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們的相遇

隔天社團活動結束以後，由梨子和橘兩人前往腳踏車停車場。她們兩人好像望著操場的方向站著說話。

「喔，健一。你接下來有空嗎？」

當我從她們兩人旁邊穿梭而過時，身穿短袖制服背著書包的由梨子對我那麼說。橘鬆鬆垮垮地背著揹帶拉長的後背包，放下社團活動時紮成兩撮的馬尾。她跟我視線相交便微笑著輕輕點頭。

「要幹嘛？」

「明香裏說回家路上的車站前有間家庭餐廳，要不要過去看看？啊，長井來了。長井，你過來一下。」

由梨子不等我回答，就向背著運動提包，把手插在褲子裏走路的長井搭話揮手。

長井抬起頭朝我們走近，問由梨子說：「幹嘛？」

「要不要一起去車站前那附近？健一也會去。」

「那是什麼組合啊。」

他看向我們三人，用困惑的語氣詢問。只有我和由梨子就算了，還包含橘在內的三人組很少見。

「沒什麼。只是心血來潮罷了。」

由梨子雙手在胸下交叉，面露微笑說道。

「那個，我要負責煮晚餐……」

我站在由梨子旁邊正要那樣開口，她卻飛速把臉貼近我耳際。突如其來的悄悄話，她的氣息令我發癢，讓我冒出了雞皮疙瘩。

「一下子而已沒關係吧。你要中途離開也行。只是爲了幫忙邀長井。」

「嗯……」

我從由梨子的話中察覺，要邀長井一起去玩，想必是受到橘的請託吧。原來我是釣長井的誘餌嗎？是爲了顯得自然的僞裝嗎？

車站前在回家路的反方向，有夠麻煩。在我欲言又止之際，由梨子也很不耐煩似的小聲砸了下嘴，接著迅速離開我的臉說：

「我突然有種想要自言自語的感覺。」

她望著遠方故意大聲說。

「橘她喜歡長井嗎？」

「你們經常一起回家。所以我也被問了好幾次跟森學姊在一起的人是誰。」

長井向由梨子發問。由梨子用她特有像「搞砸了」的那種感覺，嘴巴半張注視著橘。橘身體前屈，瀏海遮住她的臉看不見表情。

由梨子和橘選了聖代跟飲料無限暢飲，我跟長井兩人則點了炸薯條和飲料無限暢飲。點完以後，由梨子便從椅子上起身說：「我去拿飲料過來。」雖然橘想要跟過去，但她卻說了聲「沒關係啦」一個人去了。

「喂，你快住口。」

橘也不知怎的一臉得意地續言道。

我徹底認命，用手掌推著長井背後，像要跟兩個女生拉開距離那樣向前走。長井轉頭看向了由梨子的方向。

「森是第一名？」

「真拿你沒轍呢～」由梨子言畢，像是做好覺悟似的在之後的一瞬間，咕嚕喝下塔巴斯科可樂。

也許因爲是平常日，人潮並沒有那麼擁擠。有在禁菸座位上使用筆電跟平板的單人客、感覺是來閒聊的一羣年輕男性，還有穿著不同高中制服的一組女生。

「坂本學長很可口。」

「還合你口味嗎？」

「來了～」明明外頭聽不見，和泉還是一邊回答一邊起身，在家居服的上頭套了件灰色連帽外套前往玄關。

在我按下今年夏天備受矚目的電影那則報導時，由於出現了我的名字，於是注意力便跑到長井他們的對話上。

「啥？」

「纔不可口咧！」

「這樣啊。」

「難喝死了！可樂加塔巴斯科再怎麼想都很奇怪吧。」

「你這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是沒錯。」

「那是什麼啊？」

「扯到不行的味道對吧。」聽我這樣說，由梨子長吸一口氣，掛起笑容說：「也沒有那麼誇張吧。」但是她的手在陣陣發抖，儘管表情仍舊保有從容，卻馬上開始喝水。

橘跟長井他們兩人似乎在進行著很有高中生風格、有說有笑的對話。我爲了不打擾到他們，就用手機隨意閱覽一些新聞，把他們兩人的對話當成耳邊風追看文字。

「還有那種排名啊……」

我忍不住開口吐嘈，由梨子則是哈哈大笑。橘似乎是強忍到極限了，淚眼汪汪地灌下哈密瓜汽水。

可樂裏頭混了什麼東西，過了一段時間，舌頭表面漸漸感到火熱。直嗆耳朵深處的氣味，差點害我咳嗽咳不停，我急忙把口中的液體喝下去。

我立刻回答。當初進入社團時，由於我們彼此直呼其名，所以社員們對我們有很多胡思亂想，也會被學長姊用煩人的眼光看待。雖然也曾爲那種事感到煩惱，但經過半年，大家就明白了我們的關係是自然而然的發展。長井也應該很清楚，我們不是那樣的關係。

我急忙張口，橘愉快地向由梨子發問。

「歡迎回來。」

和泉啪啪地翻動固定在桌子旁邊的傳單，喊了聲「有了」隨後拿出一張來。

「真的別做這種事啦！」

「和泉是負責早餐。但是時間來得及的時候也會幫忙做晚餐。」

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我懶得問清楚詳情，對橘的戀愛情事也沒有興趣，所以就隨便帶過了話題。

