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G戰場的聖誕快樂
《未來/咖啡,她的戀愛》 · 千歲綾 · 1.2萬 字
第二天早晨。
我從溫暖的牀鋪中伸出手,按下了不停叫喚人起牀的鬧鐘。
從今天開始連帶跨年前後的數十日間,我們將迎來寒假。
父親在兩年前因爲什麼不明不白的理由失蹤之後,現在家裏只有我和媽媽了。
至少今年冬天,我本來還期待着能和媽媽跟阿梨亞悠哉度過的……。
「父親,早上好」
一副自家模樣,坐在餐桌另一邊的她——雪音現在正喝着咖啡。
「早啊……」我隨口應了一句,心想着「服了你啊」,同時撓了撓睡得亂糟糟的頭髮。
雪音穿着一件尺寸稍有些大的條紋襯衣,又在上面套了白色的起毛針織衫。下身則是淡駝色的短裙,黑色過膝襪,再加上客人用的室內拖鞋。這樣清爽的白色系私服搭配倒是很適合她。而黑色過膝襪也並不顯得突兀,反而使得纖長健康的腿部絕對領域看上去更加白皙了。
而我身上則是凌亂的睡衣。剛剛纔注意到好像上邊的扣子還扣錯了。這副邋遢的模樣大概誰見了都要嘆氣,話說起來,這樣的我真的是這孩子的父親嗎?
「一大早就穿得這麼整齊……。你啊,是要出門去哪裏嗎?」
我帶着希望試着問了一句。最好能一出去別再回來就好了。
「如果父親要出門的話,到哪裏我都可以陪着的哦? 不管是咖啡廳『英吉』,還是別的什麼地方」
就是這個。
昨天她也明確表示過,她——雪音不知爲何……想要阻止我和阿梨亞結婚。
所以一大早就做好出門準備的理由就是這個嗎。看起來,如果我和阿梨亞要出門到哪裏,她是打算自己也跟着去,想辦法不讓我們的關係加深。饒了我吧。
「我到哪裏去,和阿梨亞做什麼,這是我自己的自由吧? 和你沒有關係」
「……不可以的,還有,我的名字是雪音」
「和阿梨亞一起在『英吉』寫寫作業,隨便聊點什麼也不行嗎」
「……不可以的」
「……這些事你去問未來的我們啊。現在的我怎麼可能知道,而且這和你也沒有關係關係吧」
寒假第一天的早晨就在這樣劍拔弩張的對峙中結束了,如果這不算是災難那還能算什麼呢。
「…………您還是能關心媽媽的啊」
「父親」
「不用生氣到臉這麼紅啦。你想說的我是知道的」
什麼啊? 我正要反問。
爲了鎮定,我從一旁拿過重新泡了一遍的咖啡喝了一口……溫度也不太燙,正是我喜歡的程度。
「請吧,父親」
「我知道的」
客廳裏再一次安靜下來,只剩下往空掉的杯子裏倒咖啡的聲音。
這問得也太唐突了吧。我差點沒把嘴裏的咖啡給噴出來。
「沒錯。我不可能承認你。你使用異能來到了這裏,這樣的未來我不可能接受。 ……不過和阿梨亞結婚,生下了孩子這點我是可以接受的。不,應該說我非常想要那樣」
雪音無視了我的話,大聲說道。
「父親,有客人來了」
「我不相信異能這回事,這我說過了吧。再然後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而且現在不是在休戰嗎? 你說要換一個話題,可這怎麼看怎麼像是老調重彈吧——」
「那麼換一個話題……父親您對異能是怎麼看的?」
「……! ……我、我只是爲了能在父親外出的時候跟着才這麼穿的!」
「沒事。父親每次喫早飯,一定都是兩片沒烤的麪包,第一片直接喫,第二片要塗很多很多橘子醬,我知道的」
「…………」
兩年前。父親使用了異能,從我和媽媽的面前消失掉了。
雪音用這樣一句頗能深究的話遮掩過去,又把另一片面包放在我的盤子裏。
「我果然沒辦法認同父親和媽媽的結婚! 如果改變未來的方法只有這一個,那我就要堅持到阻止結婚爲止!」
客廳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牆上時鐘的滴答聲聽起來格外響。
我這可不是被她給籠絡了。再說一個外行泡的咖啡能好到哪裏去。
我不情不願地像平時一樣慢慢嘗着咖啡,緊接着一片面包又被放到面前。
雪音小小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消沉,而我沒有再說什麼。
「剛纔那句臺詞要是搞錯一步,可就只有病沒有嬌了啊。該不會你不是病嬌,根本就是病號吧,哈哈哈」
「您說的『那樣』,具體是指什麼?」
——叮咚~,叮,叮,叮~咚
我的追問也只能變成了一句「……謝謝」。
「去幫忙做聖誕節的準備,送禮物,一起喫蛋糕,這可是我一年一度最重要的大事啊? 這麼健康又細碎的事情你也要打攪嗎?」
她肯定還在生氣,精緻的面孔上一點笑意都沒有。
