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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直留在他們心中的事物

《距離太近,關係太遠的十七歲》 · 久遠侑 · 2.4萬 字

那天打從早上起牀就是一片昏暗,空氣也很潮溼,是個似乎會下雨的日子。早上的新聞說有強烈低氣壓靠近,關東地區深夜會下大雨,因此早點回家比較好。

我在結束一整天的課程後忽然變得嘈雜的教室裏頭,收拾好課桌,從位子上站了起來。稍早之前進入期末考的考試期間,因此暫時沒有社團活動。坐在附近位子上的長井,跟其他搭電車上學的男生一起走了出去。我與經過我課桌前的他們,做了個短暫的道別問候之後,也背上沒有社團活動時使用的上學用的揹包走出教室外。

現在這個時段還沒下雨,不過已經出現宛如霧氣那樣細小的水滴在空氣中飛舞。

儘管我打算如果下雨就要搭公車回家,然而我判斷現在還沒問題,遂騎上了腳踏車。可是在回家途中下起了小雨,我的制服變得溼淋淋,瀏海貼在前額上,冬天冰冷的水滴沿著臉頰和脖子流下。

我趕緊回家,在離家最近的公車站發現見過的紅色雨傘。和泉這時候正要從剛好停車的公車上下來。和泉套著一件灰色牛角扣大衣,圍著格紋圍巾,把手上的IC卡套急忙地塞進包包裏。

我跟她四目相交,她啓齒露出說「啊」的口形,表情亮了起來。我靠近時放慢速度,她露出喫驚的神色說:「健一,你都溼透了啊。」

「嗯……有點冷。」

我點點頭,和泉用一副很慌張的樣子說:「那是當然的啊!別管我了,你先回去吧。會感冒喔。」

我當然是那樣打算。於是我留下「再見」這句話以後就騎起腳踏車。我家就在不遠處。

我在庭院前方停好腳踏車,進入家裏。脫掉鞋子,也脫掉溼透的襪子,進了玄關。我的腳溼溼的,感覺木頭地板很冰涼。我將襪子丟進洗衣籃裏,脫掉又溼又重的西裝外套,在我用毛巾擦拭臉龐和頭髮的時候,我聽見玄關開啓的聲響,還有和泉說著「我回來了」的聲音。

我離開脫衣間,她因爲脫了鞋子,正在換上冬天用的毛茸茸拖鞋。

「你的制服沒關係嗎?」

「嗯,幸好是週末。明天我拿去送洗。」

「嗯。騎腳踏車上學也很辛苦呢。」

「和泉你要花很多時間才麻煩吧。還要換乘公車、電車什麼的。」

「不,那我也慢慢習慣了……適度地走點路也能當成運動,等回到我家,也許會覺得運動不足呢。」

「那怎麼可能。」我一說,和泉就笑了。

十一月也到了月底,第二學期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一過年,她就要回到在東京的家。所以從這個家去學校,也剩下沒幾天了。

「爲了別感冒,你還是去衝個澡暖暖身子比較好喔。」

「嗯,我也打算這麼做。」

「媽媽她說今天不回來了。好像道路禁止通行了。」

激烈的雨聲和風聲,不斷響起。

我們兩人喫完只有家裏剩下的速成馬鈴薯濃湯和炒青菜的簡單晚餐以後,泡好茶進入暖桌。

我依舊望著手機螢幕反問她。

我在自己的心中,反芻和泉剛纔說過的話。

我暫且跟和泉一起窩進暖桌觀看那個節目。有可能是和泉父親、名叫吉岡先生的人,年紀正好是我們父母的世代,名字也並不常見,我總覺得機率很高。

「嗯。還下著小雨的時候就回來了。她現在在暖桌裏喝茶。」

不久後播出那名教練接受訪問的影像。字幕上打出他的名字「吉岡惟照」。

「是呀。我也覺得那樣比較好。」

打出大雨情報字幕的電視上播放的,是可稱爲勁旅的大學長跑隊伍的紀實節目。

「健一,你可以先去洗澡喔。剛剛我下樓的時候已經放好水了。」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似是在強力拍打的雨聲響遍家中。和泉的視線從我身上回到電視螢幕說:

「真是不可思議。」

「不,我從以前就不擅長賽跑。」

我完全不覺得這個人跟和泉相像。如果是血緣相近的人,我想氣質上多少會有些相似之處吧,那樣子的東西隔著螢幕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外表就是個隨處可見的五十歲左右大叔。

「……嗯。」

總覺得現在的話,能比先前叫得更自然。

「你真的從沒見過他嗎?」

「是這個人?」我問。

「怎麼了嗎?」我把手機貼在耳邊。媽媽說了聲「啊,健一?」,接著──

「裏奈。」她的名字變成聲音從我口中發出。那句話就這麼融入、滲進這個家的一片寧靜中。

這天是寒冷的雨夜。外頭的氣溫聽說只有十度不到。雨勢很激烈,晚餐時間的節目報導,關東地區各地皆有引發淹水或土石流。

「「啊。」」

「天知道……雖然沒聽見聲音,但可能是雷打到變電所了吧。」

「小時候媽媽不在家的時候,我進過她的房間,在那裏看到好幾張文件。有很多跟媽媽的名字並列,寫有那個人姓名的文件。我將那個名字記錄在自己的隨身手冊裏。之後問媽媽『這個人是誰?』,結果她大發雷霆說『裏奈你不需要知道!』然後我就明白了。叫這個名字的人是我的父親。」

這次輪到我覺得不知所措。

她像是彈起來那樣肩膀抖了一下,「是、是的……」挺直了背應答,用有些緊張的雙眼注視著我。我們視線相對,畢竟還是會湧現羞恥感。

沒多久到了下午六點,我念書的集中力變得斷斷續續。於是我下樓到客廳,打開了冰箱。裏頭有剩高麗菜、紅蘿蔔跟豆芽菜。食物櫃上還有剩現成的炒菜醬汁,我心想簡易醬汁就用這個吧,於是開始切菜,穿著居家服的和泉走了下來,她長袖運動服的胸前,搭著一個小小的蝴蝶結。

「喔,嗯。抱歉……我要用家裏的入浴劑。」

我退後一步開口道歉。

在聊著那種話題的時候,一直放在餐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發出細微的聲響。我從沙發站了起來,一看螢幕是媽媽的來電。

「──真是辛苦呢……不過確實很危險,也許那樣比較好。」

「我已經洗好澡了。」

「那長跑呢?」

我跟和泉站得很近。可能她也打算要走去哪裏,我們差點就要撞上。她的呼吸觸及我的脖頸,似乎帶有溼氣的微溫氣息搔動我的肌膚。家裏響起家電產品打開電源的電子聲。

「啊,對不起,突然就……我沒有特別的事要找你……既然是住在一起的……家人,我想叫名字比較好。叫姓氏,該怎麼說,果然還是像陌生人。我總覺得那樣對我們的關係來說,不是什麼好事──雖然都事到如今了。」

她如今用滿不在乎的語氣所說的話,逐漸滲進我的內心。如果她真的是這麼看我的話,我覺得非常高興。

電視廣告的熱鬧背景音樂響遍家中。這麼說來,我注意到呼嘯的風聲已經靜下來了。之前徹底消失的雨聲,現在聽得見了。

「什麼?」

和泉將望著螢幕的視線轉向我,露出苦笑。

和泉還在暖桌裏看電視。她長時間獨自一人看電視是很罕見的事。

我突然想到倘若有血緣關係,或許能力也會繼承就問問看,和泉卻搖了搖頭。

我放進媽媽在藥局買的入浴劑,泡在浴缸裏。浴室裏很安靜,風聲雨聲聽起來格外大聲。我離開浴室後,吹乾頭髮走向客廳。

「因爲或許是我父親的人,似乎有出現……」

「我一直保存著那本筆記,到現在也還記得,打從能使用手機之後,我偶爾也會搜尋一下。隨之也知道了這個節目……」

我向她搭話,她望著我這邊點點頭回應。

「原來如此……」

「嗯,雖然我小時候也有過想見見他的時候,不過反正現在無所謂了。直到現在即使沒見過也是衣食無憂,我從小就在他不存在的環境長大,所以也不會感受到沒有父親的寂寞。」

「嗯。」和泉笑著點點頭。

在網路上搜尋過後,便明白他了大致的經歷。據說他是在學生時代以長跑選手的身分大顯身手,之後一直隸屬於企業隊,也在國際大賽中頗爲活躍的人。

我坐在沙發上。和泉喝著茶,馬克杯放在暖桌上發出聲響。

先前聽和泉說父母的事情那時,她雖說了是吵架之後分了,不過伯母居然連名字都不打算告訴她,伯母跟那個人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啊……

「我不知道。或許是同名同姓。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因爲一點都不像,所以可能不是吧。」

