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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季節與心境的變遷

《距離太近,關係太遠的十七歲》 · 久遠侑 · 1.8萬 字

第二學期的開學典禮早上,我下樓到客廳就看見和泉穿著短袖制服喫著早餐。

我去社團的時候,即使是暑假也穿制服,因此即使早起做上學的準備,我也無法確實體會到第二學期已經開始。不過當我看到和泉穿制服,突然就湧起了那種真實感。

媽媽與和泉兩人互道早安,我也就坐開始喫早餐。餐桌上有小香腸和荷包蛋,還有三人份的便當盒。

我們三個人沒說什麼話,匆匆忙忙地度過早餐的時間。不久後和泉起身說了句「我出門了」就側背起書包往外走。之後媽媽也喝完咖啡出門去工作。

我喫完早餐接著收拾三人份的餐具,鎖好門以後離開家裏。騎上腳踏車,在早上的住宅區前進。到了大馬路之後,便看見許多車輛、通勤中學生們的身影。是和放暑假以前一樣的、往常的平日早上。

開學典禮那天沒有上課,結束一小時的班會,喫完午餐以後,下午有社團活動。

在社團開始前的時間,我跟長井並桌一起喫便當。很多學生爲了參加社團或是爲了回家離開了教室,不過後方有一羣女孩子不知怎的說話很大聲,加上走廊響起吵鬧的聲音,因而教室裏顯得有些吵。在那當中,我們一如既往地一邊閒聊一邊喫午餐,忽然間長井用嚴肅的樣子說了句:「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是什麼?」

我心裏想著究竟是什麼,暫且放下了筷子問他。

「我決定跟橘交往了。」

長井冷不防地說道。

我嚇了一跳,不禁望向周遭。在聽得到我們話聲的範圍內沒有人。而且教室裏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我們。

「真的假的?從什麼時候開始?」

「大概是一週前,我們兩個人一起去玩。回程路上橘就講了那件事。」

「然後你回應她了嗎?」

「嗯。雖然那時候我要她等我一下,但前天我打電話回覆她了。」

「你喜歡上橘了呢。」

聽我那樣一說,長井「嗯」了一聲,有些害羞地點點頭。

「起初老實說沒什麼興趣,不過在一起玩的過程中,漸漸有點喜歡上她。我知道她對我有好感,我也逐漸覺得她很可愛……」

「先前你們牽了手呢。」

「啊,原來如此啊。」

和泉買好了要給老師的禮物,所以今天的目的已經結束了,不過出門的感覺很不錯,就這樣回去不免讓人覺得有些可惜。況且跟和泉一起散步,還能像剛纔在雜貨店那樣,看見以往所不知道的世界,那也相當有趣。

我向著她的背影說,橘停下了手迅速回頭望著我。在外面練習的管樂社社員的樂器響起,附近有穿著短褲的幾名田徑社男女邊笑邊向前走。橘臉上浮現出冷不防嚇了一跳並摻雜害羞的神情。

「只要橘不嫌膩,長井沒問題喔。包括社團的事,他似乎從以前就有考慮過了。」

我們在玄關穿上鞋子離開家裏,「路上小心。」在庭院替植物澆水的媽媽開口對我們說。和泉應了聲是,接著輕輕揮手。

想著自己的心思是不是被看穿了,我有點不安地說。

「哪裏……雖然光是這樣,我不知道算不算是有幫上忙……」

「咦,那樣好嗎?」

「啊,歡迎回家。」

☆ ☆ ☆

「我沒買過男性使用的小東西,想像不了該買什麼纔好。所以如果你有空,請跟我一起去。」

「我們去操場吧。我只打算告訴你還有森,對其他那羣傢伙依然要保密啊。」

「我回來了。」

和泉凝視著(應該是)顏色和形狀都類似冰淇淋的香皂喃喃說著「好可愛~」。不是那種「說著好可愛的我很可愛」的那種感覺。只要和泉不是超乎我想像的黑心裝乖巧,這便是她原本的樣子。

她那樣說,接著「唔~」一聲似乎有些擔心地低聲道。

「也是有單戀中倒還好,等開始交往以後就漸漸覺得厭煩那種類型的女生。」

陳列領帶的架子旁擺了面鏡子,和泉在鏡子前開口道。我走到那裏去,隨後她將那些依序放在我的胸前。她的指腹溫柔地觸及我的咽喉。

公車在恰好的時間點來了。因爲只有剩下兩人座的位置,我們便並排坐下。我們甫一坐定,公車就關上了門開始行駛。車內響起告知下個停車地點的女性廣播語音。

「或許那兩個人意外很合得來呢。好像能維持很久。不過要是分手,會破壞社團的氣氛,他們要是不撐個半年左右會很傷腦筋呢。」

「要去看看嗎?」

「我從長井那邊聽說那件事了喔。」

跟長井他們道別之後,我跟由梨子兩人騎著腳踏車回家時,也在談論他們的事。

只有冬季制服纔會系領帶,所以我實在提不出什麼意見。

問她是要買什麼東西,她表示不久前入院的男老師好像很快就要回來,爲了慶祝全班想買點什麼禮物送給他,她是負責挑選的人員。

「這樣啊。」那個人說完考慮了一下以後說:「我想這條灰色的比較適合年輕人喔。」

「原來是這樣啊。」

然後當我們經過百貨公司出入口附近的雜貨店之際,和泉似乎受到什麼東西吸引放慢了腳步,目光望向店裏。

他這麼說,並拿起灰色的領帶。而後和泉面露似乎很傷腦筋的笑容,單手在臉的前方緩緩揮動。

在乘坐公車的期間,和泉跟我聊起在校慶演出朗讀劇,還有回來的老師跟我體型一樣之類的事。她雙手放在大腿上,左手腕上戴著我初次遇見她那時相同的手錶,隨後她剛搬過來那時候的緊張感忽然在我腦海中甦醒。接著,我確實感受到這三個月以來,我跟她的距離感產生了很大的變化。

和泉在看完香皂和精油以後,又大致瀏覽過輕飄飄毛茸茸的衣服,接著我們就離開了百貨公司,和泉穿過打開的玻璃門,跟著我也到了外頭。

「這樣啊。明香裏那邊,我想……也不會嫌膩……大概。」

「……抱歉,我看見了。」

過了二十分鐘左右到了車站前。我們下了公車,走在鋪設整齊的道路上,以百貨公司爲目標。這一帶有高聳的大樓和公寓林立、有電影院、有時髦的咖啡餐廳,是市中心最熱鬧的一條路。

