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陷阱與另一個陷阱

「有動靜嗎？」

『還沒有。』

「知道了。繼續監視。」

環繞在一片綠意盎然之中的白色正四角形三層建築物——凱伊化學集團特別研究所。當中的特別資料室裏，義貴對著話筒簡單向部下確認狀況後便掛掉電話。

正面入口及其他重要地點均設有攝影機，可透過螢幕監視。但是爲養成部下的規矩與自律，義貴習慣親自確認。

「有這麼害怕啊。黎同學那邊的戰力全部加起來不過三人與一隻狗。竟然讓你怕成這樣。」

被要求坐在旁邊鐵椅上的京香口出揶揄。

京香並沒有被綁住或銬住。不是義貴體貼女兒，純粹沒有拘束的必要。現場沒有輪椅，京香沒有能力獨自逃出房間。

「考慮到之前的失誤，儘量周到而已。」

「有必要躲到這種地方來嗎？地下三樓最深處的特別資料室。電梯還要同時按一樓、開、關三個按鈕的祕密指令纔會到這一層。到底有多膽小啊？」

「我說了，只是儘量周到而已。」

「可是房間密碼鎖的號碼卻設定成自己的生日。真夠愚蠢的啊，父親大人。」

「要到達房間已經夠困難了，密碼鎖不過是保險。爲求周到的準備。」

面對京香語調誇張地嘲弄「父親大人」，義貴一再重申同一詞句。

名目上只是資料室，實際則是用來保管不可外泄之機密資料或祕密對談的空間。位於建築物最底層的地下三樓，構造十分堅固。沒有設定到能應付真正的戰爭，還是能能隔絕特定程度的天災或事故影響。因此義貴才捨棄一樓的所長室，選擇窩在這裏。

穿過深山密林的私人道路是通往研究所的唯一路徑，義貴安排人員在與幹道交接的路口監視，只要有人靠近立刻通報。這麼做還能避免不相干的人士接近早已架好備戰態勢的現場。

表面上，凱伊化學集團乃支撐魁國市經濟且不吝於回饋社會的優良企業。可不能任由公司名譽沾上污點。

「……話說回來，怎麼還不來。這次絕對要解決掉他。」

距離黎上次與京香手機聯絡已經有兩小時。如果無法利用平整的一般道路接近，難道會徒步穿過森林過來嗎？有辦法不被發現？照他在電話裏口氣激動的程度，感覺好像會立刻衝過來就是了。

「黎同學不會來的。身爲一個普通人，根本提供不了戰力只會幫倒忙。這點他一定懂。」

「只要能讓他跟護衛分開的話就足夠了。那點準備我還是有的。就算他踏進這裏，我也想好辦法對付他了。」

「——總之就是這樣的東西。因爲有副作用，至今都沒拿出來用。這回在自家地盤打的話就不用擔心後果了。」

不再是長方形的鐵塊滾落階梯。

逼近的兩名敵人都是吸血鬼，揮舞劍只的速度亦非常人可及。

想必內部有人發現負責監視的同夥斷了聯繫。

男子的手被不知不覺逼近的巨大黑狗咬在嘴裏。

其中上位的吸血鬼通常只有受到召喚時纔會進入建築物。

身穿寬鬆襯衫，展開如蝙蝠雙翼的少女，抱著另一名身穿哥德蘿莉服的少女飛在半空中。

爲了徹底拔除無謂的反抗心態，有必要讓她徹底明白自己的無能爲力。

隔離了作戰專門的部隊，義貴獨自躲進資料室。貴士及垂木興業的人則留守家裏。一旦確認到黎與吸血鬼分開行動，目標就只是個普通人類，隨手就能處理掉。

「不用怕！對方只有一個，還是剛變身的新手！」

覺醒時在美紘背上蠢動的物體——那就是翅膀即將誕生的前兆。得知美紘會飛，一行人才策劃了這場空中奇襲。單獨行動的薩克拉姆則避開監視，穿越森林沖上山頭。這對它來說並不困難。

「上囉！」

在它砍斷自己首級之前，男子眼底最後一個畫面就是刻在斧槍上的受刑聖像。

能力越是強大，限制條件也越多——美紘從莉麗亞那兒得知許多關於吸血鬼特性的原則。

「莉麗亞，還好嗎？」

回頭一看，京香不悅似地表情扭曲。信賴的黎陷入危機而毫無自覺，自己卻什麼忙都幫不上，當然會讓她難受。

身爲吸血鬼，被＜穢銀＞所傷可沒多大機會存活。隨便就能構成致命傷——莉麗亞特地如此警告過美紘。而且美紘的打扮幾乎可謂半裸狀態。

「聚集在這裏的作戰人員吸血鬼十五名，人類三十名。能夠緊急召來的人數有限，確實稱不上週全，不過這裏不需要留意外人眼光，可以盡情裝備所有武器。再者，我還準備了這個。」

原本預期能利用狹窄走廊方便一人對多人的戰鬥，這下有些失算了。

厚重門扉逐漸扭曲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門鉸受不住拉扯而彈飛。

子彈命中有翅膀少女的大腿。

「要你繼承公司的時候應該有提過吧。這裏除了一般製品之外，也負責幫＜貴族黨＞做研究。這個叫做＜護符＞，受施打者可以提升特定程度對『王血』的抗性。」

但只是命中而已。

莉麗亞從內部取出金屬製的手甲扔給美紘。

男子反射性釋放的鉛製子彈穿不過吸血鬼的皮膚，立刻被彈開，連個細微傷口都不留。

「……哪來這種東西……？效果呢……？」

負責戒備研究所正門的＜黃昏＞隊員忍不住打了哈欠。未見敵人蹤跡，裝備的無線電也只用做義貴不定時確認現況，沒有任何重要的指令。

「謝謝。」

這纔是義貴帶著京香來到這裏的最重要原因。

男子抬頭仰望。

美紘嘴角浮現笑意，一步一步踏下階梯。

「你就老實說吧。他不來你沒辦法殺他很遺憾對吧？」

當時沒有特別意識到，實際上也花了不少錢養育她。如果沒有自己，京香根本活不下來。而她卻忘恩負義，與自己反目成仇。別的沒學，就學會了幼稚的小聰明。

「如果他正面現身的話——」

「會飛！？」

如此確認之後，莉麗亞撫過薩克拉姆的背。黑色的毛皮隨之出現分隔線，軀體裂開。內部收納了備用的飛釘及小刀等多種武器。

「嗯……」

義貴如此自言自語的當頭，掌心的手機發出震動。

京香簡短辯駁。

「嗚啊！」

垂木憧子同時共享這份情報。等＜擁王黨＞的護衛們於此現身，確定黎單獨行動後，憧子那邊就會立刻出動。

「目標朝魁國市移動，至少表示他沒打算逃走……＜擁王黨＞的吸血鬼還沒有動靜嗎？」

赤裸的左手靠上鋼製門板，慢慢蓄力。

「嗯！」

受到一旁女性隊員警告，青年挺直身子回答。

以京香這個年紀，反抗父母並不希罕。只是魁冥寺家的情況比較特殊一點。只要讓京香明白違逆也是白搭，她肯定會恢復以往順從的態度。除此之外，倘使把京香關在別處，萬一不小心被＜擁王黨＞得知而讓該處成爲戰場乃至引發騷動就更麻煩了。