和泉說著指向電視螢幕。

「風好像停了呢。」和泉喃喃道。

和泉宛如自言自語般說道。

「和泉你跑步很快嗎?」

她面露苦笑回答我,電視螢幕上正播出在跑道上英姿颯爽跑步的大學生們,還有雙手抱胸看著這情景的吉岡先生。

『我今天要在公司過夜。我走的那條路好像禁止通行了。你們那邊沒問題吧?』

『裏奈已經回家了嗎?』

「對、對不起……」

「就算那個人真的是我的父親,也是健一你們感覺更像家人喔。」

我點點頭,拿著更換的衣物上了二樓,能聽見和泉拖鞋的腳步聲就從後方傳來。

隨時間經過,或許對節目感到膩了,雙眼離開電視機玩起手機的裏奈就像「我想到好主意了」那樣子表情一亮說道:「欸,健一。可以拍個照嗎?」

我猛然驚覺抬起頭來。和泉用滿不在乎的表情看著我。

她露出緊張的表情好一會兒,像是在思考什麼似的一言不發。不過在那之後──

我衝了個澡,跟著換上長運動褲和連帽外衣,直到傍晚都在自己房間度過。

近半年住在一起,我現今深知她是什麼樣的人。她對我來說已經不是外人,也不是單純的遠房親戚。

「沒問題。沒發生什麼事喔。」

「人的緣分,不在於血緣濃淡吧。」

她幫忙我把晚餐裝盤。在拖鞋的聲音響起的同時,她一下把盤子拿出去、一下把茶壺拿出去,在廚房忙進忙出。

☆ ☆ ☆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螢幕,正在播出大學田徑選手們練習的情景。

「和泉,你喜歡田徑嗎?」

「……爲什麼你會知道名字?」

「雖然我喜歡在外頭慢跑,不過馬拉松大賽的排名總是從後面數過來比較快……」

「風變強了呢。」她說。

聽見那句話,我又覺得更加不對勁了。和泉總是在輪到自己的時候就會立刻去洗澡。至今不曾見過她有喜歡什麼電視節目的樣子。

我將手機塞進口袋,坐在和室椅上。當在看電視螢幕的和泉側臉映入我眼簾的那一瞬間,我忽然間意識起之前不懷其他想法的她的身影。

她面帶微笑點了點頭,口氣相當溫和。不知怎的,我覺得她已經理解了我那種叫法其中含有的意義。

掛上電話以後,和泉顯露出「是誰打來的?」那樣的表情。

我收拾好餐具尋思要回房的時候,和泉開口道: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我跟她異口同聲道。電視的聲響忽然消失,家裏變成一片黑暗。我想著是不是斷電器跳掉,一站起來,電又恢復正常。

回想起來,這是第一次我們兩人獨處到天明。不過跟以往的每一天要說有什麼不同,就只是媽媽不在家而已──不可能發生任何事,我那樣說給自己聽。

我心想,這簡直就像是──

「這樣啊……」

我心想簡直就像是──跟由梨子接了吻夏季的那一天。

「嗯……不過我想再看一下這個。」

她這麼說。我看了看電視螢幕。字幕跑馬燈顯示大雨引發河川水位高漲或土石流等等,對首都圈內的交通狀況造成不良影響。

「大概是這個教練。」

我回了聲「嗯」,將切好的蔬菜放進平底鍋裏。附近響起油爆香的聲音。

厚厚的雨層雲覆滿天際,過了三點城市已經相當暗了,我點亮了房裏的燈。在唸書準備期末考的期間,我能聽見自動鉛筆疾書的聲音混在雨聲當中,還有宛如動物咆哮的風聲。

起初的幾次還是覺得很羞恥。但是叫名字的那種害羞感,在那之後隨著每次說出「裏奈」之際,漸漸變得薄弱了。

「你的父親?咦?爲什麼?」

和泉搖搖頭,再次坐回原本的地方。

能聽見從室外傳來風的呼嘯聲。是哪一家的花盆倒了吧,能聽見有什麼東西破掉的聲音。

「沒關係……」

我一問,和泉很不知所措似的咦了一聲。

「唔……並不是那樣。」

『這樣啊,那太好了。那就麻煩你啦。』

她對我來說是什麼?是什麼樣關係的人?我想要怎樣與她交流?從夏天開始,我就一直在思考那件事。

出不去的昏暗器材室、被雨淋溼的由梨子身影、嘴脣和舌頭體驗到的觸感等等,五感的記憶混淆在一起的印象,浮現在腦海裏。

……也許果然是搞錯了。過了一會兒,叫吉岡先生的那個人張口說話。和泉在馬克杯裏倒入綠茶,慢慢喫著放在暖桌上的小餅乾看著電視。我漸漸對節目失去興趣,就用手機觀看今天的新聞。

我不知道這樣問到底好不好,但我還是問了。和泉沒有半點動搖的樣子,就像平常跟我對話那樣回答。

「咦,拍什麼?」

「跟這個家的,跟健一你的。我也跟伯母說過了。我希望回憶能以許許多多、各式各樣的形式留下來。」

我本以爲是要在這個家的哪裏拍照,和泉站了起來坐在我的身旁,臉貼近了我。

在我發愣的期間,她說了聲「要拍嘍」,接著啪嚓一聲拍下了照片,隨後臉立刻離開。

「謝謝你──我至今沒多少家人的照片。下次我也要跟伯母拍。」

「喔,這樣啊……」

只輕飄飄地留下柔和的香味,裏奈又再次回到自己的和室椅上。我憶起自己從以前就一直被人說表情陰暗,拍照不上相的事。

……明明不擅長拍照,卻忽然兩個人一起拍了……我拍出的表情究竟是怎樣的呢……雖然很在意,但是「給我看」這種話又難以開口。

她在那之後去洗澡了。從脫衣間裏傳出耗上長時間用吹風機吹乾頭髮的聲音。和泉穿著有水藍與粉紅點狀圖案的寬鬆居家服回到客廳,暫且靠在餐桌上喝礦泉水,之後再次進入暖桌裏。電燈的白光讓她直直的黑髮反射出了光澤。

還開著的電視,新聞節目播放著豪雨特報,雖然曾一度穩定下來,但不久前風雨又變得相當猛烈。

在泛濫的河川旁,記者放聲尖叫道:「是非常危險的狀況!」在攝影棚內聽到報告的人們,蹙緊眉頭苦著一張臉,安分地聽著那聲尖叫。

「真是危險呢。」裏奈說道。

「嗯。」

「我們這邊沒問題嗎?」

「這一帶距離河川有點距離,也沒有發出避難警報,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此時裏奈把唸書用具拿過來,一邊用麥克筆畫線,一邊啪啦啪啦地翻閱課本。我重新泡好熱茶,新聞節目繼續播放,我們不時交談,就在風雨聲中度過夜晚的時光。

☆ ☆ ☆

大雨不止,不久後過了十二點。

往常裏奈在這時間應該是在睡覺,不過她好像還沒有要回房。儘管說著接下去的時間再喫會變肥,已經不喫點心了,但她仍舊單手拿著麥克筆閱讀課本,有時玩著放在側翻式皮套裏的手機。

「你不困嗎?」我開口探詢,裏奈從課本里抬起頭應答。

「是有點困,不過我想再撐一下。一旦回到房間我馬上就會想睡,我想努力到極限。」她說。

「就是說呀。」聽我那樣一說,由梨子也笑了。冷冷的風吹拂她奶油色的圍巾與下方露出來的長頭髮徐徐飄動。背著後背包的由梨子,深藍色的罩衫裏頭穿著一件白色毛線衣。從深藍色罩衫的袖口,露出一小截的毛線衣袖子。

如果要提起那個話題,就該趁我與由梨子兩人獨處的現在。但儘管打算要做,想到自己能不能順利說出口就感到不安。

「原來是那樣啊。抱歉,我好像打擾到你們了。」

「不……幸好我站在附近。」

「她已經開始做回去的準備了嗎?」

「也對不起健一你,剛剛差點就要連累你了。」

「這樣啊。」由梨子道。

我在停車場前等待時,由梨子一個人從鞋櫃區出來了。

「是關於熟人的話題喔。」

裏奈望著腳邊,退離我一步。我不經意瞥向由梨子,只見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這邊。

「考試考得好嗎?」她一面動手一面向我搭話。

過了一下子之後,由梨子點點頭,再次回到收拾的工作之中。

☆ ☆ ☆

聽我這麼說,裏奈愣了愣歪頭道:「那跟我有關係嗎?」

我跟裏奈聊著前途和考試的話題,然後又聊了至今是怎樣生活過來的。裏奈表示跟伯母一起度過的每一天都很開心。我也說了爸爸是怎樣的人,哥哥在唸國高中的時候是什麼樣子,諸如此類的事。

那種沉默讓我有種不對勁的感覺,於是望向由梨子。只見她仍用雙手握著玉米濃湯的罐子,一動不動面無表情地注視著斜下方。而後她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開口道:

「啊,好。」

「嗯。我嚇了一跳。」

這麼說來,雖然我們以往常常一起回家,但是也許我幾乎沒有開口邀過她。

我話聲剛落,裏奈就稍稍嘟起了嘴。我立刻丟出其他話題。

「嗯。因爲起牀以後鄰居們都在打掃。」

她那樣細聲道,跟著忽然抬起了頭。她的視線與我的目光正好撞上。

之後在等紅綠燈時,我對由梨子說:

而後背著逆光的影子窺視著我說。

「別見她。」

儘管花費了一段時間,不過最近終於能夠整理自己的內心,面對包括我對由梨子有什麼看法這件事在內這許許多多的事了。我想也差不多該給由梨子那時的答案了。

「嗯~我不知怎的很喜歡衣服和雜貨之類的,要是能做那種工作就好了,我開始有這種模糊的念頭。不過我認爲現在決定的事並非人生的一切,所以想要慢慢思考。」她做出回答。

從後頭傳來聲音。

「我還活著。」

「嗯。」

寒冷的早晨,吐出的氣息變成了白色。我穿著便服配搭運動鞋,裏奈則是穿著橡膠長靴,上半身套了件深紅色的學校運動服。我們花上十分鐘左右將家裏四周的泥土打掃乾淨後,「辛苦了。」對面住家的人向我們搭話,我跟裏奈也向對方問候。

「嗯。但並不是再也不會見面了。」

「總覺得剛剛我聽到了好幾個不得了的詞彙……」

隨後由梨子陷入沉默。

隨後可能是發生了什麼事,裏奈忽然「呀」地輕叫一聲,重心不穩差點跌倒。我反射性地伸出手撐住她的背後。裏奈也──大概是下意識的吧──緊緊抓住我手腕附近。

「你死了嗎?」

「呃~很關照女子足球隊的人,前陣子結婚了,然後聽說最近就要生產,所以放棄當選手了。我的腦子裏大概一直記得這件事。」

☆ ☆ ☆

我用罐裝咖啡暖暖冰冷的手回答。

我跟裏奈用掃把把泥土掃進道路一旁打掃乾淨,就像周遭住家的人們所做的那樣。

「一年級生開始整理球場了,所以如果要做伸展就去外面做。」

隔天早上,我在早上七點醒來。從窗戶往外瞧,也許是雨水從排水溝溢出,能看見有些許泥土跑到了路上。可能是混著一些玻璃材質的顆粒,受到朝陽照耀的道路正在閃閃發亮。

由梨子的目光投向我。

「大概會繼續吧。我不知道會不會加入踢例行賽的隊伍,但我想我會繼續踢足球。」

「回去吧。」我在玄關前方對裏奈說。

考試過後的社團活動,是從中午過後直到傍晚。進入十二月,樹葉自樹木落下獨留樹枝。季節已經徹底進入冬天,呼出的氣息都是白色的。

那個人影長髮飄然輕搖說道。

結果等我們各自回到房間時,已經接近凌晨兩點了。

「嗯,我們家沒事。」裏奈答道。

我們進入從以前在回家路上就經常會逗留的店鋪,由梨子買了一本筆記本、寶特瓶裝果汁,還有玉米濃湯。我也買了罐裝咖啡。

下午四點過後三小時的社團活動課表結束後,社員們各自開始做起伸展。我也在操場坐了下來,彎起一邊的膝蓋伸直大腿。由於上半身穿著運動服,下半身穿著五分褲,肌膚碰到泥土實在很冷。向晚的天空顯露出淡淡藍色。夕陽微弱地照耀這一帶,遠方的天空浮現灰色的厚重雲彩。

「再見,我要回家嘍。」

「話說回來健一,你離開高中之後,還會繼續踢足球嗎?」

塑膠製長凳很冰,由梨子只穿著長度未及膝的裙子,我看見她的雙腳好像起了雞皮疙瘩。她也好幾次摩擦自己的手。

「嗯。這次我稍微有點自信。」

是穿著足球襪和訓練鞋,已經變得很有足球社風格的橘。

我們坐在店前的長凳上,我把社團用的運動提包放在腳邊,由梨子將後背包放在大腿上。

「喔,好。」

「因爲要跟長井一起回去,所以再晚一點纔要走。他們似乎還打算隱瞞喔。」

「爲什麼?以往即使沒見面也沒有什麼問題對吧?」

「你剛剛是想說傳染對吧?」

還開著的電視機變成了體育節目,播放歐洲足球聯盟的精彩集錦。

進到家裏準備早餐的時候,媽媽開車回到了家裏。「歡迎回來。」泡著咖啡的裏奈對著進入客廳的媽媽,很開心似的說道。

「嗯。」她也應聲道。「健一、和泉同學。」跟著我聽見呼喚聲,是由梨子。她穿著牛仔褲搭灰色的連帽外套前來,還圍著一條白色圍巾。

「從夏天開始,你似乎就在努力唸書呢。」

跟著裏奈突然停手看著螢幕,低聲說:「啊,在踢足球。」

我們離開學校,在大馬路上前進。黯淡的道路上,有許多車頭燈的光線不斷流逝。社團活動結束之際,天空中的淡淡光芒已然消失,冬季的陰暗像要吞噬掉城市那般。LED路燈的白光使得呼出的氣息呈現白色,令人感到寒冷。

當我坐在板凳上伸展小腿肚,由梨子在旁邊開始摺起層層疊疊許多件的練習背心。

「欸,可以去一下超商嗎?」

已經很久沒有在跟由梨子說話時出現裏奈的名字了。

「不過在那種剎那間的場景,竟然還能發出可愛的聲音,真是厲害。」由梨子續道,而裏奈不知爲何對那開口道歉說「對不起」。

「由梨子,有什麼事嗎?」我開口詢問,由梨子則說:「我因爲打掃出門,就順便來看看狀況了。」

縱然覺得我非得說些什麼,但在我開口以前,由梨子便朝著自家方向走了出去。

「橘她人呢?」

「我也是打從裏奈來以後,比起從前變得更常在家裏唸書了。」

☆ ☆ ☆

「和泉同學過完年就要回去了吧。」

「是喔。那就好。」

橘跑到滾至操場外的球那邊,她將球朝著我們這邊踢。雖然力道不強,但踢的方式已經很有模有樣了。由梨子將滾過來的球輕鬆用腳尖頂起以手持球,咚的一下投進板凳旁金屬製的籃子。

「……果然你還打算跟她見面。」

「話說回來,你已經找到自己想做什麼事了嗎?」

「……會很寂寞呢。」

由梨子像是在找藉口那樣說道。接著──

「但你爲什麼突然問?」

「嘿嘿。」橘嘴上說著,把手放在頭上。我心想「來啦」。是由梨子最怕的那種類型的動作。「不爽﹗」由梨子也用口頭表達出感情。

我挺起上半身應聲。

「咦?」由梨子回頭,似乎頗不知所措地說道。

「你們沒事吧?聽說有人家裏斷水了。」由梨子說道。

我站了起來,跟由梨子一起走出球場外。由梨子也和我還有多數社員一樣,下半身穿五分褲,上頭只穿著藍色運動服。

「沒事吧?」由梨子也對站起來的裏奈說道。

「不,該怎麼說,裏奈的認真傳染──不對,應該說是值得學習……讓我漸漸感覺到了不念書不行。」

「我自從來到這個家以後,就變得對足球熟悉多了喔。也知道了幾個選手和著名人物。」裏奈如是說。

「確實是那樣沒錯……不過因爲是親戚,今後我想也有可能見面吧。」

「沒事吧?」我一說完,裏奈就露出苦笑說了聲「對不起」鬆開了手。裏奈腳滑的地方,是在排水溝的金屬製蓋子上。表面上還殘留水氣,確實大有可能滑倒。只要身體動一下,說不定就會滑一跤了。

「學長姊你們究竟在眺望著夕陽西下的操場聊些什麼啊……」

隨後由梨子語塞了一下。

「明香裏!」

「這樣啊。」裏奈面帶微笑說。

「健一你們也在打掃嗎?」

一年級生排成一列在整理操場。陽光已經變得微弱、昏暗,難以看清遠方。

「不,還沒。不過大概過了年就會。」

「由梨子,我們今天一起回去吧。」

「都已經差不多穿幫了。」

對於用名字稱呼裏奈的我,媽媽似乎很不安地盤問我:「你沒有做什麼奇怪的事情吧?」哥哥明明都叫她「裏奈」了,爲什麼只有我……我心想實在是太沒道理了。

由梨子輕聲如是說。我不知怎的對那句話一瞬間感到煩躁。

「──爲什麼?」

儘管我試圖壓抑感情,但我的言語無可奈何還是帶著一絲煩躁。由梨子低著頭喃喃:「……果然沒錯。」

她的氛圍驟然一變。跟著我也明白到她在想什麼,心中暗道糟了。

「不是的。我想你大概誤會了。」

隨後由梨子的表情起了變化。她露出嚴厲的眼神,把言語發泄在我身上。

「誤會什麼?畢竟從那之後已經過去四個月了啊。你只是在逃避而已嘛。你喜歡和泉同學對吧。所以纔會一直這樣曖昧不清的對吧?」

「我之前就說過裏奈不是那種對象了吧。」

聽我那樣一說,由梨子倒吸一口涼氣,接著咬起嘴脣說:

「……你用名字稱呼她?」

我忍不住咂了咂嘴。我心急地想著我得趕快解釋纔行。再這樣下去誤會會漸漸越來越深。一思及此,我便無法統整思維,立刻就脫口而出。

「我會改用名字叫她,該怎麼說,我覺得比起用姓氏稱呼,這樣才更是親戚之間正常會有的交流……明明就待在家裏,卻用類似外人的那種應對,反而……」

由梨子用狐疑的眼神望著我。我從那種眼神馬上就知道她完全不相信我那些話。

「說得也是啦,畢竟住在一起嘛。距離縮短也是理所當然呢。前陣子也挺親暱的呢。」

「我就說不是了。你好好聽我說話啊。」

「我不想聽。」

由梨子轉過身,皺著眉頭一口氣喝下應該還很燙的玉米濃湯,然後把空罐丟進垃圾桶走掉了。我也把罐裝咖啡放在地板上想要追過去,但她卻甩開了我的手說「別跟過來」。她就這樣騎上腳踏車往她家的方向去,背影隨即消失在昏暗的夜晚之中。

我回到長凳上,用社羣軟體的即時通訊打出「之後我會再打電話,希望你能接」寄了出去。

我看著天空,曾幾何時已經飄來了像要下雪那樣沉重又潮溼的烏雲。我感覺肚子好似有鉛塊那樣,呼吸變得很苦悶。我好一陣子靜止不動,望著天空漸漸變得陰沉。之後我將剩下的罐裝咖啡一口氣喝光。已經徹底涼掉了。總覺得加糖咖啡的苦甜,似乎牢牢地巴在了舌頭上。

對於自己造成誤會的著急,和對由梨子的煩躁混雜在一起,我的內心非常不爽。

晚上裏奈跟媽媽兩個人一邊喝茶一邊看除夕的電視節目,我則是早早回到房間上牀休息。

「哎呀~」

不安和煩躁彷佛結成一整塊,化爲我的嘆息。

結果從那天以後,我沒跟由梨子好好說過話,第二學期就結束了。

我該如何解釋我們之間的事,還有該如何告訴由梨子我是怎麼看待她的呢?

過了中午我換上牛仔褲,毛衣上頭再穿件牛角扣大衣。下樓的時候,跟碰巧從一樓自己房間出來的媽媽撞個正著。

至今我曾經好幾次跟由梨子吵架然後不講話,但是我覺得這次比起任何一次的情況都要來得嚴重。

不過我不曉得該怎樣回答阿姨的話才恰當,因而感到有點不知所措。總而言之她是在誇獎我家的人,因此我只說了句「多謝……」。接著伯母似乎不經意回想起什麼說:

跟那時候一樣。

「是的……」

在上國中以前六年級的寒假,我也跟由梨子一起來過。我還清楚記得那天的事。當天回家的路上,我們就跟先前吵架那時候一樣去了一下超商,我從由梨子口中聽說上國中以後要放棄踢足球的事。

☆ ☆ ☆

「健一你家的裏奈還好嗎?」伯母那樣問我。

「嗯。謝了。」

因爲覺得很可惜我便那樣說,但當時由梨子搖了搖頭。

「哎呀,健一,有什麼事嗎?」

隔天早上我因爲手機的鬧鐘醒來,螢幕上顯示的陽曆數字換了一年。連同那看不習慣的數字感到的些許不協調,就是最初能實際感受到的,過了個年這件事。

由梨子在走廊深處,現在沒在用的教室前停下了腳步。這一帶沒什麼學生會來,我對著停下了腳步的由梨子說。

我過去確實曾經受到裏奈吸引,或者說產生那樣子的感覺。

「知道了。」

「不……沒事,什麼事都沒有。我去樓上了。」

由梨子回首看向我,沉默了一會兒。能聽見不遠處傳來學生們喧鬧的談話聲。只有我們的周遭一片寂靜。

「我跟愛子約好碰面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一起去吧?稍微等我一下,我很快就整理好頭髮。」

果然昨天我那樣不行。我應該要她更冷靜一點聽我說話纔是。

除夕的室外,不管是人潮或車潮都少。天空好似一層薄冰,顯露出冰冷徹骨的淺藍色。

進入寒假之後,裏奈就跟暑假那時一樣,於上午前往圖書館,下午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待在家裏。她除了圖書館和散步之外的外出,就只有在聖誕節那天,說朋友家有舉辦派對,去了東京都內那時罷了。

我打算喝點開水後,隨即就要上二樓。我從食物櫃裏拿出玻璃杯裝了點冰水喝下去。水的冰涼沿著喉嚨流下,但卻無法消除堵在胸口的苦悶。

我望向窗外。密雲已經覆滿了整個天空,氣溫也很低。感覺隨時都會下起雨或雪,然而結果這天仍舊是個陰天,黑暗的夜晚漸漸夜深。

聽她這麼說,我一時語塞。

「呃……對不起……」

「那女子足球隊之類的呢?不是有那種東西嗎?」

由梨子向剛剛在一起的朋友們面帶笑容揮手,然而來到了我身邊的她卻面無表情。

我回答之後,便聽見裏奈的拖鞋啪啪作響下樓的聲音。她穿著白色迷你裙、膝上襪和毛衣,手上拿著圍巾與大衣,似乎是準備要出門。

「總覺得由梨子,最近不太高興。你知道原因嗎?」

☆ ☆ ☆

「你接下來要去嗎?」

「我去一下神社。」

「早安。要喫年糕湯嗎?」

「啊,是年糕……謝謝您。」

「倒不是。」

我經過由梨子家的前方。我在那個紅磚風格的小門前停下了腳步。我小時候曾經來這個房子玩過好幾次。她位於二樓的房間窗簾是拉開的,好像還亮著燈。她大概就在那裏吧。

阿姨打開門走到我附近。

我向跟由梨子同班的足球社社員搭話,請他叫由梨子過來。由梨子從剛纔在一起大約五人的女子團體中抽身走向我這邊。

保持距離是什麼意思﹖是隻要等待的話,總有一天她還會願意聽我說嗎?我不知道由梨子心裏在想什麼,雖然抱持這種不安的情緒,但我還是──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中午,我沒什麼特別的事要做,不過受到一直懷抱的不安與著急的情感干擾,靜不下心念書,爲了調適心情,我走到了外頭。

「來這裏。」她只說了這句話,便用力跺地走到走廊深處

「這樣啊。」我說。

我凝視著對講機。即使電話打不通,即使在社團裏被忽視,如果現在在這裏按下對講機請對方轉達的話,說不定就能跟她說上話。

隔天的午休我還去了由梨子的教室。

「對不起。」由梨子小聲說道。

我咬咬嘴脣。

日子確實一天一天地過去。在年底這個時期,大概有很多人回鄉下了吧,感覺整個城市似乎變得安靜了些。

我無法苛責由梨子,因爲把她逼成那樣的人,肯定是我。

「對不起。」由梨子與我擦身而過時,再一次留下了這句話,跟著又走進人海之中。

她也進入暖桌裏開始喫起年糕湯。喫完之後她跟媽媽一起喝茶,同時觀看熱鬧的電視節目,或是啪啪啪地翻看放在桌子上新年特賣會的傳單。

「您知道里奈的事嗎?」

「我想先跟健一你講一聲。」當時由梨子說。

我心不在焉地想著應該是由梨子家給的年糕吧,同時品嚐著放入煮得黏糊糊的年糕和香菇的年糕湯,不久之後,裏奈也以一襲在粉彩的居家服上套了件深紅色開襟衫的模樣下了樓。先是聽見下樓的腳步聲,隨之又從盥洗室傳來吹風機的聲響。那之後又過了一下子,進入客廳的裏奈說了聲「新年快樂」。

「不,我只是稍微散步一下……」

由梨子在我待的隊伍經常得分,甚至可以說是王牌。不過在六年級的這一年以來,她的得分數逐漸減少,擅長的用速度甩開對手的那種踢法也很少見到了。並不是她技巧變差或是動作變遲緩。而是因爲這個時期,包含我在內,周遭男生的體能和技巧開始急速增長。

我再次上樓進房坐在椅子上,從書架上拿出前陣子開始看的書翻動書頁。看累了就放下書本望向窗外。今天是個晴空萬里的日子。水藍色的天空下飄著像是被扯開拉長的棉花那般薄薄的雲彩。能隱隱約約聽見樓下傳來裏奈跟媽媽的對話聲和腳步聲。