「啊,嗯。抱歉。那我就稍微看一下。」

我的雙眼也望向前方的紅綠燈。綁在電線杆上,塗成灰色的燈體部分受到夕陽照耀,看起來有點泛黃。

我們收拾好隨身物品,一起離開了教室。

「謝謝你,託你的福應該會是個好禮物。」

「接下來輪到我踢喔。」由梨子說完,就從球門前方靠右的地方,用右腳踢出一記向右拐的射門。雖然變化緩慢,是很柔和的球,但是路徑很棒,掠過守門員的指尖進了球門。「喔~」周遭的男生髮出似乎很欽佩的長呼,「哼哼~」由梨子半開玩笑,得意地抬頭挺胸。

現在和泉會笑盈盈地講起學校的事,不像當時那麼嚴肅,我也不會在腦中四處尋找著該說什麼,而是自然而然就能脫口而出。

「話說和泉同學,她什麼時候會回去?」

有一臺車亮著小燈從我們面前穿越。紅綠燈的燈號已經由紅轉綠。我和由梨子再次一言不發騎起腳踏車。到了由梨子家門前的時候,她短短說了句再見,下了腳踏車輕輕揮手。

果然露餡了嗎?不過都已經做得那麼明顯了,我想還不知不覺的傢伙也實在是太遲鈍了吧。

「啥?」

☆ ☆ ☆

我拿起手邊的T恤摺好。剛晾乾的衣物散發出柔和的氣味。和泉跪坐著,在大腿上把毛巾砰砰地用一副很熟練的樣子摺好。在昏暗的傍晚之中,照進窗戶的光線,讓她的髮絲散發著蜂蜜色的光輝。

「──什麼嘛,你果然看見了嗎?」他說。

「昨天回家的路上時我也有來,那時候有決定好幾個候選……」

她用漫不經心的口氣問我。突然提到和泉的事,因此我也稍微頓了一下才答得上來。

「不,你不必道歉。我也知道你和森兩個人靠得很近。」

「請你站在那裏一下下。」

我抵達自家進入客廳之際,和泉正在摺衣服。可能已經回家一陣子了,她換上了米色的罩衫,還有緊身牛仔七分褲的打扮。

過了一會兒,包含由梨子在內,有好幾個社員也來到球門前,其中一人站上守門員位置,我們便依序踢球。

我當場放下隨身物品,也幫忙一起摺。

「健一你覺得哪一條好?」

「太好了呢。」我一說完,她的視線回到前方,以仍舊略嫌舉止詭異的樣子,用又輕又高亢的聲音說了聲「謝、謝謝你」。在那之後,她發出讓人發毛的「呵呵呵呵呵呵」的笑聲,同時讓清潔劑滴到海綿上。有種她的喜悅從身體底部往上直衝,無論如何都會笑出來的感覺。

聽他說完我頓時語塞。

和泉說得有些害羞,隨後進了店裏。

在社員們練習的期間,身爲經理的兩人在操場的一角踢球。因爲跟長井聊過那些話,我偶然之間視線不經意瞧向橘在的方向。看見橘踢球好幾次以後,總覺得她已經進步頗多。以前沒個像樣的踢球姿勢,但現在已經能用腳內側把地滾球向前踢了。

「啊,是的。我正在猶豫該選哪一條纔好……」

「依我的感覺比較喜歡這邊的吧。沉穩一點的色調應該比較好搭。」

那間店陳列著精油和女性用的居家服之類的物品。架子或海報等等大多使用白色或粉紅等等粉彩。周遭的客人們也多是打扮得沉穩溫柔的年輕女性。從店前類似加溼器的東西,噴出氣味很好聞的蒸氣。

和泉將在收銀臺包裝好的領帶盒塞進揹包裏。也許是已經募過款了,和泉從信封裏拿出好幾張千圓大鈔接過收據。

帶著那樣的心情,讓我走向公車站的腳步慢了下來。接著和泉突然停下了腳步,咦了一聲側頭看著我這邊。

到了休息時間,我去洗手檯用水冷卻脖子。跟著橘也來洗裝水桶。我們兩人並排沖水,附近充滿著水聲。我把頭放在水龍頭底下,讓水從發燙的脖子往後腦杓淋下去,而後轉動水龍頭關水起身。頭髮用橡皮筋綁成兩撮的橘,穿著短袖體操服,袖子捲到肩頭,她把水灌進桶子裏,喀啦喀啦一邊搖晃一邊用水洗。

「……呃,一月。大概過了年以後馬上就回去了。」

從車潮衆多的國道旁小路,進入我們居住的住宅區之際,由梨子這麼說。

這並不是我第一次體驗到朋友交了女友。不過總覺得跟長井面對面坐著,會不由得湧現一股害臊的感覺。我感覺到長井彷佛也有種難爲情的氛圍。

「嗯,決定了。」和泉點點頭走向收銀臺。

我已經有種和泉像是一直生活在那個家的感覺。在她來到家裏之前,我是如何跟媽媽兩個人一起過日子,要回想起那種感覺似乎還更困難一點。

我跟她面對面坐在餐桌前,和泉低了一下頭說。

近午時分,太陽高掛在天際,白茫茫的光線傾注在地面上。但凡金屬桿、路上的鏡子、紅綠燈的邊框、大樓窗戶或是天橋扶手的邊角等等,陽光照到許多物品上會反射出銳利的光芒。

她說完以後,短暫沉默了一下。

於是乎我們在隔天星期六的早上十點,在客廳碰頭。當我準時下一樓,就看見身穿沉穩的咖啡色長袖長版上衣的和泉,已經帶著外出時常背的斜揹包,以準備就緒的感覺坐在沙發上。

我那樣講並且指向深藍色的領帶。

那天,橘和長井似乎要一起回去。

對面的紅綠燈變成了紅燈。我停下腳踏車忽地仰望天空。褪去藍色,開始變暗的天空中,受到夕陽照耀發出紅色光芒的魚鱗雲漂浮著。往旁邊一看,由梨子正面無表情地看著這邊。她輕輕呼了一口氣,將捲到手腕上方一些的長袖罩衫袖子一口氣捲到手肘上方。隨後──

她顯然想要順道去看看,於是我開口一問,她驚訝了一下,接著看向這邊。

「嗯。知道了。」

「不會不會。真的是幫大忙了。」和泉說道。

目的地是車站前的百貨公司。我們打算搭公車去站前道路,所以我們並肩走到最近的公車站。

和泉說著在樓層上前進,進入販售西裝、外套等等,感覺很正式的店家。接著用雙手拿起領帶。

我正在廚房煮晚餐的味噌湯,聞言便停下手邊的動作,做了個很蠢的回應。

「嗯,看到可愛的雜貨,就能消除內心的疲勞。」

和泉把話題丟給我。

「哦~」

「健一你穿白襯衫來正好。」

九月中旬的星期五,終於習慣重新開始的學校生活,我在做晚餐的時候,身穿制服剛回家的和泉對我這麼說。

「原來如此~」

和泉在那之後,又花上一分鐘左右細細苦惱,說完「就這條吧」以後,挑了我選的那條。

在所有人重新開始練習以前,我回到操場上,獨自一人開始練習踢自由球。在罰球區四周適當的地方把球放下,設想牆壁和守門員的位置,把球踢進無人的球門裏。每次一踢,乾燥的地面就會揚起沙塵,有微微的風吹過。