「………………………………………………………………………………………………」

「那是誤會。」

大約走上十分鐘，就到了位於車站前某間連鎖的家庭餐廳。我們進到裏頭坐四人座，男女分開就座。

我們一如既往在二十分鐘左右的路程上騎著車。奔馳之際車輛發出聲響，我們受到好幾個車頭燈照射，使影子形狀飄忽不定，悠悠地搖來晃去，就像是在海里漂浮的海藻一般。

「不，沒關係……」

「坂本學長的話……」

她還穿著制服。因爲現在正好是和泉回家的時刻，也許她纔剛剛到家。

我連上的新聞網站，連同低頭致歉的大叔照片一併刊登了一則大企業的醜聞報導。

從高中到車站的路，雖然有好幾個同校的學生走在路上，但是很安靜。只能聽見我們推腳踏車的鏈條聲，還有長井和橘的談話聲。

「完全不是。」

我話聲剛落，長井就繼續追問：

「喔，你真行。」

非常親切的外送小哥跟和泉對答的話聲，就連在客廳都聽得見。回來的和泉把又大又平坦的箱子放在桌上接著打開。我看見裏面附的小包塔巴斯科辣醬，想起了由梨子的惡作劇。

我把包包放在地上開口道歉。

是有易撕線，好幾種披薩的九折折扣券。

「晚飯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叫披薩，可以嗎？」

「怎麼辦纔好呢～我的自言自語會不會說出口，就要看我的心情了……」

我雙眼掃過使用黃豆的減肥法對健康有益的專欄。

我在回家路上跟由梨子告別，一到家就發現玄關亮著燈。和泉的咖啡色學生皮鞋也整齊地擺著，客廳的門也透出一絲光亮。走進去的時候，只見和泉正坐在餐桌椅上。

「喂，她不說話了。沒問題嗎？」

「纔不是客套話。在足球社裏可是排前三的。」

「學姊，我也要喝。」

「我知道了，我去……長井，我們一起去吧。」

「你手上到底有什麼坂本的弱點？」

「我不要緊。不過伯母那邊沒關係嗎？」

「嗯──大概是在意的學長那樣的位置吧。」

「喂，你真的沒問題嗎？」我有點擔心地跟她說話，由梨子也問她：「明香裏？沒事吧？」不久後橘抬起臉，抿著嘴連連點頭。接下來過了幾秒後，她「噗哈」的一聲張開嘴巴吸了口氣，紅著臉篤定地說：

「由梨子，你在裏面加了塔巴斯科辣椒醬對吧。」

橘用淘氣有如貓咪那樣的眼睛偷瞄了我，低頭看手機的我抬起頭來。

「是的。比如明明是女生卻能指導男生之類的地方，感覺英氣十足很帥氣。」

我喝起長井帶著笑容遞給我的水說道。可惡，舌頭因爲冰水麻痹了。

「喔，我回來了……」

長井和橘兩人並排走在前面，推著腳踏車的我跟由梨子則跟他們拉開了一點距離向前走。當我望著身高差了兩個頭的長井和橘的背影，由梨子向我提問：「晚餐是你做的嗎？」

我們決定點折扣對象的瑪格麗特，接著寄了封郵件問媽媽「晚餐喫披薩可以嗎？」，她隨即簡短地回應「OK」，於是我訂了三人份的L尺寸披薩和沙拉之後掛上電話。

「那是什麼意思啊？話說由梨子你想點辦法啊。我再也不想喝這個了，喉嚨好痛。」

「坂本學長你太誇張了啦～」

「哦～真是意外。那個搬來的親戚小孩也會幫忙嗎？」

「也請告訴我。」

此時由梨子說著「久等了～」回到了這邊，她把四個玻璃杯放在桌子上。話題就此帶過讓我鬆了口氣深深坐進沙發裏，把由梨子拿來裝可樂的玻璃杯放在嘴邊。

由於嗆到時似乎意外地順勢喝了許多，因此塔巴斯科可樂少了很多，但還有大概半杯。

「抱歉。今天我跟朋友有點事，就晚回來了。」

「很可口，對吧～」由梨子對著橘說，兩個人還異口同聲地說「對吧～」。這個默契十足的反應是怎麼回事。總覺得我似乎是被欺負了。

「是喔──那坂本呢？」

☆　☆　☆

我邊騎腳踏車邊問在我旁邊的由梨子。我從以前就猜測過有可能，但是我沒跟人聊過這個話題。

在我跟和泉輪流沖澡，換上家居服的這段期間，時間過了幾十分鐘。恰巧我洗好澡，換上短褲跟T恤進入客廳之際，對講機響了。

「你在說什麼？」

今年的梅雨全國雨水豐沛，氣象廳表示無須擔心水源不足。

「能欺負坂本到這種地步的，就只有森了呢。」長井似乎很欽佩地說。

「嗯。我覺得做晚餐很麻煩的時候，一直以來偶爾也會點。雖然她有限制外賣一個月最多隻能叫三次。」

之後聊了一個小時左右，我們就離開家庭餐廳。我跟由梨子騎上腳踏車，長井他們則是兩人朝車站的方向走。周遭已經一片漆黑了，沿著國道的小路充斥著車頭燈和路燈的燈光。

「說得詳細一點的話，第一名是森學姊，長井學長是第二名。」

「長井學長，你在一年級女生當中很受歡迎喔。」

當察覺到有什麼古怪味道的時候，飲料已經進了我的口中。

「沒關係，你不用講。」我簡短地說。緊接著橘發出一聲「啊……」泛起苦笑跟著繼續說。

「森學姊拯救了坂本學長呢。就角色形象而言。」

橘從旁插話。

「我想弄得很可口──就現場的意義而言。」

由梨子始終看著前方，像在喃喃自語那樣張口道。

由梨子用一臉像是在說「哎呀，糟糕了」那種故意裝高雅的動作用手遮住嘴邊，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在我淚眼汪汪的視野當中，看上去模模糊糊的。

「是折扣券。」

「啊，那你等一下。我記得是在這邊……」

「哼哼～」她用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稍稍歪了歪頭說道──我此時心想，果然那時候就該隱瞞她和泉的事情。

