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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章 盒視之物

《靈感少女在盒中》 · 甲田學人 · 9468 字

「!」

小木調在自己的房間裏醒了過來。

不,其實她並不是醒過來,而是直到現在根本就沒睡。

但是,她之前一股全身的感覺以及意識在朦朧霧中的感覺,而現在彷彿那片霧突然散去了,就如同從夢中醒來一般,意識突然變得清醒。她感覺到,血液迅速向全身運行,思維開始運轉。在這樣的感覺下,她維持在背靠着房間門蹲坐的姿勢,茫然地,把埋着的頭抬了起來。

「咦……」

眼前不再是迷霧。剛纔還不聚焦的雙眼,突然恢復運作。

她看看自己的手,皺皺巴巴的睡衣袖子映入視野。上衣滿是皺紋,連釦子都扣歪了。她清楚地認識到上衣的狀態,這是自己換做平時決不允許的難堪形象,而這個情況讓她想起之前精神失常的自己。

「怎、怎麼回事……?」

調茫然地嘟噥着。雖然完全沒有時間的感覺,但她並不是不記得迄今爲止所發生的一切。她全都記得清清楚楚。但正因爲這樣,她不明白了。

「爲什麼復原了?」

她茫然地嘟噥着,茫然地看着。

看着就像幻覺解除了一般恢復原狀的,自己的房間。

儘管並不完美,但直到剛纔還擺得亂七八糟的傢俱,都回到了原來的位置。而且————看着夕陽的天空和鄰家的屋頂,不再能看到任何古怪的東西,還是原來自己房間的窗戶。

………………

「!」

瞳佳在自己的房間裏醒了過來。

此時正值漆黑的深夜。在宿舍的寢室裏,櫃子、桌子、牀沿通道並排成一條直線固定在牆上。瞳佳現在,就是在這樣一間細長狀房間的牀上。

此時正是對那個『娃娃屋』進行通靈的當天晚上。

她忽然在黑暗中睜開眼睛,醒得不由自主,無緣無故。

「………………」

房間如同降下了暗幕一般,變得漆黑一片。

那究竟是不是真實的情景,連瞳佳自己都不知道。

窗簾上,映着人影。

時間如凍結般,靜止了。

她又從牀上伸手去撿地上的手機,並放回到牀頭櫃上。

不,那個看上去像人的上半身,但不能確定實際是什麼樣子。

一段虛無的時光過去了。

——什麼!?那是什麼!?

跟那個『詛咒娃娃屋』一通靈,馬上顯現出了四個人偶,暗示以前受自己靈感體質牽連的,被拖入湖底至今未被發現的四個朋友。

「…………!」

在冷冰冰,毫無生機,朦朧的光亮中,她身體紋絲不動只盯着目光的前方。

腦海中複述着剛剛突發的難以置信的現象。

……毫無疑問,是今天的『降靈會』造成的。

自己平躺在牀上,從肺部呼出來氣在沉靜的黑暗中擴散、消融。

啪唧

瞬間,隨着一個小小的聲音,檯燈熄滅了。

只不過,那顯然反映出了瞳佳的記憶。四個少女的遺體被湖底伸出的許多隻手抓着,沉在湖底浮不起來的那一幕,儘管瞳佳並未親眼見到,卻是自事件發生之後反反覆覆夢到過的場景。

空氣和身體都因恐懼而凍住了,她只有讓思考來左衝右突奮力掙扎,拼死調動全部的意識給肺部、指尖以及身體解凍。

挪啊挪啊

面對那樣的東西,瞳佳坐在牀上一動不動,屏住了呼吸。

咕咚。

她動搖起來,抬起臉,四面張望,但所見之處只有原先的黑暗……只有深夜中蔓延了整間寢室的,夜之黑暗。

聲音過去後,還是原來的寂靜。

「…………………………………………」

那是手錶的感覺。

不久,她稍稍取回了呼吸,之後身體也稍稍恢復了活動。

眨眼間又恢復到原來的寂靜,聲音再次從周圍消失,但取而代之,心臟像鬧鐘一般搏動的聲音還在身體裏劇烈地響着。

瞳佳最終切斷了平時不怎麼會有的灰暗思緒,想着現在已經是深夜幾點了,便抬起沉重的左手手腕向眼前看去。

它的軀體異樣的細,上面是個異樣的圓腦袋,這樣子與其說像人類,不如說更像人偶。就是那樣的某種東西正站在窗外,一副隔着窗簾偷看裏面的樣子靜靜地佇立着,沒有聲音,沒有動靜。

對那四個人的愧疚,稍稍淡些了?