和泉在我眼前露出微笑低喃著「該選那邊好呢?」,並同時將灰底帶細藍線的領帶和穩重的深藍色領帶,好幾次放在我的胸前深思。「您是要送禮嗎?」之後有位留著一頭黑色捲髮的年輕男店員過來搭話。

那之後我們順路去書店的樓層和家飾傢俱店閒晃一通,花了三十分鐘左右再次回到一樓。

「這樣啊……還有大概四個月啊。」

店員慌張地開口,並且再次望向我說了聲對不起。不知怎的我也覺得有歉意,於是同樣說了聲對不起道歉。而後──

「我們約好要在鞋櫃區碰面。」長井跟我一起在操場上用整地工具的時候說道。社團活動結束,換好衣服等社員們回去以後,長井和橘要在鞋櫃區碰頭。我跟由梨子也會跟他們一起待在那裏,直到離開校門爲止四個人一起走。他們兩人的氣氛沒有奇怪的緊張感,感覺跟以往沒什麼變化。

走上幾步路,進入了我們要去的百貨公司。坐上電扶梯,登上賣西裝的樓層。

「我在從學校回家的路上偶爾會到這間店逗留一下,光是看就感覺得到療愈了~」和泉用悠然的口氣說。

「啊,不過我是要送學校的老師。大概四十歲左右的……」

「陪我去買東西。」

「唔~」

即使到了九月,果然下午剛開始的時段,室外還是很悶熱。我在外頭的置物處換穿釘鞋,在結束兩人一組的基礎練習以後,我已經滿身大汗了。

離開店家的時候她那樣說。

「怎麼了嗎?」

我沒多想就開始摺了,忽然間我想到要是混有女用內衣褲該如何是好,於是我戰戰兢兢地再次望向還沒摺的衣物,但我發覺那一如既往似乎有確實分類好,便放下了心中大石。只有浴巾、洗臉毛巾和T恤之類的而已。

「感覺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呢。」她的視線回到前方,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

「那個孩子……」和泉指著我的背後說。

我往那邊看,只見一隻小型犬拴在陰影處的杆子上。和泉靠近那隻狗,轉頭看向在後頭追著的我說:

「是史黛拉喔,應該沒錯。」

她那樣說並蹲在小狗身邊。小狗驟然爬了起來,注視著和泉搖尾巴。或許是那樣的反應讓她有了把握,只見她用手掌輕撫小狗的背部。

我也覺得或許她說的對。這種咖啡色的毛加上讓人覺得高傲的表情,我有印象。

「也許是星野同學,或是她家的人來到這附近了吧。」

「誰知道呢。」

和泉站了起來,向著四周東張西望。我的視線也脫離史黛拉,轉過頭環顧周遭。跟著很快就看見一個熟悉的女孩子身影。格紋裙的上頭,套了一件灰色的連帽外衣。

「……找到了。」

百貨公司一樓電梯等候區的地方是玻璃牆,從外面可以一覽無遺裏面的狀況,然後就在我們的附近,星野同學正看著手機四處徘徊。

「咦,在哪裏?」

我對望著我的和泉,用視線示意星野同學的所在處。

「啊,真的是耶。」

和泉也嘟噥道。

我們再一次進入百貨公司裏,靠近在電梯等候區的她。一邊走路一邊看手機的星野同學,沒有注意到我們這邊。

「哇!」

或許是想要惡作劇吧,和泉在後面雙手交握,突然從星野同學的背後對她喊了聲。

「哇啊!」

星野同學嚇得肩膀向上震了一下。我因此瞄到了她的手機螢幕。看見了最近很流行的AR遊戲的螢幕。

「裏奈你真是的──啊,真是嚇死人了……」

儘管我想這句話應該可以算在客套話的範圍內,但我不禁感到害羞,聲音好像在發抖。而且說出口以後,我也發覺這種發言有點噁心。和泉感覺也有些不知所措。

我露出苦澀的神情,長井則用眼神示意「抱歉」向我道歉。

星野同學一口氣說完那一長串的話。和泉是懂或不懂其中的意義呢?只見她泛起一抹苦笑。

和泉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把剛纔買的領帶照片給星野同學看。星野同學跟和泉兩個人頭都快貼在一起地看著螢幕。

「唔。未來的路我是想要考慮得現實一點去好好工作……不過我的興趣是畫插畫,所以我想一直繼續畫下去呢。雖然畫的不是特別好,可是畫圖的時候很開心,在活動中還能交到各式各樣的朋友……」

橘用大喫一驚的感覺大喊。

然後到了隔天,長井和橘一起在約好碰頭的公車站下車。橘穿著小碎花迷你裙,搭上白色長袖上衣。髮型感覺也打理得很漂亮。中長髮的髮梢弄成向內的捲髮,瀏海用夾子固定住。臉頰和嘴脣都透著紅潤,似乎是化了淡妝。

☆ ☆ ☆

──明香裏?

「你有在想要念哪間學校了嗎?」

語畢,和泉放鬆斜坐的腳動了動。

和泉愣愣地歪了歪頭。

「嗯。我已經有在考慮幾間想考的地方了。」

「你對這種事意外地相當計較呢。所以纔會用姓氏稱呼和泉同學嗎?」

我不知怎地覺得在意便出聲提問,星野同學面向我笑眯眯地回答。

「因爲裏奈是我們班的時尚負責人。」

我這麼一問,和泉宛如回過神來似的震了一下,隨後苦笑道:「這麼說來……」

「隆一哥爲什麼會決定走上現在這種路呢?」她好似在問我一般說道。

「你買了什麼禮物?」

「總覺得很厲害。」

「我還以爲是不是同居中親戚之間的約會,怎麼說,類似正在進行戀愛喜劇漫畫那種會讓人不得不盼望快點爆炸的事件……」

星野同學跟和泉兩個人像面對面坐著那樣聊起學校的話題,我坐在史黛拉的附近,一邊喝著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罐裝礦泉水,一邊摸它的頭。它似乎沒有特別高興,仍舊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跟我行我素的兩個女生共處的空間,讓我有種自己不像是自己的感覺。