雪音一邊用袖口擦眼角的淚水,一邊瞪着我說。
「……我是這樣打算的,還有,我的名字是雪音」
「就是,那個……如、如果能結婚的話我當然想。雖然要叫那個英國佬大叔岳父有點讓人不爽,但沒有阿梨亞的人生我真的一點都想象不了。這一點是不會錯的」
「最後再讓我問一個問題。父親您在未來也會繼續幸福地愛着媽媽嗎? 媽媽也能從心底裏一直愛着父親您嗎?」
「黑咖啡……」
「你說什麼?」
雪音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喊出了這句話。不只是聲音,連她攥緊的手和依舊耷拉的肩膀,好像都在顫抖着。
「……怎麼了」
「而且啊,難得穿得這麼可愛,不到外面去走走不是很可惜嗎」
「我不是你父親! 我要是真有女兒,也絕不可能把她們教育成會使用這種能力的人」
「請用。父親喜歡的是沒烤的麪包對吧?」
這杯是餐後的。
這、這可不是被她給籠絡了啊。我又不是能被一片面包就騙走的小動物什麼的。
對外公佈的說法則是失蹤。這件事的原因和事情本身都給我的人生觀罩上了陰影。被留下來的媽媽和我也經歷了生活上的變化,而且絕不是什麼好的變化。
「不不不,這還是算了吧。要是被阿梨亞誤解,或者在朋友間傳開可就麻煩了」
坐在我身旁的雪音,一邊小口咬着自己的那份麪包,一邊對我投來質問。
「你這傢伙也真頑固啊,那好,你說我該怎麼辦好了」
「異能——超越時間的能力,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應該存在。存在了也只會招來不幸」
嚐了一口雪音倒好的咖啡,無糖版獨特的苦味一下子刺激到了舌頭。這種故意製造的味道就像是在扯人的喉嚨一樣……算了,這也算是一種風味吧。
明朗的門鈴聲響了起來,就好像專等着打破客廳裏讓人發寒的沉默一樣。
然後她拉出一旁的椅子重新坐下——而且距離和我莫名其妙地近——直勾勾地盯着我。
「父親。……我是在認真地問你」
「…………」
儘可能地避開雪音的臉,將視線轉向窗外。
她是把我的喜好全摸透了嗎。到底怎麼做到的。
我抑制着漸漸激烈的感情,儘可能用平靜的語調陳述着。
「不,沒什麼。這些問題,現在還沒到問的時候」
「有……但是沒了」
不過說到一半就把話嚥下去了,之後便一直沉默
「那麼,父親您也不能承認了我了嗎?」,雪音的翠色眼睛閃着冷光。
雪音直視着我的眼睛。一點矇混的餘地都不打算留給我。
「怎麼能這樣……」雪音驚訝得用手捂住額頭。
「啊……嗯」
雪音擱在桌上的手緊緊握了起來,指尖甚至因爲用力而發白了。
咖啡店『英吉』裏的咖啡纔是真正的咖啡。最正宗的……是不是那樣我不清楚,不過雖然阿梨亞的爸爸是英國人,而且還是個奇怪的大叔,但他煮的咖啡絕對是不容置疑地好喝。
「當然是比誰都更喜歡她了。阿梨亞對我來說很重要,如果可以的話未來我也想要那樣」
「所以,異能是不應該使用的東西」,我斷言道。
我慪氣地咬了一大口塗多了橘子醬的麪包,一邊嚼,一邊瞪着雪音。
「儘管如此。所謂的女兒居然還來阻止這場婚姻。……你覺得我會容忍這樣的事嗎」
唆使他產生如此衝動的異能——我也當然不會接受。
什麼啊,一邊說着休戰,一邊還要找我吵架是不是。
「這樣啊。那我也雖然有出門的安排,但是已經沒有了、我會一直和父親一起呆在這裏」
「我先聲明,這只是個假設啊? 就算我有異能。我覺得那種東西也是沒道理去用的。所以你使用了異能什麼的……或者說我女兒使用了異能什麼的,我當然不可能承認」
我很快地確認了一下雪音的表情。
冬天特有的低沉天空。小鳥們停在電線上相互依偎着,一邊發出愉快的啁啾聲一邊看着我們。看起來好棒啊,能不能讓我也加入進去。
仔細一看,對面雪音的早飯也和我一樣。她把勺子放在空盤子裏,勺子上還留着黃色的橘子醬。
「總之,先暫時休戰來喫早餐吧。父親」
「決心? 什麼的決心? 你要放棄了想回去的話玄關在那邊。假如你真打算回去的話」
雪音眯起眼,一副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沒明白的模樣。
「您這不是一點都不知道嗎! 能不能直接叫我的名字!」
我心想着這些,卻看到雪音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將咖啡倒進我的杯子裏。
「您是故意這麼說的嗎? 我叫做雪音!」
「父親您對媽媽——正圓寺阿梨亞,是怎麼看的?」
……難道說她這是打算試探我對阿梨亞的愛情? 我是不是應該露出害羞的樣子然後沉默不回答比較好?