「不,我要先走一步了。」

一回到家裏,比我們學校更早結束期末考,回家時間也變早的裏奈,穿著紅色毛衣的便服窩在暖桌裏。

我在玄關穿上鞋,裏奈則拿著有如大型錢包的小包包,進入盥洗室。

「不。要找實在太麻煩了。要是有適合的地方我或許會加入……況且我原本就覺得,大概踢足球只會踢到小學畢業吧。」

我開口一問,裏奈便點點頭。

「歡迎回來。」她說。

那時候我跟由梨子漸行漸遠之際,在我的心中雖然沒有自覺到能明確以言語形容,但我確實感到了寂寞。

阿姨用悠哉的口氣說了聲「是這樣嗎?」,她跟活潑又隸屬運動社團的由梨子完全相反,是個性格文靜的人。念小學的時候,她經常跟媽媽一起來看我們的比賽。

我只把亂翹的頭髮弄直,就直接穿著居家服的長運動褲跟連帽外衣下到一樓,電視機正響起喧鬧聲,媽媽站在廚房做年糕湯給我們喫。

她說道。

我感覺到跟由梨子之間,再次相距遙遠。看著走回教室的由梨子,我有種感覺,她好似去了我所無法到達的地方。

「她似乎也要去新年參拜,我還以爲你們是要一起去。」媽媽說著走進了客廳裏。

在社團碰面的時候,她會跟我說最低限度的話。不過那種時候她也只會用見外的語氣短短應答,直到十二月二十八日──今天社團練習的最後一天爲止,都沒有半點改變。即使經過兩個星期,她所說的「拉開距離」的期間,好像都還沒結束。我心想現在不管說什麼,她應該都聽不進去吧,我也不打算勉強跟由梨子搭話。

她說著便再次回到家裏。跟著很快拿著個塑膠袋,再次走到玄關前方。

我呼出帶著熱度的氣息,將杯子放在桌子上。接著裏奈面向我說:

電視上播放的過年特別節目熱鬧的聲音,與葉片式電暖器的聲響,營造出暖房溫暖的氣息。

「啊,對了。話說我有東西想給你媽媽。一下下就好,你稍微等一下。」

「那個,請您告訴由梨子我來道歉了。這個謝謝您。」

我都不知道里奈跟由梨子的媽媽說過話。話說回來,夏日慶典的時候她說過打了招呼之類的話,於是我想起了夏季的那一天的事。

我做出那樣的回答,跟著上了二樓的房間。只脫掉西裝外套,就這麼穿著制服坐在椅子上,打了電話給由梨子。不過她不接。

「跟裏奈去?」

☆ ☆ ☆

我道謝完以後,伯母繼續說道:

「這個是人家給我的,但光我們家喫不完,所以就分一分。我跟你媽媽說過這件事了,你回家以後拿給她。」

她用像是傻眼、像是傷腦筋,又像是開心那種無法形容的語氣說道。

在我思考這種事情的時候,冒出了喀嚓一聲。我嚇了一跳,肩膀抖了一下。由梨子的媽媽從家門前方的玄關門走了出來。她穿著厚重衣物,手上拿著車鑰匙。應該是接下來要出門去哪裏吧。「咦?」阿姨看著我說話。

我在街上漫步的途中經過了神社前。神社前就像夏日慶典那時一樣擺著路邊攤。接下來漸漸天黑的話,應該會因爲來新年參拜的人變得熱鬧起來。雖然我最近沒去,但念小學的時候,沒有回鄉下時,我總是會跟朋友一起來。

「你聽我好好解釋昨天的事。」

說著說著我覺得自己簡直像是可疑人士。

同學們在不遠的地方似乎很愉快地聊著天

「──健一,怎麼覺得你看起來不太開心,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回來了。」

「這樣啊。」

短短地說出這麼一句。

我開口道歉,伯母的口氣似乎很意外。

我用手接過,感覺有重量沉甸甸的。一看裏頭,放了一大堆分成一小袋一小袋的年糕。

「難不成是跟健一你吵架了嗎?」

「我暫且不想提這種事……社團活動的時候我會保持正常。所以讓我暫時──跟你保持距離。」

她全程視線低垂。

「夏日慶典時她來打過招呼。然後在路上碰到的時候,她也會向我搭話。是個穩重又可愛的孩子呢。」

「你要去哪兒?」

我對分到的東西道謝,接著再輕輕低了一下頭以後走了出去。「收到。」伯母給了個隨意的回應。大約一個星期前下的雪,陽光照不太到的地方還殘留著快結凍的融冰。跟大片積雪那時的美麗不同,表面都被沙塵弄得黑黑髒髒的。

那之後可能是心境有所變化吧,她在唸國二的途中,我的父親去世了,過了不久,她就成爲足球社的經理,變成像現在這樣,偶爾也會參加練習。那時我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家裏相當平靜。

我打開門到了外頭。

儘管有出太陽,但是空氣乾燥天氣相當寒冷。在新年參拜這個時期,神社附近人很多,要停腳踏車很麻煩,於是我決定走路。

在住宅區裏一整排的家家戶戶都立起門松(注:日本於新年期間裝飾於家門玄關兩側成對的竹子與松樹,有「迎神」的含意)做新年的裝飾。也有人仍舊掛著聖誕節使用的燈飾。

隨著更加接近神社,人潮也多了起來。氣溫相當寒冷,大家都穿得很厚重。神社前方的道路盡是黑色或咖啡色的深色系大衣。

星野同學站在鳥居前。她穿著膝上襪搭迷你裙還有丹寧夾克,一個人很冷似的站在那裏。

「星野同學。」我向她搭話。

「啊,坂本同學。新年快樂。」

她說著稍微行了個禮。

「裏奈有跟你一起來嗎?」

「啊,不……我是因爲有其他事情而來的──和泉她再過一下就會來了喔。」

如果在這裏直呼其名叫裏奈,好像又得做冗長的解釋不可,所以我唯獨這時候用回以前的叫法「和泉」。

「這樣啊。」星野同學說道。

我爬上石梯進入神社境內。夏天甚至飄出青草味、生長茂盛的植物已經枯萎了,在陰暗的天空下,聳立著許多冷冰冰又光禿禿的樹木。枯葉掉落到一段段石梯的角落。

念六年級的時候,我跟由梨子也是在這個時段來的。我走進境內的人羣,在拜殿前排隊,並且尋找在周遭人們當中有沒有她的身影。

我從神社境內的石梯之上,比起四周略高的地方眺望附近的模樣。四周的道路上也有路邊攤擺攤,有很多人因此很熱鬧。

我望著灰白色的城市呼了口氣。我獨自一人一邊回想往事一邊漫步,最近一直縈繞在我心底的情感,就像膨脹開來那樣變大。我呼出的白色氣息,隨即融入冰冷的空氣之中。

──回去吧。

我如此心想。雖說是跟五年前同一時段來的,但怎麼可能現在會在這裏跟由梨子見上面。而且即使見上面,現在氣氛還是那麼尷尬,突然之間該說什麼纔好?反正新年假期過去,社團活動開始的話,就會再見面了。

我正要轉過身去,接著在這時候,在視野一角,總覺得看見了個跟由梨子相似的人影。我停下腳步,再一次望向人羣所在的方向。

那個人影圍著她經常圍的白色圍巾,穿著咖啡色大衣。不過因爲很遠,五官沒辦法看得清楚。我想要去那個地方,便邁開腳步前往石梯的方向。跟著就在這時候──「健一。」我聽見有人不知從哪裏在跟我搭話。我環視四周,發現星野同學跟裏奈站在我身後。

「好。一直到現在真的很謝謝您。」

「……也沒有。」

我從那裏走了出去。

裏奈輕輕地對媽媽點了下頭。

「──你是指由梨子?」

下午的夕陽開始泛紅,冬日微弱柔和的陽光,讓裏奈的白大衣看上去微微泛黃。

話說回來,我們兩人很久沒有一起肩並肩走路了呢。裏奈的短靴發出喀喀的腳步聲。她吐出的氣息變成白色的。

「這什麼?」

「我知道了,我也正想說要下樓去客廳。」

「啊,是坂本同學。」星野同學看著我說道。

「明天我會送你到車站。一直以來謝謝你了。我也受到你很多正面的影響。」

「回去以後也要好好保重喔。」媽媽在晚餐席間說。

聽我那樣說,「嗯……」隨後裏奈含糊地點了點頭。

我們從下午開始進行作業,在太陽開始下山之際結束。雖然書桌和椅子還是擺在原位,但東西變少了,給人一種徹底空蕩蕩的印象。行李明天會送到裏奈的家裏。

「咦?」我發出了聲音。

我說了聲「走吧」,裏奈轉身回望星野同學的方向也說了聲,然後踏步向前。我在向前走之前,再一次回頭望向身後。在樓梯上上下下的人羣之中,果然沒有她的身影。

聽我那樣講她便歪了歪頭。

☆ ☆ ☆

忽然之間裏奈面向我。接著這麼說:

在那之後我們兩人默默不語又走了一陣子。我們兩人的腳步聲,在淺藍色的天空下響起。冷風吹過,裏奈的圍巾和裙襬隨風飄揚出現在我視野一角。

「請你努力讓森同學感到安心。」裏奈泛起看似挖苦卻很溫柔的笑容說道。

「會覺得寂寞還有今後也要好好相處之類的。」

「嗯……是這樣沒錯……」

她低下頭那樣說道。我不禁對於是不是自己有用那種語氣說話感到不安。裏奈馬上就要回自己的家了,我不想讓她有多餘的擔憂。我希望對裏奈而言,在這個城市的回憶都是美好的。

我們兩人離開變冷的房間,在關上門以前,裏奈關掉了電燈開關。

「聯絡不上嗎?」

裏奈再次坐在椅子上說。

我點點頭,隨後裏奈笑眯眯地繼續說道:「健一,你有抽籤了嗎?」星野同學也愉快地續言道:「裏奈抽中大吉喔。」

「你事情忙完了嗎?」裏奈也跟著問。

我察覺周遭漸漸暗了下來,窗外的光芒開始泛起淡淡的紅色。這個房間裏,不知不覺影子也開始變深。矗立在附近的電線杆上頭的金屬的一個小點,反射出銳利強烈的光線衝著我來。

「……嗯。不過就算不是今天也無所謂。我也要回去了。」

「唔~那我就只說一個,就是健一你優柔寡斷真讓人傷腦筋。」

有類似說明書的內容,上頭寫著「家人不會遭遇疾病或意外,能夠平平安安」。看到那些,我的心中有種暖暖的感覺。

「……嗯。都怪我,讓她有點在鬧彆扭──我差不多該回房了。」

我坐在地上,裏奈坐在書桌椅上。書桌上沒有書本、筆記用具和檯燈,只放著芳香劑而已。

「是森同學?」

裏奈露出燦爛的微笑。回想起來,以前也有過這種被岔開話題感到煩悶的事。就是梅雨季那時,由梨子和裏奈初次見面的時候。話說回來結果我也沒問出當時她們兩人對話的內容。

「開玩笑的。」

我開口詢問,裏奈便露出似乎頗感爲難的苦笑道。

「到底是怎樣?」

「送給你。」

過完年之後兩天。

「你沒事吧?」

裏奈繼續說下去,我點了點頭。

隨後她把側背在肩上的包包拉到身體前面,把手放進裏頭翻找一番以後,說了聲「這給你」,將小小的白色紙袋遞給我。

「是嗎?」裏奈用無法理解的表情說道。星野同學也似乎很疑惑,從離我和裏奈有些距離的地方看著我們的互動。

「嗯。昨天也一起玩了。」

「?謝謝……」

「不……還沒有。」

「健一你……」裏奈開口。

「是玩笑話嗎?」

接著裏奈笑嘻嘻地像在捉弄人那樣笑了。

「如果將來森同學跟健一你交往的話,要告訴我喔。」

「嗯。可以麻煩你嗎?」裏奈也點了頭,因此我拿出她用的馬克杯,泡了濾掛式咖啡。

「……如果是因爲我而吵架的話,對不起。」

我出聲道。裏奈把手放在膝上襪上頭的迷你裙邊緣附近,搖了搖頭。

「謝謝你。我也是因爲自己的兩個孩子都很難搞,很高興能跟像裏奈你這種坦率的女孩相處融洽。雖然明天就得送你回去了……你隨時都可以來玩喔。我會整理好讓你能來過夜。這個家,就我跟健一兩個人住實在太大了,我會寂寞的。」

☆ ☆ ☆

「我們一起在這附近散步,在咖啡廳喝了茶。」

「謝謝你。」我再一次說。

我將收到的護身符收進口袋裏那樣回答。

「你很在意嗎?」

「要是發生什麼事就叫我來吧。無論伯母生病或是難受的時候,我都會立刻趕來的。」

「裏奈……」

「是這樣沒錯吧?」

「是那樣嗎?」

我們一起進了家裏,裏奈坐在橫框上脫掉短靴,留下要去放隨身物品跟上衣這句話之後,就上了二樓。

「有好多人呢。」裏奈悠然道。

「就這樣?沒有其他的嗎?」

「嗯。裏奈你也是。」

「咦,那什麼意思?」

「對不起,晚點見了。」

「不是的,跟裏奈你沒關係喔。」

晚上就像她剛來那時一樣,媽媽在超市買了許多小菜,大家一起喫。

「……咦?」

這麼說來,昨天從下午到傍晚她都出門去了。我沒想到她居然是去跟由梨子見面。裏奈點點頭繼續說下去。

「──那個,我現在正在找人……」

「騙你的。」

我對坐在餐桌前的裏奈說了聲「請用」並將馬克杯放下。說著「謝謝」接了過去的裏奈,放進牛奶和砂糖攪拌,隨後進了暖桌。之後也將護身符遞給了媽媽。

「如果真是那樣,我也很高興。」

「裏奈你也要喝咖啡嗎?」我泡媽媽那杯咖啡時開口問道。

我下了石梯,前往她所在的地方。排在路上的路邊攤讓道路變窄,還有很多人止步不前,即使稍微走點路也得花費時間。即使在那條路走上一陣子,也沒看見她的身影。然後我再一次前往神社境內那邊,裏奈和星野同學正好下了石梯。

我那樣回答,我們兩人都噤口不語,沉默降臨。房間裏的影子擴散開來。太陽緩緩沉沒。房裏唯獨充滿我們的氣息,裏奈挪動身體衣物摩擦的聲音默默響起。

裏奈要回自己家的前一天,我幫忙裏奈整理行李。我跟裏奈分工將參考書、在這裏買的鬧鐘、小地毯和靠墊等等小東西塞進瓦楞紙箱裏。

我拿著裝咖啡的馬克杯回到房間,將她給的護身符珍惜地收進抽屜裏頭。

「哪裏,我才覺得能遇見伯母、健一你還有隆一哥真是太好了。是很棒的一段時光。」

我接了過來朝裏頭一看,是寫著「闔家平安」的護身符。

「在這裏也交到了朋友。」

跟星野同學分別之後,我跟裏奈走在人煙稀少的地方。

「不客氣。今天一整年也要好好保重喔。」

「原來是那樣啊。」裏奈低聲道。跟著──

「喔,這樣啊。」裏奈道。

「嗯……」

裏奈在說話的途中聲音顫抖,揉了眼睛好幾次。媽媽用溫柔的眼神望著裏奈。

「因爲發生了很多事,所以吵架了……我想說如果是那裏,她有可能會來。」

「不。我只能做這點小事罷了。」

好幾個空瓦楞紙箱排放在地板上。

「謝謝你幫我的忙。」裏奈說道。

「是想跟朋友見面嗎?」

「──嗯。」

我在廚房想喝點茶,於是燒了開水。接著因爲進入暖桌打開筆電的媽媽,對我說「順便也幫我泡咖啡」,因此包括先回房的裏奈那份在內,我燒了三人份的開水。不久后里奈出現在客廳裏,媽媽說了聲「歡迎回來」,裏奈則回了句「我回來了」。她的臉蛋和耳朵泛紅,似乎是室外的寒冷留下的痕跡。