「雖然是很難爲情的事,但說到這方面的話……要念什麼東西,還有適合什麼工作,我最近正在調查。」

「啊哈哈……不過因爲那是健一的家,光我個人的意見實在是……」

「沒啦,畢竟一般都會用名字稱呼親戚吧?尤其是都已經住在一起了。」

「你們變成用名字稱呼了呢。」我一說完,長井便回答:「在學校以外呢。」

和泉面露似乎感到困擾的淺淺笑容。「喔,對喔。對不起。」隨後星野同學望向我這邊,似乎覺得有些抱歉地垂下了視線。

「就是說啊。」

她歪歪頭疑惑地說。

「話說爲什麼會是和泉負責挑給老師的禮物?」

「你在做什麼?」

聽我自言自語,和泉表示同意道:「這是永恆的問題呢。」跟著大口咬下三明治。

「我們的狀況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我都說過多少次了。」

雖然陽光炎熱,但陰影底下很涼快,待得很舒適。九月過了一半,蟬的數量也少了許多。儘管偶爾就像是勾起人記憶那樣,還會聽見哪裏響起叫聲,但那隨即驟然而止。當我觸碰塑膠墊旁的草坪,發覺那意外很涼爽。

「你們兩人在做什麼……怎麼說,我跟著一起走這樣好嗎?」

不過把那種事用來當即時通訊互動的話題似乎也很蠢,於是當時我只回了句「知道了」。

途中由於星野同學說「因爲在我家附近,我去拿在公園玩需要的東西」,故而也決定去她家逗留一下。星野同學的家跟我們所住的房子一樣,是和這住宅區一整排家家戶戶同樣大小、設計的獨棟房子。她將史黛拉的牽繩交給和泉,快步走進家裏,很快拿出了小小的運動提包。

我也歪歪頭。如果是遭到至親那樣大力反對,上的是知名大學,社交能力也很好的他,就算要去上班也不費吹灰之力吧。

我搞不懂是什麼意思而反問,

「先前的模擬考你考得怎樣?」星野同學詢問和泉。她們兩人手上拿著剛買來的三明治聊著天。

星野同學用不知爲何似是在找藉口的感覺,忸忸怩怩地說。

「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星野同學帶來的網球從包包裏滾了出來。我撿起它,將它滾向史黛拉。橫躺著的它爬了起來,稍微走了幾步路,用嘴巴將球叼住,啪嗒一下放到我的手頭。

星野同學「呼」地吐了一口氣。而後注意到我也在便發出了一聲「啊……」,接著說:「坂本同學也是。好久不見了。」儘管有一瞬間舉止詭異,還是向我打了個招呼。

天空並非像夏季那樣,是隻令人感到沉重的深藍色,而是似乎能無限向高處延伸那樣清爽的藍天。

「順帶一提愛子是漫畫的負責人。」

我向她提問。

「怎麼了嗎?」

「還是老樣子。真希望理組的科目成績能再好一點。」

過了一會兒,她們兩人拿著裝了麪包的紙袋回來。跟著在那之後,和泉表示天氣很好想去一下公園,於是我們前往位於我們所住的住宅區稍微後頭,有草坪的公園。

「是喔。那我也差不多該想想了呢。」

她那樣說完以後,爲了轉換心情我開朗地說:「總之我們三個人爲了能應屆考上好好努力吧。」

在回程路上和泉和星野同學說要去買午餐,就走進了麪包店。那裏是兼營小型咖啡廳的一人商店。雖然我沒有進去過,可是似乎是和泉在這個城市其中一箇中意的地點。那種山中小木屋風格的建築物,附有綠色屋頂、紅色拱廊,怎麼看都是和泉似乎會喜歡的那種時髦的氛圍。

「不,我在抓東西……我本來應該在附近散步,不知不覺間就到了這種地方來……」

「是嗎?不一樣嗎?就親密程度的意義而言。」

她接著回答:「我去挑那個禮物。覺得聽聽男性的意見應該比較好,就找健一幫忙了。他跟老師不管是身高或髮型都很像。」

「你一直待在這裏就好了呀。裏奈你一旦回去,我又要回到一個人上學了。」

進入第二學期,每當不知第幾次的颱風經過之際,暑氣便漸漸緩和下來。

「不,纔不一樣。」

是他們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進展到用名字稱呼了吧。即使我回溯記憶,也沒有那傢伙用名字稱呼她的記憶。要是我有聽過一次,肯定會覺得不對勁,留在記憶當中纔是。

「啊……抱歉,用了奇怪的講法。那個人似乎是那時候,在坂本家稍微住過幾天。」

「喔,原來如此啊。」星野同學說道。

和泉愉快地說道。「反正我就是正宗宅女啦……」星野同學低頭輕聲道。和泉似乎是聽不太清楚,便歪歪頭說:「宅女?」星野同學連忙搖搖頭說:「什麼事都沒有。」

「呃,就這個。」

「抓東西?」

那是橘的名字。

「是靠做想做的事活下去比較好呢?還是靠仔細思考自己做得到的事活下去比較好呢?」

「愛子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這怎麼回事?和泉同學是夏日慶典的時候,見到的那位學長的親戚對吧?」

我只能做出這種反應。如果那是她們就讀的女校的哏,可真是太過不可思議,令我著實不能理解。

接著星野同學靜止不動一會兒並做出回覆。

進入十月後的某個假日,因爲由梨子要參加女足的比賽,我、長井和橘三個人便決定一起去看。起初只是我跟長井的預定行程,但是他告訴橘以後,橘也要一起來。

「讓大家久等了。」星野同學說道。提包裏似乎放了塑膠墊、伸縮牽繩之類的東西。

「……那是什麼啊?」

☆ ☆ ☆

「你也用名字叫森不是嗎?」

因爲跟史黛拉一起,所以回程我們沒有坐公車,而是緩緩步行到我們居住的地區。時近中午,氣溫漸漸上升,微微有些出汗,史黛拉走路時也伸出舌頭。

我們三個人舉步向前,目的地是位於河灘地的市立運動場,距離這裏約十分鐘路程。

「總覺得很棒呢。」和泉說道,接下來──

我忽地跟和泉四目相交。和泉偶爾會有愣愣地陷入沉思的時候,現在也像那樣,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雖然還不明確,但我有一些想要學習的東西。和泉你有想學什麼嗎?」

隨後橘猛然面向我們這邊說道:

「喔~」星野同學單手握拳跟著炒熱氣氛。與此同時,躺在旁邊的史黛拉「呼啊~」的一聲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嗯?住在一起?」

「明年我就不在這個城市了。考慮起未來的事情之後,我剛剛忽然想到的。」

「啊,嗯──目前是打算升學。我想大概會考文組的科系,但詳細的部分我還沒決定好。」

「講了之後,明香裏說也想來,我可以帶她去嗎?」前一天晚上他用即時通訊軟體聯絡了我。

看到那則訊息的時候,我立刻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我把自己那份的零錢交給和泉,在那段期間和史黛拉在店外等。我走進拱廊下有陰影的地方,抓著牽繩站著,它悄悄在我腳邊老實地坐下。