「那麼——」
「並不是沒有關係,父親。 因爲……我是父親和媽媽的女兒啊」
她利落地把果醬瓶遞到我面前。這是阿梨亞和大叔親手做的,咖啡店『英吉』也在用。雖然保質期不長,但味道絕對是一流的。
房間裏的空調功率應該正足,但我感到的卻滿是讓人寒戰的異樣感。
那種隨心所欲的父親,我絕不會原諒。
雪音用這樣一句話做鋪墊,誇張地嘆了口氣後從沙發上坐起來,走向我。
「那……父親您爲什麼——」,她帶着責備的的語氣想要繼續問。
「……父親,我明白了。那麼,我的決心也就此明確了」
會這樣按門鈴的,一定是阿梨亞沒錯。
雖然明白她的表情也不會有怎麼大的變化,不過看起來真的是什麼都沒察覺到。
「啊……謝謝你」
「不,沒什麼。今天沒有出門的安排嗎,父親」
那種毫無預兆,毫無責任拋下我們離開的父親,我絕不會原諒。
「嗯……?」
這樣一直站着也不是個辦法。我儘可能不發出聲音地,坐在了離雪音最遠的沙發上。實際上雪音現在坐着的那個位置纔是我平時坐的地方,所以現在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彆扭感覺。
而我們家裏只有速溶咖啡,換句話說就是假貨。咖啡裏是要加一半砂糖的,假貨咖啡可沒有糖。
「寒假,尤其是今天請不要離開家,一直和我待在一起。還有我的名字是雪音」
「父親……」雪音朝我說。
哼,別想把我當傻瓜啊,這種問題,當然是可以挺胸抬頭地答出來的。
她只是歪着腦袋,就像是在說「既然有客人爲什麼不去開門?」一樣。
「我出去比較好嗎?」
我小心翼翼地,儘可能裝作自然的模樣試着問她。
「是的。如果讓本來就不存在於這個時代的我去開門,或許會引起新的麻煩」
如同想象一樣,雪音似乎並沒有注意到來的人是阿梨亞。
……那麼。
神賜予了我「逃離」的機會,我還有什麼理由不用呢?
我裝出「真麻煩,爲什麼我要去開門」的表情,順手關住了房門。
然後把耳朵貼在關住的門上,確認雪音是不是站起身來想跟着我。
……似乎沒有。
好極了。我急忙走到玄關,打開門——
阿梨亞果然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來。我一把捂住她的嘴。
潔白的肌膚被冬日寒氣凍得發涼,手背拂過她的金髮也是同樣的寒意。即便只是一小會兒,但我還是爲讓她等在門外感到很後悔。
她被我捂住的嘴一動一動,好像是在說「放開我」。
對不起啊,阿梨亞。再稍微一下下就好。理由之後會和你好好說明的。
我拉着無力反抗的阿梨亞,迅速前往咖啡店『英吉』進行避難。
不過話說回來——
爲什麼雪音會不知道阿梨亞——她的親生母親——按門鈴的方式呢。
據我所知,不論什麼時候,在哪裏,阿梨亞這種特別的按鈴方式都沒變過。
——叮咚~,叮,叮,叮~咚,然後見到我,露出開心的微笑。
喫完飯,大叔對我和雙手還端着牛奶的阿梨亞說道。他浮現出成熟又爽朗的笑容,潔白的牙齒也露了出來,看起來很帥氣。
大叔一臉驚訝,不,是一臉疑惑地指了指櫃檯裏面。
阿梨亞轉着綠色的大眼睛,滿臉不解地問我。
異能的事情我沒對阿梨亞說過,也不打算對她說。這種只會招致不幸的異能,我可不想把最重要的青梅竹馬也給捲進來。
◇◆◇◆
「快別說了! 別在阿梨亞面前說得好像我們住在一起一樣啊,拜託了!」
櫃檯上放着一個大盤子,裏面除過英國的名菜炸魚薯條之外還有大量新鮮生菜。旁邊擺出了三雙筷子。遲了不久的早餐就這樣開始了。
「遼太郎不在的晚飯,我們也基本上都是日式風格的哦,對吧,爸爸」
阿梨亞問我的,正是早上我帶着她逃往這裏的事情。
聽她的聲音,好像是鬧彆扭了。