太晚了。

但是。

什麼嘛——她泄了口氣。看來是睡着的時候手碰到還是怎麼了,手機掉地上了。

接着,她轉向門口,邁出腳。

她有些漫不經心地望着被黑暗夾在中間的狹長天花板。她此刻所感受到的,是包在被子裏的體溫,穿着輕便睡衣裏的身體感覺,以及伸在被子外的左手手腕上,談不上輕鬆的,綁着重物的感覺。

剛纔將手機放在牀頭櫃的左手,僵直在伸出去的姿勢。戴在手腕上的手錶現已被燈光照亮,但裏面的機關與秒針紋絲不動,完全停止了。

一片死寂。

她在過道上慢慢吞吞地挪着,一點一點離開窗戶,走向房門。

瞳佳疑惑着嘀咕起來,她跪坐起來在牀上挪到枕邊的位置,可她還是看不清,朝着桌子方向探出身子。她伸手去摸檯燈的開關,那是深夜中允許點亮的僅有的一點燈光。這一次,她順利地找到了開關,打開了檯燈。

瞳佳感受着表的沉重感,漫不經心地平躺着。

那究竟是源自惡意,還是純粹的鏡面像,無法分辨。

在可怕的緊張感之下,窗戶,還有窗簾上映現的影子逐漸納入視野,一邊用牆支撐身體,一邊在細長的房間裏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向門口過去————

她平時睡覺時會把手錶和手機一起放在枕邊,但真央推薦至少在進行降靈會的當天晚上最好戴着手錶睡覺。

周圍……

響起似是桌子前面的椅子被拖動的聲音,並在地面上滑行,到達牀跟前便發出哐!的巨大聲響,倒了下去。

剛纔發生的情況,大腦無法理解。

「…………」

「……」

剛纔————

瞳佳不想死,害怕被詛咒,也不願放棄平凡的幸福,只想着至少用這份靈感幫助別人來多少抵消掉過去以及將來的罪業,就是這麼一個僞善者。她知道那樣根本不可能彌補朋友的死,她知道那是自己軟弱卑鄙小市民情結的自我滿足。然後,這也是自我厭惡。

隨着聲音,視野變得明亮。

滋——

在規定了熄燈和就寢時間的宿舍裏,深夜中的黑暗與寂靜格外濃烈。能看到的只有外面的夜光從窗簾縫透進來,以及廊道中常夜燈的橙色昏光門縫下面透進來分別形成方形輪廓。

「噫!!」

噶——!

「啊」

隨後……

可是,這塊毫無美感的手錶既沒有背光功能也沒有夜光錶盤,在黑暗中發揮不了表的作用。瞳佳想着盯上一會兒興許就能看到時間,可到頭來還是看不到,無奈之下只好從牀上起身。

回過神來,夜色中的空氣已經緊繃起來。

靜靜地……

明明最近沒怎麼夢到了。

隨即——

寂靜中突然冒出的巨大響動,令瞳佳心頭一緊。

她喘不上氣,她的全部感官似是要被那緊繃的寂靜撕裂一般。黑暗中,沒有任何保護自己的東西。在這充斥着恐怖的地方,眼角處微亮的窗簾上面,是那東西的影子。她害怕會發生什麼,都不敢去直視,只是睜着雙眼,不讓打顫的牙齒髮出聲音而張着嘴巴,一動也動不了,連喘氣都辦不到。

