佳指定時間過了一些的時候，來到了約好的舊校舍一樓走廊上。

能夠清楚聽到的，只有自己的腳步聲，以及從身後傳來的，溼噠噠沉甸甸的腳步聲。

………………

「都到齊了呢」

聽到真央這麼說，瞳佳首先道歉。

「萩童家啊，在十二宗家中十分特別，會吸收『靈媒』血脈。所以我也繼承有『靈媒』的血脈。要說靈啊，我從小就能看到」

身體的周圍，意識的周圍，都被如同水底般的寂靜包裹着。

腳步聲的陣列，朝被服室邁去。

面對答不上來的瞳佳，獅朗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把眼睛眯起來

溼噠噠的腳步聲也不止一個了，數量在變多。渾身溼漉漉的什麼人跟在自己身後，一個、兩個、三個、然後四個，人數逐漸變多。

心中所想如慘叫般展開。這個，不是活人能夠發出來的聲音。

聽着前面四個人的腳步聲，也聽着後面自己的腳步聲。

然後

周圍的聲音漸漸變得遙遠，思考和感覺漸漸變得遲鈍。

————————————————咻嗒、咻嗒、咻嗒……

真央輕描淡寫地說道，果斷邁出腳步。與此同時，聚在一起等待的大夥也都跟在他後面，一起開始轉移。

「不，沒問題。那就出發吧」

「不明白嗎？不，就算明白，也不理解怎麼回事吧」

不知什麼時候，背後多了個像是溼淋淋的赤腳踩在地上發出的腳步聲。

「在日本，這種石頭是『石笛』，用來通靈的」

這種感覺，一直存在。

在腳步聲中，走在前頭的真央忽然開口

看着他的笑容，瞳佳凍住了。

在身後……

什麼！？爲什麼！？

意識、頭腦，都被透明的某種東西，淹沒殆盡。

「我也能，召喚靈魂」

還跟着一個腳步聲。

少言寡語的一行人走在走廊上，營造出靜的出奇的氛圍，真央的話語在這安靜的氛圍中淡淡地響起

大家穿着室內鞋踩在地板上，響起乾巴巴的腳步聲。

瞳佳啞口無言。

說道

包括體育系在內絕大部分社團的活動結束了，校舍裏的學生基本走光了。

————————————咻嗒、咻嗒、咻嗒……

是腳步聲。

就像好幾具溺死的屍體跟在身後，響起溼噠噠的聲音。

像是有些眩暈，像是在水裏面，意識在搖擺，視野在晃動。就這麼走着走着，眼角中走廊邊上排列的窗戶，能看到那邊一個一個，斷斷續續連成排的某種東西。

那些東西，就像正在盯着裝滿水的水槽，盯着自己這邊。

就像在觀察着走在水槽中的自己一般————窗外站着好幾個人偶，露出沒有臉的腦袋。

「………………」

最開始還只是一個一個，不久就變成了一排一排。自己在那些東西的注視下，走在水中，走在水底，走在注滿水的走廊上。聽着身後許許多多溼噠噠的溺死者的腳步聲，在水波盪漾般眩暈的感覺中，跟在走在前面的四個人背後，爲了不被甩下，拼命地，而且是六神無主的狀態下，繼續往前走。

————————咻嗒、咻嗒、咻嗒……

它們跟了上來，就像在把自己往前趕。

自己被追趕着，逃命似地埋頭向前走。

要逃離腳步聲。不————真是這樣？

不，不對。

不是的。

這是在引導。

是身爲靈媒的自己，在引導這些溺死者。是它們在讓自己來引導。將它們從冰冷水底的冥府，領向現世。不知不覺間，自己被溺死者們推成的領路人。

這是靈媒的使命。

這是靈媒的體質。

身後傳來的腳步聲本該有些距離纔對，可現在距離已經縮近到背上都能感到它們氣息的程度。

調突然目睹眼前發生的這場騷動，還不自主地抱住了突然推給自己的厚重服裝，表現出十分困惑的神情。但是，她不經意地在地上看到從瞳佳手中打落的剪刀，想到了什麼。

舞女打扮的芙美轉過身來飛快地喊着，揮舞榊枝拍打瞳佳雙肩。隨後，被掛滿沾了清水的溼葉子的枝條接觸後，雙肩就像被燒紅的樹枝重重擊打一般，滾燙的劇痛放射開來。

那是，冰冷的手。一感覺到被手抓住，瞳佳立刻想到——

「……我沒事。走吧」

「它原本在哪兒？」

真央對那琴做出指示，那琴一副嫌麻煩的態度把斗篷、帽子和樹枝推給了調，沿來時路返回。

…………………………

聽到真央這麼說，瞳佳艱難地喘息着，做出帶着水聲的回答，整理好亂掉的襯衫站了起來。

年代久遠的門被開啓，倉庫裏面的景象露了出來。

然後————從背後伸出許多隻手，抓住了瞳佳的身體。

「……這東西可不是這麼用的」

咻嗒、咻嗒、咻嗒、咻嗒……

真央一時傷腦經地皺緊眉頭，但沒有阻止瞳佳。

「讓我看看」

聽到這個結論，真央透着些許苦澀說道

——我得去死。

「……！！」

「！？」

吐在地上的，是透明的水。

緊張困惑的氣氛，在現場瀰漫開來。

「唔！？」

芙美在瞳佳面前蹲下，粗魯地解開瞳佳制服的緞帶和釦子，扯開衣服把脖子附近露出來。很痛。瞳佳堅持着向自己露出來的肩膀看去，從肩膀到下臂被榊枝接觸到的部分，皮膚上鮮明地留有帶葉子的枝條狀紅印。