接著在玩手機的星野同學抬起頭。

我在走路的期間,聽著長井跟橘的對話,發現他們兩人果然是用名字互相稱呼。橘叫長井「啓太」。在旁邊聽的時候,不知爲何反倒是我有種背上起雞皮疙瘩那種羞恥感。

「那是什麼負責人啊……」

「謝、謝謝你……我很高興聽到你那樣說。總覺得最近都忘了總有一天要回我家。我想自己應該是習慣了在這裏的生活吧。」

而後當我們進入目的地的公園,就在自動販賣機各自買了飲料,在樹蔭下攤開塑膠墊坐下。將史黛拉的牽繩綁在附近的樹木,它懶懶地躺在草坪上。

某處吹來一陣風,是涼爽的秋風。樹葉搖晃,綠葉紛紛落下。然而那些綠葉的輪廓上,卻已開始染上紅色或黃色。

「啥?」

「──就算她待著我也無所謂。」

就這樣在和泉與星野同學對話的期間,我一直在跟狗玩毫無幹勁的接球遊戲,「健一你有考慮過前途嗎?」和泉把話題拋給我。

稍嫌沉重的氣氛一變,和泉從紙袋拿出另一個牛角麪包,開始咀嚼起來,星野同學在玩的遊戲似乎有了什麼進展,「就是這個!」她的視線開心地重新回到了那上頭。

在邁出步伐後不久,星野同學就問了和泉。和泉則是很不可思議似的歪歪頭說:「爲什麼?」

他們兩人從開始交往後過了一陣子,但在社團活動的時候,他們也保持跟以前幾乎不變的狀態。就我所見的感覺,我想社團裏應該還沒有察覺他們關係產生變化的社員。

「住?那是什麼意思!」

她們兩人在討論模擬考和參觀大學的事等等,跟大考相關的事情。雖然對於念升學學校的兩人已經處於這種氛圍感到佩服,但另一方面連點像樣的準備都沒做的我感覺有些焦慮。

我咬下和泉剛買來的三明治,喝下寶特瓶的水。我不由自主順著發展跟到了這裏來,但也覺得我在這裏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也是會有住宿這種事吧,既然是親戚的話。畢竟你說過她類似表妹對吧,坂本。」

「嗯,對。」

長井總算是替我唬弄過去了。「類似是什麼意思?」橘似乎還有些疑惑。不過既然是長井所說的話,她大概會聽進去吧。況且雖說是親戚,比起同齡男女住在一起那種離奇事,稍微住幾天這種講法應該比較有說服力吧。

關於和泉的稱呼方式,起初我有好幾次想要用名字叫她。可是最初自然喊出口的是姓氏,在不知不覺間就固定用現在的叫法了。

這也是我希望能保持跟她之間的距離不會靠得太近。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我感覺那似乎也產生了反效果。確實如長井所言,或許就親戚之間,一般來說都是能輕鬆互叫名字那樣的關係吧。

我跟和泉,結果究竟是怎樣的關係呢?未來我又想變成怎樣的關係呢?

跟她共度的生活,過完年以後就要結束了。但是在那一瞬間我們的關係應該並不會徹底斷絕,在那之後會變成怎樣,我完全無法估計,是再也沒什麼機會見面了嗎?又或者是……

在我思索那些事情的時候,長井他們的話題不知何時離開了和泉,變成其他的東西了。總而言之,跟和泉同居的事沒有在橘面前漏餡變成麻煩事,讓我鬆了一口氣。

再過不久就會抵達目的地市立運動場,在我們行走的步道旁,有小小的花圃,那裏開著淺紫色大波斯菊的花朵。周遭的房子庭院裏種著柿子樹,結了好幾顆紅通通的果實。混在行經汽車廢氣的氣味中,桂花甜美的氣息不時隨著涼爽的風飄來。

我斜眼看著跟橘對話的長井──他是個帥氣的傢伙。沒有自視甚高,也並沒有一絲輕浮,平凡地上學,平凡地學習、參加社團活動、跟女生交往、相當珍惜女友。

因爲和泉而好幾次對他感到嫉妒的自己就像個笨蛋。獨自一人感到焦慮,陷入自卑……一想到自己應該是完全估計錯誤在唱獨角戲,我便發出了嘆息。

☆ ☆ ☆

我們的目的地──位於河灘地的運動場,用圍籬隔成棒球場和足球場兩邊。雖然有點凹凸不平,但足球場也有種草,在本地小學生和中學生的練習賽中也經常使用。我跟由梨子也從小學生的時候,就在這裏踢過好幾次了。

瞭望整座運動場,便發現由梨子穿著我們社團的藍色運動服,坐在運動場中央一帶做伸展。今天舉辦的是短期大學與女子大學隊伍的練習賽,由梨子似乎是認識的人找她湊人數才決定參加的。在由梨子周遭一羣大約十幾人大家都穿著統一的運動服。

在球場與車道之間是鋪了水泥磚的坡道,我們就坐在那裏。

四周零零星星有在跑步途中停下腳步的人,或是似乎來看這場比賽的一羣年輕人。然後在那當中,有個年約四十歲、撐著陽傘的女性,和一個小小的女孩子。是由梨子的表妹美雪。跟她在一起的女性,應該是她媽媽吧。

我一跟美雪對視,她就對我笑盈盈露出開朗的表情,她拉拉身旁女性的衣襬說了兩三句話,然後就跑向我這邊了。

「健一你也來看嗎?」

「嗯。好久不見了。」

看見跟美雪說話的我,長井和橘似乎相當困惑。

聊了一下天以後,美雪又再次小跑步回到媽媽身邊。她今天似乎是跟媽媽一起坐車出門,就順道來一下這個運動場。

「啥?」我聽見她的低喃便開口反問。

由梨子參與的隊伍中的三人從我們的身邊經過。其中一人問她:「這個男生,是你的男友?」由梨子露出和善的笑意回答。

「幹嘛?」

聽到她的話,我的心中感到強烈的疼痛。我心想這種疼痛究竟是什麼?讓體內感到宛如麻痹的這種疼痛。爲了忍受這種疼痛,像是眨眼那樣只有一瞬間,我用力閉上雙眼。我直覺地認爲這種痛楚就是感情。是無以名狀,早於言語之前的什麼。我不曾明瞭光是內心動搖,身體也會感到疼痛。當知道了那件事,我愣了好一會兒。

「……幹嘛?」

由梨子的視線示意著路旁稍微有點距離的自動販賣機說道。「知道了。」我點點頭說。

「不過沒想到會那麼順利……話說那有點黏過頭了吧──看著看著莫名覺得火大。真虧你能待在他們之間呀。」

「健一,喂、喂,你來一下。」

沉默降臨,車子經過的聲響、從橫跨河川的鐵橋上通過的電車聲,響遍了這一帶。好似被秋高氣爽的天空給吸收了一般,迴音消失無蹤。

☆ ☆ ☆

一回到家,只見媽媽坐在餐桌椅上面向筆電,和泉則坐在另一邊的椅子上,綁了個馬尾攤開筆記和書本正在唸書。

言畢,那些人便不時偷瞄我。我則是含糊地點點頭雙眼往下看。她們三人發出似笑非笑的聲音,啪地用手拍了一下由梨子的肩膀之後就走掉了。在我們身後的道路上奔馳的車流也停了下來,兩人之間忽然變得安靜。由梨子短嘆了一聲說:

「那我們就去一下。橘,謝謝你的飯糰。很好喫。」

接著媽媽再次開始面對筆電,喊了一聲「啊」。

回程路上,我和由梨子與橘他們分別搭上了不同的公車。橘他們似乎要稍微走去車站前再回去。

「雖然她自己很謙虛,不過照那樣看來如果依我們社團的等級,她完全能成爲戰力呢。」

「謝謝你找我來。再見。」

「因爲啊……」

「對……」

回想起來,我有許多個發覺到她變化的瞬間。不過那種察覺到的小小不協調感,隨即便消失在日常的每一天之中。而我對她抱持的感情,說不定也還是一樣的。

「嗯。學長姊你們也請自便。」

對不起──我在心底再一次道了歉。

「確實是……」

「啥?」

我想著是不是不要跟他們坐在一起比較好,試圖離他們遠一點,不過他們兩人表示我待在一起沒關係而制止了我,直到比賽結束,我們都坐在一起。

身穿帶著粉紅與藍色制服的由梨子貼上背號十一號,站在前鋒的位置上。位置在3TOP的中央。是她最擅長的位置。雖然周遭的人們都比她年長,但由梨子在那場比賽裏得了兩分。她接下跑到左邊的球,用盤球從斜角突破,再用右腳射門拿下一球,還有反擊當中從後方穿越,變成一對一對決躲過守門員滾進球門的一球。停球很準確,完全不給人可乘之機,即使遭受壓力,也會時常觀察周遭,踢球時保持從容。不愧因爲一直混在男生堆中踢,那種沉著在球場上最爲引人注目。

由梨子抱著彎曲的雙膝垂下雙眼。跟著撿起掉在附近的小石頭,隨意往前一丟。小石頭劃出平緩的拋物線,打到鋪柏油的斜坡,發出喀的一聲。我看見在視野的一角,橘跟長井坐在一起,兩個人的距離彷佛要黏在一起。

「辛苦了。果然踢足球的學姊很帥。」橘說道。

「我不想聽這種話。」

在美雪離去以後,橘模樣誇張地說。

「啥?」

自公車站稍微走幾步,很快就到了由梨子的家門前,我們沒有特別說些什麼,沿著短短的道路行走,由梨子仍然綁著馬尾,運動服的拉煉拉到下巴,包包斜背在肩上。

他們兩人緊緊黏在一起坐著,把剩下的便當喫完。橘一直在笑,好像非常開心。她用牙籤叉肉丸送到長井的嘴邊。

她輕輕搖頭,喉嚨發出類似清喉嚨的聲音,深埋在椅子裏的身體爬了起來。

公車開了門,將錢放進零錢箱裏走出公車。紅色夕照染上住宅區家家戶戶的牆。浮雲的輪廓發出金色的光輝,從雲朵之間有光束透到地上。

前方受到夕陽的照耀,她的影子往後方延長。也許是習慣吧,她動來動去的,將運動服的袖子拉到指尖。白色襪子附著了一些咖啡色的泥漬。

進入客廳之後,和泉說道。媽媽也將視線從筆電的螢幕移到我身上,「你到哪裏去了?」她開口問我。

「那兩人似乎進展得很順利呢。」由梨子說著將零錢投進去,跟著發出噹的一聲,我拿起了掉下來的運動飲料。

「坐這裏。」

橘遙望著美雪說道。

「果然隨著時間經過,就會變得不安。」

「啊,抱歉。原來如此。」

「小女孩居然會親近坂本學長!爲何!」

不久之後我什麼都沒想就喊了她的名字。

「嗯。」

「你到底是怎麼看我的啊……她是我小學隊伍的學妹啦。是由梨子的親戚。」

──對了,從那個雷雨天過後,已經過了將近三個月。過了一個季節。明明夏日慶典的那一天,我也跟她約好要給出回答。至今我還沒能做到。

由梨子直接坐在坡道上。橘他們發覺我們坐在有些距離的地方,露出了像是「咦?」那樣的表情。由梨子只是面帶笑容向著他們兩人揮揮手。

比賽結束後,由梨子跟同隊的人們邊聊天邊做伸展,接著她在跟美雪以及她媽媽站著交談過後,走到了我們這邊。由梨子笑眯眯地和美雪互相揮手,她斜背著白色運動提包,下半身仍舊穿著足球襪,只有上半身套了件藍色運動服。

「「哇……」」我跟由梨子似是相當傻眼、又似是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那樣,同時發出難以言表的聲音。

「你累了嗎?」

「嗯。」

「哦~這麼一說,確實覺得有幾分神似森學姊呢。」

由梨子低著頭說。

「那傢伙果然很行。」

在靠近公車站的時候,我向由梨子搭話。

我起身站立,走到由梨子的身邊。

「由梨子。」

搭上公車,我們坐在正好空下的雙人座位置上。過了一會兒由梨子就在旁邊開始打起瞌睡了。由梨子搖頭晃腦,腦袋掉到我的肩膀上。圓圓的頭佔據了我視野大半,甜美的洗髮精香味,然後是在那個吻的時候感覺到她汗水的氣味。稍微扭動一下身子,便能從瀏海的縫隙間窺見她的表情。

「嗯。我跟朋友去看了由梨子的足球比賽。」

比賽結束後,長井說道。

「不過健一,你們爲什麼三個人坐在一起啊。你不更機靈一點怎麼行。」

「我口渴,我們去那邊的自動販賣機買水吧。」

「學姊身上有著受足球女孩歡迎的特質呢。」

「不,我沒事。」

☆ ☆ ☆

她那樣低聲道,又再把一顆石頭無力地向前丟。

正好就是那個時候。我開始認知到一起踢足球、一起到處玩耍的她,是個異性。

「歡迎回來。」

「唔──還以爲你最近有好轉,但果然健一還是健一啊。」

「……或許我也喜歡上長井那種傢伙比較好吧。」

「──由梨子,要到了喔。」

「我會好好回答的。與其說是回答,應該說是包含那在內的一切。我也得有所改變。從那天起我就在漸漸思考這件事。」

橘面帶微笑說。留下他們兩人,我們走到稍微有點距離的自動販賣機。

「我在等健一你誠實地好好回答我。不管那對我來說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不,沒什麼。你用不著在意。先不說這個,我做了便當!坂本學長也請嚐嚐吧!」