因爲遭到捉弄感到生氣,我便那樣回答。我心想因爲她似乎很高興,至少應該不是會讓裏奈覺得不開心的內容吧,只要知道那些就足夠了。

裏奈嗯了一聲面露微笑。然後站起來拉了燈的開關繩子。幾次閃爍之後,點亮了日光燈的照明。那白光吞噬了房間裏的陰影,裏奈的身影明確顯現出來。

「你跟由梨子聊了什麼?」

我完全想像不出她會對我說這種話。我花了點時間才明白裏奈所說的話。

「好的,我會再來見您的。」裏奈揉著眼睛應道。

晚餐過後,我們輪流去洗澡,大家暫且待在客廳裏。最後的一晚也一如既往地夜深了。

晚餐那時似乎哭了的裏奈,洗好澡以後又回到往常的狀態。她跟媽媽照常在暖桌裏聊天。

我做完上牀睡覺的準備以後,就暫且在客廳裏和裏奈、媽媽一起過。我從自己房間把看到一半的書拿了過來,喝著暖呼呼的茶,偶爾回答她們倆丟過來的話題,坐在餐桌椅上閱讀。

稍後接近換日的時刻,隔天也有工作的媽媽先回自己房裏了。

「晚安,裏奈。」

「嗯,晚安。」

裏奈那樣應答。電視機已經關了。一變成兩人獨處,深夜的沉默便降臨了。隨後裏奈開口道:「剛來到這個家的時候,我有點怕。」

「也是啦。」我回答。

如果立場相反,我也會有那種想法。居然要在陌生的城市,幾乎素不相識的親戚家中住半年,肯定會感到不安。

「我想告訴當時的自己,這半年很愉快喔。」

裏奈那樣說著,從暖桌裏出來。

「我也差不多該睡了。」

「嗯。我也是,我要回房了。」

我站了起來,熄掉葉片式電暖器的暖氣。裏奈切掉暖桌的開關,關掉電源。在上二樓的時候,裏奈將手放在自己的門把上。

「晚安。」裏奈道。

「嗯。晚安。」

我也一如往常地那樣回答,跟著進入自己的房間。沒有開燈直接躺上牀。鑽進被窩,我在黑暗之中回憶裏奈剛來的那天晚上的事。

當時我還在想將來會變成怎樣。那種不安和不知所措,現在有種懷念的感覺。

當時的裏奈,對我來說是外人。我曾想跟裏奈之間保持那樣陌生人互不妨礙的關係,度過這半年。沒想到我會跟當時抓不準彼此距離感的和泉裏奈,變成這種關係。

我那樣一問橘就點了頭。

就跟半年前一樣,如今我也感受到一種不協調感。只不過隨著時間經過,不久後那也會逐漸變得淡薄吧。

☆ ☆ ☆

裏奈跨出一步離開了家。

「嗯。要是健一或伯母有什麼事,我也會立刻趕去那個家的。」

「這半年以來,真的很感謝你。」裏奈忽然說道。每當聽到她的聲音之際,別離的寂寞就會像從心底直往上竄那般襲來。

「……確實我以往一直都是那樣也不一定。」

「幫你搬到剪票口吧。」我回答道。

以照片的形式,我第一次得以客觀地審視我們在一起的時候。

「有人叫我要裝作不知情,不過我果然還是有點忍不住了。」

早上起牀下樓到客廳的時候、喫晚餐的時候、洗衣服的量、外出回來時在玄關映入眼簾的鞋子數量、晚上待在房裏的時候,透過牆壁傳來的家裏的氣氛。

我出聲呼喚,她便回我一張臭臉。因爲我擔心會不會遭到她的忽視,所以就算她回過頭的表情很嚴肅,我還是鬆了口氣。

回程我一個人搭上公車回家。在公車搖搖晃晃的期間,我眺望外頭的風景。與不久前見過的相同風景漸漸流逝。我閉上雙眼,並且祈禱她今後也能充滿活力地、幸福地度過每一天。那樣的情感自然而然地湧現出來。

語畢,橘說了聲「真是的」,跟著緩緩說起。

「幹嘛?」

一旦過去了,便發現跟她一起生活的這半年,不過是轉瞬之間。

「沒錯。我聽聞她年底跟坂本學長你吵架了。所以說大部分的事情我都知情──包括接了吻什麼的,很多事。」

我們兩人並排站在公車站,很快地就聽見公車隨著排氣聲抵達了。

我瞧向電子告示板,到下一輛電車來爲止還有五分鐘。

不久後進到屋頂下,我們兩人收起了傘,車站內人們往來的聲音、電車的廣播等等,匆匆忙忙地響著。

說完我走向玄關。我先穿上運動鞋,隨後裏奈將行李箱放在脫鞋處,脫掉拖鞋穿上靴子。

車裏的暖氣很溫暖。窗戶上附著許多水滴,窗內則是模模糊糊一片朦朧。

過了一會兒,她面向毫不相干的方向,用像個撒嬌的孩子那樣的聲音說道。

種植著正在落葉的繡球花等等的庭院地面上,接觸到雨水變得溼潤染成咖啡色。

儘管想要露出笑容,但卻無法馬上就順利笑出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曾幹過假笑這種事。我把嘴角硬往上扯擺出笑容揮了揮手。

「那麼,再見了。」

早上十點我在客廳等,裏奈她背著後背包,拿著行李箱下到一樓。

「這些日子叨擾了。」

我爬上二樓,裏奈待過的房間的門半掩著。從那縫隙間看見的咖啡色木質地板,讓壓下的寂寞之情在心底隱隱作痛。

我想這種好像少了些什麼的心情應該好一陣子不會消失吧。我悄悄關上裏奈房間的門,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我那麼一說,她只短短地應了一聲嗯。態度果然還是很衝。不過我總覺得比起年底那時,氣氛似乎變得比較好說話了。我思考著社團結束後,想再一次試著跟由梨子搭話,做完熱身我正想進入球場裏。「學長,借一步說話。」跟著這時候,身後有人向我搭話。我回頭一看,橘站在那裏。

從這裏到公車站大約五分鐘。搭公車上學的裏奈,這是她幾乎每天都要走的路。

「由梨子,來一下。」我找她說話。

一進到家裏,雖說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她至今存在於家裏的氣息消失了。在昏暗的家中,雨聲淅瀝淅瀝地靜靜響著。

「我有點話要說。我們一起回去吧。」

「不是那樣的。不過包含那些部分在內我也徹底釐清了,所以花了不少時間。我讓由梨子等太久了。」

「──我知道。抱歉。」

我也簡短地回了訊息。

練習結束以後,我在鞋櫃區旁等她。穿著制服圍著圍巾的由梨子跟橘兩個人下了樓。

我不知道看在她的眼中是什麼樣子,但裏奈望了我一眼,也露出燦爛的笑容,小小的手在她的臉蛋旁邊揮動。

下著梅雨的那一天,在人潮之中見到忽然出現的裏奈的臉龐,彷佛是昨天剛發生的事。

我打開庭院前方,大約胸口高度的外門,到了家外面。

「嗯……」裏奈說,隨後收回了手。

「再見。」我也回應了她。

我拿著塑膠傘,裏奈單手拿著紅傘,另一手拿著行李箱的握把向前走。周遭沒什麼人,只有雨聲跟她的咖啡色靴子發出的聲音響起。

看見她那副嚴肅的模樣,我有預感她可能是要說由梨子的事。我望向懸掛在校舍上的時鐘,距離開始練習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橘快步走了出去,我也跟在她後頭舉步。

裏奈的身影,消失在剪票口的另一頭,混入前往月臺的人潮之中。隨著她搭乘的手扶梯下降,再也看不見她圓圓的頭了。

她說著回頭望向房子,打開了紅傘。

我們之間幾乎沒有對話,裏奈一直眺望著窗外。

……在見到裏奈的那一天,我從沒想到總有一天竟會感到如此寂寞。

裏奈面露十分開朗而溫柔的笑容,向我揮揮手,朝著剪票口走了出去。

「要是有什麼事就通知我吧。雖然我想應該沒有需要我幫忙的事,但要是有什麼能幫上裏奈你們的事,我會立刻趕去的。」

她說了句「謝謝」,接著伸出了手。我將裏奈的紅色行李箱遞給了她。

「學長你好冷酷。」

隨後我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一看螢幕,是裏奈傳來的社羣軟體的訊息,還附了張照片。是在冬季第一次下大雨的那天,在家裏拍下的照片。我跟裏奈在沙發前的暖桌一起坐著。

「好久不見了。」

橘的話聲,最後聽起來在微微顫抖。

並非再也不能見面,大約一小時左右就能從這裏到裏奈家。若是想見面很快就能見上面。透過電話或是網路也馬上就能有所交流。但是回家以後,裏奈便已不在那個房間了。

她離開操場繞到體育館後頭。旁邊是現在已經沒在使用的老舊焚化爐。這間高中有圍住腹地的圍籬,沿路種植著似乎是用來當成圍牆的常青樹。體育館的陰涼處即便在中午也顯得昏暗,沒有半點人煙。

我回想至今的自己。半是自言自語那般說道。

「不要啊……──那我請你喫夏天喫過的那間店的可樂餅。」

我跟裏奈曾經生活在東京的市中心和東京郊外如此接近的地方,而且有血緣關係,卻從來不曾見過面,一直生活到現在。明天裏奈回去之後,我們就會迴歸原本的生活。

「什麼嘛,莫名其妙。」

「我有點話要說。大概很快就會結束了,跟我來一下。」她簡短說道。

☆ ☆ ☆

「……我不要。」

不過我們已經不是外人了。我想將來也會有許多跟她見面的機會吧。然後到那時候,我們應該就能像世上的親戚所做的那樣,聊聊彼此的近況。在不遠的地方,有個跟自己一起長大的人,這讓人有種相當踏實的感覺。

「……你在說由梨子的事嗎?」

不能被這種感情吞沒。這辛苦的半年能順利過完,真是太好了,就抱著這種想法回家吧。

我是認真問她的,不過她最後補充的話語,讓我不由得語塞。跟著她可能覺得我以爲她在開玩笑,便生氣地說:「我不是爲了講玩笑話纔來的。」

「那我們走吧。」

我們兩人就這樣面對面,好一陣子默默不語。

由梨子止步看向這邊。她用摻雜著手足無措的視線望著我。

到下一班電車來爲止,還有三分鐘。

『說起來前陣子的照片,還沒寄給你。多了像是家人一般的人們,我很高興。』

「都好了嗎?」

「坂本學長你有想過,森學姊有多麼不安嗎?我在等待啓太的回應時也非常痛苦。會想著要是沒說就好了啦,想著說出那種事之後,會徹底破壞關係啦,感到非常後悔。雖然只有幾天,但那真的很難受。何況森學姊是幾個月。」