雖然一點都不情願,但爲了解決眼前的僵局,我恐怕必須得幫雪音說話了。
「要說爲什麼,阿梨亞和大叔都是英國人吧? 那爲什麼還要用筷子,感覺不是很奇怪嗎」
因此才能這樣和我最愛的青梅竹馬一起靠在櫃檯邊上閒聊。
「在店裏要叫我店長,阿梨亞。那個在沒客人的時候也一點都不爲店裏營業額做貢獻,還不停發牢騷的少年也一樣」
我聽到了兩個畫外音有點不同的反問。
「爸……父親!」
擺在大盤子裏的料理正以明顯的速度消失中。
好像,隨着在日本度過的時間增加,從他們的身上已經再感覺不出什麼異國情調了。我一邊爲這件事感到可惜,一邊品味着咖啡的苦味。
「和日本或者英國沒有關係啦,因爲筷子比較方便對吧?」
是因爲突然被我叫名字,她生氣了嗎? 算了不管了。總之,現在也只能這樣硬來了。
我明確地表示了否定。而且這話一點水分都沒有。事實就是如此啊,那種冷冰冰的態度和「親密」簡直差了太多。
從小時候起這裏就是我常呆的地方,到現在,阿梨亞和大叔已經成了家人般的存在。
謝謝。
「…………雪、音?!」
「你還真能把祖國的名菜貶成這樣啊」
「你好煩啊。『爸爸』是哪門子道理啊,真是的」
「咦,啊咧? 這孩子,就是昨天的那個孩子對吧? 啊咧咧。吶,遼太郎。爲什麼你要跪在地上謝罪呢? 人家對都你說了『和這個沒有關係』哦,雖然你說的是『對不起』。好奇怪啊……是不是還不夠呢。爸爸,幫我準備一塊燒紅的鐵板吧」
現煮咖啡標誌性的強烈香氣刺激着人的鼻腔。
在我眼前站住不動的雪音,聽到這句話之後瞪大了眼睛。身體也觸電般地僵直起來。
「遼太郎君你想用刀叉也可以,還在原來的櫃子裏,你知道的」
還是說,在未來她真的不再這樣按門鈴了?
HAHAHA! 大叔那種令人火大的外國人笑聲,和宣告來客的鈴聲正好重疊在一起。
「……哎,雪音? 雪音……啊咧咧,吶、吶、遼太郎」
長年積累的習慣會輕易改變嗎? 很難想像。
阿梨亞則是熱牛奶。她還是這麼孩子氣。
每年我都會懷着感謝的心情,向這個可愛的青梅竹馬贈予禮物。
阿梨亞一下一下地拉着我的圍裙。她也睜大了碧綠的眼睛,看上去相當驚訝。突然有一個以前從未見過的我的堂妹登場,是誰都要喫一驚的吧。
這樣一來,想要合理說明雪音滯留在家裏的理由就更不可能了。現在只能想辦法搪塞。
只要雪音和我的話能對得上,那就應該能把眼前給搪塞過去。我拼命發揮想象,試着找出一個符合道理的說辭來。
雪音像小動物一樣地搖着腦袋,雪花紛紛被抖落到地上,而她的頭髮居然還沒有亂掉,又回到了原先的模樣。
現在我借來了一套服務生制服,換掉了身上的睡衣,正和阿梨亞一起在咖啡店『英吉』裏幹活。只不過,說是幹活其實也沒什麼可做的。本來就不大的咖啡廳裏一個客人也沒有,我們擦完桌子和地板,整理完備用品之後已經沒什麼事可做了。
「我找了你好久,父親! 真的能把我一個人……真能一個人逃出家裏呢! 房間裏也不在,我還在外面找了好久好久!」
「這叫風趣,遼太郎君。幽默是英國紳士的樂趣和愛好」
她深綠色的瞳孔裏滿是怒意。臉頰『噗』地鼓起來的模樣,要說起來和阿梨亞——一點都不像,是不可能的。
「現在還叫店長實在是太見外了,遼太郎君。來試着叫我一聲『爸爸』好了」
「好的,爸爸」
而我則已經慌了起來。
「你也是! 不要隨便改變角色定位好不好!」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果然就是說——
「好啦,阿梨亞,遼太郎君。早飯喫完之後來做一下店裏的聖誕裝飾。你們會來幫忙的吧?」
「那麼,作爲店長我也得支付一點報酬了啊。你還沒喫早飯吧? 我剛好做了點乾巴巴的炸魚薯條」