然後，他把鑰匙插進鎖眼，把門打開。

「！！」

「……」

「果然被什麼不好的東西給附身了」

好近。

「這個……是被服室的用品」

真央停在準備倉庫的門前，取出從調手中借來的鑰匙。

亂七八糟……這就是門打開後展現出來的，準備倉庫中的景象。靠牆排列的櫃子倒下了，原本放在裏面的全身和半身模特被破壞得像屍體一樣，許多物體夾着碎片處散亂得到處都是————在如此狼藉的房間裏，唯獨本來放『娃娃屋』的地方變成了乾乾淨淨的一片空白————

從倉庫，消失了。

他表情嚴肅，接着說道

瞳佳捂住雙肩蹲下去。與此同時，她上半身彎了下去，一團東西隨着痛苦湧上喉嚨，猛地嘔吐起來。

「…………」

然後，真央一臉嚴肅地不說話了。

「抱歉，柳。雖然想確認你是否安全，也想問問具體發生了什麼，但當務之急是切斷原因」

※注4：大祓詞，蒼草祓版本。

瞳佳聽到真央和調的對話後微微揚起視線，總算發現了。這裏，是被服室門口。之前走路時的狀態相當接近變性意識。而以瞳佳現在的狀態，就連這種事情都沒能把握。

瞳佳蹲在走廊上，吐出大量的水。

噗唰！

地上蔓開的水中散發出湖水的臭味，而且裏面混有一眼可辨的大量頭髮。被水擠過的氣管、喉嚨、鼻腔深處，都很痛。心臟也很痛。就算水都吐出來了，喉嚨裏，舌頭上依舊纏着長頭髮。瞳佳身子還是直不起來，眼裏掛着淚，一遍遍地反胃，咳嗽。

這時候，瞳佳的神智恢復正常。

剪刀尖碰到的脖子流了血，血在吐出的水中蔓延開來，襯衫領口到胸口沾到水的部分微微染紅，但這些地方沒感覺到痛。皮膚繃緊的痛和嘔吐造成的胸痛，遠遠超過了刺傷。

然後，她揮起不知何時握在手中的裁縫用大剪刀，朝自己脖子紮下去。

「啊……」

於是，『娃娃屋』……

「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顯然屬於『不淨』的玩意」

意識到的時候，本來很遠的腳步聲已經非常近了。

芙美檢查着榊枝狀的燒傷，說道

「……一開始就覺得樣子有些奇怪，也提醒過，但沒想到會這麼搞」

經那琴訥訥地這麼說，瞳佳才發覺剪刀被樹枝打掉了。與此同時，哐啷！！飛出去的剪刀隨着刺耳的聲音掉落在地。之前拿着剪刀的手，以及被剪刀碰到的脖子上感到劇痛。

「！！」

現在的狀況，已經沒有餘力容他阻止了。他和芙美相互點點頭，一邊留意着扶着牆走路的瞳佳，一邊走向準備倉庫。

「……嗯」

近到背後都能感受到，背後的東西身上的，跟水一樣的冰冷溫度。近到如果那些東西有呼吸，一定能碰到。

「我已經沒事了。必須去」

近到甚至能感到體溫。

「身爲靈媒的我，必須弄清楚」

………………

「神祓淨除，天祖惠靈！！」（※注4）

之前包裹在自己周圍的，如水底一般的寂靜，消失了。緊緊貼在身後的冷冰冰的溺死者氣息，那些一直注視着她的無臉人偶也都消失了，連其存在過的痕跡都絲毫沒有留下。

————咻嗒、咻嗒、咻嗒……

「………………！嘔……！！」

※注3：非實際存在，存在於日本傳說中的動物。外形總體以狐狸未標準，身體細長如繩，多養在竹筒裏，具備各種神通力。

「……」

她剛準備把臉抬起來，脖子和肩部一帶頓時感到牽拉狀疼痛，不自主地呻吟起來，捂住肩膀。肩膀及周圍皮膚上有股像是潑到熱水後燙傷的感覺，就像皮膚繃得緊緊，一動就有破掉似地的疼痛，這令瞳佳眼睛裏冒出有別於之前嘔吐時的滾燙淚珠。

「被服室的抽屜裏。社團活動結束的時候，數量應該確認過纔對……」

嗙！！隨着尖銳的金屬聲，手中的裁縫剪飛了出去。魔女打扮的那琴不知什麼時候轉過身來，手中不知來歷的樹枝對瞳佳指着，雙眼從寬檐帽下面直直地注視着瞳佳。

突然，瞳佳止步了。

「霧江，去聯繫空子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