甩著長長的裙襬，銀髮少女悠然著地。

京香的電話是義貴準備的，裏面當然裝了GPS定位裝置。而那支手機現在就在黎手上。

只說到這裏，女性的聲音就中斷了。

一把斧槍從夜空中飛來，貫穿且敲破了她的頭蓋骨。

「搞不清楚狀況的是你，京香。」

男子發出哀號。

難以置信的光景令男子全身戰慄，但仍忠實拔出腰間的手槍射擊。

京香低下頭，緊咬下脣。

動作的手突然傳出激烈痛楚。

嘰咿、嘰咿咿咿！

換班之後呆站將近兩個小時，不見敵人即將現身的徵兆。

男子爲了對付落到地面的敵人，捨棄無用的手槍——試圖拔出＜穢銀＞制的劍。

「京香小姐在地下三樓的資料室。知道地方吧？」

查看之後發現黎正搭乘電車朝魁國市前進。利用大衆運輸工具表示容易惹人注目的吸血鬼丫頭很有可能與他分頭行動。這樣最好。剩下就只希望他不會中途被警方發現。

暗紅色的液體與腦槳噴向周圍，染上紅漬的柔軟灰色碎片四散。縱然血液變質，大腦構造依舊與人類無異。

銀髮黑衣女子站在眼前，單手拔起毀滅女性隊員且插在地面的斧槍揮舞。

「別大意。對方可是霧島跟帕拉都沒辦法解決的強敵喔。」

美紘收起背上的翅膀，體內傳出彷佛被撫摸細毛一般的搔癢感。

美紘化身吸血鬼之後，不只肌力與生命力大幅提升，連同五感也變得極度敏感。刻意不穿鞋子就是爲了透過觸覺接受更多情報。

這位人類男性是編入＜黃昏＞還沒多久的新人，另一名女性則是吸血鬼。不能違抗「血脈」上地位比自己高的人，不會感到無聊，也不怕疲勞或心神的消耗。

「……」

爲了徹底毀滅一向趾高氣昂女兒的希望，義貴深入說明＜護符＞的作用。

貌似小隊長的女吸血鬼一邊發出指示一邊退到樓面後方擺起陣勢。此外還有衆多人員從下方樓層往上增援。

嗶——！嗶——！

薩克拉姆不是一隻普通的狗，只有外表像是愛爾蘭獵狼犬。實體是集結＜擁王黨＞技術製成的動物型自動精密機械——武裝搬運僞裝機獸。

「他跟我又不是情人。」

只是沒能準備剛好背上開洞的衣服，就拿黎的櫬衫劃開背部代用。

「這個叫做＜憤怒的纖手＞。」

一邊目送莉麗亞操縱＜敵意的聖像＞破壞正門的鐵柵欄，美紘於三層建築物的屋頂安全著地。透過襪子感受到覆蓋屋頂之鋼製鐵門的冷硬以及表面的些微凹凸。

例如，眼下美紘已經聽見站在連通屋內的鐵門另一側四名敵人的心跳聲。地板傳來的震動微弱，推測四人正處於待命狀態，未採取行動。只靠脈搏與呼吸的狀況無法判斷對方是人類抑或吸血鬼。不過其中三人較爲緊繃，一個人顯得冷靜。

「敵人出現之前，應該會先收到山腳哨站的通報吧？等收到通報再備戰不就好了？」

全身武裝的男子哀號著閃避變形的門板。

聽聞京香像是逞強作勢的發言，義貴委婉地笑。

能夠放出尖銳爪鉤的手甲更細分成好幾段，不影響手部動作。幸好美紘手臂尺寸與莉麗亞幾乎一樣。沒有作戰經驗的美紘就算拿了一把劍也不會使。這樣的裝備恰恰適合她。

「你偶像沒告訴你嗎？吸血鬼殺不了黎同學。而且沒辦法違抗他的命令，等於所有的吸血鬼都會變成黎同學那邊的人。」

「怎、怎麼會沒召喚也會出現！？」

兩名男子舉劍搶先發動攻勢。

義貴露出富含深意的笑容，俯視手機螢幕。

「非、非常抱歉。」

「這樣啊，那還真沒本事。之前講到那地步了，我還以爲他會展現男人願爲情人赴死的氣概給我看哩。」

「還沒要開戰嗎？」

想是非常驚訝，京香的臉頰略爲抽動。見到自以爲是的小鬼露出這種表情真令人愉快。回想起來，京香從第一次見面便持反抗態度。與粗暴卻順從的貴士完全不同型。不過是個小鬼卻老是掛著彷佛看透一切的眼神。

美紘將手甲裝在右臂上。

義貴用視線指向放在桌上的注射藥劑安瓶。京香一臉詫異。

「再怎麼自作聰明，依然只是個小鬼。」

從屋頂下來的樓層空間頗爲寬廣。以美紘的印象來比喻，大約比學校的教室大了一圈吧。目前尚處於封閉的室內狀態，若是開啓屋頂鐵卷門、露出玻璃天花板，立刻就成了觀星臺了。

美紘點頭，接著將意識投向目的地。黑色皮膜包覆的雙翼開展，帶動軀幹平滑上升。非與生俱來的器官，因此尚無法隨心所欲操控，不過美紘已抓到訣竅。理所當然地業已掌握其他特殊能力的運用方式。

＜擁王黨＞以及具備「王血」的目標——爲了同時戒備雙方，由吸血鬼與人類配組監視。於此地無須小心周遭眼光，身上的武器裝備也比以往齊全。平時常穿的防刃外套上又多套了一層防護背心，武器也不再是摺疊刀，而是＜穢銀＞打造的長劍。男子腰間還多掛了一把槍。一旦神錘黎現身，人類就要負責對付。

咻。

單純想把敵人引到有利作戰的地方，不需要刻意帶上人質，更沒必要由義貴親自出馬。

京香要被帶走時，是黎主動要求接收京香的手機。推測是想直接與義貴取得聯繫，恐怕完全沒察覺那支手機會暴露他的行蹤。被學者夫婦收養，肯定成長於放任自由的環境。

「依照計畫，我從正面進攻。美紘從上空飛到屋頂行動。不要勉強，務必以自己的安全爲優先。」

研究所內傳出警報聲。

「上面！？」

務必藉此機會讓京香見證＜擁王黨＞的敗北與神錘黎的死亡，修正對生養親父的態度。畢竟義貴爲了讓她繼承公司，至今在教育與生活上已花費難以計數的金額。甚至還替她蓋了一棟煞風景的別館。義貴可不想讓這些投資全部付諸流水。