在這樣的黑夜中,瞳佳想拿手機看看時間,手伸向枕邊的固定位置,看也不看直接向放手機的地方摸索。

動起來,逐漸移動。

它自己動了起來,掉了。

挪啊挪啊

檯燈的光線絕不算亮,但照出了整個房間。

尤其是這種想睡又睡不着的時候,在五感很少能接觸其他東西的黑暗中,即便它並沒有發出什麼聲音,光是戴在手腕上便讓人感到十分沉重。

她發覺了。

一片死寂

瞳佳覺得,這或許是一次不錯的提醒。

她覺得不可能有那種事,但事件發生後的一段時間裏,她每個晚上……不,至少每次睡着都會做相同的夢,然後冒着冷汗醒來,有時甚至還伴着慘叫或哭泣。當時的瞳佳,有一半相信那一幕是真的。

失去被窩保護的上半身,暴露在黑夜的沉寂中。

醒來前,她做了個夢。那是個噩夢,一個如果可以儘量不想去想起來,但又絕對不能忘記的,過去的夢。但是她現在醒來,不是因爲那個夢。她的身心都很平靜,只是心臟稍微有些負擔過重。

儘管這塊表的皮帶現在是紅色的,但顯然不是女性款式,太大太重,戴在手腕上讓人怎麼都沒法不去在意,有時會成爲睡眠不良的元兇。

「………………!!」

瞳佳望着黑暗的天花板,心想。自己或許應該感謝『娃娃屋』,她認爲自己沒有完全不做那個夢的資格。對於她們的死,自己必須一直揹負下去。

逃離窗戶。

有個人輪廓的黑影像是在站在窗外向房間裏窺視的樣子,如漫漶般模糊不清地映現在微微透進夜光的薄窗簾上。

這個手錶是真央借的,是塊特製的手錶。它裏面裝有機關,內部元件會在齒輪的帶動下根據日期時間隨時組成相對應的護身符。由於在進行降靈會的當天,靈媒的變性意識在儀式完畢後仍可能殘留,有喚起不良現象的風險,因此瞳佳養成了這個習慣,加強自身的保護以防不測。

她在腦子裏拼命思考。

她調動繃得緊緊的肌肉,一點一點挪着身體把腳放下地,手扶住牆,勉強站起來。

這個夜晚,靜悄悄的。

忘記了動,忘記了呼吸,甚至忘記了眨眼,一動不動,定格在注視手機掉落點的姿勢,她的時間靜止了。

逃離杵在窗戶外頭的那東西。

「咦」

聲音的話,只能略微地聽到空調那似是低吼的聲音。

——我……我得逃走……!

想着這些,瞳佳在黑暗中重重地嘆了口氣。她希望這聲嘆息,能載着她胸口的漆黑沉重的苦惱傳遞給被她害死的大家,讓大家的心得到幾分慰藉。

地上響起東西掉落的聲音。

轉校後,結識了新的朋友,遇見了真央,所以稍微輕鬆些了?

但是,她沒摸到手機。

呼吸很細,很痛苦,冷汗涔涔,手和腳抖個不停。她調動身體的一切,想要逃離這個房間,動起來。

牀頭櫃的情況也被照了出來,可就算變亮了,依舊不見平時放在上面的手機。瞳佳感到納悶,再次開始尋找,藉着昏暗的光亮馬上就找到了手機。

「…………奇怪」

怎麼找都只摸到了牀頭櫃表面的觸感。

瞳佳認爲自己是個懦弱、卑鄙、自私的人。明明是自己害死了朋友,而且今後還可能引發相同的事情,還是沒有承擔起責任結束自己生命的強大勇氣,也沒有自責到讓自己無法正常度日的強烈責任感。