橘大概很懂得觀察氣氛吧，她把剩下的一口乾了。我們完全來不及阻止。在我們三人的注目之下，玻璃杯非常小心地被擱在了桌子上。

「森學姊，你握有坂本學長的弱點之類的嗎？」

「呵呵呵！」由梨子望著我笑得很故意。

「說實話坂本學長的受歡迎程度不好說，但是有一部分人認爲你在跟森學姊交往。」

由梨子和我推著腳踏車，我們四人步行前往離高中最近的車站。昏暗的天空飄浮著暗褐色的雲朵。在路旁發光的老舊路燈則灑下泛黃的光輝。

「你那是客套話吧。」

「可是你們真的不是那種關係嗎？」

「就是還不是很認真的那種感覺。」

「是喔。原來如此。」

「呃，塔巴斯科……」

「你討厭嗎？」

「不，要是能適當使用，應該說我是喜歡的。」

「適當？」

「我的身邊有會亂用的人……」

「？」

和泉愣愣地歪頭。當我說完「抱歉，沒什麼」以後，和泉淺淺笑了笑，脫掉連帽外套拿出菜刀。首先切成Y字，再將其進而各切成了二等份。沾附在菜刀上的起司黏糊糊地向下垂，使得不鏽鋼的刀刃表面變得朦朦朧朧。

「謝啦。」

「哪裏哪裏。」

我看向打開的電視，現在正在播映電影。纔剛剛開始演，是我知道的作品。

「喔，這部電影。」

「怎麼了嗎？」

「哥哥之前讚不絕口。我記得他在某個網站上也有寫心得。」

「真的嗎？」

「嗯。」

我拿著放了披薩的盤子坐到沙發上。在看電影的時候，我察覺到和泉也很有興趣地觀看著螢幕。

「那邊很不方便看吧？來坐沙發吧。」

「咦，可是，這樣太失禮了……」

「沒關係啦，你不用那麼在意。連在家裏也要處處留神的話，很累吧。」

言畢，和泉就露出像在惡作劇那樣的笑靨說聲「那我不客氣了」，拿著盤子從餐桌移動到沙發。明明開口的是我，我卻很在意坐在旁邊的和泉，看電影時的注意力都悄悄跑到她身上去了。她把後面的頭髮繞到前方胸口處。在短袖T恤短短的袖子底下伸出的手非常纖細。

「我想一般的高中生不太可能對那種方面有興趣。」

☆　☆　☆

「由梨子，你來看我了嗎？」

「這樣啊。還是那樣也是沒辦法的事嗎……」

從她專注盯著螢幕看的側臉看來，她似乎沒感受到如我這樣的緊張感。然後我感受到像是放下心來，卻又像是感到沮喪的一種說不上來的心情。

她用相當坦率的樣子嗯的一聲點了點頭，我則是嘆了口氣。

「很少看這麼正經的。因爲我本身喜歡讀書，所以偶爾會挑簡單的書籍或自己感興趣的地方讀。專業書籍幾乎只是當裝飾喔。」我將書放回去並回應。

我點點頭，隨後和泉就把吸塵器立在走廊上，輕聲說著「那我就打擾了……」同時走進我的房間，我姑且還是有收拾到讓人看也不丟臉的程度，可是睡醒的牀上有歪七扭八的毛巾毯，唯獨那個讓人有點介意。話說回來，和泉是第一次進我房間，我驟然注意到這件事，於是房門就保持敞開。不知怎的，我覺得這樣會比起兩個人在關上門的房間裏獨處要更輕鬆一點。

「……知道了。」

我敞開房門，看向足足有一整面牆的書架。無意間問了聲：「你要看嗎？」和泉便說：「可以嗎？」

回家的時候，由梨子在停車場找我攀談。

好久不見的小學操場，感覺很是狹小。在足球場裏有一羣孩子，穿著跟我們以前所穿的一模一樣的制服四處奔跑。對手的制服也很眼熟，是本地的業餘球隊。在小學的小小操場裏響起孩子們叫喊的聲音、追球的腳步聲還有吹哨聲。

「是有點久遠的哲學家。」

「坂本教練他還好嗎？」

「健一，你的笑容在抽搐。」

「喔，健一！」

由梨子望著表妹和學弟妹們的動作，很自豪地說。

「那孩子的媽媽說，她是因爲受我影響纔開始踢足球。」

「這樣啊。」

「就說吧？」

由梨子的手離開美雪，身體面向我。

「感覺像是傳球型選手呢。」

和泉站在書架前，看著一字排開的書本。

我低下頭開口問候。石田先生被太陽曬紅的臉上浮現笑意，問了我諸如「你有長高嗎？」、「還有在踢足球嗎？」之類的問題。在進行對話的途中，他的視線移向我身旁的由梨子。

「這是我的朋友。是這裏的畢業生。」

傍晚以後沒有特別的預定行程，因此我回她「我知道了」。以前我隸屬的少年團，常常也會有身爲校友的國高中或大學生前來指導，但是我自己打從小學畢業後一次都沒有出現過。

「哦～」和泉發聲。

在打從和泉搬來那天過了正好一個星期的星期六早上，吸塵器的聲音吵醒了我。

由梨子翻白眼看著我。

「仔細一看是什麼意思啊。」

「你的表妹是怎樣的孩子？」我開口問了下。

一小是我跟由梨子以前讀的入澤市立第一小學的簡稱。

不用講我也知道，但這是我拚盡全力能擺出最溫柔的笑容了。美雪用感覺很緊張的聲音對我說了「你好」，鞠了個躬以後，就小跑步跑向操場了。所有的孩子們圍成圓圈。看來他們似乎還要做伸展。