吸血鬼的特殊能力在種類或程度均各自有所差異，但是能夠飛行的乃極少數。除了原始種以外幾乎沒有這樣的例子。

義貴作戲般地誇張聳肩。

美紘從半空中關心地面上的莉麗亞。

然而在美紘眼裏看來連慢動作都不如，彷佛能自己控制速度的連續靜止畫。搶在零點二秒前採取行動，用＜憤怒的纖手＞擋下右側逼近的劍。指尖用力握住劍刃一折。

「咕嗚！」

扭曲的刀尖刺進左側男子的喉頭。

這絕非偶然。是美紘以恰當力道折彎劍刃的結果。

「你這妖怪！」

三名敵人同時發射十字弓。

以貴重＜穢銀＞爲材料的只有中央的那支箭。其他爲鐵製，純爲牽制作用。

用裝備手甲的右手抓住最具危險性的一支。另外兩支甚至沒必要閃躲。就算碰到，也只會被美紘的肌膚彈落。

「……確實。在你們眼裏我就像是怪物。但這可是哥哥賜給我的力量呢！」

美紘語帶驕傲，往前踏步。

「維持陣形！前衛負責包圍阻擋，後衛專心狙擊！」

聽聞隊長指令，六人架著長劍將美紘團團圍住。手持十字弓的三名敵人則趁機裝填。這回不再朦混，全部換成＜穢銀＞打造的箭支。

再怎麼厲害，一個人只有兩條手臂，後面也沒有眼睛。且缺乏遠距離攻擊武器。人多勢衆一定能贏——敵人會這麼想也不奇怪。

此時，美紘集中意識，輕輕揮動左手。

周圍冒出彷佛能撕裂空氣的刺耳高音。

「咻咿！」

透明的刃刺在兩名十字弓手的眉間，他們都是人類而非吸血鬼。兩名男子順勢後仰倒下，手裏的武器隨之落地。大腦受到破壞而造成的瞬間死亡，幾乎沒有流血。

「那什麼……？冰嗎？」

確認過讓部下喪命的兇器，隊長茫然低語。

不尋常的低溫更讓傷口周圍結了一層霜。

「跟原始種沒關係。因爲我是哥哥——也就是王的妹妹，又是吸血鬼。全世界只有我一個，跟別人都不一樣！」

兩名敵人從口袋取出單次使用的無針注射器，壓上頸側扳動裝置，發出類似噴霧器的聲音。

近距離來說，對方的武器較爲有利。於是莉麗亞往後方一跳拉開距離。凌牙立刻跟上並水平橫掃開山刀。莉麗亞側身一閃，千鈞一髮躲過，同時以斧槍代替跳高的撐竿，打算越過敵人頭頂。

「這點擦傷算不了什麼。」

其中一名守衛利用無線電通報。

「我絕對要守護住！」

用收疊型態抵擋鞭子主要是爲了妨礙鞭子纏住身體並封鎖行動。

沒有融合卻也無法分離。

讓用藥而強化的狂戰士絆住目標，其他人一擁而上取其性命。

美紘反駁的語調比周遭溫度更寒氣逼人。

莉麗亞未有一絲猶疑，霎時按下柄上的開關。截斷被敵人控制住的槍頭，一口氣收回其餘部位，並往後方跳躍。沒有忘記微微偏頭閃過原本還是自己武器之槍頭的回擊。

凍結的空氣化爲旋風，集中於指尖。

莉麗亞左手握著斧槍，右手放出＜否定羈絆＞刺穿敵方喉結。收回鋼絲前搶先揮舞＜敵意的聖像＞，用斧刃揪起另一人的頭顱，並靠反側的尖錐敲擊最後一名敵人的臉部。

女人譴責美紘，都忘了她自己也是吸血鬼似地。

操作開關鬆開＜敵意的聖像＞柄部各節並複雜收疊，讓武器回到手裏抵擋鞭子，同時順著力道移動，拉開與凌牙的相對距離。

「是，我就是妖怪。你跟我都是怪物。但是哥哥就不一樣了。哥哥是正常的人類。要是有壞心的怪物想害哥哥，我就化身怪物對抗。要是必須對抗龍，我一樣會變成龍！」

「趁現在！上！」

莉麗亞刻意重申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實。＜穢銀＞造成的傷口不會自然癒合。

反向運用降低氣溫的能量，美紘於下腹部聚集沸騰熱氣，享受脈搏強烈跳動的亢奮——或者說陶醉的感受。

凌牙沒有放過＜敵意的聖像＞因摩擦而速度降低的一瞬間，左手迅速揪住前端的槍頭，緊緊握住。

來者是＜黃昏＞的凌牙。

黎體內的「王血」起因於父親耕一郎的輸血。美紘能夠得到高人一等的特殊能力則是因爲從黎那兒分得「王血」的關係。

美紘拾起表面包了一層冰霜的＜穢銀＞劍，扔向最後一名十字弓手。軀幹有防護背心保護，尖端仍準確刺中縫隙。這一刺形成致命傷，敵方雙腳癱軟，再沒有動作。

力量來源從最初就交錯在一起。並不純粹。

雖然如此，美紘更想維持黎的血在嘴裏留下的感觸。

縱然如此，美紘依舊決定接納這一切混濁。

「與哥哥還有我爲敵的人——一個都別想活命。」

吸收能量的能力全數釋放。

只要這份力量還在，美紘無心品嚐其他。

其他同夥立刻與他們拉開距離。

或許不出身爲一家人的心意，也可能是專屬異性的感情，美紘自己也不甚明瞭。況且如今又摻雜了身爲吸血鬼的忠誠，多種心緒在心裏交纏，複雜得有如大理石紋路。

凌牙扔擲槍頭的手心有暗紅色的血液滴落。縱然手套織入鋼線，仍抵擋不住緊握利刃的傷害。

隊長臉色刷白可不只是因爲冷冽的空氣。

美紘的手輕觸一名因寒冷而不住發抖的敵人身體，男子被奪走全身的熱度，瞬間化爲一座冰雕。隨後失去平衡，摔碎在地板上。

異樣的光景引發恐懼驚呼。

美紘自己尚無法理解，更無法掌控。

不是生者，亦非死者。物體化爲白雪飄散，美紘穿過雪景前行。

咻——！

只不過——

「……這不可能！又不是原始種，哪來這麼厲害的……啊！」

根本不用親自下手。

不如方纔爲止單方面壓倒性有利的抗戰，力道相互對峙，金屬的劇烈摩擦聲響遍四周。

十分有效的計策。

聽聞劃過空氣聲響立刻反應，雙手將＜敵意的聖像＞架成水平。成功擋下開山刀，金屬撞擊的高音響起，接合處使勁相抵。

全部都是一擊必殺。

注射＜護符＞的兩人踏入白霧結界的瞬間，身體立刻化爲冰塊，靜止、傾倒、碎裂。

開啓的嘴角流下唾液，敵人開始胡亂揮舞手裏的劍。動作單純，速度卻比原本快上許多。

如今＜貴族黨＞的人抗拒血脈之力的掌控，意圖殺害黎。縱然有所制約，還是能以自己的意志選擇如何行動。

敵人咆吼著揮下武器，美紘以手甲格擋。

就連＜貴族黨＞的吸血鬼也不曾目睹此等現象。

美紘出生時尚未成熟，但仍保有「王血」的要素。再加上黎授予「王血」產生特定時間內能力倍增之效，使得美紘的力場如這般化爲可見元素。並非刻意使出的招式，純爲能量溢流的附加作用，連美紘自己也控制不了。