我在不久後抵達她家前方時說道,由梨子向我靠近了一步。

本想著她突然間在說什麼,我隨之語塞。儘管明白由梨子話中所含的意義,但我卻無法用任何言語回應她。

在高空的某片魚鱗雲下方,灰色潮溼的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正在移動。秋臺又再次逼近,這麼說起來新聞有報過。

「不是的。他是我社團的朋友。」

我揮了揮手,由梨子也舉起手似乎有些不安地嗯了一聲。

望著由梨子的臉,我心想真是一模一樣。比起男生稍微豐潤一些的雙頰,纖瘦的脖子、細細的頭髮、長長的睫毛。就算頭髮變長,就算神情變得成熟,卻仍舊與當時由梨子的面容重疊在一起。

我這麼一說,她只說了一句:「沒什麼。」

話說到一半,由梨子臉仍舊朝下,說了聲「等一下」。

即使跟她道別以後,心臟還是悄悄地、強烈地怦怦跳個不停。回家的路上,我走得比往常更加緩慢,我試圖讓心跳平靜下來。向晚的紅色天空也好,變成黑色影子的雲朵也好,貼著褪色海報的電線杆也好,延伸到家家戶戶,包圍天空的電線也好,從柏油路的裂縫中長出的雜草也好,每一天都會映入眼簾的那些所有事物,看起來都格外新奇。

「……嗯。好。」

她睜開好像很沉重的眼皮,呼了一口氣。

我點了點頭。

她用一副鬧彆扭的小孩樣說。

「我說健一……」

「不,我在途中有想要離開,但是他們兩人說我在也沒關係……」

我的腦中忽地閃過小學六年級的時候,爲了大賽坐巴士到遙遠的會場遠征那一天的事。從早到晚參加了三場比賽,我們大家都筋疲力竭,在回程的巴士裏,幾乎所有人都睡著了。當我由於車身震動醒來之際,便看見跟我的頭互相依靠睡著的由梨子的臉龐。清醒過來的我嚇了一跳,即使把頭回歸原位由梨子也沒醒來,前仰後合地又把頭放在我的肩膀上。

「謝了。」由梨子用運動後暢快的表情說道,在橘的推薦下拿了一塊和風炸雞塊。在充分咀嚼以後,她看著我然後招了招手。

「我有點著急。夏天也過去了,在做著這些事的時候,秋天、冬天也很快就會過去了──人的心是會變的。」

聽我那樣一說,由梨子依舊不發一語點點頭。

她的睫毛重疊。胸口配合呼吸又淺又平穩地上下起伏。

由梨子跟我之間,只有一人份的距離。她的臉還有些泛紅,肌膚看上去好像也還有點滲汗。

☆ ☆ ☆

那個夏天開始的打雷的日子,由梨子已經明確地展現出她跟以往不同了。正如由梨子之前所言,我們的關係不可能永遠這樣下去。從那時候起明明我們的關係就已經有了決定性的變化,我卻無法接受那種變化,於是表面上像是什麼都沒變那樣,奇妙的時間一直持續下去。

話一說完橘便從自己的包包裏拿出布包袱。她把幾個用保鮮膜包起來的飯糰、和風炸雞塊與用保鮮盒裝的肉丸,放在她的大腿上。

「那麼再見。比賽很有趣。」

「這樣啊。」

由梨子似乎很仔細地觀察著他們兩人,然後斜眼望向我。

由梨子說著那樣的話,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喝著運動飲料。

「糟了。我原本想叫健一你去買食材的,卻忘記聯絡你了。」

「啊,那我去吧。我現在正好想去散個步。」

語畢,和泉放下做筆記的用具,啪的一聲闔上筆記本。

「是嗎?那可以拜託你嗎?」

和泉應了聲「好的」,隨後站了起來。

在走回家裏的期間,我在想著一件事。我想當下就做,要是現在不做,感覺決心就會變得稀薄。

「好。」我在心底鼓足幹勁。說著東西我去買,我有另一件事要說的話,肯定能夠自然地說出口。

「那個……」

我喊了一聲,和泉便歪歪頭做出「怎麼了?」那樣的表情。忽然間我話就縮回去了。我的腦袋一片空白。其實沉默的時間頂多就是兩三秒左右,但我卻覺得非常漫長。但是如果不說完,感覺這場沉默似乎會一直持續下去。

「裏奈……同學……」

我能聽見身體害羞到要沸騰的聲音。

所謂「臉要噴出火來」,我想說的就是這種事吧。說出口以後,明明身體在發燙,但只有意識奇妙地變得很冷靜,想著我究竟爲什麼要這樣輕率行事,爲什麼要加上「同學」這個詞。

和泉什麼都沒說,只是張著櫻桃小口以一副愣住的樣子呆站著,然後抖了一下回過神來。「有、有什麼事嗎……?」她以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說道。

……尷尬得要命。

瀰漫在我跟和泉之間的氛圍,突然變得很拘謹。感覺宛如回到三個月前剛搬來之後的那些日子。「你爲什麼隨便叫裏奈的名字啊!」隨後媽媽目瞪口呆地說。接著,凍結的時間又再次啓動了。

──明明完全不是隨便啊。

我在那之後還是憑氣勢幹到底那樣問媽媽說:「買東西就由我去,要買什麼東西好?」用手機記錄下清單,而後立即離開家裏前往超市。

在我騎著腳踏車於夕陽的殷紅與夜晚的深藍互相爭輝的昏暗道路上奔馳之際,嘴巴呼出的氣息好一陣子都帶著發燙的熱度。

從剛纔開始我就很奇怪,欠缺冷靜,有種像因爲發高燒覺得飄飄然那種奇怪的感覺。秋日傍晚的風吹在發燙的肌膚上,覺得格外寒冷。

☆ ☆ ☆

結果和泉的叫法還是維持叫姓氏。在那之後有好幾次,我都因爲「裏奈同學」的發言遭到媽媽捉弄,然後和泉就會露出似乎很傷腦筋的笑容,由於我跟和泉在同一時期去校外教學,在家裏空蕩蕩幾天之後,家裏的氣氛、我跟她之間的關係又恢復原樣了。

「……嗯……不,沒關係……我偶爾也會有在暖桌裏睡著的時候……」

跟著她用「嗯?」的感覺稍稍歪了歪頭。

和泉似乎很在意,開始用手機搜尋。

「我們家用的電暖器具只有葉片式電暖器而已。」

進入和泉跟媽媽都在的暖桌總覺得有點丟臉。因爲我認爲比起坐在餐桌上,圍著暖桌距離似乎更近。

我們在家飾傢俱店買了暖桌被、和室椅和靠墊等等,順帶在和泉與媽媽的要求下,買了秋季限定加入栗子超過三百圓的昂貴冰淇淋,坐在假日人潮混雜的美食區裏。從窗邊座位看見的樹葉,染上了紅色或黃色,風一吹就紛紛飛舞落下。