手機就像被什麼扯着一般,在牀頭櫃上滑行,從邊緣掉下去,消失在視野外。

——很好,能動。儘管只是一點,但動起來了。

這個時候,瞳佳已經明白了,她理解到自己身上正在發生什麼。惡寒在皮膚下面擴散開來,強烈地激出雞皮疙瘩。

啪唧。

在眼前,櫃子開了。

明明沒人碰到,櫃門卻像是阻攔她去路一般突然打開,如同張開血盆大口,將裏面的黑暗暴露出來。

「…………………………………………」

嘴巴不自主地張開了。

眼睛睜得大大,呼吸、時間,都靜止了。

突然張開大嘴的黑暗,近在眼前。

然後。

在裏面。

溼透的頭髮衣服和皮膚冷冰冰地貼在一起的,十六隻手和腳四具軀體四顆腦袋像揉在一起似地相互糾纏着的四個少女的溺死屍體被緊緊地塞在櫥櫃裏的黑暗中————

看到櫥櫃裏面的東西,她整張臉都繃住了。這時,一股寒風在她繃緊的側臉上掃過。

她一動也不敢動,僅僅轉動眼睛。只見房間深處的窗簾盒窗戶敞開着,在眼前站着一個等身大的,沒有臉的木人偶。

就像吹熄了蠟燭……

眼前,徹底黑了。

………………

在瞳佳面前,有一位坐在椅子上的老婦人。

她是個藍眼睛的外國小老太太,編着一頭漂亮的純白銀髮。她身上的古風服裝令人聯想到從前那種用寬鬆的布做成的人偶,肩上圍着披肩,腿上蓋着厚厚的圍毯。可以看出她年事已經相當高了,但臉上洋溢着不服老的開朗氣質與可愛。這麼看着她,能想象出她年輕的時候一定是位大美人。

這裏是個非常寬敞的西式房間,周圍是粉刷的白牆,牆的縱向橫向都有柱結構,還有梁外露的天花板,有相當的空間高度。但是,地面是夯實的素土地面,放着木材、操作檯,靠牆還擺着工具,以及許多像是做到一半的櫃子的東西。這樣的佈景,讓人覺得像是以前那種傢俱工匠的工房。

這幕情景根本不是惡趣味的搞怪或創造,莫非是……

『4941』

錯不了。但是它跟瞳佳所知的樣子存在不一樣的部分。它沒有嵌在正面的玻璃門,不是密室結構,裏面的東西直接暴露在外。然後,那個小小房間中的小傢俱和小人偶的狀態,既不同於瞳佳所見,也不同於真央所拍攝的照片,以不同的狀態放在裏面。

「而且……窗戶開着,躺在地上,有點感冒的跡象……硬要說感覺的話,更像是感冒的感覺……」

在費解之惑的沉默中,瞳佳隨老婦人的目光看過去,在工房門口附近放着一隻金魚缸————

跟剛纔獨白時不同,老先生以完全不帶口音的日語對紳士答道

聽到她的回答,把玩着榊枝的芙美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錯了」

「於是,這邊的狀況就是這樣,那邊情況怎樣?」

視界縮近,能夠看到整體樣子了,瞳佳對它仔細辨認。就這樣,瞳佳發覺自己認識操作檯上的東西。

真央覺得不出所料,露出嫌麻煩的表情嘀咕道

目光對上了。老婦人完全在看着瞳佳。

…………!!