糟糕,好像是被我丟在家裏的雪音終於找上來了。就這樣,我只能無力地告別安穩的日常了。
「遼太郎君,還有阿梨亞。你們的閒聊好像有點過頭了。雖然女兒開朗的笑容是很棒,但在店裏工作的時候還是希望你們認真一點啊。 ……就算是一大早一個客人都沒來也是一樣」
阿梨亞用很標準的姿勢拿起筷子,在我面前靈巧地一張一合。
阿梨亞撅着顏色淡薄的嘴脣,不時偷偷瞄我看。
「喂,聖誕節不就是明天嗎?! 今天晚上就是平安夜了啊! 你這也太沒有計劃性了吧! 大叔你是認真要做的嗎,雖然我好像每年都要這麼說一次!」
一開始還在店門口盯着我們……不,盯着我的雪音,很快便進入店裏,兩手緊緊握拳,眉毛也吊了起來。
「不是花心對象!」首先必須先把這個給否定了,不然就有麻煩了。
阿梨亞靈巧地用筷子分開自己面前的炸魚,然後包在生菜裏,小口小口地喫着。大叔則早就喫完了自己的那份,現在正慢慢品着咖啡。
「你不相信嗎?」這樣的阿梨亞看上去也好可愛,不過總感覺這陣子在哪裏看到過類似的表情。
「爲什麼?」「爲什麼呢~?」
「歡迎光——」
「雪音是我的堂妹。不過她現在精神狀況好像不太穩定……不行啊,雪音,要說犯思鄉病,這也快得太奇怪了。你”媽媽”和”外公”,現在可都不在這裏啊? 對不對,明白了沒?」
我和阿梨亞的「歡迎光臨」,被含着怒氣的聲音打斷了。
「是是~,感謝招待。畢竟店長做的咖啡和料理確實是很美味啦」
果然,雪音漂亮的黑髮上,有好幾個地方還留着雪。
「好~對不起哦,爸爸」
「媽媽和外公也好過分! 大家都一起把爸……父親從我身邊藏起來實在是好過分! 過分!」
阿梨亞的生日就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也就是今天,聖誕前夜。
嗯,看來是矇混不過去了。
「……真的嗎?」
最初是耳朵,接着是臉頰和眼角,慢慢地染上了茜色,最後整張臉都變得通紅。
「阿梨亞,那你就是在懷疑我的愛情了。好好看着吧。今年的生日,我一定會讓你大喫一驚的」
「因爲昨天,都發生過那樣的事情了嘛。結果那個孩子到底是什麼人呢。她和遼太郎看起來真的好親密」
「阿梨亞做的味噌湯可是極品啊,遼太郎君」
我將求助的眼神投向一旁,仍舊慢慢喫着的阿梨亞。
「這個語氣是怎麼回事,還有這個表情」
「看來是打算把我們排除出去啊。遼太郎君,你真是個心胸狹窄的人」
「沒有怎麼回事,哼→_→」
阿梨亞和大叔的反應,好像又帶着不同的畫外音。
「不對,不對啦! 真是的你在說什麼。根本不是那回事吧?」
「沒有沒有,沒什麼事情啦。阿梨亞什麼也不用擔心的」
聽到這句話,她的臉蛋一下子回覆了原狀,對我露出開心的微笑來。
「遼太郎,剛纔是怎麼回事呢?」
兩年前父親失蹤,母親也很少能回到家裏之後,這樣的感覺就更明顯了。畢竟在恐慌之中給予我安慰的就是阿梨亞,而爲家庭支離破碎的我提供了這個溫暖場所的,也就是大叔了。
雖然這句話我從沒說過,但感謝的心情是一直留在心裏的。
我們一邊開着玩笑,一邊在咖啡店『英吉』中度過悠哉的時光。
「要好好道歉啊,遼太郎君。要懷着真誠的歉意……如果胸中滿是歉意的話……! 就算在哪裏也都能跪得下去……! 即便……是在焦肉炙骨的鐵板上也一樣……!」
「不是說這個啦! 我用筷子就好,因爲是日本人」
「對不對,你是我的”堂妹”纔對吧? 哈哈哈,你知道嗎,阿梨亞。其實她是我的堂妹。對吧,”雪音”!」
阿梨亞沒有表現出任何疑問就點頭答應了。畢竟每年都是一樣,坦率的阿梨亞大概是這樣想的。這就是說,吐槽大叔的責任落到了我的肩上。
