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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血之緣

《吸血鬼/領主~君臨的終焉賢王~》 · 葛西伸哉 · 1.4萬 字

穿透窗簾的秋季晨光並不強力,房內仍舊籠罩在微暗當中。

神錘黎無聲起身後十五分鐘——按掉設定於五點三十分的鬧鐘開關。離開牀鋪,稍做伸展操好讓全身肌肉清醒過來。雖對運動一竅不通,仍常時留心維持健康體態。晨起的運動及照鏡子檢查臉色已是習慣。總在家人還沉醉夢鄉的時間出門上課,該有的準備都是自己處理。

映在鏡子裏的面容再熟悉不過。略帶纖細印象,常被人評爲端正的長相。不過一股貌似從內在浸染而外的緊繃氛圍,讓黎並不那麼喜歡自己的外表。

好惡先不論,總之眼下看來無明顯異狀,也沒感覺到身體有狀況。

換掉睡衣,穿上制服,拿起書包打開房門,如常放輕腳步正要踏下樓梯之時——

「哥哥?」

隔壁房傳出呼喚聲,黎停下腳步。

「抱歉啊,美紘。吵醒你了?」

壓低音量曝語道。

「沒有,本來就醒著。」

房門輕輕滑開,美紘的臉從門縫中出現。

身上還套著乳白色的睡衣,有點自然捲的頭髮隨意束著。看起來像熬夜了,但不見黑眼圈,表情也不陰沉。只是抹不去稍微有些逞強的印象。

「啊,不是在玩遊戲之類的唷,是看書看到捨不得停下來。」

「嗯,別太硬撐喔。睡眠不規則有害健康呢。」

「……抱歉啊,哥哥。」

美紘低下眼,略爲消沉說道。

「怎麼了?」

「若不是高中那麼遠,哥哥早上就能多睡一會兒了。」

「傻子,怎麼現在還說這個。」

黎將手掌輕輕放到美紘頭上。

不小心脫口而出,美紘趕緊摀著嘴巴。恐怕真是勉強裝開朗而出了岔子。

拒絕上課的起初兩個月幾乎都躲在房間裏。近來在家裏已經可以維持輕鬆態度,但是似乎還沒有外出的意願。

「這樣好嗎?董事女兒兼學生會長的資優生竟然暗地做出那種表情。」

黎站直身子回答。主動前進兩步之後,對方反退了半步。

男老師是因爲補缺而臨調而來,上任還沒多久,也沒帶二年級的班。不認識黎,大概也還沒習慣魁星的校風。

既然無法置之不理,就當給對方顏面,形式上道個歉就沒事了。偏偏黎總忍不住持理反駁,難以安穩帶過,圓滿收場。

「現在要幹嘛?一起喫飯吧?」

「哪有什麼好處?」

「你想想嘛。我可是董事千金兼學生會長,還是薄命的紅顏唷?要是再加上個第一名的頭銜,未免疊太多了。我也沒興趣爲了降名次而刻意放水,能夠有個目標讓我全力以赴挑戰比較開心。」

魁星學院高中則是附近地帶首屈一指、無人不曉的名門。高升學率,坐擁數個強悍的運動類社團、評價優異的文化類社團,學生溫文有禮,甚至還有完善的獎學金制度。

「嗯。一陣子沒動手了,我來做吧?冰箱應該有東西。」

「那種的不必跟他認真,稍微應付過去就沒事了。講道理又不一定會通。」

「嗯,謝謝。」

「稍等一下唷,馬上準備你們兩個的。」

見雙親露出微笑,美紘也跟著放鬆了嘴角。

「啊……魁冥寺……同學。」

站在中島廚房臺前的母親出聲招呼,父親耕一郎也坐在餐桌邊。

「頭髮長長了呢。找時間幫你剪?」

「喔,我明白了。就算只是萬一,互撞到受傷就慘了?」

黎搔著後腦勺苦笑。

「嗯,是啊……」

美紘目前學籍隸屬私立國中的三年級,不過從五月起就把自己關在家裏。

平常的黎總是獨自用吐司搭配蔬果汁簡單解決早餐。若能喫到熱呼呼的菜色自然是再好不過。美紘本身就對料理有興趣,以往不只常在廚房給母親當幫手,也曾親身下廚,大展身手款待全家。口味保證沒問題。

大言不慚地自稱薄命紅顏的京香誇張地攤開雙臂。

黎與美紘在父親對面的椅子坐定,沒多久母親便端出佐著烤蔬菜的培根蛋以及優格沙拉,再添上奶油烤吐司。飲料方面,黎一樣喝蔬菜汁,美紘則是牛奶。兩人的蛋煎法也不相同。美紘喫的是完全熟透的雙面煎,母親面前的是半熟蛋。黎與父親盤子裏的蛋黃黏稠得恰到好處不流汁。調味倒是全數僅用胡椒鹽。

真費事啊——沒讓表情露餡,黎暗自咋舌。

不過當倆兄妹一起踏下階梯,馬上聞到廚房那頭飄來舒心的奶油香氣。

「留在教室裏等應該沒有問題纔是。再者,我已經自己報上名字。沒理由一直被喊小子。」

「無妨。不是隻有學校的教科書能夠學習。你才十五歲而已,不必受限於義務或責任感,對任何事都要踊躍體驗,慢慢找出自己有興趣的就行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增加選擇。」