操作檯上擺着的,是個像是大盒子的東西。

這時,瞳佳總算想到,這會不會是自己在做夢。

房間裏椅子倒着,手機掉在地上,窗戶開着,櫃子門也開着。話說,櫃子裏不見任何人的身影,只有瞳佳的自認物品,但裏面溼氣濃重,還有像是湖水的腥臭味。

瞳佳抱住自己冰涼的身體,帶着因餘悸而過敏的意識,慢吞吞地走過房間,回到牀附近。

放在操作檯上的,正是那個『詛咒娃娃屋』。

真央現在面對的,是一個棕發高個的男生和一個皮膚白得不健康的長髮戴眼鏡少年——木田文鷹,遠藤由加志。他們也接到瞳佳出事的消息,一大早被緊急叫到這裏。

「沒搞錯吧,我都不知道……」

「……」

就在這個時候,在誰也瞧不見的幽靈一般站着的瞳佳身旁,之前幾乎一動不動坐在那兒的老婦人忽然開口了

上面顯示出沒見過的無序數字。

誰都沒能理解這話的含義。

四個女孩子的人偶,沉在裏面。

「…………」

文鷹倒是沒覺得什麼,但由加志是個把自己關在家裏不上學的初中生,不習慣早起,所以現在總在眨着昏昏欲睡的眼睛。他們兩個分別被真央拜託對背景進行調查。

一大清早來到校心理輔導室,瞳佳坐在椅子上,芙美一邊從各種角度觀察她,一邊面露難色地說道。

老先生口中以沙啞的聲音重重地呢喃起來。

瞳佳吸了下鼻子。她在那樣的狀態睡着,身體難免會有不適,多多少少有些發燒的感覺,鼻子也有點酸酸的。就算自己的體感有什麼異常,可能也會因爲摻雜了感冒症狀而無法判斷。

不寒而慄。

她出了一身大汗,身體在冰冷的地板上已經發冷。

她首先喘息似地渴求空氣。呼吸十分痛苦,令她懷疑睡着期間是不是呼吸一直停止了,而且心跳非常亂。

「……是啊」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這樣的地方,這樣的人,瞳佳都不認識。這不是萌自她自身經歷的夢。但是,看着這位老婦人的身影,總覺得似曾見過,有些想不透。

…………………………

接到瞳佳的聯繫後,大家被火速召集到了這裏。芙美爲了判斷瞳佳的狀態,正在觀察瞳佳的樣子,但芙美說自己原本就不是太擅長靈視,似乎沒收集到足以做出判斷的信息,一臉犯難的表情。

「倒也不意外。在百合谷,有歷史的家庭基本都跟大家系有關聯,我們家和真央哥的家追根溯源也是長波的親族。聽說萩童以強權相壓把一族強行集結在一起,所以我覺得附近的分家對本家唯命是從,不敢違抗」

「……!」

「…………」

「!」

文鷹說道

發覺時,工房另一邊還有位也是藍眼睛的老先生。

真央站在不遠的地方交抱雙臂,看着她們的情況。

瞳佳如此看待自己身上發生的事,當即操作手中的手機和真央聯繫。

瞳佳不禁向老婦人看去。

「…………」

「人偶,纔是過去啊……」

看着,夢中的自己。

父親要救的,只有穿着可愛襪子和鞋子的小腳。

來的人正好是十位紳士,都是壯年以上的日本人,體貌穿着各不相同,但共通點是他們全穿着近代史教科書見過的那種名士風貌的西裝,以及高禮帽、飾巾、手套、手杖等時代感很強的隨身品。