阿梨亞一下子從我身上轉過視線,臉也又鼓起來了。
英國本土的炸魚薯條是以難喫而聞名的。不過,大叔做的卻一點都沒有那樣的感覺。口感也相當棒。沒有太多油這一點則大概是考慮到阿梨亞的身體狀況不太好吧。
「媽媽?」「外公?」
抱歉,阿梨亞。現在正在危急關頭所以還是別管我了。要不快點把這個設定寫入雪音腦袋裏可就麻煩了! ……雖然麻煩也主要是由你引起,由我承擔的。
我努力表現出笑容,同時拼命朝雪音使眼色。
櫃檯裏面,悠哉地煮着什麼東西的店長——阿梨亞的爸爸對我們說道。富有輪廓感的西方人面孔上,眼睛則是和阿梨亞一樣的翠綠,雖然眯起來但依舊透出銳利的目光。頭髮和鬍鬚都呈現出高雅的灰白色,站在櫃檯裏就像是紳士……或者地位崇高的貴族一般。只要不開口的話。
「嗯……?」阿梨亞眯起眼睛來看着我。
——喀啦,鐺啷啷
「說起來我先前就想問了,爲什麼不是刀叉呢?」
「怎麼可能啊。我可一點都看不出有你說的那樣子。那傢伙要說起來也是渾身帶刺,根本和親密一點關係都沒有」
「店長,桌子和地板我們都擦完了。雖然沒有對店裏的營業額做貢獻,但我也算是提供了勞動力對吧?」
雪音說的一切都是假的,她騙了我?
「外面好像已經開始下雪了啊。看,遼太郎的花心對象頭上也落了雪花不是?」
大叔把一個杯子放在我面前,倒進熱氣騰騰的咖啡。
阿梨亞從一旁投來的視線真的刺得我好痛。而且好可怕。大叔也抖着小鬍子偷偷忍着笑。雪音則……還是那副滿臉通紅的模樣,瞪大眼睛不解地望着我。
是沒讓她明白嗎? 果然只靠眼神就傳達這些還是太高難度了?
「昨天是因爲我也很久沒見她了! 都沒有一下子認出來,不過仔細一看雪音真的越來越可愛了,都快趕上阿梨亞啦」
「……可、可愛?!」
「好啦,當然是就”堂妹”而言沒有別的意思哦?」
阿梨亞碧綠眼睛透出的目光雖然還算不上柔和,但也好像不再像剛纔那樣尖銳了。如果她真的只剩下一點不相信,那不管怎樣我都還是能矇混過去的。
「說得也對——」
雪音輕輕嘆了口氣,蹭了蹭紅得發燙的臉頰,然後點點頭。
「我確實太混亂了。 對不起,”遼太郎哥哥”」
她一副無趣的表情,將視線從阿梨亞身上離開,繼續用棒讀的口吻說。
「我名叫湊雪音。大概相當於遼太郎的堂妹。從昨天開始在遼太郎家裏受關照了,請多指教」
「啊,我纔是,請多指——咦,哎? 哎哎哎哎哎哎哎!?」
阿梨亞沒能立馬理解這個突然的信息,她一下子站起身來。
而雪音則對她和大叔低下頭,然後蹭到我身邊——還不是一般地近——輕輕嘆了口氣,又裝作不解的模樣看阿梨亞。
「遼太郎哥哥,這棵樹要搬到外面去嗎?」
「嗯,隨便裝飾一下就可以搬出去了。電線要從店裏往外拉……你知道插座在哪裏吧,雪音」
「嗯。”大概知道”」
雪音輕輕點頭,向我表示『交給我吧』,然後抱起聖誕樹走到店外去。
這並非承認了她就是我從未來而來的女兒,在爲迫近的平安夜做裝飾準備這方面雪音的確有用,而我只不過是稍加利用了一下這個事實而已。
雪音的臉還紅着,大概仍然怒氣未消,不過還是沒有抱怨就開始幫忙。
「先不說那些。你爲什麼一直都是這張撲克臉啊」我也問出了心裏在意的問題。
「說起來我也想問一下遼太郎君,你一直這樣子不累嗎?」
「……好~」
上午還只是零星飄落的雪花,到現在終於變成了鵝毛大雪。
只不過,白色平安夜,電車的鄰座的女孩子露出像被拋棄的小貓般寂寞的表情,不管是誰都一定會伸出手的吧。我心想。
「雪、雪音你不也是,那樣的人,你肯定也有吧?」
「……父親您爲什麼,每天都能一直笑着呢?」
攏在膝前的手指也憂傷地握緊起來,如實地傳達着她此刻的心情。
「…………不久之前還有,現在沒有了」