或許是如何威脅也不見黎畏縮的事實讓男老師不悅。只見他吊起眉尾,大步逼近。

「因爲今天授課項目的關係。」

小學時期,兩人在同一間醫院彼此鼓勵、相互支持,甚至起過誓。不過在黎早一步出院之後便自然疏遠了好一段時間。爾後於魁星學院意外重逢,也才過了一年半。

「爸、媽。早、早安!」

美紘如此回應,同時在胸前握緊雙拳,跟著作出小幅度的勝利姿勢。

「……你、你這小子!」

「那個有機會再談。我先出門了。」

豎起手指如節拍器般來回擺晃,露出使壞的微笑。這也是其他人幾乎無從目睹,只有黎才認識的面貌。

「美紘也這麼早爬起來啊?還是又熬夜看書了?」

「我是二年A班的神錘黎。關於體育課缺席的事,已經獲得課堂教師的許可。」

男老師的聲調緊繃。

語畢,玩笑性地單手作出勝利姿勢。

美紘一度躲到黎身後才接著挺身回應,想必不是因爲害怕而是驚訝。耕一郎於私立大學擔任歷史學教授,由紀惠則是平時進行英文翻譯工作的兼職家庭主婦。家裏的早餐時間通常是七點,一般來說不會與特別早起的黎碰上面。在此時見到雙親實屬意料之外。

彼此在開口前均有些停頓。

喫完早餐,用面紙擦過嘴,黎站起身子。

家裏對美紘的生活秉持「隨其所欲,順其自然」的態度,因此美紘的飲食挺不規律。

就算是不認識黎的新任教師也清楚記得魁冥寺京香這號人物。除了乘坐輪椅這個明顯特徵之外,又是學校董事的女兒,理所當然認得。

魁星學院校風審慎嚴謹,就黎所知沒有霸凌或小團體的紛爭產生。即便如此,妹妹美紘的經歷仍讓黎對這類事情顯得敏感。人類羣聚在一起就有可能基於芝麻綠豆大的起因而排擠「異物」。而京香亦如她所自知,是個集合衆多特異要素的人物。倘有學校董事當靠山,依然不是無敵。

彷佛寵溺小孩的肢體接觸。也是自兩人成爲兄妹之後,黎多次——且刻意執行的動作。

「話說回來,黎沒上課倒是挺稀罕的嘛。又不像我只能自修。」

年輕教師丟下這話便徑自離去。直到最後還是沒以姓名稱呼黎。

「要是能一樣早起,跟哥哥念同一間學校該多好。不過我應該沒辦法吧。我又不像哥哥……啊!」

「反正只有黎看到呀。難道說你會跟老師告狀嗎?」

並非當事人有錯。美紘試圖做的反而是正確的事,因此雙親沒有責備美紘。國中畢業後想就讀遠一點的高中,甚至去國外留學、參加彈性學制也都可以。他們還說過繼續在家自修取得高中同等學歷也是一個方法。

「……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黎問仍低著頭的美紘。都窩在家裏自然無法上髮廊,頭髮太長時總由黎或母親由紀惠幫忙修整。

「喂,小子!你在做什麼?現在是上課時間喔!」

「黎那邊也差不多要開始討論畢業後的計劃了吧?」

就在此時——

「選擇魁星學院是基於我自己的意志與判斷,跟美紘沒關係。更何況早起這麼一點時間也沒啥痛苦的啊,還有益健康。」

「這樣啊……我也該用心選高中了。」

「別跟我見外啊。……都是一家人,有需要隨時喊我就好。」

父親帶著微笑回答,嘴脣接著湊上裝了黑咖啡的馬克杯。舉止醞釀出與年齡相符的威嚴與穩重氛圍,不過眼下還穿著睡衣,感覺有些不搭調。

二年A班的教室裏沒有其他人,黎一個人坐在自己面對窗戶的座位上看著雜誌。讀到一個階段,抬高頭揉揉眉心。雜誌使用的文字雖大,然配色過於大膽,眼睛比預期的還要疲勞。

「嗯……好。哥哥你說得對。」

國高中直升制度的學校,連校舍都是相連的。倘使順應校制直升高中部,美紘只會繼續被拿來與黎比較——縱然黎從未把這等心思說出口,美紘本人早已察覺到。

「所、以、啊,就是隻有黎在我才說的嘛。纔不會讓其他人看到我的真面目呢。對外永遠是個低調懂事的好學生。」

「嗯。我曉得。黎從入學以來維持在第一名並不是想要威勢或名譽,只是爲了減免學雜費嘛。而且我也因此得到好處。」

不像黎爲避免紛爭而儘量不與人交流,京香十分善於社交。說得明白一些,表面工夫很在行。單看她的立場及境遇,感覺容易讓人敬而遠之或偏頗視之。實際上京香平時與同學年的朋友們總能自然地談笑風生。

「咦?黎同學也在?」

魁國市位居東京西邊郊外。丘陵衆多,地形起伏。境內包含寧靜的住宅區、熱鬧的站前商業區以及外圍的產業地區。古來藉由領主城周邊市鎮之地利,仰賴單一產業經濟以行發展。因此稱不上是典型的大都會衛星城市,反而更接近地區市鎮,獨立發展且與周遭的連結較爲薄弱。

京香原地旋轉輪椅面向黎,這回眨了眨眼同時吐舌。

「今天這麼早呀。」

要是自己留在那間學校,說不定還能就近保護美紘。

京香與黎的交情匪淺——倘若這樣形容,其實有些語病。

春天時進入新學年,美紘發現班上產生接近霸凌的氣氛而試圖導正,結果反而讓自己成了新的霸凌對象。這就是美紘不去上課的原因。美紘想要幫助的那位同班同學甚至眉頭都沒皺一下,便加入欺負人的那一邊。不攻擊「大家的敵人」就不能成爲「大家的一分子」。美紘親身驗證了這個潛規則。