大概是嚇得不知所措。一名敵人從背後襲擊。

美紘不過往前踏了一步，周遭的冷霧立刻擴散，被碰觸到的敵人隨之凍結。

唯一肯定的是——

美紘低聲說道，同一時間，注射了藥劑的敵人眼發紅光，伸長了犬牙。

眼下正是爲了實現願望而戰。

沉重的一擊。若非莉麗亞使盡全力抵擋，恐怕武器會損壞、頭部中擊裂開。

美紘如此宣言。

那麼也能跨越「盡忠」的血脈命令，貫徹神錘美紘這個人自己的意志——肯定辦得到。

闖破正門之後，莉麗亞沒有馬上踏入研究所，而是讓美紘那頭先發動攻勢，並故意讓薩克拉姆穿過正面入口誘敵。莉麗亞自己則躲在入口附近的灌木叢後方。

嘰咿咿！

「我跟你們不一樣。我不是在爲了命令行動，更不是受到恐懼驅使。我真心想要這麼做，下定決心要守護並活下來……所以選擇站在這裏！」

「可怕的妖怪！」

周遭的空氣逐漸凍結。

就在此時——

入口大廳擺了一張研究所整體樓層簡介。一樓包含事務室、餐廳、住宿間三種設備，需要嚴格管理的研究設施則安排在地下樓層。特別資料室甚至連地下三樓於此平面圖上都是不存在的地方。大概是高度機密場所，連凱伊化學集團的一般職員都不曉得。

「……放棄自己的意志，只會聽命於人盲目攻擊……我連碰都不想碰。」

「……我曉得那東西。」

「＜護符＞！只有＜護符＞能對抗這個怪物！」

幾絲銀髮被切落，隨著夜風飄舞。

再等下去也難有轉機，莉麗亞從灌木叢後方躍出，甩開原本摺疊起來的＜敵意的聖像＞。

美紘將噴到手上的血擦在白色牆壁上。

直接吸取並轉化能量，這是美紘獨有的特殊能力。加上出發前從黎的指尖舔舐過「王血」，能力加倍提升。於此狀態下，使出全力便能凍結空氣中的水分以造出冰柱，或讓周遭的氣溫瞬間降至冰點以下。

透明的冰柱順著手指方向延伸，刺穿敵方眉心。

莉麗亞也說過，吸取吸血鬼的血與吸人血的效果及意義均不相同。能夠從自己打敗的敵人身上吸血可謂珍貴的機會。

待三人全數陷入沉默之後才收回＜否定羈絆＞的鋼線。

前往特別資料室需要經過保全，這點頗爲棘手。魁冥寺義貴的如意算盤正是引出莉麗亞等人並當場解決掉。究竟他會不會讓自己踏入主陣呢？

「咿呀！」

鏘啷！

雖然看不見，美紘仍透過他的心跳聲與腳步聲，加上肌膚感受到的氣流攪動狀態清楚判別出其動向。這是接近半裸打扮所帶來的好處。

同族當中不乏能夠操使精神感應或透視等超能力的例子，遺憾的是莉麗亞的條件與普通人類沒差多少，明顯優越的只有體能而已。處在視線不佳的狀況下，只能靠聽覺與嗅覺判斷。

「哇啊！」

凌牙屈身戒備頭頂，一招飛踢踹上支撐跳躍動作的斧槍槍柄。在空中失了準頭的莉麗亞緊接著遭到帕拉的鞭子攻擊。彷佛理所當然，帕拉依舊與凌牙一起行動。

「那傷口得趕快處理纔行唷。」

「嘎啊啊！」

閃著銀白光輝的鑽石粉塵包圍美紘，宛如保護公主的大羣妖精。

「好、好冷……」

「我剛不是說了嗎？一個都別想活命。絕不寬容。」

話語裏盈滿強烈殺意。

側耳傾聽以掌握周遭的狀況。

移動半步距離閃過招式，單手揪住敵人揮空的手。一片白霧從美紘手下擴散到敵人全身，接著出現龜裂，肉體與衣服徹底失去彈性，散成碎塊。只有金屬製的長劍還保持原樣。

另外一人也從反方向來襲。

以膝蓋緩和落地的衝擊，朝著凌牙釋放＜敵意的聖像＞。放緩速度避開斧刃的下一秒，柄部一邊分散並扭轉手腕。武器開展宛如於半空中蛇行，尖錐劃開凌牙的皮夾克。

從聲音來判斷，大多數的敵人都被派去對付美紘而聚集到上面樓層。不過負責戒備正門入口的三名敵人在目睹薩克拉姆現身且立刻跑遠的挑釁仍不爲所動而守在原地。還是說對方也料到這頭可能兩人分開行動、採取雙面夾擊的戰術？

美紘的身體散發紅光，有如烈焰般猛烈竄升。

哥哥與妹妹，男與女，王與臣子——這些全是黎與美紘的連結。

＜護符＞——＜貴族黨＞做來抵抗「王血」力量的藥品。能夠提升吸血鬼體能並且暫時麻痹大腦特定區域。透過中斷理解命令之區塊的運作達成抗拒忠誠的效果。已透過實驗證明能解除吸血鬼同族間的「血脈連結」效力。

面對＜穢銀＞，沒辦法空手接白刃。美紘單手攫住敵方手腕以遏止攻勢。

大腦被破壞的同時，皮膚表面覆蓋白霜，身體立刻粉碎。

「發現另一個＜擁王黨＞了！」

美紘記得是莉麗亞直接吸血並救了她一命。當時美紘就著薄弱意識一心想著「不想看黎難過」、「想爲了黎活下去」。

同時也有會產生失去理性、無法抑制衝動的副作用。

「身爲那個人『獨一無二之對象』的事實不可動搖！」

包圍美紘的敵人當中數名——還是人類的人，全都忍不住發抖。

美紘高舉右手。

凌牙無畏似地笑答並後退幾步，嘴巴咬著手套抽出手。捨棄開山刀，祭出插在腰間皮帶旁的野戰軍刀，果斷砍掉染滿血液的左掌。

軍刀並非＜穢銀＞材質而是普通鋼材製成，因此手腕斷面立刻癒合。莉麗亞也常在受小傷時活用這個方法。失去肌肉的部位在徹底恢復前反應會比較差，但至少不會再流血。

雖然吸血鬼耐性驚人且具有壓倒性的恢復力，但並非完全不會痛。腦袋明白這方法有效，卻不是常常有勇氣實行。

當然，凌牙在「處理傷口」的期間，帕拉也沒忘記挺身甩鞭以牽制莉麗亞的行動。

「……上次只是以阻擋爲優先。這回纔是欲致人於死的全力發揮嗎？」

「說實話，光是你來到這裏，我們的任務就已經算達成了。」

「我們也是希望把握這個機會拿點功勞嘛。」

帕拉與凌牙不懷好意地笑著逼近。

莉麗亞也略有所聞。據傳＜黃昏＞乃是以貴婦人（Dame）爲首之＜貴族黨＞的親衛隊，專門聚集對陽光耐性較強的人手。成員們在一族當中的「階級」並不高。大多都是從人類轉化成吸血鬼不久之人，或是吸血鬼與人類的混血後代，乃至尚在腹中時母親被吸血而產生間接性或部分變化的案例。

並非出於純粹的使命感或忠誠心。於戰役中彰顯實績以獲得地位提升，更是這兩個人自身的野心。

真麻煩呢——莉麗亞緊握斧槍，咬緊牙根。

透過百年來的作戰經歷能確實體會，不畏死亡的狂熱信徒十分危險，但也僅止於危險。比起那樣的人，憑著自己的意志作戰，不怕死的同時又對存活抱有執念的敵人更是難對付。不會白白送死，通常行動迅速且能驅使各式各樣的戰術。