「喜歡……嗎」雪音反芻着這句話。
「我說了啊,就是喜歡的,或者想要感謝的人啊。讓你感覺『啊,只要有這個人在我就能活下去』呀,或者『爲了這個人我什麼都能努力做到』之類的。能讓你無條件表示感謝的人」
明明在我們裝飾聖誕樹時,她也會露出充滿生氣的鮮活表情。那翠色的眼瞳深處到底在想着什麼,我完全不知道。
我們望着落個不停的雪花,說出了各自的感想。
「很可愛對吧?! 你知道嗎? 遼太郎。 在香港之類的地方啊,有一種習俗是把福字倒過來貼,據說是可以招福——」
「好」
「而且,還有就是……一直以來她陪伴着我的感謝吧」
「遼太郎君,我還是再問一下,作爲男性你不覺得這個姿勢太羞恥了嗎?」
而且,不由得……雖然是沒什麼根據,我總覺得雪音她不會真的打算妨礙我。
「遼太郎,店裏的聖誕樹已經裝飾好了」
或許這傢伙要是不在事情還會進行得更順利。這我也知道。
雪音再次露出不愉快的表情,皺起眉毛將目光轉到一邊。
「我說你啊,用問題來回答問題可不好,你父母肯定教過你吧」
白色聖誕節。在這大雪中,阿梨亞朝天空伸出手去,就像是祝福這驟變的天候一般。
電車的速度慢慢下降,廣播報出了一個大站的名字。我們要買什麼東西的時候,大抵總是到這裏來的。
「阿梨亞。只有一點我覺得有點奇怪,這個聖誕樹,爲什麼所有聖誕老人都是倒着掛的? 是是因爲什麼哲學的理由嗎? 看起來好像要掉下來了,總覺得有點不吉利啊」
「……! 那、那樣的人是什麼人?」不知爲什麼,每次被我叫到名字,雪音總要睜大眼睛。
「大叔你日語講得那麼地道,就是爲了說這種事的嗎!」
就我所知,這兩人在店裏的對話——能稱得上對話的交流,基本上是沒有的。就連互相稱呼名字也是第一次。
「羅曼史又怎麼了。我可還沒承認你就是我女兒啊」
雪音一副非常失落的模樣,我則一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一邊站起身來。
「請不要在女兒面前大談羅曼史,很讓人尷尬的」
這聲音聽起來帶着一絲苦澀,我有點不知如何是好。
打算妨礙我們結婚,打算妨礙我來買東西,雪音的確是這樣說過的。
◇◆◇◆
「辛苦了,阿梨亞。身體沒關係吧?」
「……嗯。辛苦了,媽……阿梨亞姐姐」
不明白她這是什麼意思。不過雪音很快又投來了新的問題。
本來以爲雪音既然也是高中生,那麼應該會有一兩個喜歡的人,才抱着如此期待把話題引向這裏的。
阿梨亞對我道過辛苦後,有些僵硬地輕聲對雪音說。
「如果能讓你女兒覺得開心,這又算得了什麼……」
…………。
等到中午時分,咖啡店『英吉』的裝飾終於告一段落了。總算今年也算趕上了時間。
「沒有教過,父親」
「我又不是自己想要變成這樣的。您連女兒的心情都不理解嗎?」
「當然,是爲了阻撓父親的結婚。之前我一直都是在觀察情況,現在纔要開始對重要事件進行妨礙。當然父親接下來要去”買的東西”也是」
「可我都配合您那個堂兄妹的設定了哦? 至少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相信一下我就是您的親生女兒又怎麼樣」
「……爲什麼你給跟過來了啊」
我所傾心的對象只有一個人,只有阿梨亞。對雪音一點興趣也沒有,根本不可能有。
但是,看她這樣寂寞地低着頭……我也不能放下她不管。
雪音皺起了眉毛,嘴角也歪得更厲害了。她用翠綠的眼睛看着我。
「哇,好大的雪呢,遼太郎!」「真是過分的雪」「這雪看來不小啊」
「這個嘛,當然是因爲我喜歡她啊」
阿梨亞微笑着,臉頰上還浮現出滿足的紅暈。好像隔着我看着另一側的雪音讓她很開心。這一定是交到朋友的喜悅吧,一定沒錯。