「喔！你是由梨子啊！氣質變了，都認不出你了！仔細一看確實是由梨子！」

「您好，好久不見了。」

後來和泉離開我的房間，再次在二樓走廊用吸塵器開始打掃。我也跟在她後頭離開房間，下樓來到客廳。

「嗯。雖然大部分哥哥都帶走了，即使如此也還有很多，所以就放在我的房間裏了。似乎也有很珍貴的書。」

「咦？」教練開口，半晌無言以對。我感覺到和睦的重逢氣氛陷入冰點。站我身邊的由梨子也做了類似垂下頭的動作。

「……我不太想被認爲有受到影響呢。」

「哦～踢多久了呢？」

「數量還真是驚人呢～」

「喔，你說那個？」

☆　☆　☆

「……」

在那之後，這天一整天都放晴。下午的氣溫升高相當酷熱。不過因爲隔天就要面臨練習賽，所以今天的練習課表分量比較輕，結束時並沒有很累。

然而和泉卻說了奇怪的話。

「爲什麼？」

當我感到困惑開口詢問，她似是回過神來那樣嚇了一跳。

他開口問了我。

「是你的女朋友嗎？」他小聲地問我。對此由梨子做出肩膀抽動一下往上抬的反應。

我在牀上伸展上半身，大腿、小腿肚跟側腹都有輕微的肌肉痠痛。我打了個呵欠，緩緩吐出氣息之際，就聽見了咚咚咚的敲門聲。

和泉愕然問道。

「就算你那樣講！」

「辛苦了～」由梨子的手放在美雪的頭上。

「那是誰的書？」

「是那孩子。她叫美雪。」

當我用昏昏沉沉沒睡醒的聲音回話，就聽見門的另一頭傳來和泉的聲音：「健一，伯母說你該起牀了。」

我套上脫在牀下的拖鞋，壓著一頭亂翹的頭髮打開房間的門。然後看見那裏站著手拿吸塵器的和泉。

「說得也是。我也認爲美雪如果要當邊衛，可以朝那方面發展。就個性上也不覺得她是個攻擊手。」

「不過有點太溫柔了，不會想積極參加比賽是一大障礙呢。」

「嗯，你很拚命地跑呢。」

一進入小學的操場，我們就像從前那樣，將腳踏車停在停車場。周遭全是小學生小小的腳踏車。

我曾說過不想被認爲跟優秀的哥哥、爸爸擁有相同的生存方式。我不認爲跟他們用同樣的方式生活，就能成爲他們那樣子。抱持那樣的想法，就會覺得自己像是他們的劣質複製品，很令人討厭。

「不過果然是學者家庭出身的小孩呢。」

「我是森。跟健一同期的。您忘記了嗎？纔不是這傢伙的女朋友。」

之後我跟由梨子打算跟認識的教練打招呼而靠近了板凳。教練是個叫石田先生，身穿運動服、頭戴鴨舌帽，在市公所工作的大叔。教練多數是由隸屬這個隊伍的孩子父母，或是這間小學的校友義務當，可是石田先生是就算在自己的孩子畢業以後，也一直持續留在隊上指導的人。

「嗯。掃我自己的房間，還有樓梯附近。」

「唉──嚇到小學女生了。不愧是健一。」

在我們聊這些的時候，有如被中心集團彈出來似的，足球滾啊滾的，滾到美雪那邊。她一瞬間嚇了一跳，但還是把到了腳邊的足球踢回正中央。是相當漂亮的一踢。穩穩飛起的足球，又再飛到那羣中心集團裏，由某人的頭頂飛出去，最後對方的守門員擋住。

──哇，向來說話很辛辣的由梨子，對她說話很溫柔。根本不像比賽之際會常常在板凳那邊怒吼的由梨子。

即使站了起來，睡意卻遲遲未退，我忍不住打了呵欠。當場做了下肩膀伸展之後，我發覺和泉愣愣地望著我敞開的房間。

昨天晚上看書看到深夜太晚睡覺，可能還有加上累積了一整週的疲倦，我一次都沒醒來，熟睡到這個時候。

「爲什麼？」

「踢得確實很漂亮。」

早在我向他搭話以前，石田先生就發現我了。這令我有點訝異。

「你、你好……」

我沒有跟這種年紀的孩子說過話。就在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感覺跟她相處，大傷腦筋之際，「喂，快打招呼啊！」由梨子似乎很傻眼地對我說。

「……」

「……爸爸已經去世了。在三年前。」

她一襲藍色無袖襯衫，加上咖啡色短褲的打扮，腳上踩著一雙紅色拖鞋。

「爲什麼這麼說？」

「嗯，她原本的個性就是很穩重的孩子，但是資質很不錯喔。我有教過她幾次，她很機靈學得很快。」

儘管臉上帶笑，但由梨子卻用感覺要青筋暴露那樣的魄力報上名字。

美雪瞧著我，和我雙眼相對。

「健一你也經常讀這種書嗎？」

我一瞬間答不上來。這個球隊的人們，還不知道爸爸已經死了。

「今天我的表妹要踢足球比賽。雖然她還只是個四年級生。要不要去看？」

「說不定是徹底受到影響了呢。」

「原來如此。」

「今年是第二年。」

在由梨子指尖前方有個留著短髮鮑伯頭的女孩子，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個頭嬌小、樣貌可愛。就我所見，打的是中場的右邊衛。比賽成了在小學生的賽事中常見的，以體型比較大或技巧比較優異的兩隊幾名中心選手，在狹窄的地方密集互相踢球的狀況。在那球場的一隅，美雪不知道是想還是不想參加比賽，在那裏晃來晃去。