但是若不能打倒這兩個人並拯救京香，自己來到這裏也沒有意義了。

「——上吧！」

莉麗亞小聲宣戰，手握＜敵意的聖像＞加速衝刺。

凌牙於正前方架著開山刀突刺而來。

單論攻擊距離，自然是斧槍略勝一籌，然而操縱沒那麼靈活。不夠銳利的攻勢很容易被擋下來，萬一缺乏靈活戰術運用及判斷力而導致槍被奪去用來反擊，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咻！

失去了槍頭的武器瞄準凌牙腹部突刺。

扭轉身體轉爲守勢，後退維持適當安全距離，接著用斧頭橫掃。凌牙的開山刀擋住這招，並順著槍柄滑動逼近莉麗亞。

驚愕的當頭，鞭子唐突停住。莉麗亞的雙腳安全落地。

「凌牙，小心點。就算是新手，能力確實很強。」

貴婦人（Dame）混著哈欠如此低語。

貴婦人（Dame）的美夢被部下煞風景的話給打斷。纔剛接任老人位置的青年。

「交給你了。我已經給了這傢伙我能給的致命傷。」

手機從義貴手裏滑落。

雖然爲了預防他擅自行動，所以還得賜予＜恩寵＞鞏固其忠誠。經營與統治方面還得安排＜貴族黨＞麾下的適當人員輔助。實在不值得貴婦人（Dame）親自吸血，還是選個適合的部下代爲執行來得好。

「打擾了。魁冥寺義貴，奉吾王之令，我來帶回被你綁架的京香小姐。」

另一個危險因素就是這個，也是莉麗亞沒有硬追的理由。

「嗚！」

把＜擁王黨＞的人全部抓起來，確實削弱其勢力，只允許他們以家畜立場生存。這也源自古代王定下的殘酷制約。吸血鬼需要的不只是人類的血，同族的血一樣不可或缺。尤其對身爲原始種的貴婦人（Dame）來說更是如此。

兩人血脈相連，父女關係毋庸置疑。然而無法理解並尊重彼此的價值觀，只有對立一條路可走的話，那麼對彼此來說誠然爲「異物」，也是「敵人」。

雖然說了那麼多殘酷的話，卻仍無法冷靜面對並擊敗走向死亡的恐懼。義貴只能在旁拚命發抖，牙齒撞得響亮。

「想要自由行走——這樣的心情並非完全沒有。但是比起自己能夠走路，我更想創造一個無論不良於行、失去視力、無法說話——所有人都能自由過活的社會，當一個能夠懷抱此等理想的人。這就是我跟你最關鍵的不同點。」

目光短淺，性格粗暴，拘泥於要由人類直接下手，以爲殺了人就能彰顯自己的特別。只有這點程度的幼稚之人。不過既然義貴已死，今後還是能以魁國市的管理者替我黨服務。

「你這是……什麼意思……？」

美紘報以無力的微笑。

「話說回來，垂木興業怎麼這麼久還沒回報？目標所在地利用GPS定位應該很清楚啊……該不會又臨陣脫逃了吧……？」

「莉麗亞，你還好嗎？」

一切均由＜貴族黨＞管理的世界。就算新一任具備「王血」的人類誕生，自然會有人類動手解決掉。貴婦人（Dame）甚至無須聽聞一切讓她不悅的消息。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回總算能解決掉目標了。」

莉麗亞冷漠回應抖著聲音質問的義貴。

莉麗亞精神飽滿地回答飛在空中、雙手握住鞭子的美紘。

義貴循著莉麗亞的視線回身望向京香。那頭微笑著從口袋取出一臺手機。

「他就更難回到正常人類世界了。」

「那、那是哪來的？你的電話不是交給神錘黎了嗎！？」

美紘能力雖高但缺乏經驗，讓她負責對付凌牙與帕拉這樣身經百戰的對手太過冒險。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危險因素。至少現在形成二對二的局面，雙方對峙條件改變了。

莉麗亞輕撫愛犬背部，接著走向電梯。

「什……你在說什麼！」

「那還用說。我的力量是爲了保護哥哥的特殊能力！」

義貴無法接受現實，搖頭晃腦哀號的當頭，特別資料室的門傳出密碼鎖解除的聲響，接著伴隨一陣摩擦聲自動滑開。

天生註定成爲支配者的人坐上高位乃是必然。不需要無謂的混亂情況。永久持續的完美秩序。

躲不掉了嗎？

倘使執著於鞭子反被拉到空中懸吊著反而得不償失，帕拉如此判斷並迅速轉變策略。

京香刻意用做作的口氣嘲弄義貴。

莉麗亞雙手揪起長裙襬行正式禮。如此地優雅，如此地諷刺。

宛如自言自語的口氣。

京香皺起眉頭，但是沒有背過臉。見證結局也是自己的責任之一。

「已經沒有敵人了，我一個人去救京香就行了。你在這兒安心休息。我讓薩克拉姆幫你把風。」

鞭子已飛向莉麗亞預定的著地點。

自己一直都沒注意到。京香莫名饒舌且近似說明的語氣其實正在透過電話向黎傳達必要的情報。

同一時間，美紘悠然落地並收起雙翼。半裸的纖細身體失去重心傾倒。莉麗亞伸手攙扶。

獲得王血的吸血鬼能發揮超越平時的能力，卻也不是毫無限制。一旦增強的有效時間結束，立刻會感受到相對的猛烈疲勞。美紘沒從空中釋放冰霜攻擊就是因爲她的體力幾已耗盡。

莉麗亞默默點頭，高舉斧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隨你們吧，小丫頭們。」

「怎麼可能！？爲什麼？爲何都逃光了？」

「……是。那是……明白了，一切遵照命令……帕拉，撤了。」

「你都沒想過小孩子會做出自己管理範圍外的事情呢。除了那一支，我另外還有三支手機啊。專門用來執行不想讓你知道的事情。」

「掌握到目標所在地了。垂木興業的人已經在路上。他們要我們平安回去，不必無謂作戰。」

「閉、閉嘴！這個房間是安全的。再者只要神錘黎一死，敵人也不會費勁要你了！」

特別資料室的位置並未收錄在任何設施介紹或平面圖上。更無法隨意靠近。守住這裏直到對方離開就行了——義貴大概是這麼盤算的吧。

她甩出的鞭子被固定在半空中。

「真沒想到你跟＜擁王黨＞的人走得那麼近……早就跟他們談好治好雙腳的條件是嗎？獲得＜恩寵＞就能走路。所以纔不願意接受我的提議！」

「你怎麼曉得這個房間的位置……！？連密碼也曉得怎麼可能！？」

雖未目睹凍結能力，光是看她飛在空中，不難明白她非一般族人。能轉化爲狼或蝙蝠那類變身與飛翔能力只見於原始種，距離初始已遠的末裔根本沒可能獲得此等能力。

喀當。

凱伊化學集團特別研究所遭受＜擁王黨＞襲擊而全面毀滅。只有凌牙與帕拉全身而退。另外已查出目標神錘黎的所在地，垂木興業已派員前往處理——貴婦人（Dame）慵懶地躺在沙發上聽取報告。