我們品嚐燉煮後變得柔軟的烏龍麪,喫完以後喝了一下子茶。在客廳裏煮火鍋變得更加溫暖,窗戶的玻璃變得有些模糊。

「……原來如此。」

經過兩個星期進入十一月的第一個假日,坂本家決定拿出暖桌來。

打開的電視正在播放天氣預報。看一周天氣預報,似乎是說今後氣溫會每天下降。主播表示十一月這一個月的期間,是一年當中氣溫最低的月分。還看不習慣嶄新的紅色暖桌被,散發著新鮮的冬日氣息。

即使會像這樣覺得害羞還什麼的,也是非得克服不可。

和泉的雙眼熠熠生輝。

「好像是因爲下半身的溫度與上半身溫度的差距,使得溫度調節無法順利進行。」

「過來、過來啊。」和泉似乎很愉快地說,她從今天早上就一直流露出很開心的表情。

「原來如此。」媽媽也微笑予以附和。

到了晚餐時間,我下樓幫忙準備晚餐。我將卡式瓦斯爐和砂鍋擺在暖桌上放進瓦斯罐,途中和泉還去換了連帽外衣和長褲的居家服再下樓,鍋子裏頭放進了媽媽切的豆腐、蒟蒻、金針菇和三層肉等等。

「嗯~」

接著我們拿下桌板,將媽媽與和泉商量後挑選的暖桌被夾進去,放上三個和室椅。和室椅是咖啡色的樸素椅子倒還好,但暖桌被是紅花圖案的,家裏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很女性化。

我們就這樣度過秋天的假日時光,在太陽開始下山的時候回到家裏。

暖桌本身是有附鹵素電暖器的款式,不過暖桌被舊了,媽媽好像也覺得差不多該買新的,當天下午我們三人就出門去買冬季的生活用品。

「因爲公寓比起獨棟還要暖和呢。」

我看著那副模樣,跟翻了個身的和泉互相對視。她的拉煉沒拉,因此連帽外衣的前方敞開著,在襯衫下的胸口的隆起,從奇妙的角度能看得很清楚。

「裏奈果然很認真呢。健一和隆一他們,打從小時候冬天就一直在暖桌裏玩遊戲。」

她用似乎很羞恥的表情說道。

「我沒什麼用過暖桌,所以很高興。」

「咦~話說回來,有健一那時候的照片嗎?」

久違的購物讓和泉很高興。她穿著深紅色高領毛衣,配上黑色長裙,側背著常帶的小皮包。很有冬季風格沉穩色調的裝扮,非常適合她。

「啊。」和泉帶著笑容尚未消失的神情輕聲說,慌張地爬了起來。接著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好溫暖。」還穿著外出漂亮衣服的和泉很開心地說。

「在暖桌上喫火鍋!我家都從來沒有過!」

我們坐車前往六月和泉來到我家的隔天前往的購物中心。店裏的氣氛跟那時相比變了很多。將風鈴聲當成背景音樂,展示電風扇、冷氣的家電賣場,現在擺著葉片式電暖器、鹵素電暖器,曾經擺著夏季服飾的服裝賣場,立著穿上毛衣、大衣的假人模特兒。

過完年以後,和泉便要回到原本的家。那天逐漸地接近了。一想到那件事,寂寞就冰冷地滲入了我的意識深處。

「就是說呀。」

──是我想太多了嗎?

今天的晚餐相較以往量相當多。過了一會兒有人打電話給媽媽的手機,她就回去自己房間了。

之後媽媽打開電視,我們三人一起喝茶。

「好不容易拿出暖桌,今天的晚餐就喫火鍋吧。」

「總覺得很寂寞呢。」

「健一,順道拿點點心來。」媽媽接著說。

「嗯。要是有留下更多東西就好了呢,到了現在,會有點那種念頭。」

我在椅子上坐下,從鉛筆盒裏拿出自動鉛筆,隨意在手中轉呀轉的。書桌上跟課本、參考書擺在一起的自習用筆記,已經是第三本了。從夏天開始的學習,連自己都感到意外地一直持續下來。

不過與其說是我的志向,老實說還是和泉的影響大,我多次看到她在家裏用功的情景,令我注意起自己未曾注意過,自己在家裏所度過無所事事的時間。

我們鋪上電毯,將收進媽媽房間衣櫥裏附鹵素電暖器的暖桌拿出來,放在客廳正中央的沙發前。

「暖桌真棒呢。因爲我家沒在用所以不太瞭解,不過有一家人的感覺呢。」和泉說完以後,「是啊。」媽媽也表示贊同。

我跟和泉各自玩著手機,她忽然間說了聲「喫得好飽」,然後伸了個懶腰,從和室椅上往側邊倒,咚一聲隨意躺下。她的髮絲也無聲地垂下攤在毯子上。橫躺著的和泉,臉上浮現似乎很滿足的笑容。

「在這裏唸書似乎會很有效率呢。下次考試就在這裏唸書吧。」

「天知道……?」

和泉跟媽媽已經坐在和室椅上打開了電暖器的電源。

這下子就算拒絕,也會被當成太過在意跟她之間的距離吧。我從廚房的櫃子上拿出一盒茶點放在暖桌上以後,進入了暖桌中。我的趾尖碰到了某人的腳。和泉震了一下,我們互相對看。我只用視線向她道歉,她則輕輕搖了搖頭。

「在暖桌裏睡覺會感冒,是爲什麼呢?」

那之後我留下在暖桌喫點心的和泉跟媽媽回到房間裏。比起三個人待在一起的客廳,剛走進的房間氣溫寒冷。窗外已經是一片黑暗。打開燈之後,房間裏的玻璃便映照出穿著長袖T恤的我。

和泉那樣說完,跟著像是感到暢快了那樣「呼~」地吐了一口氣,將手機放在暖桌上。

火鍋咕嘟咕嘟沸騰,美味的香氣與溫暖的熱氣瀰漫在整個客廳裏。我們用杓子舀到小碟子裏喫,料喫完以後放進烏龍麪,再次點燃卡式瓦斯爐的火燉煮。

和泉跟媽媽聊著校外教學的事。雖然去的地方跟我的學校一樣是九州地區,不過停留的地點跟日期錯開了。我跟和泉各自買了當地特產的盒裝點心回來,跟暑假那時一樣,我家的茶點又大量增加了。

「我喫得很飽,一不小心就……」

和泉在不知不覺間深深融入我們家,已經完全沒有以前那種生硬拘謹的感覺了。於是起初猶如陌生人一般的遠房親戚和泉裏奈,對我來說成爲了像真正家人那樣親近的人。

跟媽媽的談話告一段落時,和泉對著坐在餐桌上喝茶的我說了句:「健一你要進來暖桌裏嗎?」

「很可惜,我們家完全沒有拍那種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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