不同於戀人,也不是兄妹。但在不短的時間內一起生活。那張照片表現出了我們之間的親近。

這天我相隔一個星期看見由梨子的身影。

──我跟裏奈原來是這種感覺。

我打開了玄關的門,冰冷的金屬發出了喀嚓一聲。空中的雨層雲變得越來越大,空氣中帶著潮溼的氣味。

「那你就立刻把那些話告訴她,我也會幫忙的,我會確實逮住森學姊,請你把話告訴她。」

抵達最近的公車站,到家爲止的這段路程,我撐著塑膠傘一個人走。

上頭寫著這樣的訊息。我一看見便揚起了嘴角。

即使家裏的氣氛跟生活變了,我在學校和社團的生活也沒有任何變化。

我的心中百感交集。

「由梨子。」

進到車內,有個雙人座位沒人坐,我讓裏奈坐在裏頭的位子,她頷首並將行李箱擺著,把後背包放在大腿上抱著坐下。

寂寞在胸中擴散。她回到自己的家。伯母順利從國外回來,母女又能在一起生活,對她而言是件很棒的事。

我跟裏奈互相對視。

「嗯。」她點點頭。

隔天裏奈要回東京的那天,下著猶如梅雨季節那樣的細雨。

我一瞬間想到就說了出口,由梨子似乎感到更加手足無措便說:

我們搭乘手扶梯登上剪票口。車站內由於行人溼掉的傘和鞋子,鋪磁磚的地板上都溼答答的。我們行經售票機前方,裏奈從口袋裏拿出IC卡。然後我們在離剪票口有些距離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裏奈回家後過了幾天。家裏還濃濃地殘留著裏奈不在的感覺。

☆ ☆ ☆

『多保重。』

我跟裏奈半年之間的同居生活,就這麼結束了。

大約二十分鐘後,我們抵達了車站前。我說了聲「我拿吧」,拿著裏奈的行李箱先下了公車打開塑膠傘。從公車站到車站沒有屋頂,所以必須撐傘走上幾步路。裏奈也在我之後下車了,她打開了紅色雨傘。

「謝謝。」裏奈看著行李箱伸出了手。

我一臉驚訝不知所措的表情,裏奈則是一副像在惡作劇那樣的神情。

「你有其他喜歡的人嗎?森學姊就不行嗎?」

我到了操場就看見由梨子穿著運動服,把頭髮綁成馬尾坐在板凳上。她的身影依舊存在這件事,不知爲何令我感到安心。

橘停下了腳步,然後一直牢牢盯著我看,用似乎在生氣的表情說道:

我已經決定要用笑容面對這場離別。因爲這完全不是悲傷的離別。

可能是得到反效果了,她的口氣聽起來有點生氣。接著可能是覺得大事不妙,橘爲了炒熱場子的氣氛,做出誇張的反應。

「哇,可樂餅!學姊,真是太好了呢!那麼我跟啓太還約在車站碰面呢,再見!你們不好好相處可不行喔!」

橘的視線瞥了我一下,就小跑步朝校門方向去了──這演技也太爛了……由梨子大概也看出她的企圖了。

「啊,明香裏!」

被留下成爲兩人獨處的由梨子,用微弱的語氣呼喚橘,隨後她盯著我看,說了句:「中計了呢。」

儘管相當冷淡,但由梨子似乎也打算一起回去了。與我相隔三個人的距離,由梨子和我一起走向停車場。

在回去的路上,我在夏天由梨子逗留過的肉鋪,買了兩個可樂餅,其中一個依照約定給由梨子。由於附近有座小公園,我們就坐在那裏的長凳上。

雖然起初有過猶豫,但不久之後由梨子大口大口地喫了起來,很快就吞進肚子裏了。我還剩下三分之二個左右。

「……你還要喫一半嗎?」

「……我可不是因爲食物上鉤。是因爲我生氣,還有肚子餓。」

由梨子儘管那樣說,卻將手伸了過來。我將剩下的部分用手掰開,將嘴巴沒有碰到的部分遞給由梨子。

由梨子喫下了它,呼了一口氣,將手放在肚皮上。

「那個,關於先前的事……」我拋出了話題。

「對不起,不管是我說明的方式,還是至今的舉止都很抱歉。」

由梨子重新面對我。輕輕吸了一口氣跟著開口道:

「我也要說對不起。那時候忽然就火大了,變得莫名其妙……似乎賭氣一次之後,就騎虎難下了呢。」

「不。」我搖搖頭。

「該道歉的是優柔寡斷的我。由梨子你如果不嫌棄,就聽聽那個時候的我的回答吧。」

話聲剛落,由梨子就嚇了一跳,身體抖了一下。然後像在窺視一般看著我的雙眼問道。

「健一你覺得像是和泉同學那樣的女孩比較好吧。我跟她完全不一樣,也沒辦法那麼可愛……而且我不想再回到跟以往一樣。」

由梨子那樣說道,彷佛觀察了我一下之後繼續說:

「……抱歉。」

由梨子嗯一聲點了下頭,站了起來。

「真是的。」由梨子板著臉說道。

「抱歉。」

隨後由梨子整理裙襬,在長凳上重新坐好,重新面向我說:

「嗚。」

言畢,由梨子輕輕「咦」了一聲,似乎感到出乎意料。接著在短暫的沉默過後,她輕笑出聲然後說:

由梨子說完帶著一點顧忌,用她的雙手纏上我的左手。臉龐貼近我,彼此的太陽穴附近撞在一起,發出「叩」的一聲。我能感受到由梨子的呼吸。公園裏沒有其他人,附近的道路上也沒感覺到有人。

她那樣說完,最後──我本來以爲她追走你了,由梨子小聲地說。

「……接下來要好好彌補我等待的這段期間喔。我一直在考慮如果交往的話想做些什麼,我有很多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

「那就把你烤得金黃酥脆。」

由梨子很驚訝似的依然望向我這邊,沉默了好一會兒。不過當她移開視線之際,就像在自言自語般說了聲。

「要是不相信的話,我們可以現在就去由梨子你家,跟你家的人說我喜歡你,所以想跟你交往。」

我不由自主地語塞。話題的發展朝著我沒想到的方向去了。我連覺得丟臉的餘力都沒有就說出口,但看樣子我白費功夫了,當我一察覺到那一點,臉就開始發燙。

道歉過後,由梨子又回到以往的強硬態度。

「……那句話,可以相信嗎?」

「搞砸了啊。」我低頭心想,隨後聽見由梨子竊笑的聲音。

「應該就是所謂的待人處事吧。你以前一直是個有點冷淡又冷漠的傢伙,但最近的健一在許多事情上都讓人有種坦率地努力的感覺,比起以前要好多了。」

「……那話是什麼意思啊。」

「我喜歡的是由梨子你。」

「嗯。要煮要烤都隨便你。」

「不要突然講那麼現實的事啊……糟糕,馬上就要考模擬考了……都是因爲某人的關係,最近靜不下心念書,真是鬱悶……」

聽到那句話,我抬起了頭瞧向她。雖然由梨子一副在生氣的神情,但是視線相交時,她輕輕點了頭。我也用點頭回應。

「嗯。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看到發笑的由梨子──「……我是認真的。」雖然有點無力,我還是又說了一次,由梨子則用帶著笑聲的聲音說:「真的好好笑。我們空轉一場了呢。」

好一陣子,我們什麼話都沒說。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話纔好。兩個人都一味直直望著前方。我們一言不發,只有時間靜靜流逝。

我不經意想起那個打雷下雨的日子。當時的由梨子也是覺得這麼不安、這麼丟臉、這麼害怕嗎?肯定沒錯。我一直讓她有那樣的想法。我的腦中縈繞著焦躁與後悔,先前考慮過的所有話語全都飛到九霄雲外,腦袋一片空白,我想著總之現在非得用言語將我的心意表達出來,於是開了口。

雖然我們長時間都在一起,但說不定今天還是第一次牽手,回家的路上,直到把由梨子送回她家之後,我那樣心想。

由梨子伸出了手。雖然距離停腳踏車的地方距離並不遠,但我牽起了那隻手,已經變得相當冰涼了。直到離開公園爲止,我們都一起手牽手向前走。

我再次搖搖頭。跟著又吸了一口氣說:

「不是那樣。」

「把手給我。」

她用眯細的雙眼望著我直言不諱。

許許多多行經公園前方的道路的車輛車前燈,不斷流逝而過。在嘴脣互觸以後,心跳猶如警鐘那樣狂敲,不過那也漸漸平靜下來了。跟著由梨子嘟噥了句。

之後我們不知道是誰一下子離開了對方的臉,回到原來的位置上。然後也鬆開了手,將雙手放在大腿上。

「這半年來,健一變得溫柔多了呢。」

「好冷喔。」由梨子說道。

「等等,不要吧,這樣很丟臉耶。爲什麼這時候會提到我的家人啊?」

由梨子就這樣把臉往下移,她的呼吸觸及我的嘴巴附近,隨即脣瓣與脣瓣互相接觸。微熱又柔軟光滑的觸感,剎那間將我的意識染成一片空白。這種觸感我知道。不過跟那個雷雨天不同,碰觸的方式更加溫柔。

這附近已經徹底暗下來了。路燈的白光看起來像是光球。因爲一直坐著,身體變得很冷。

「如果不是那樣,我或許不會等這麼久。說不定真的會討厭你。所以那一陣子,我也有點感謝和泉同學。」

「嗯……不過我們今年不是要準備大考嗎?」

「你要是再注意其他女孩子,我就立刻在媽媽他們面前對你公開處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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