「啊，對不起！我只是在想你的書架真大。」

我們倚在操場一角的單槓上，望向正在進行比賽的球場。傍晚的夕照很強烈，天氣很熱。

由梨子一臉老大不高興。「抱歉。」石田先生臉上笑笑地對由梨子說道。緊接著──

由梨子完全是用指導者的眼光在觀看錶妹的比賽。然後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爸爸或許也是像這樣觀察著我們這些小學生吧。

「你在打掃嗎？」

經過大約十分鐘以後，比賽結束了。在致意結束的那羣小學生裏，美雪啪噠啪噠地跑到我們這邊。

我從牀上爬起來，或許太陽已經高高掛在天空上了，從窗簾縫隙射進了犀利的陽光，把房間照得透白明亮。天氣相當熱，我身體流了點汗，汗水從鬢角流到脖子上。

我看向枕邊的時鐘，已經超過十一點了。

「……是嗎？」

我用尚有幾分朦朧的腦袋向和泉那樣一問，她便點點頭。

我說著說著從手構得著的地方，拿出一本米歇爾‧傅柯的著作。我翻動書頁，不知道是爸爸還是哥哥的筆跡，上面寫著許多日語拼音和筆記等等雜亂的文字。

「我說，要不要順道去一小看看？」

總之我試著說了一句話，可能是因爲奇妙地停頓了一小段時間，美雪顯然在害怕，她的雙眼在亂飄。

「和泉？」

「是因爲急病，事出突然。」

「這樣啊……抱歉，居然會發生那種事。」

「──不，我纔是，抱歉沒告知這支球隊。明明曾受你們很多關照。」

「不不不，沒關係。你很辛苦吧。」

曾在大學工作結束後露臉的爸爸，也經常穿夾克坐在板凳上。跟這個小學操場一點都不搭，帶有知識分子風格的模樣，會讓人聯想到歐洲職業球隊的教練，其他的教練們還開玩笑說是「我們球隊的穆里尼奧（注：葡萄牙籍足球教練，曾率領五支不同國家的球隊，奪下八次聯賽冠軍）」之類的。一靠近板凳，爸爸身穿夾克配上色彩花俏足球釘鞋的奇妙組合身影，便浮現在我腦海中。

我們聊了一陣子爸爸的事情以後，就說起了彼此的近況。由梨子也用開朗的語氣說話，冰冷的氣氛又漸漸融化了。

在對話告一段落的時間點，我跟由梨子說完「我們會再來的」以後，爲了不要阻礙他們做伸展運動和開會，便再次走到操場一角。

還以爲要直接回家，由梨子卻說：「我要跟美雪一起回家，你可以等一下嗎？」於是我點了點頭。

等待的期間，由梨子撿起滾到附近的足球，朝我踢了過來。是小學生用的四號球，上頭有用油性筆寫小學的校名。我們彼此穿著學生皮鞋，隨意地互相踢起那顆足球。

操場的泥土觸感、周遭的風景，和我以前在這裏的時候沒什麼變化，有種彷佛時光倒轉那樣奇妙的感覺。

在我對面踢著球的由梨子，她踢球的習慣依然完全一樣，但以前留短髮那時的由梨子，跟如今身穿制服的由梨子，實在無法聯想在一起。雖然她的腳沒有抬得很高，但是在踢球之際由梨子的裙襬搖曳，總覺得差點就要看見沒有曬到太陽的白皙大腿和裙下風光。當年跟由梨子互相傳球時，腦子裏也不可能會想那種事。

球撞上小石子稍稍向上彈起出了點意外，那時由梨子稍微抬起腳，忽然間一陣風吹過，接著她隨即用手壓住裙子。

我和抬起臉的由梨子視線相交，心急地垂下頭。

「笨蛋，不準看。」

「……是你穿成那樣踢足球不好吧……」

我望著地面一說完，就有一顆強勁的球從我的視野之外飛了過來。反應不及的我小腿被打個正著。

「痛！」

我無意識喊了出來。臉一向上抬，只見由梨子用銳利的眼神瞪著我，咂了咂嘴。

我心想真是可怕的女人，唯有那是我從以前到現在都不曾變過的對由梨子的印象。

不消多久，美雪他們做完伸展，器材也收拾完畢了。我們三個人離開了小學。

「不會。因爲今天我們社團休息，我無事可做──那我走了，社團活動要加油喔。」

兩支隊伍隔著中線互相打完招呼，組成圓陣之後散開，我到達中場的位置，在等待對方開球的時候，我不經意地望向和泉。

我跟由梨子推著腳踏車，走在傍晚的住宅區道路上。即將西沉的紅色天空，飄浮著受到夕陽照射變成淡紫色的雲朵。

「嗯。抱歉假日還讓你跑一趟。你不用急著過來也沒關係。」

和泉在校門附近，腹地之外，雙手在背後交握站著。她會依照心情變換髮型，今天是在單耳的後方，把頭髮盤成像小小丸子那樣的髮型。

「……那不好意思，麻煩你可以嗎？你認得路嗎？公車姑且是有開到我們高中前，你在那裏下車的話，我想應該就不會迷路……是叫『入澤高中前』的站。」

「喔，這樣啊。」

即使如此，但當球跑到球場外的時候，我還是非常在意和泉和由梨子的狀況。

我望向和泉的方向。她正手拿隨身物品從摺疊椅起身。或許是感覺到我們的視線，和泉看向這邊，微微笑著對我揮了手。

由梨子把洗好的裝水桶放在水龍頭下方，從短褲裏拿出手巾擦手。

☆　☆　☆

我將她們兩人的身影趕出腦海，試圖集中在足球上。把握球場上時刻變化的狀況，接到球就往對手防禦薄弱的地方踢，抓到機會就發動進攻，到達能輔助我方傳球路線的位置上，奔跑著防禦支援上前的後衛。身體已經牢牢記住身爲中場的比賽方式，今天仍然不變地持續著。