「不,太太對我們有莫大的恩情,我們卻對太太的治療出不了一點力,這讓我們無比痛心」

老先生說道

然後……

一定是撿回了一條命。

瞳佳在宿舍寢室的地板上,在濛濛的晨光中醒了過來。

「御舟先生,各位,感謝探望」

「我不是那個意思,根本沒想讓它重來」

「我不擅長用『視』做判斷喔。地點倒還好,對人就有點不行了。那種事你自己不是很擅長嗎?你自己怎麼看?」

「我是叫你喔」

在房間裏。

「……」

「唔……說不準啊」

真央對瞳佳她們觀察了一陣子,不久臉轉向別的方向,說道

他說着,用顫抖的手抱住腦袋。老先生的聲音,也在顫抖。

「……由加志的說明應該沒錯吧。我調查的範圍是校內,親戚方面是不清楚,不過在學校裏,小木學姐確實對萩童學長唯命是從的樣子」

她全身寒毛倒豎起來。

突然揭曉的密約讓由加志倍感驚訝。文鷹沒當回事,這次由他講道

「約翰先生,聽說您太太又錯亂了」

瞳佳雖然從原地一步也挪不開,但夢中的視界正逐漸接近老人。

「!!」

老先生呢喃着的不是日語,而是英語,但聽着這些的瞳佳卻不知爲什麼能明白話的意思。

那一個個人偶臉上都是近似微笑的表情,演繹着的無非是一幕略顯誇張的靜止劇。可是說不出爲什麼,那一幕卻給人以遠遠超出滑稽、誇張範疇的,異常逼真的生動感。

那些看上去,是這個樣子……

「本以爲能成爲心靈的慰藉,但沒想到會弄成這樣。妻子的心,回到了過去」

近了之後,像是隔着肩膀從身後偷看的角度,看了看老先生正在看的東西。

老人站在一張操作檯前面,盯着上面的一樣東西。

被芙美把話鋒轉過來,瞳佳答道

人偶小女孩進了暖爐中燒焦了。

「話說,要說的就只有這些,幹嘛非要專程把我叫出來啊,打個電話發條訊息不行嗎」

「嗯……」

他穿着一件襯衫,袖子摟着,襯衫上還有件髒兮兮的厚實圍兜,標準的工匠風格。他跟夫人一樣滿頭白髮,頭髮隨便地捋向後面,儘管身高因爲上了年紀有所萎縮,但骨架卻十分健碩。從他摟起的袖子下露出的,皮膚皺皺巴巴胳膊可以窺見,他並未放下他的工匠手藝。

「啊啊」

由加志首先開口。他是當地居民,他的家人對這種事情瞭解頗多。

老婦人坐在工房的角落裏,瞳佳就站在她身旁。

「!!」

「是阿姨交代的,讓我有機會盡量把你帶出去。這是同意我們拜託你辦事的條件」

她撿起掉落的手機,按下按鍵看了屏幕之後,發現主界面第一個位置的訊息APP圖標上顯示着未讀通知。

「棺材讓人受困於過去,人偶可以創造未來……我怎麼會這麼想,還不如給棺材。倒是棺材還連着未來」

「啊……嗯」

難道……瞳佳心想。

「有美人魚在啊」

嗖……

「…………」

由加志說着,打了個哈欠。

其中一位面容和藹有點發胖的紳士上前了一些,向老先生搭腔。包括他,也包括餘下的紳士們,都不掩藏又像不安又像着急的態度,觀察着老先生和老婦人的樣子。

就像是被老人背在背上一般,在他背後像背景一樣鋪開的工坊中,地上擺着很多本以爲是還在製作中途的櫃子之類的傢俱。那些根本不是櫃子,全都是『棺材』。

聽着他的呢喃,瞳佳忽然發覺了一件事。

人偶父親想要救她,人偶母親嚇愣了,呆呆地看着這一幕。但是,顯然爲時已晚。基本還是小嬰兒的人偶女孩已經在暖爐中燒盡,膝蓋以上的部分都沒了。

紳士擺出姿態,對老人說道。

「那個,小木她們家是萩童家的分家來着」

「總感覺很怪……但要具體的有點不好說……」

瞳佳靜靜地驚訝着,這時工房門口出現大批來客。

「畢竟萩童學長那個樣子,有許多女孩對他唯命是從,小木學姐不過是其中之一。我就納悶,她那麼老實女人應該不會那樣吧。多虧由加志,交點弄清了,疑問也解開了。但不是說因爲這樣就會原諒他」

文鷹說着這些時的語氣中,混有相當不開心的成分。瞳佳最近漸漸注意到了,文鷹雖然形象上顯得不太正經,但對霸凌性質的事情表現得非常厭惡。他有個姐姐似乎遭遇過霸凌,而他顯然將這次的事情映射在了姐姐的情況上。

「罷了————這個暫時放一邊。已經確認過了,被服準備室的怪談不是單純的傳言,而是確有其事」

就算這樣,文鷹還是暫時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接着往下說

「雖然調查得不算充分,但能夠確認。過去七年間至少有三個人因爲跟揹負準備倉庫扯上關係而離開學校」

他這麼說着,稀鬆平常地將折起來的一疊複印紙遞給真央。

從一旁看的不是很清楚,也不知是從哪兒搞到的,看着像缺席名單和退學申請書的影本。這些東西,應該能算是確鑿證據了。真央接過去通覽了一遍,眼鏡後面的眼睛眯了起來,點點頭。