莉麗亞將全身無力的美紘移到入口大廳一角，讓她背靠著牆。大概是放下心來的關係，她閉上眼後很快就發出安穩的呼吸聲。趕來會合的薩克拉姆就坐在旁邊看著。

即便尚未成年，想要的話多得是方法弄到手機。說到底最初教唆京香反抗父親且提示具體方向的就是黎——京香如此附加說明。

唯一能辦到的只有身爲同志兼戰友——更是唯一瞭解神錘黎人類面的自己。

聽聞凌牙說明，帕拉點頭應和。兩人維持戒備慢慢後退，拉出足夠距離才一口氣跑進外頭的樹林裏，消失蹤影。

出乎義貴的預料，監視螢幕裏的莉麗亞一派理所當然地操作電梯按鈕完成正確的隱藏指令。沒多久，另一個畫面顯示她於地下三樓走出電梯，毫不遲疑地穿過走廊。

京香的雙脣扭成嘲笑的形狀。

入口、屋頂、最上層——＜黃昏＞隊員與其他戰鬥員陸續被＜擁王黨＞給驅逐。剩餘兵力爲零。徹底全滅。

「……也罷。懶得講了。處理掉吧。」

「殺掉我中了你們的意，以爲這樣就沒事了嗎？垂木興業老早派人去殺你們的王了！現在趕過去也來不及了！徹底分開護衛與目標的計畫還是成功啦！你們光想著拯救眼前的人質，忘記了真正的目的。不成氣候的小鬼頭就只有這點程度！」

義貴顫抖著肩膀吼叫，京香冷冷觀望。

帕拉出聲警告正一臉鄙視仰望的夥伴。

「……難道其他人全被那小丫頭給殺了？就一個當吸血鬼不過一天的小鬼？」

「哈啊……」

「我可以解決掉他了嗎？還是你要自己動手？」

「要是連我都變成吸血鬼的話，不就更難辦了嗎？」

只是這個行動早被帕拉看穿。

最後的最後，京香體認到這個事實。

「什麼難辦！？」

不知少了哪根筋，義貴突然爆出大笑。

義貴突如其來地高聲宣示勝利，彷佛這纔想起來似地。

「這就是現實呀。父親大人請節哀。對＜貴族黨＞來說，您雖然有用卻不過是個棄之無妨的棋子。比我在您心中的價值還要低。」

大約一個鐘頭之前就不見貴士的蹤影。接了通電話就偷偷摸摸溜走，大概是從垂木興業那邊接到發現目標所在地的報告吧。

張開翅膀的美紘於半途揪住了鞭子。

不只是爲了留在光明之中支援裏世界的戰爭，更要成爲黎回到普通社會的橋樑。

只聞帕拉呻吟。

損失義貴不痛不癢，但是死了好幾個＜黃昏＞成員確實讓人不太愉快。這回動員的並非黨內所有兵力，日本各地都還保留著特定戰力，也還有其他國家的實戰部隊當後備。不過被敵人擺了一道，造成不少預料外的損失，這個事實讓貴婦人（Dame）頗爲不快。

遙想一萬年來的心願，貴婦人（Dame）不禁吐出甜蜜溫熱的慨嘆。

「咦？」

好幾臺螢幕殘酷告知此等敗北，魁冥寺義貴茫然佇立。

噗！

「嗯。有勞你了……」

帕拉立刻放棄鞭子，跟到凌牙身邊。架起保險帶上的＜穢銀＞制短劍。

「就是讓他回到這邊世界的事啊。」

「沒事。我沒受傷！你抓好！」

「你沒事吧？」

機率上來說，這回之後還要好幾百年纔會再度出現礙眼的「王」。務必在這段期間獲得完整的掌控權。

這場戰爭勢必要結束——京香會親手結束掉。

決定性的敗點就是義貴原本最看好的＜黃昏＞王牌二人組•凌牙與帕拉，跟莉麗亞打得不相上下的當頭突然收手退場的瞬間。本次計畫的最大目的不外乎引誘兩名護衛與黎分開行動。既然目的已經達成，沒必要爲了保護義貴造成更大的損失。貴婦人（Dame）肯定是這麼想的。

義貴一臉詫異，趕忙確認自己手機的通話紀錄。沒錯。黎確實是用京香的手機打來宣戰的。

「……可笑！」

「嗯，沒事……只是有點累。」

「再說——」

莉麗亞手持＜敵意的聖像＞詢問，斧刀早已貼上義貴的頸子。

「怎麼會？不可能！沒道理啊！」

聽聞美紘來自空中的宣言，凌牙嗤之以鼻。臉上同時出現的詫異表情源自同一時間無線電傳來的消息。凌牙緊盯著莉麗亞，維持備戰狀態回應。

「魁冥寺義貴，這你就問錯人了。」

莉麗亞雙手使勁，試圖用槍柄直接毆打凌牙。槍柄非＜穢銀＞所制，恐怕傷不了他，但衝擊還是有效的。把握凌牙失衡的瞬間，往旁邊一跳拉開距離。

事已至此，義貴依舊難以理解。只見他睜大雙眼，像見到怪物的眼神投在自己女兒身上。

確實是慢了許多。「王」終歸只是個高中生，護衛也不在身邊。一票人全身武裝前往擊殺應該不費工夫。

就在此時，有人敲響待客室的門。

「貴士少爺回來了，他想和客人您談談。」

魁冥寺家的僕人前來報告。

「回來了？自己一個人？」

難道說垂木興業的人還在處理屍體嗎？確實說過沒必要費事帶回目標屍體。只要殘留一滴王血，就算是屍體也會讓貴婦人（Dame）產生本能的恐懼感。

那可是一種恥辱。

貴士沒多久便踏進待客室。一改平時無謂的狂妄態度，低著頭，紛亂的瀏海沒品地垂落。

「魁冥寺貴士。何等無禮。面對貴婦人（Dame）陛下該有的禮儀……」

聽聞部下的聲音，貴士才抬高頭。

雙眼閃著微微的紅光。

「這傢伙變身了！怎麼會！？敵方兩個吸血鬼都在研究所……」

「……被對方搶先了。」

同一時間擋到貴婦人（Dame）面前的部下深表詫異，貴婦人（Dame）立刻替他解惑。

因爲只有一種可能性才那麼說，實際上貴婦人（Dame）自已也沒料想到對方會出這一手。＜擁王黨＞的基本方針就是除非特殊情況，不會隨便拉攏人類成爲同族。那個頑固的長老不可能輕易捨棄這個原則。

「啊、啊、啊……」

貴士操著宛如故障機械的僵硬舉動，擺出筆直站立的姿勢後開口：

「妄稱＜貴族黨＞的吸血鬼們聽好了——尤其是首腦的貴婦人（Dame），我神錘黎以王之名在此宣告！」

貴士拉高音量，不包含任何感情、宛如電子合成的音調。

貴婦人（Dame）的柳眉微微抽動。

貴婦人（Dame）最早借給貴士，在工地弄丟的那把＜穢銀＞刀器。貴士毫無遲疑地用小刀貫穿自己的喉嚨。

「好久沒遇到像這樣不逃跑、不躲藏，有膽跟我面對面決鬥的傢伙了。大概睽違了六百年吧。」

「你可別搞錯了。這不是陪葬，只是把凱伊化學集團跟垂木興業這兩張牌撕掉，免得再被其他人利用。我還有辦法離開這個城市，活著繼續抗戰。反之你們沒有多少選擇。看你是要跟著京香，遵循原本的體制繼續暗地保護這個城市。還是現在殺掉我然後大家一起完蛋。不然就是逃回去跟貴士一起等死。」