「閉嘴!少囂張了!」

放在妹妹頭上的手輕撫髮絲。

京香對著男老師的背影吐舌。黎忍著笑意,肩膀微微顫抖。

「要是讓其他人聽到這話,恐怕會引來反感喔。」

「就是嘛。畢竟是我跟黎的這等交情。」

「那就太好啦。」

「町田老師剛上任沒多久,可能不是很清楚。本校一向贊同免上體育課的學生利用時間在教室或圖書館自修。」

縱然黎稍早那般解釋,實際上原與美紘就讀同一間國中的黎會改讀外校並非完全與美紘無關。黎自己也在國一時期出手阻止過班上即將發生的霸凌狀況。入學以來一直居於榜首的成績,讓黎無可避免地在校內受人矚目。晚了兩屆入學的美紘基於黎的妹妹之身分,自然也免不了受到注意。

「雖然這樣是很感激啦,但是哥哥課業很忙吧?」

嘎啦!

黎跟美紘沒有血緣關係。六年前,黎還是小學生的時候,雙親死於車禍,才被神錘家領養的。

黎嘗試擺出微笑,卻想起方纔在鏡子裏見到的模樣。有辦法笑得自然嗎?搞不好成了一副高高在上且勉爲其難的表情而讓對方不愉快呢?這般憂慮的念頭盤旋在腦海一角久久不散。

「只是看著不過是浪費時間,我剛剛說過,老師已經同意我自由行動。」

「……方法非常合理。但我不喜歡那樣。」

「有學生找我諮詢,所以想在上課前解決掉。」

男老師開著沒關的教室門外傳來細微的電動儀器聲響,一臺輪椅滑進教室。

如此說的同時,黎仍手摀著嘴以阻擋持續溢出的笑聲。

京香拍著自己無法動彈的大腿提問,黎用下巴撇向窗外方向。同班的男同學們正在下方的操場抱著橄欖球跑來跑去、彼此激烈衝撞。

「嗯。但不是用功,只是在看小說。」

「那是當然的啊。美紘跟我是兩個人。就算是家人,還是不同的人。狀況也不一樣。美紘做了自己認爲正確的事。就算結果不那麼理想,也不必過度懊悔或覺得羞恥。」

「早啊,都起來啦。」

「這、這樣啊。嗯,那就無所謂。給我認真自修喔!那位男同學也是!」

無意間瞄向時鍾,發現已近平時出門時刻。雖然有預留了一、兩班車的時間,但早晨的電車班次畢竟較少。單趟就要將近兩個小時,可以的話不想攪亂時程。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隨意留在教室裏!去操場旁邊乖乖看著!」

「是這樣說沒錯……我實在不擅長人際關係。」

直到老師——町田的腳步聲徹底遠離之後,黎才噴笑出聲。

「你可是狀元呢。利用那頭銜就能讓他閉嘴了吧?一看到我馬上態度就變了的人。」

如此說著,由紀惠將裝了牛奶的馬克杯放到美紘眼前。

門扉滑動的聲響打破寧靜。

年輕的男老師尖聲大喊,往教室內踏了幾步。

「正是。雖然對其他同學來說,受傷的風險是一樣的啊。」

「這是很現實的問題,也沒辦法吧?就算受傷的風險一樣,受傷之後的麻煩程度可不一樣。狀況就是不同,分開來看也很合理。」

「也是啦。」

在黎的體內所流的血液是一種名爲Ln-的稀有血型。

雖無精確統計,據說具備此種血型的人全世界只有數十位。除了定時捐血保存以備不時之需,黎平常也儘可能地避免面對受傷的風險。長跑或網球等項目的體育課會正常參與,橄欖球或足球這類免不了肢體接觸的課堂則申請免課——可以說是一種繞圈子「自我約束」的方法。

比起其他人,黎受重傷更難確保能獲得足夠的輸血量。這不僅止於一種認知,更是黎已經體驗過的現實。六年前的那場意外,親生父母死亡,黎自己也徘徊生死邊緣,最後靠神錘耕一郎輸血才活了回來。

非出於自願的選擇,亦無決定權。生來具備的特殊血型及其帶動的境遇構成了「黎」這個人的作風。

「那黎剛剛是在看什麼?」

沒有一絲的隱瞞,京香就著好奇心湊近上身。

桌面上的雜誌封面貼滿了誇張的標語,兩位少女彼此貼著臉頰燦笑,是一本國高中生取向的時裝雜誌。正巧今天上架,是黎在上學途中經過的便利商店買來的。題材與黎向來認真且寡言的就學優待學生公衆形象多有歧異,不過京香並未挖苦或表現出訝異的樣子。