「那麼我們也回去吧。爲了明天能全力奔跑，今天要早點睡喔。」

結束電話裏的互動，當我起身朝著校門邁出步伐的時候，由梨子在置物處附近的水龍頭洗裝水桶，望向了我這邊。

「初次見面，我是健一的朋友森由梨子。你是和泉裏奈同學對吧？我從健一那邊聽說了。我小學、國中、高中都跟健一同校，就住在你們家附近。請多指教了。」

和泉一瞬間愣住了，即使如此還是說著「啊，你好……」向由梨子打了招呼。在我想著我非得介紹她們認識，正要開口的時候，由梨子開始了自我介紹。

她笑容滿面地向和泉打招呼。

「恭喜你拿到一分。」

聽見這種話，和泉似乎在客氣而畏畏縮縮的。

做完熱身，一到比賽時間，先發選手在球場旁排隊，讓擔任評審的一年級生確認用具，之後再進入操場。

「她現在來了嗎？」

『那我現在就過去。』

當人靠近時我向她搭話，和泉放下背著的後背包，從裏面拿出用布包住的我的便當盒，說了聲「來，你忘記的東西」隨後把東西交給我。

由梨子在把兩隻手所拿的紙杯遞給我和附近的社員時說道。剛比完比賽，還氣喘吁吁的我，一口氣喝光由梨子給的、裝在紙杯裏溫溫的運動飲料，接著重重地吐了口氣。

雖說是陰天，但也是六月下旬，持續跑動一小時以上，大家都滿身大汗。渾身都是汗水與泥土的兩校選手之間進行了比賽後的致意，然後回到板凳上。

由梨子凝望著和泉的方向。

美雪起初是在跟由梨子對話之餘，用保持戒心的眼神看著我，但她後來似乎漸漸卸下心防，也跟我說了好幾次話。說她在小學的事，還有現在這支隊伍的事。

和泉戰戰兢兢地低下頭，讓我不由得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那時候的事。在如今跟由梨子打招呼的和泉身上，能感受到宛如當時那樣的生硬。我想她並不是那種極度怕生的人，不過從至今的樣子能夠猜測到，她是遇上第一次見面的人會緊張的類型。

我們望著無人的操場，不經意地聊起那種事。大風吹過，在操場中央的塵土捲起漩渦。在潮溼的梅雨時節吹起的風，讓大汗淋漓的身體覺得很舒服。由梨子在我的身邊，喝了一口裝在紙杯裏的運動飲料。接著張口說：「啊，對了。」

我聽見猶如上司在誇讚部下的聲音。一往旁邊看，由梨子正要在我旁邊坐下。

「我也是剛剛纔發現。」

『我現在到了學校前。』

由梨子像在開玩笑似的說道。「再怎麼樣那也不可能。」我苦笑了下做出回答。

「嗯。」

「……我知道了啦。」

除了我們以外的兩隊會率先進行比賽，正在操場上開始做熱身。

「謝謝你。」

「……是沒錯。」

「咦，可是……可以嗎？」

『我明白了。到了以後我再打電話給你。』言畢，和泉便掛了電話。

拒絕那樣說的和泉感覺也很怪，所以就讓她拿過來給我了。

和泉混在一羣監護人的阿姨當中坐在摺疊椅上，直到剛剛應該都還在板凳上的由梨子正坐在她身旁。她們兩人似乎在聊些什麼。由梨子笑眯眯地動著嘴脣。和泉用把手放在大腿上的姿勢，臉朝著由梨子那邊，一面點頭一面聽她說話。

我一邊心想要說好機會也確實是好機會，一邊做出那樣的回答。我跟由梨子一起走向和泉所在的校門口。陰暗的天空下吹著帶有溼氣的風，連通到校門的柏油路兩旁那些樹木的葉子，搖曳著發出摩擦聲。

由梨子已經從觀衆席回來，她和橘還有其他一年級的板凳選手一起親手將裝了飲料的紙杯遞給從球場上回來的選手。

「──剛剛你跟和泉在聊什麼？」

「不了，太麻煩你了。我在超商隨便買點東西就好了，沒關係。」

「哦──」我出聲附和。隨後我問了件一直很在意的事。

「好久沒見你用自由球踢進了。隔多久了？」

「再見了，幫我向阿姨問好。」而後由梨子也溫柔地揮揮手說。

第一場比賽的後半場大概到一半的時候，和泉打來了電話。

不久後，邀請過來的兩間學校之間的第一場比賽結束了。我拿著我們學校藍色和白色的隊服，做完熱身來到操場。

由梨子帶著和泉往操場的方向走。我目送她們兩人的背影，拿著和泉帶來的便當，回到了置物處。

我拿著手機，背靠牆壁，用類似抱膝坐的姿勢眺望在遠方操場上已經開始的比賽。足球比賽中特有的，交織怒號和叫罵那樣的粗魯指導聲甚至傳到了這邊。

在兩三步之外的距離觀看我們互動的由梨子，稍後走上前來。

美雪回了聲「好」，接著走進了離轉角很近的人家。

「嗯。」

「嗯。一般來說監護人之類的人也會來看。完全沒問題喔。」

就在頃刻間，我的注意力全跑到她們倆身上的時候，比賽開始的哨聲響起。

在監護人使用的帳篷中，和泉坐在邊邊的摺疊椅上瞧著這邊。四目相交之際，她對我輕輕地揮了下手。

「抱歉，讓你專程跑一趟。」

我點點頭，由梨子便對我說：「我可以跟過去嗎？」

「嗯？健一，你要去哪裏？」

「……大概是半年。」

「來，辛苦了。」

我回電和泉──

一路進行下來，包括前鋒踢進致勝的一分，和我踢出直接進球的定位球，以二比零結束了比賽。

就在和泉那樣說完的時候，由梨子依舊笑容滿面地踏前一步。

我也不知怎的，在做伸展的時候舉起了手。跟著我發覺周遭的社員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那是誰？是坂本你認識的人嗎？」當中一人對我發問，我只回答「是親戚」。因爲並不是特別常跟我講話的人，所以沒有再被繼續追問下去，然而他們卻狐疑地輪流看我跟和泉好一陣子，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啊，健一。你忘記帶便當了喔。』