「全都是手藝社,或是選修被服課的人呢。從某天開始缺席,大約幾個月之後直接休學或是退學。休學的情況,也是把休學允許時效用完就退學了————」

「嗯」

文鷹對真央的總結給出了肯定。

「我還向名單上人的住所周圍打聽過。那些人的家現在都已經不在了。周圍知道的信息,只有他們家孩子閉門不出的傳言。然後是,沒過多久就不知不覺地搬走了」

聽到這些,空子老師神情變得悲傷起來。

「很典型呢,在家人隱瞞靈異受害的情況……」

「是啊,儘管不能蓋棺定論」

真央這樣說道,然後閉上眼睛,思考了一會兒之後又把眼睛睜開,做出十分突然的宣言

「好,決定了。把那個娃娃屋打開」

「欸!?」

瞳佳喫了一驚,但真央表情很認真。

「咦,不會吧?咦,怎麼突然?」

「我判斷,如果放着不管,你很可能會變成小木調那樣。若沒有必要,不容危險發生」

就在真央準備做結束詞的時候,輔導室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真央一口咬定。

「這是學年總代牽線的委託,讓他想辦法去」

空子老師不知該不該幫她傳話,也不知該怎麼回答,猶豫起來。少女沒有管她,繼續追問。空子老師有些犯難了。出現這樣的情況,真央乾脆走向門口,向少女問道

她的樣子絕不算花哨,不過身上到處有不露聲色的打扮,是個看得出主張,可愛的,但眼神有着強大意志的少女。

「是你們幫我的吧?」

一個女生的聲音,對老師這樣說道

然後,她打開門……

瞳佳和真央相互看了看,然後向門口一看,只見一名穿一年級制服的少女正站在輔導室門口。

『盒』作爲靈異裝置的原理,是將靈力積攢在『圈』中,多數情況從物理方面將圈打開就會令其失去效力。那個『盒』一旦喪失效力,侵擾小木調的現象很有可能會隨之消失。我一直在思考,不增加不必要的損失的確是基於常識的判斷,但不違反條件的情況下能夠期待以最直接的方式達成委託,我認爲應該嘗試。可以料到那個『娃娃屋』是危險物品,現在的狀況也很危險,但尚未確立通過其它手段解決異常現象的思路,而且維持『娃娃屋』的現有狀態不在委託條件之內」

真央停下來,給空子老師讓開路。

「沒有。這次降靈會的本來目的,是『對引發鬧鬼現象的靈進行降靈』,但我認爲搞不好就成了『使用詛咒娃娃屋這個靈盒的通靈』。如果推斷正確,包括之前的受害情況也是如此。雖然所做的事情跟之前我們使用『羅薩莉婭的棺柩』進行的降靈一樣,但使用『棺柩』時有我這個持有人在場。但『詛咒娃娃屋』的情況不同,不清楚運用的判斷基準,沒有在降低危險度的同時將其『安置』的訣竅。

老師一邊回應一邊從椅子上起身,向門口走去。

「那個————不好意思,現在裏面有人,不過馬上就完了,等一下好嗎?」

少女直直地看着真央,答道。

聲音十分清晰。

實際上,在降靈會過後『連接』依然沒有切斷,導致了你現在的狀況。這是被附身的狀態吧。這次的委託中,我們沒義務做到不惜讓你繼續暴露在危險之下也要維持娃娃屋現狀的地步。

瞳佳還是總有些放不下。

但是,從門外傳來的聲音,卻不是來做心理諮詢的。

「……沒有必要?」

「那就跟小木學姐知會一下,今天放學後————」

對敲門的人這樣回應。似乎是有人要用校心理輔導室,瞳佳和真央紛紛起身,開始收拾椅子,拿起自己的東西,準備把屋子騰出來。

面對驚慌的瞳佳,真央十分嚴肅地說道。

「在嗎?」

感覺這套言辭相當野蠻,不過看樣子,不與真央所遵守的職業倫理相牴觸的條件已經湊齊了。

「來啦」

「那、那個是……學校的東西吧」

「那個,老師,請問守屋真央同學在這裏嗎?」

「多虧你們」

跟在她家看到時判若兩人,已然精神抖擻的小木調,看着眼神略帶疑惑的真央,確認似地這樣問道。

「挺好不是?我贊成」

「那、那個……」

「最優先的是你的安全,其次纔是解救對象」

被說到這個份上,瞳佳無言以對。

然後……

「嗚……」

急性子的芙美基本很喜歡這麼幹,乾脆地同意了。

「……老師」

「……你沒事了嗎?」

她是個把染過的頭髮打理得很整齊,扎着可愛髮圈的少女。

方針已經確定,真央做出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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