「髮型太突兀也不好啊。希望給她個隨時能掛著笑容外出的樣子。」

「記得她現在留滿長的對吧?雖然你應該明白,不過留太短可能給人懶得整理頭髮的印象,要注意喔。」

「謝謝。其實想以美紘的喜好爲優先。不過那傢伙偶爾會顧慮些奇怪的地方。」

「住在一起培養出感情之後,近朱者赤的傾向難免越來越接近吧?如果妹妹說些奇怪的話,就說『這樣比較適合你』直接替她決定就好。」

「是、是這樣喔……?」

「是啦是啦。妹妹很黏哥哥不是嗎?所以稍微強勢的作風,肯定更能提升好感度。」

「還好感度哩……我跟妹妹沒血緣關係沒錯,但這可不是遊戲設定啊。」

京香沒跟美紘碰過面,不過血緣關係及美紘沒上課的事她都清楚。事到如今也沒必要多費脣舌。藉由曾長期住院的經歷,京香基於直覺的建言反而時常有所幫助。

「若是被挑剔那書的內容,就很難說是在自修了。」

「我沒說我在自修。只說我在教室等。」

「意思是說雖然失蹤事件很多,但是一直找不到的其實很少?」

「目前光是有向警察登記在案的就有八萬人上下。那麼這當中,在報案之後順利找到人的數量有多少呢?」

「是嗎?我以爲比起只懂得唸書的人,聊起天有意思或是擅長運動、音樂的人比較受歡迎耶……」

真摯的眼神繼續緊盯著黎。抿緊的脣瓣這纔開啓了幾公釐。

「……最近到底傳了我怎樣的事?」

「哈哈!嚇到了吧!?」

魁國市實質上的主導者——就是凱伊化學集團。身爲社長魁冥寺義貴的千金,京香比一般市民更加清楚認知這個事實。也很明白一個習於站在高處掌控的人,很容易把其他人的性命與尊嚴都視爲可利用的道具及資源。

包含發生在妹妹身上的狀況,體會到很多事無法單靠正確的道理與善意解決。這般現實讓黎覺得棘手。更何況,在戀愛情事方面,黎除了在小說裏讀過之外,自己親身體驗就僅止於剛上小學時一段都快記不清楚的初戀。

「所以說……像我們這樣時常男女單獨相處,正常的高中生都會想到那邊去?」

「我?還能有什麼事?」

「也是呢。說不準會找到拉垮那傢伙的武器。」

「就是說啊。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祕密嘛。」

「是沒錯,不過要是爸或媽有特定願望的話……」

眼見黎伸出右拳,京香也笑著握拳輕輕回擊。

想盡可能地滿足神錘夫婦的期待,在能力允許範圍內盡力報恩。

「理所當然大部分都是女孩子在傳。我是不曉得黎自己清不清楚,你其實滿受異性注目的唷。」

「我知道啦。關於這方面,我都敢說是專家了。起初被迫學習的東西,現在已經轉化成能夠善用的武器。我沒打算莽撞行事,不過也準備好不得不豁出去時的最後王牌。」

三位學生均離開父母身邊過著獨居生活。辻村老師也是單身且獨居。這般共通點有何特別的意義嗎?還是單純爲容易扯上問題的條件罷了?

噗嗤!

「京香的事我都有保密,連家人都沒讓他們知道。」

若非同爲稀罕Ln-血型的耕一郎幾乎冒著生命危險輸血,黎早就不在這世上了,也無法與京香邂逅。

「你曉得日本國內有多少失蹤人口嗎?」

在魁冥寺義貴眼裏,其他人都只是道具。即便是家人也不例外。

「也是要看狀況啦。不過女孩子基本上都喜歡聊男女話題。」

此乃兩人之間共享的危險機密。

有一瞬間差點無力往前傾倒,幸好背部及時使勁撐住。如此近距離之下,稍微往前靠一點,兩個人的臉就要撞在一起了。

「不過大概是用不上了。該準備的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

「好像有不少人以爲黎跟我在交往呢。」

憶起早上與家人的對話,黎低聲說道。

黎呆愣無言,單手蓋住雙眼。

眼見黎依舊一派困惑,電動輪椅往前逼近。

「怎能讓你說出去。」

「那就好。若有我能幫忙的,隨時跟我說。」

京香的脣瓣之間泄出細微的嘆息。

京香嚴正提醒,黎點頭答應。

「班上同學好像幾乎都決定好囉。比起去年度課堂教師有一個人失蹤,未來計畫的問題更加緊迫。」

面對京香柔情的眼神,黎困惑地啞了口。

雖與親生父母天人永隔,自己還是存活了下來。與收養自己的神錘家裏的人也算處得不錯。

京香仍未開口。

「咦咦?有嗎?」

事由與狀況都沒人清楚。某天突然沒來上班,獨居的公寓裏還像有人住在裏面一樣充滿生活的痕跡。經過一個月,學校臨時請調來補充教員的就是方纔的男老師。

「嗯。需要時我不會客氣。」

此等歷史悠久、企業主導的主城周邊市鎮,運作全以龍頭企業的意願爲優先。無論行政還是警務都不能與社會輿論作對。只要表面上社會與經濟均順利發展,自己沒有受到直接拖累,市民們也不會有意見。縱然市內亦不乏長年盤據的當地幫派,但已跟魁國市整體運作接合在一起,與警方維持著曖昧的和平關係。

「……說起來是沒錯。」

「假如反其道而行,說不定能查到有用的資料喔。不只是爲了辻村老師。那些離開老家獨居的人,肯定在魁國市之外還有家人跟朋友。從外圍下手,就不必擔心市內的權力人士干涉。」