「知道啦。」

想是爲了增加說服力，黎將細節全盤托出。

憧子微笑著如此說，刻意將右手伸進外套內側暗示。

放棄戒備之後，憧子感覺笑意自然湧上。

「一介高中生還敢摸我底細，了不起。」

其中一名部下——名爲森村的三十幾歲男性，提著燈具爬上狹窄的樓梯。

「嘎喝！」

「很好。」

我方——嚴格來說是魁冥寺董事長根本徹頭徹尾中了黎的意。

與吸血鬼的牽扯一概保密，表面上與私底下的運作系統維持不變，只有統治者換人。正如魁國市內長年以來的狀況。包括垂木興業以及對警方的影響力都全數繼承。

森村發出辜負幫派成員身分的可悲哀號。

「哈哈……這還真難選啊。身爲領導者一路走來，好歹我也是必要時踏著別人屍體往上爬，一路走到這裏。但還是比不過像你這樣自然天成的大器啊。我認輸。」

「區區一個外行人，未免也懂太多了吧？」

「應該在樓上吧。屬下先上。」

「名義就說已經抓到我了，要他過來下最後一手應該不錯吧？那傢伙好像一直很想殺人嘛。」

「真蠢啊，這樣還不懂嗎？意思是說這回是我們輸啦。」

原來這就是將領的器量——或者該稱之爲王的器量。

「計畫失敗的話就要大家一起陪葬喔？真讓人頭痛啊。」

「勸你們別打主意。只要我下令，或是我有危險的時候，吸血鬼就會立刻吸光現場所有人的血，接著摀毀整個垂木興業。」

不曉得利用什麼方法，神錘黎從貴婦人（Dame）手裏奪走了魁國市。

「原來如此。製造＜貴族黨＞刺客全滅的假象，其實偷偷留下一個備戰。就一個外行人來說確實幹得不錯。」

黎過於直接的表意讓憧子忍不住噴氣。由於薄荷錠還在嘴裏又差點出聲，嗆涼得頭側有些刺麻。

無挖苦之意，而是憧子直率的感想。

就算＜擁王黨＞的長老不贊同的事，若由更高位的人下令——例如王的話就有那權力。無論是隨時增加新的吸血鬼同伴，甚至拿來傳令後立刻捨棄的作法。

身材瘦高的男子架著森村從樓梯頂端走下來。身上的衣服與裝備都破破爛爛的，勉強能辨識出＜黃昏＞招牌打扮的皮夾克。想是森村衝上前立刻發動攻擊，刀還插在大腿上。但是不見出血的狀況。只見刀子從傷口內側逐漸往外滑，掉落在一旁。

「說你聰明好像是過度稱讚囉？你應該也曉得，我們代代靠著幫魁冥寺做髒事來保住地盤。膽敢背叛贊助人我們也不用混啦。雖然幫忙抓人當糧食，也只是遵從老爺的命令行事。我們沒打算牽扯吸血鬼之間的恩怨喔。我們的工作不過是負責處理人類社會的麻煩事。」

＜擁王黨＞的兩名吸血鬼及一隻狗出現在研究所。目標正離開護衛單獨行動中。儘快處理掉——收到義貴的聯絡，憧子親自帶著部下前往目的地。

「感謝你的冷靜決定。垂木憧子董事長。」

「那麼立刻有個工作要麻煩你。請你以垂木憧子的身分，把魁冥寺貴士叫過來。」

語畢，貴士手裏冒出一把小刀。

貴婦人（Dame）帶著笑站起身。明亮白金色的長髮如水流般自然滑落。

左手拿著手機像在刻意現給這頭看。

「先不論私底下幹了哪些勾當，表面上垂木興業還是個普通公司嘛。」

感覺得到身旁部下均臣服於輕舉妄動就會遭受奇襲的戒慎，憧子舉單手示意他們退下，自己往前踏出一步，筆直看著黎。

「你說啥！？」

突然傳出哀號，燈具一路滾落敲出聲響，一行人立刻將手裏的燈照向四面八方。

「魁國市已經脫離你們的掌控。這個城市沒有你們容身之處。嚴格說來，之於王的土地，不容許你們在世界任何一處生存。必當徹底殲滅，不留痕跡。此言非爲宣戰，亦無妥協或讓步之空間。魁冥寺貴士也不是談判用的使者，而是代爲宣示飭令的傳令員！」

「垂木興業跟魁冥寺緊密合作，長年維持穩固勢力，因此少有機會與敵對組織紛爭或抗戰。刀具可能還簡單，槍械想是沒辦法亂用吧？再說你們應該也不想在自己的地盤把事情鬧大才對。就算你真的有槍，如果沒有一槍斃命，下一秒那邊那個男人就會變成吸血鬼。你有想好怎麼對付了嗎？」

一行人踏入屋內，每踏一步便見灰塵飛揚，在領頭部下手持燈具的光線裏迴繞飛舞。

「喔哇！」

憧子喊叫的聲線岔高。

「很會算計嘛。把魁冥寺家的頭頭換成你的同夥，我們也只能照以往的做法聽從那邊的吩咐。不過你是不是漏了一件事啊？」

＜黃昏＞是＜貴族黨＞的手下，應該不會與憧子作對。更何況全魁國市的＜黃昏＞人員包括實習階段的人類，不是全部安排到山中研究所了嗎？

「話說回來，做什麼跑到這種地方來哩？」

「莉麗亞跟美紘都出馬了，肯定以爲我一個人行動吧？所以你的隊伍裏未編入吸血鬼，也沒理由準備＜穢銀＞打造的武器。就是說，沒辦法對付吸血鬼。」

「大概很不想被警方發現吧？」

也就是說實情並非一行人查探到目標躲藏的地點，而是被目標誘導過來。

「混帳！」

黏稠的暗紅色血液自小而圓的傷口不斷溢出，迅速將長纖絨毯染成濃濁的紅。貴士雙腿癱軟跪地後趴倒，軀體隨之崩解並消失。

看來黎事先給予十分縝密仔細的吩咐。吸血鬼的牙齒碰上森村的頸子，雖然還沒刺進去，只在皮膚表面壓出凹槽程度。

憧子稍事挑釁，黎態度輕鬆地回答，以靜制動。

並非只有於惱怒或抗奮，當然亦不只因爲恐懼。而是一種活過一萬幾千年的貴婦人（Dame）仍初次體驗那般難以言喻的感受。

「那麼普通的手槍如何呢？傷不了吸血鬼，好歹還是殺得了你唷。我們可是專門搞這檔事的呢。就算全滅，只要你死掉，其他的都好處理。」

果真如此的話，不只企業集團不保，連魁國市都會陷入混亂之中。垂木興業也無法置身事外。多年以來，垂木興業靠著與商業經濟的掛勾維持勢力。倘使體制崩解，肯定會有全國性幫派趁著這個機會出面爭奪地盤，單靠垂木的地方勢力根本無法與之抗衡。幫派與警方私下互利的系統也將隨之中斷。