我用略溫柔的聲音回應，由梨子則用好似在看可疑人物的眼神一直盯著我看。

☆　☆　☆

「哦～」

「啊，我說和泉同學。如果方便的話，要不要看看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畢竟難得都跑來這種地方了。」

我坐在板凳上，將紙杯丟進附近的垃圾袋裏。跟著拉下襪子、脫下護脛，讓悶熱的小腿能接觸到外界的空氣，我坐著伸長雙腳。接下來要休息一小時，之後再打一場比賽，這樣就結束這天的練習賽了。

周遭的選手一起展開行動。我回過神來，將視線擺回球上。

「該不會是那個親戚的小孩？」

──她們在聊什麼呢？

「──和泉同學她很享受比賽喔。她說是第一次現場看足球。」

「飛行路線很棒呢。那顆球的話，即使諾伊爾（注：德國知名足球運動員，擔任守門員）當守門員說不定也能進球喔。」

「沒什麼。我今天忘記帶便當，有人幫我拿過來了。」

「很抱歉讓你假日來一趟。真是得救了。」

隔天是在我們學校操場辦的三校聯合練習賽。這陣子都一直是宛如盛夏，炎熱晴朗的天氣，但今天變回烏雲覆滿的梅雨天空，帶有溼氣的氣溫沒有那麼高，對於要踢兩場四十分鐘半場比賽的身體而言，實在是感激不盡。

然後我由於意外的光景感到詫異。

「謝謝你。我去你那邊，你等我一下。」

☆　☆　☆

我也舉起手回應她，旁邊的由梨子也輕輕揮了下手。見到那種樣子，不知怎的感受到由梨子似乎跟和泉變得親近了。之後和泉便朝著校門走去。

由梨子用像在評定的感覺眺望著在遠處的和泉。她身上穿著短袖T恤配上長裙。過了不久和泉好像也注意到了我們，她笑盈盈地揮動單手。

「爲什麼？」

我從旁插了嘴。和泉抬起垂下的頭，重新對著我連連搖頭。

「──喔，原來如此……初次見面，我是和泉裏奈。」

「你好。」

『你不用在意，因爲我也想去外面走走，我拿過去吧。』

「哪裏哪裏。」

「話說回來和泉同學，她說這場比賽過後就會回去。」

和泉瞥了我一眼。我什麼都沒說，她便面露笑容回答由梨子說：「那我就看一下。」

我們在就要變得昏暗，影子開始被暮色吞沒之際的街角做了那樣的互動，隨後也就各自回家了。

「OK。還有家長的位子，我替你帶路。」

「再見，健一。」美雪在住宅區的轉角說道。似乎是因爲由梨子叫我的名字，她也有樣學樣。

「嗯，再見。」

「前陣子你不是說要介紹給我認識嗎？我也想見見她啊。」

在做好畫線、調整好球門位置的準備以後，我在置物處確認包包裏頭有沒有東西忘記帶了，結果察覺沒帶便當。與此同時我注意到智慧型手機的燈號正在閃爍，一看是和泉的來電。話說回來，我們還沒告訴對方郵件地址和社羣軟體帳號。如果要聯絡的話，就只能直接打電話了。

許多社員爲了看比賽聚集在操場裏，我爲了等和泉打來的電話，留在校舍旁的置物處。

「是那個女孩嗎？」

我在追逐足球動向的同時，環視整個球場，預測接下來的發展，站到適當的位置上。

『要不要我拿過去？』

由梨子直盯著和泉的背影，沒有回答我。

「喂。」

「……那是祕密。」

我語帶催促地對她講，她則是低喃說道。

「啥？」

「就說了是祕密。跟健一你沒關係吧。」

「那什麼意思啊。」

「你很煩耶。我並沒有說你的壞話，或是丟臉的事喔。」

由梨子說完就從板凳上站了起來。

「我肚子餓，去喫便當了。」

她飛快地走向置物處。

「什麼嘛。」

她搞得神神祕祕，讓我有點煩躁而喃喃自語，接著我做起伸展運動，直到適當的時機再前往置物處。

足球社是有二十人以上的大家庭，就像是班級那樣，由好幾組人構成。

我跟長井，還有其他幾個會稍微聊一下的社員，以及目標是長井的橘一起，佔領了校舍露臺的陰涼處，我品嚐著和泉送來的便當。由梨子在有點距離的地方，跟其他組的二年級生們一起喫便當。