黎無意識發出奇妙的聲音。

「……你想否認嗎?」

「這種道理跟那種人說不通啦。除非是辻村老師,跟她說明應該會諒解。」

「呃……那樣……意思是說……」

不過這種事情確實不容易傳進當事人耳裏。

絕大多數都是巡警在路上發現以及當事人主動聯絡的狀況。此外亦有捲入犯罪或意外事故才找到,或客死異鄉後確認到身分的例子。

「徹底誤會啦!毫無根據的妄想!」

「以黎的成績應該是學校隨便你選吧。父母也以你的意見爲重吧?又不像我早就被定好計畫了。」

京香徹底超乎自己預料的發言,讓黎禁不住拉高音量。

「聽說就算報了失蹤人口,沒有牽扯案件的明顯證據,警察也不會積極行動。這也是必須善用有限人力的現實問題,說來也是沒辦法的事。」

京香認真的眼神直直揪著這頭。彷佛會被吸入一般,深邃的茶褐色瞳孔。造型細緻的雙脣帶著自然的溼潤氣息顯得光滑軟嫩。幾乎能感覺到彼此吐息的近距離。

外人或許會將此評爲僞善或純爲漂亮話,不過黎乃是出自一片真心。

京香笑得爽朗,戳了戳黎的額頭。順著京香手指的力道站直身子,拉開彼此距離後才大口嘆氣。

只不過她目前行蹤不明。

「……其實滿在意的。不過失蹤這種事說稀罕也不怎麼稀罕。謠言倒是各式各樣,跟男人跑了還是被跟蹤狂殺掉之類的。」

「尤其魁國市的警察好像沒辦法期待太多呢。」

「你這麼說我哪受得起。我沒你那麼辛苦。立場上輕鬆太多。」

並未特別被排擠或孤立,只是班上同學彼此交流不多,自己也只跟京香比較親近,對於周遭的話題自然沒什麼接觸。縱然不想受多餘瑣事煩心,也不好漏掉一些有必要瞭解的資訊或是危機的徵兆。

京香這回嘆了一口大氣。

京香聳聳肩。

「咦?」

「……這點我有自覺,雖然不是不想改善……」

「我是覺得無妨唷。對象是黎的話,就算被謠傳……不止,就算真的變成那樣……」

「……那個……怎麼會產生這種誤會?」

「啊,不過現在對黎來說,最重要的應該不是畢業後的計畫也不是辻村老師。對吧?」

「……非得把那個也扯進來談嗎?」

不強迫免上體育課的學生在旁參觀的校風,著實值得慶幸。兩人藉此獲得了不受他人干涉的私密談話時間。

「就統計資料來看,其實有九成都在一年內確認到行蹤。」

「不過內部資訊只有我曉得,而且我也沒打算泄漏。」

「記得一年有十萬人左右吧?雖然有比最高峯時少了些。」

京香嚴肅的表情於同一時間霎時瓦解。

魁星學院是校風質樸的名門學校,魁國市更是一個治安優良的城市。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那又怎麼會演變成這樣?我撲克臉又不擅於說好話……根本沒有值得受異性歡迎的要素啊?」

「京香不會覺得困擾嗎?如果被傳奇怪謠言感覺不太舒服的話,我是不是應該出面否認一下?」

「也是啦。真正的黎可是會爲了妹妹買女性時裝雜誌認真研究,是溫柔的好哥哥呢!」

那傢伙——與黎兩人獨處的時候,京香總是如此稱呼她父親。

「嗯,有。只不過看起來防心重,女孩子們彼此顧慮又像是彼此牽制,大家只敢遠觀。」

「雖然不甘心,但我真的不知道。」

能在一年內發現絕大多數失蹤人口的蹤跡,不能說是警方搜索的成果。當事人自動現身、很快就在附近找到的迷路孩童或徘徊老人的案例在統計上都算數。只拿數字來說嘴的人,大多不清楚實際情況。

「其實啊……」

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證百分之百的安全與純樸。光看校內就不只身爲教員的辻村失蹤,黎還記得去年有兩位、今年目前也有一位學生,都是毫無預警被判定爲自動退學,就此失去蹤影與任何消息。