憧子大聲喊，其他部下們圍著憧子，擺好應戰姿勢。

語調間不聞取得優勢的誇耀，純粹平淡描述事實。

「現在跟＜貴族黨＞爪牙一起守在研究所的義貴恐怕還沒發現，我們已經做好準備，凱伊化學集團的經營權隨時都可以全部轉到京香身上。等到明天股市開盤，包括股票名義及其他東西全都會變成京香的。就在他把京香當作未來繼承公司的傀儡教養的期間，京香一直都在準備一舉奪走魁冥寺的所有。我也幫了一點忙呢。」

「那不要亂跑纔是上策啊。搭電車到處都會留下蹤跡。而且這座城市可是我們的主場耶。算了，多想也沒用。正面玄關口跟後門各站兩個人守住，剩下四個跟我一起進去。」

「慢著。先聽聽他怎麼說。」

「……救、救我啊！」

張開的嘴顯露出尖牙，逼近森村的脖子。

「如果京香死了，其他的先不說，凱伊化學集團的股權會全部丟進市場。手續則已經講好讓橘去辦囉。」

「哪裏？」

「首先爲我的失禮作法致歉。但是不這麼做的話，我們也永遠沒機會談判了。」

記得前次是在東歐，本爲大領主的人類偶然具備「王血」。本就習於跟周遭國家交戰，也或者是將＜貴族黨＞與＜擁王黨＞之間的紛爭看成人類的戰爭。思及此，像神錘黎這樣主動插手吸血鬼之間戰役的應是史上第一人，恐怕也是最後一人。

說起來確實可惜。然而魁國市不過是貴婦人（Dame）掌控的衆多城市之一。既然神錘黎選擇以此地爲據點，代表今後雙方勢將形成正面對峙。對貴婦人（Dame）來說也是一舉收服＜擁王黨＞並鞏固基石的絕佳機會。

黎露出微笑，接著以眼神指示吸血鬼。重獲自由的森村搖晃著身子，其他手下上前攙扶。這代表黎相信並接受憧子真誠屈服，同時誇示就算現在翻盤他也有自信贏回局面。

「我吩咐莉麗亞務必殺死義貴。只要他一死，想必＜貴族黨＞會爲了隱瞞與他的牽連，僞裝成研究所發生意外事故波及董事長的樣子。本來預定要讓貴士繼承的部分也同樣安排好轉給京香了。」

「感謝你的理智判斷。開門見山地說，投靠到我這邊吧。」

貴婦人（Dame）制止部下激昂的態度。

讓護衛出動而形成孤立情況，所在位置已經曝光仍未察覺。自以爲聰明且因憤怒而失去理智的孩子。這些理解全都是黎刻意製造的假象。

噗赫！

憧子一度取下髒污的眼鏡，擦過鏡片後重新戴上。

「貴士少爺還活著啊。他也沒去研究所。就算你手下真的那麼順利幹掉義貴，要是救援行動失敗，京香死掉該怎麼辦？最終魁冥寺家的實權只會落到貴士身上。我們也沒理由聽你的啦。」

正是一行人的目標——神錘黎。

宛如天生具備立於萬人之上，君臨掌控的器量。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此話怎講啊？」

發出哀號的不是別人，正是貴士自己。

黎如此宣告的聲調沒有一絲猶豫或怯懦。

提及貴士名字時，黎聲音的溫度彷佛掉了好幾度。彷佛連耳膜都能感受到的冷冽。

仰望等著拆除的五層樓細長形建築物，憧子不禁如此囁嚅。屋主脫手不過一個月左右，看起來的感覺卻像好幾年沒人出入的樣子。屋子沒有人在裏面工作或訪客來往，等於沒了生命跡象。縱然建築物的主體尚存，但宛如屍體，毫無生趣。

「……是吸血鬼？」

「你這傢伙……！」

「這是怎樣！？」

「就這樣吧。」

「我沒要你背叛魁冥寺。反倒是你若想守住至今的地位就該跟著我。」

不僅爲了嘲弄下屬，同時包含自嘲的意味。

「真讓人不舒服的地方。快快解決、早早收兵吧。」

自己也是從小被當作幫派繼承人養大的。如今卻從眼前這個高中生身上體認到氣度的壓倒性差距。

「你說什麼！？」

除了隸屬＜黃昏＞的吸血鬼與森村的身影，階梯頂端接著傳來冷漠的美聲。端正的細緻面容掛著不符合年齡的自負微笑。

一個不熟悉暴力鬥爭的普通高中生，突然被扔進攸關生死的混亂漩渦之中。帶著貧乏的戰鬥力潛伏逃跑且在無法仰賴警方的情況下，設計出搶先敵人兩、三步的策略。

或許經歷數次失敗而得到教訓——也可能覺得無聊，這次貴士沒有要求同行。

憧子用手帕摀住口鼻。在一樓繞了一圈，沒見到目標。傢俱類幾乎都搬光了，也沒地方可以躲人。探索並不花時間。

「那就順你的意來談談囉。明明取得優勢卻沒把我們全部解決掉，肯定有條件要跟我談吧？」

形式上乃爲生父意外死亡產生的法定繼承。只不過繼承大筆資產，未成年的京香仍難以直接就任高層。因此將請董事長前任祕書橘重返退休前的職位輔助管理公司。實權依然在京香手裏。還沒上國中便開始接受菁英教育，不過一年時間就靠自己的本事賺到幾億的財產。當然全是沒讓義貴曉得的祕密資源——更是復仇所需的資金。

憧子出聲制止激動地持起刀的部下。

「只要你願意，隨時還有機會殺人啊。」可能這話對他來說很有說服力吧。

仰望的憧子與俯視的黎。森村還在兩人之間被吸血鬼壓制著發抖。

「無妨。就聽吧。」

憧子從內側口袋取出的是薄荷爽口錠的盒子，倒了幾顆在手心一次吞下。就算黎透過京香在某種程度上掌握實情，也不可能單靠情報就推理出這方的行動與心理。

簡短回答後，憧子取出手機。

至於這麼做的理由——憧子刻意不問。

答案再明顯不過。肯定是爲了提早除去可能在義貴死後成爲絆腳石的貴士，鞏固未來京香主導之體制的地基。吸血鬼的主力都放在研究所那邊，身爲董事長的自己參與的部隊都只有這點人，代表連人類手下都安排出去了。接到憧子的聯絡，貴士八成會不疑有他而獨自前來。

不僅止於抗爭到底的決心，黎理所當然也做好殺人的覺悟。

幾天前爲止還過著安穩生活的高中生，雙親被謀殺且深入血腥陰謀當中，就能養成此般果敢與毅力嗎？還是說他是特例呢。

比起簡單殺死貴士，說不定黎另外構思了其他利用方式。不過那也不是純爲傭兵頭頭的憧子需要考慮的事。

「少爺？是我。你知道我們來的地方嗎？順利抓到目標了。想說機會難得，就讓少爺來親手解決。有辦法瞞著吸血鬼的大人物偷溜過來嗎？要是有人來搶功也是麻煩嘛。」

一串話說得極其自然，連憧子自己都不禁感到驚訝。

從年邁父親手裏接下組織以來，自認未曾違背自己的立場與角色行事。對憧子來說，生活的一切細節都是作戲。至於扮演自己無條件聽命之統治者角色的共演對象，神錘黎比魁冥寺義貴更加適合，也更能發掘這方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