送走午餐時段最後一位客人後,我朝大叔投去眼神,大叔則笑起來,就像是在說『沒有計劃性這點,遼太郎君你也是一樣嘛』。
「爲什麼我能笑……。肯定是因爲有阿梨亞在我身邊啊」
「因爲,那個人。………………現在已經不在了」
她一下抬起頭來,跑向朝已經走到站臺上的我這邊。臉上也有了一點開心的模樣。
而我則望着鬧起彆扭的她,同時嘆了口氣。
哈哈哈,爲了遮掩害羞,我笑了起來。
明明客人就不怎麼多,咖啡店『英吉』卻總會應時節準備特別菜單。我在菜單邊角逐一畫上聖誕老人和馴鹿。畫得很漂亮,連自己都開始佩服自己了。
「怎麼可能理解。一直都好像周圍人欠了自己錢,又從不笑的傢伙,誰會知道她心裏想什麼啊。你看看我,每天都過得超級HAPPY,不管是今天還是明天都一樣HAPPY,哈哈哈,對吧,這樣纔開心啊?」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低下了頭,黑髮垂落下來,遮掩住了雪音的表情。
店外更大的白色聖誕樹上閃着藍色的電燈泡。咖啡店『英吉』的招牌,店門前的行道樹也加上了華麗的裝飾品,看起來還挺氣派的。
「這個和那個是兩碼事。不管是你的身份,還是使用異能來到這裏,我都不能承認」
我和阿梨亞還有……雪音三個人,從外面望着完成裝飾的咖啡店『英吉』。
結果卻完完全全起到了反效果。我無奈地撓了撓臉頰。
「嗯……好的!」
「不,我不是在誇你,快改過來吧」
雪音也用更小的聲音回答她。
看她的腳步確實很穩,應該是真的沒問題吧。於是我點點頭。
到了下午,『英吉』也迎來了光顧的客人。大叔和阿梨亞開始交替休息,而我則得到了餘暇,於是打算出去。當然等到傍晚人多起來之前還是要回到店裏的。
阿梨亞則不解地看着我們,同時露出了『如果要去哪裏的話我也一起去吧,遼太郎』這樣滿是期待的眼神。
而雪音則一直沉默地注視着她。
「啥? 什麼意思啊」
「……真是的,父親您和未來一樣頑固」雪音望着我嘆了口氣。
「沒辦法啊。好啦,和我一起走吧,雪音。這次算是特殊的,不要給阿梨亞說啊」
「果然……。我覺得無趣的原因,就是因爲父親您總是這樣笑」
「辛苦了,遼太郎,還有……小雪?」
每當我說什麼的時候,雪音就會表現出各種反應,雖然她的表情一直都不怎麼有豐富的變化,不過仔細看的話還是能從眉眼嘴角讀出一點東西來。比如,現在她肯定在生氣,不,搞不好還有一點害羞。
失敗了。
「這樣一點事情沒關係的啦,沒關係!」
如果阿梨亞真的跟來那就糟了,於是我只好鄭重婉拒,結果她非常不滿地嘟起了嘴。大叔說的沒錯,準備不足這點的確算是我每年都犯的錯,阿梨亞你是不是也該稍微發現一點了呢。
另一邊,雪音依舊是那副撲克臉。
我一直按照阿梨亞的要求端坐在椅子上,不停地重做店裏的菜單。
「那麼換一個問題。父親您爲什麼願意花一整年的時間來打工,就爲了讓媽媽開心一下呢?」
「……我說你啊。今天可是阿梨亞的生日,我怎麼可能會讓你打攪。每年我努力打工攢錢,就是爲了全部用來在今天讓阿梨亞開心。你知道嗎雪音。阿梨亞的笑容可是最棒的」
店中央坐鎮着一棵經典樣式的聖誕樹,桌子和櫃檯周圍的裝飾也全部像模像樣地換了一遍。關掉多餘的燈之後能營造出很棒的氛圍。
不過,彎成へ字形的嘴角……感覺倒也不像是不高興。
阿梨亞笑了起來,同時用纖細的胳膊擺出健美姿勢。
「一直陪伴着……」她又低聲重複這一句。
於是。我一個人走到車站,正要踏入電車時,有人卻在關門前慌忙跑了進來——是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