辻村乃校內一名年輕的女性教師。負責一年級的數學課,去年也曾帶過黎與京香。

「……要保密唷,不能跟任何人講。」

「哈哈,我說著玩兒的嘛。黎專注力強又博學多聞,但是情感方面的反應老是差了點。」

「要不是跟黎重逢,我壓根沒想過自己能挺身抵抗。我真的很感謝你。」

黎完全沒有頭緒,戀愛情事根本比老師失蹤更與自己無關聯纔是。

「一般的偏好是那樣沒錯,不過女孩子的喜好也是因人而異嘛。再者所謂的不擅與人來往,換個角度也能解釋成冷酷又神祕。」

馬達的聲音演奏幾秒後停止。

「我還在煩惱中,也快沒時間猶豫了。」

「辻村老師失聯不過一個月,說不定是我們想太多了。」

「欲速則不達喔。無論準備多麼周全,還是無法改變京香未成年而仍在監護人管理之下的法律事實。除了實力之外,法律與制度方面還有很多棘手的問題。」

「我都不曉得……」

因不同事故先行入院療養的京香,也是黎在那場意外後手術住院才認識的。

忍受不住詭異的緊繃感,黎低聲詢問。

彷佛鬧上了癮,京香再度刻意說得曖昧。

「這個嘛~臉蛋還不錯——嚴格來說算是很好看的了。成績名列前茅也滿加分的。」

話說回來,家裏父母與美紘本來就不認識京香,基本上無從泄漏。

「不過以世俗眼光來看,我纔是『公主』呢。話說回來,黎將來有何打算?有在想要念哪間學校嗎?」

京香突然壓低了音量,恐怕真是很重要的事。爲了仔細聽取接下來的發言,黎將臉湊近。

胸口深處倏地揪緊,不曉得是爲接下來的話題感到憂慮,抑或有別的緣故。

劃破沉默空氣的是京香噴出的笑聲。

「咦?呃……這是?」

「黎實在是喔,你該不會當真了吧?我鬧你的啦。怎麼可能是真的。」

「……別這樣嚇我。京香剛纔不也說了?我對人際關係超遲鈍的啦。」

習慣成自然地抬起右手搔著後腦。

「要是黎特地公開否認,反而會造成無謂的騷動。若有什麼狀況,我懂得適當帶過,黎也敷衍過去就行了。剛纔那種程度的玩笑話就那麼狼狽可是不成的喔。」

「……反正至今都沒有狀況,事到如今應該不會有人特地來問東問西的。」

緊張解除之後放鬆下來,才發現肩膀一直僵著。若論演技,自己絕對比不上京香。

「但是我跟黎的關係確實很特別呢。若說是『普通』朋友,感覺也不只是那樣吧?」

京香湊近上身反問,表情充滿惡作劇。

「說起來是那樣沒錯,又算不上青梅竹馬。雖然在高中偶然重逢,先前在醫院只相處了兩個月。稱爲『知己』也還是不對勁。」

這回京香將食指壓在眉心,陷入思索。

彼此確實觀念相近,且十分理解互相的狀況與苦衷,更是能討論無法與他人分享之心事的關係。加上彼此的境遇均有不尋常之處。

最關鍵的要素則在於京香目前進行的「陰謀」,就是黎慫恿並主動出手協助才起了頭。

「物以類聚……好像也不太對呢。雖有共通之處,大體上我跟黎還是成對照吧。」

因遭遇事故而被迫與原本的家人分離這點相同。但是黎被神錘家收養、成爲真正的家人;京香則回到親生父親身邊,卻只被當成所有物。

「啊,這個好像不錯。」

「物以類聚?」

「不是啦。擁有同樣志向的『同志』。當然還是要你也認同纔算數。」

「嗯,這應該是最適當的形容了。嗯,我很中意。比男女朋友更棒的關係。」

首先能想到的就是事情有詐。但是現況來看,不像還有其他企圖。至少就黎仔細確認周遭的結果,沒有發現其他可疑人士。況且用此等方式聲東擊西未免太不自然且沒效率。

並非一離開學校就出現,黎下課後去了趟圖書館,大約從黎踏出圖書館時開始跟蹤。

怒罵、踹倒對手,再度拉開距離。

岸田拉開血盆大口,露出原本沒有的亮白且尖銳的牙齒,牽引著唾液。展開雙臂,如野獸般撲向巖島。

「你在幹嘛啊!」

並非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上面的人」事先警告過可能發生的事態。然而從未想過實際親眼見證會是怎樣的感受。

倘使單純想要黎的性命,應該另有許多更簡單的手法。例如把人推到馬路上當成交通意外事故。但這方法簡單歸簡單,成功率卻不夠高。實際上黎與親生父母遭逢車禍,失去雙親卻還是活了下來。

「啊,抱歉。還是太亮了?雖然我還受得住……」

少女調整陽傘的角度,讓男子籠罩在陰影裏。

「……沒打算跟你們談條件,更不會讓你們動那人一根汗毛。」

針對跟蹤者可能意圖推測一番之後,黎刻意繞遠路,選擇行人來往頻繁且靠近派出所等單位的路線。

一名全身哥德蘿莉風情衣裝,撐著陽傘的銀髮少女,以及隨侍在側的巨大犬隻。四腳站立的高度就有一公尺,全身覆滿濃黑的毛皮,套著材質堅固的挽具及嘴套,體型巨大的愛爾蘭獵狼犬。

一切的一切都讓人不爽。

三位跟蹤者的身影消失了。

不過是解決一個叫做神錘黎的死小鬼卻受命一串超級麻煩的步驟,手下巖島不顧自己的面子擅自主導,甚至喊自己爲「小哥」這等愚蠢稱呼,全都讓貴士感到火大。

傳回手裏的感覺與刺殺普通人無異。貴士隨後拔出武器,往後踏步拉開距離。

看來最佳手段應該是無預警跳上剛好停在旁邊的公車。既然選擇在回家路上跟蹤,應該沒打算在家裏發動襲擊。萬一遇上最壞的狀況,自己遇上麻煩也罷,至少別讓家人跟著有危險。

不太可能純爲搶奪值錢的東西。一個高中生能放在身上的金額,不值得如此大費周章搶奪。恐怕是想綁架或加害當事人。

「願圓滿使命的長久生命獲得永久安眠。」

少女跑向黑衣人,黑色大狗則面向現場的入口方向監視。

一道影子無預警地從工地裏衝出,將其中一名叫岸田的擄進帆布內側。貴士與巖島只能追進來。

教室裏鴉雀無聲,兩人安靜讀著自己的書。倘使同學們目睹這一幕,應該不會再認爲這兩個人在談戀愛了吧。可惜這光景可不能被看見。

畢竟對方尚無具體行動,萬一與辻村老師的狀況有所關聯且當真與魁國市警方內部掛勾,那就是自找死路了。

「待在陰影下比較舒服,不過終歸是沒救了。他拿<惡穢的白銀>對付我……」

已經改變計畫了嗎?還是說根本只是自己誤以爲被跟蹤了?