「喂。」途中長井向我搭話。

「坐在帳篷裏的女孩，是你的女朋友？」

周遭的男生以及在長井旁邊的橘，都像是豎起耳朵似的做出震了一下的反應。

「──不，她是親戚的小孩。」

我一面想著「親戚這種關係還真是方便」一面做出回答。

「她住在這一帶嗎？」

果然還是很在意。她們在比賽當中似乎聊了頗久，是她們倆很合得來嗎？雖然我完全沒有頭緒，但說到她們兩人的共通點大概就是我了，我想她們多半是在聊關於我的什麼事。

我道謝之後接過玻璃杯，坐在桌子前咕嚕咕嚕喝下又甜又冰涼的果汁。冰塊撞擊玻璃杯發出的喀啦喀啦聲，在開始變得昏暗的客廳裏輕聲作響。

「咦？你說和泉嗎？」

「你現在好像變弱很多呢。」

「啊，好。」

「坂本學長的親戚爲什麼會來看比賽？好像還跟森學姊聊天。你們是什麼關係？」

「學長，你看起來很普通，跟女孩子的關係卻意外很花呢。跟森學姊之間也有點古怪。」

「哦～她很可愛呢。」

──不過那時候，她們兩人究竟在聊些什麼呢？

「嗯。」我點了點頭。至於和泉的住處我只回答「就在附近」便把話題帶過了。

和泉面有難色，隨後嘿嘿笑了說：

「那是祕密。」

還有一場比賽。還沒有覺得很累，大概能夠跑到最後。我稍微伸展了下身體，把新鮮空氣送進肺裏。

「今天你有拿便當來真是幫大忙了。感謝你。」

又來了，我心中暗想嘆了口氣。

「歡迎回家。」

橘眯細雙眼，用似乎不太能接受的語氣說道。

──即使住在一起，即使相識十年以上，理所當然的，有關和泉也好，由梨子也好，她們有什麼樣的心思、是怎樣的性格，我只能得知其中的一部分。

「哦──她是和泉同學啊。」長井說道。

「沒什麼。我看了比賽很開心喔。健一踢進了一球呢。」

一進入客廳，獨自一人坐在桌子前閱讀文庫本的和泉抬起臉來。

☆　☆　☆

「一點都不怪。真是的。」

「嗯。我好久沒有踢得那麼棒了。」

「我回來了──媽媽她人呢？」

「由梨子也那樣對我說。」

就在我們聊那種話題的途中，我喝完了柳橙汁，爲了沖澡而從椅子上站起來。和泉也爲了要準備去買晚餐食材之類的，回到了房間裏。

聽我這麼一說，和泉泛起微笑，輕輕搖了頭。

我心想這下子今天晚上腳應該會持續痠痛，比賽過後就在板凳旁按摩雙腳。

在太陽開始西斜的下午三點左右，這天的第二場比賽結束了。

洗著冷水沖掉汗水和泥土，身體變得相當暢快，不過在心底似乎卻還沉積著某種令人煩躁、無以名狀的東西。

和泉從椅子上站起來，自冰箱拿出柳橙汁，在玻璃杯裏放進冰塊，說了聲「請」遞給了我。

「跟鄰居的朋友去喝茶了。」

我喫完便當用布包起來，收進包包裏。

這麼一說，和泉便面露惡作劇的笑容說：「女孩子有女孩子的祕密。」

我從頭上衝水，一閉上眼睛，腦海中就會浮現兩人在帳篷裏談論些什麼的身影。

我說著又喝起了柳橙汁，酸味滲透疲憊的身體。接著我吐了口氣，也開始問起和泉那件事。

橘用一副不太高興的樣子問我。

「這樣啊。」我這麼說，放下了社團活動用的運動提包，把襯衫解開兩顆鈕釦，坐在和泉對面的椅子上。

長井說道，飯噎著我的喉嚨了。

我忽視她的言語，扒起我剩下的便當。

果然因爲連續比賽，大家的動作遲鈍，演變成互相守備的一場比賽。以零分平局結束比賽。

我想萬一提到「告訴我聯絡方式」之類的話題就麻煩了，不過長井沒有說到那份上。我想只是「發現路旁有個可愛女孩」那樣子的閒聊級別對話罷了。

不久之後我跟由梨子道別，終於在午後近傍晚時回到了家。

由梨子嘻嘻笑道。在緩緩騎著腳踏車前進的我們附近有車子經過，輕舞的風讓由梨子的制服裙子搖動了一下。

「我可是踢了兩場比賽。」

那麼一想，就感到了一股似是寂寞、又似是空虛的心情。關上了水，能隱約聽見街道上的聲音自遠處傳來。

之後則是做些緩和運動和整理操場，社團活動解散後我換上制服，跟由梨子一起騎腳踏車回家。因爲很累自行車騎得很慢，由梨子還對我咯咯笑說：「健一，慢吞吞。」

和泉的確不管髮型也好，服裝也好，樣子給人楚楚可憐的印象，縱然是遠觀，我想也有引人注意的地方。或許是聽見了我們的對話，喜歡長井的橘「唔」的一聲蹙起眉頭。大概是對於長井稱讚其他女生感到不滿吧。

比了兩場比賽，果然身體覺得相當疲憊。每個關節都在痛，整體上來說雙腳很酸，還能感受到令人意識模糊的睡意。

「就說了她是我的親戚。她跟由梨子是第一次見面喔。剛剛纔見面。可能是在說些關於我的什麼事吧。」

「健一，要喝點東西嗎？」

我進入浴室，從頭開始衝個冷水澡。冷水從頭上像在畫螺旋那樣流到腳邊，由於運動過在發熱的肌肉冷卻了下來。

「嗯……」

我忽然感到刺眼，不經意抬頭一看，只見覆蓋天空的雲朵出現了縫隙，陽光從那裏射入，在操場上拉出一條亮光絲帶。

橘跟我互相大眼瞪小眼。

我連連咳嗽，急忙喝下水壺裏的水把米粒吞下去。

我在第二場比賽也全程出場，比賽結束後雙腳像灌了鉛一樣重，由於長時間穿著釘鞋的影響，腳也變得很緊繃。

「今天比賽的時候你跟由梨子在一起，是在聊什麼呢？」

「當真如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