至此,貴士才總算回過神。

無論如何,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難以置信的光景讓巖島陷入恐慌,開始胡亂揮刀。每一次劃破的傷口均立刻自動癒合,而岸田——原本是岸田的人貌似完全感覺不到痛楚,直直朝巖島逼近,雙手搭上他的脖子。

藉由大片帆布覆蓋而與外界隔離的大樓建築工地內,只見建材堆積,不見任何工人的身影。

被勒住脖子的巖島不過呻吟了一聲,緊接著吐出泛紫的舌頭,脖子歪成正常彎不到的角度,整個身體癱軟在地。

「拜託你了……此外,可以的話請賜我<慈悲的毒牙>……」

貴士離去後過了幾分鐘——同一個地點出現兩道身影。

思索至此,黎再度確認後方狀況。

京香回到自己的座位,從桌子抽屜裏拿出商業經營學的書。黎也重新翻開時裝雜誌閱讀。

「咿……見鬼了!」

岸田出聲懇求。壓制著他的對象身穿黑色連帽長斗篷,打扮十分奇妙。岸田不像巖島,他不是隸屬當地幫派垂木興業的正式成員。原本計畫貴士在無人煙的場所解決掉黎之後,就由岸田出面自首扛罪。

「跟<貴族黨>有掛勾的幾個人類。只能暫時阻止他們襲擊王……雖有疑點,但依然是睽違幾百年現身的王。絕不能讓那些傢伙得逞……我所調查到的情報以及準備好的東西全部記在這裏……」

黎點頭肯定自己的結論,站定於公車站牌旁。公車準時進站,隊伍前方的乘客們亦無可疑之處。公車內部看似一切正——做好最基本的安全確認後,黎搭上了公車。

「咦!」

「啊……嘎……?」

「好像亂聊了些有的沒有的呢。我們都還有好多事要做的說,該走了。」

不見了——!?

遲遲未出手恐怕是不想把事情鬧大而難以收拾。一票人懷著明確的目的,卻也不像訓練精良的專業犯罪者。跟蹤沒多久就露餡,甚至未察覺自己已經被當事人發現。

雞毛蒜皮小事引發的衝突。非計劃性的衝動犯罪加上未成年的判刑較輕,還能顧到警方的面子。貴士本身也殺過人,照理來說應能順利執行纔對。偏偏目標遲遲沒經過適合的地方,結果最後演變成這樣。

對方如此謹慎行事,理由想必只有「確實殺害」以及「只想施予特定程度的傷害」兩種。

岸田喉頭髮出不像質疑也不像痛苦意味的奇妙呻吟。

「……不必自責。我們<擁王黨>本就人手不足。有你這樣身經百戰的戰士加入已經很欣慰了。以我一個人的力量,連那點程度的人類也沒辦法……」

見京香滿意地眯起眼,黎回報以安心的微笑。

「我明白了。你的工作就由我接下。我也是爲此來到日本的。」

「妖怪!看我收拾你!」

雙方有段距離,加上對方的人都戴著墨鏡,不容易判斷年紀。推測三人大約都是二十歲左右。刻意穿著那麼容易被發現的搶眼服裝來跟蹤,肯定有特殊的理由。

身穿斗篷的敵人並未立刻風化消失。一手壓著大半留在身體裏的武器,另一手朝前伸展,搖搖晃晃地逼近貴士。

魁冥寺貴士拔刀大喊,同行的巖島出聲喝止。

「咿……!」

黎回想在學校與京香聊到的話。

「……殺死他們。」

更讓人火大的要數莫名有人冒出來礙事,逼得一行人不得不中斷跟蹤的這個狀況。

貴士將慣用的匕首收進口袋,改拿以防萬一而帶著的「特殊武器」。造型與摺疊刀或蝴蝶刀不同,筆直的金屬棒從把手延伸三十公分左右,沒有切割功能的無刃錐形武器。

現實中有數不盡自己一個人所無能爲力之事。命運不會安排你永遠勝利。實際上兩人也受了傷而必須住院。但只要性命與意志尚存便能繼續抗爭下去,肯定也能等到東山再起的一天。

「嗯嗯。」

想不出對方可能是誰,更不認爲自己曾經得罪什麼人。雙親的工作基本上需要「拋頭露面」,但亦非三天兩頭出現在媒體上的人士。綁架勒贖的可能性也很低。神錘家家境普通,兼具優秀記憶力與體力的男高中生更不是理想的人質。

過度緊繃可能造成反效果,但還是得繼續留意。

針對巖島的質問,來者操著嘶啞聲線回應。難以判斷其性別與年齡。寬闊帽子製造出的陰影裏閃著兩點紅光。微微開啓的雙脣之間露出尖細犬齒,緊接著刺進岸田的頸根。

如此一來,想不出有何緣故需要計畫性地找自己麻煩。

對方有三個人。身穿誇張的緞面刺繡夾克或皮外套,髮型還是辮子頭等搶眼造型,實在不像是來跟蹤人。不過黎一停下腳步,另一頭便隨之放慢速度。偶爾躲到自動販賣機之類的物品後面試圖隱藏蹤跡。

黑衣男一臉痛苦地轉頭搜索四周。看見一具人類的屍體,以及一堆烏黑的灰燼。

被喚爲莉麗亞的少女撥去男子的帽子。顯現出一張無法判定年齡,宛如木乃伊的臉孔。扁而窄的眼皮彷佛受不住光線刺激般細眯著。

斗篷男顫抖的手遞出一枚摺疊起來的紙張。

「王八蛋!」

「哪兒冒出來的?已經摸透我們底細了嗎?還是隻想要錢?」

沒事的,勝負已定。找回跟丟的目標達成使命更加要緊,所以這不算逃避。

緊繃感一解除,不禁泄出嘆息。

由於有過瀕死的體驗,比起其他人,黎更有感自己的生命之「脆弱」,因此日常生活中對各種危險均十分戒備。除了注意交通安全之外,也很留心不與麻煩人物有所牽扯。考量到自己的性情,一開始截斷接觸機會即是最有效避險的方法。

貴士如此向自己辯解,背對黑衣人,奔離現場。

被跟蹤了——黎非常確定。

「……咕、嗚……」

最具說服力的理由還是「對方的企圖與服裝相櫬」。

瞬時拉近距離不給對方反應空間。沒有時間仔細瞄準致命部位。貴士手持武器刺進腹部並挑翻。拔出後再度插入並扭動武器,照此重複數次。只見紅色的兩個光點在帽裏陰影中逐漸失去亮度。

「都怪我沒能早點過來……」

貴士不禁扭曲了表情。

直接找警察協助並不明智。

暗紅色的濃濁液體從刺出的破洞汩汩流出,逐漸浸溼下半身。這回傷口沒有閉合。岸田全身痙攣抽動,有如朽木一般,維持站姿逐漸乾枯。

黎不知第幾次停下步伐,佯裝查看手機,確認後方的狀況。

自己的條件與辻村老師及其他失蹤學生的共通點並無重疊,但可能是黎基本上認知錯誤。那不過是從身邊少數例子類推而來的結論。

「咿——!」

佯裝偶發意外的暴力行爲。倘使事情發生,在他人眼裏不會看成是事先計畫好的行動,更像是年輕人之間稀鬆平常的打架鬧事。

最早在醫院邂逅的那一刻——彼此尚未成爲「神錘」及「魁冥寺」一分子之時,黎與京香便有了同樣的志向。

但是岸田沒有倒下。本因洶湧噴發的血流也只滲出少量便停止,因爲傷口快速密合。

孱弱的聲音確認來者。

不對。還不能徹底放鬆戒備。對方的來頭與企圖依然一無所知。說不定只是完成了自己沒猜到的目的才離開,抑或遭遇某種困難而暫時中止跟蹤。無論如何,眼下最保險的做法應該是儘快離開魁國市。

貴士朝岸田的背後衝去,武器瞄準肝臟位置刺入。

妖物——貴士自然喊出「上面的人」特別禁忌的稱呼。

聽聞男子斷斷續續的最後請求,莉麗亞點頭同意。不知覺間,少女的白皙手掌裏閃現出一把短劍。比例粗壯的把手上刻有精細的雕紋,刀刃則如針般細長。

「小哥,別那麼大聲。」

其次的可能性就是僞裝目的。藉由極具特徵的服裝誤導印象,隱瞞真正的身分。果真如此,也未免太引人注目。打扮成學生或上班族應該更好解決。

縱然儘量走大路,還是會意外碰上小巷子,或是圍著帆布、從外面看不見內部的工地。考慮到可能有埋伏,也想避開平時習慣搭車的車站。但是與平日行動模式差異太大,不保證敵人不會因爲焦急而祭出強硬手段。

與毆打或割傷普通人不一樣的感受。對未知恐怖事物的嫌惡感讓貴士反胃,但他仍勉力壓抑,轉向黑斗篷之人。

「……救、救命……呃!」

巖島也不是省油的燈。立刻取出藏在身上的小刀,霎時出刀橫掃。岸田的脖子上多出一條深紅色的傷口。不像心臟或肺臟有肋骨保護,也不需要花時間等待出血量累積,這是最適合讓一個人即刻死亡的弱點處。

「還好嗎?」

「嘿……哼哼!知道厲害了吧!?妖物!」

「你是……莉麗亞……?」

「哪兒來的混帳!?報上名號來!」

岸田肌肉緊繃的臉龐迅速失去血色,化爲蒼白。

身穿斗篷的人下令,被放開的岸田緩緩前進。

少女閉眼詠唱特定的祈禱文,接著將刀刃刺進夥伴的胸口——瞄準心臟。

枯朽的面容浮現笑臉。

少女懷裏的身軀緩緩崩解化成粉塵飛散在空中,最後只剩下一件長斗篷。

縱然身懷無與倫比的再生能力,被<穢銀>所傷便無法恢復。在重要部位形成致命傷,強大的生命力反而徒勞延伸痛苦的時間。已到黃昏的微弱陽光亦無力收拾夥伴的性命。

此時需要的就是<慈悲的毒牙>。這把特殊短劍除了以<穢銀>製成之外,更塗有某種藥物。基於使用上的條件限制,不適合用來與敵人作戰。單純做來替同族人執行安樂死。

簡短默禱後,莉麗亞站起身。不必召喚,黑狗已貼到腳邊。莉麗亞翻轉手掌,<慈悲的毒牙>霎時消失無蹤。

「薩克拉姆,走囉。」

莉麗亞揪住愛犬的挽具,走到工地外頭。對上強度加速減弱的黃昏餘暉仍眩目似地眯著眼,隨後一人一犬舉步前行。

得加緊腳步纔行——莉麗亞抿緊薄脣,嚴正提醒自己。

男孩甚至還不曉得自己是「王」。他並非與生俱來,而在成長之後才確認到「王的證明」,這可是史上第一遭。生在和平的日本,肯定不習慣面對危及性命的險境。

侍奉並保護神錘黎——這就是莉麗亞訪日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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