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 絕對記憶

在自從馬爾斯住進皇宮，已經過了大約兩個星期的某天下午，馬爾斯從賢者學院回埃莉諾等待的皇宮。

「從今天起要開始忙了……」

他走在大路上自言自語。

爲了一星期後召開的『皇國眷族會議』，埃莉諾動手製作會議資料。因爲內容涉及重大機密，不能交給部屬處理，將由埃莉諾和馬爾斯兩人制作。考慮到活版印刷的時間，需要在三天內完成。

「我看幾乎別想睡了。」

埃莉諾爲『皇國眷族會議』投注的心力實在超乎想像。因爲她似乎打算在這場會議對貴族課稅，以此爲開端推動徹底改革。

馬爾斯雖然擅長記憶和考試，卻不擅長製作資料。可以預料將會困難重重。

「喔，這不是馬爾斯嗎！」

當馬爾斯正要穿過鬧區時，有人叫住了他。一轉頭就看到「白鹿亭」的老闆薩克斯站在那裏。

「真難得啊，在這種時間看到你。」

薩克斯摸著自豪的鬍鬚對馬爾斯微笑。

「因爲很多事要忙。」

馬爾斯聳聳肩。

「和女朋友還順利嗎？」

「馬馬虎虎。」

「是嗎，那就好。她是好女人，要讓她幸福喔。這樣你也會幸福纔對。」

薩克斯不知爲何當成自己的事一樣，開心地說道。

「……說到好女人，馬爾斯聽過我們的皇女殿下從人口販子手中救下小女孩的事嗎？」

「咦？」

馬爾斯嚇得臉頰抽動了一下。

「那麼，我也想要練習演說。馬爾斯和瓦洛可以陪我嗎？」

「要在哪裏練習？這裏嗎？」

「既然這樣的人願意我們努力，我們也希望能夠聲援她啊。」

當然，莊主也會利用幹道，盜賊出沒時，也是國家負責驅逐。

瓦洛和埃莉諾握手以後，便離開房間了。

「好壯觀的房間。」

「那麼，祈禱明天皇女成功。」

「其實我是皇女的支持者。雖然不曾從近處看過，但聽說她美麗聰明，劍術也很了得。」

「……」

馬爾斯在最前面的位子坐下。

「這裏是專爲『皇國眷族會議』建造的空間。」

「爲什麼連我都……」

埃莉諾放眼環視會議室整體，這麼說道。

「那麼，要開始練習了。」

抱持這個想法的急先鋒，就是羅特希爾德皇國現任總務尚書，下任羅特希爾德皇國女王埃莉諾·輝夜·羅特希爾德。

「而且獲救的小女孩是鞋匠朋格一個月前失蹤的女兒喔。聽說似乎是被綁架了。結果是皇女救了她。」

埃莉諾板起臉，看向馬爾斯。馬爾斯呼吸有些急促，但仍保持冷靜。

埃莉諾緊閉雙脣，表現出強烈的決心。

「正好就在馬爾斯之前來店裏那天，似乎發生了騷動。據說埃莉諾皇女和人口販子對決，救了小女孩。」

「是、是喔。」

「再來就看埃莉諾能夠用演說發揮多大說服力了。」

「對，就是那個。聽說皇女似乎會在那場會議做些什麼喔？」

馬爾斯表情緊繃。俗話說衆口難防，但沒想到消息甚至已經傳到王都居民耳中了。

「玩弄女人的變態！」

「嗯。」

馬爾斯的臉頰抽動得更厲害了。

「所以，結果似乎有多少人贊同？」

「我在你心目中是什麼樣的人啊……」

埃莉諾從講稿抬起眼睛抿緊嘴脣。

馬爾斯不悅地皺起眉頭。

瓦洛將成疊文件摔在桌上大叫。

（羅特希爾德皇國的貴族將聚集在這裏……）

羅特希爾德皇國存在大約五十名的貴族及高級主教，他們全部擁有『免稅權』，沒有義務將莊園收穫的生產物繳納給國家。

「哦——」

「喂——資料檢查完了。」

「雖然這項提案也瞞著克洛德，但那傢伙知道皇宮內所有的事，所以十分有可能。而且克洛德從前幾天就不在城堡……」

「不要那麼粗魯。明天我要用那份資料演講。」

地板鋪著紅地毯，中央講臺描繪著巨大羅特希爾德徽章。牆壁貼上天鵝絨，天花板全方位鑲滿彩色玻璃。

「瓦洛身爲鄰國皇女，也很在意明天的『皇國眷族會議』吧？亞爾基德尼亞國應該也對廢止部分免稅權感興趣纔對。」

薩克斯開心地說道。

「根本來不及！」

「但是，十分有可能達過半數。」

瓦洛問加勒福。

薩克斯一眯起眼睛，馬爾斯也點點頭。

「嗯，拜託你了。」

「那是公爵以上的大貴族坐的位子。」

在莊園工作的農民和勞工是他們的所有物，不能離開莊園，相反地，新人要進莊園也很難。

馬爾斯想像0.0001％的人擠滿會議室的光景。那個男人當然也在其中吧。

「……似乎是。」

馬爾斯在埃莉諾帶領下，前往城堡王位廳旁邊的房間。打開厚重的巨大門扉，就是寬敞的圓形會議室。室內朝中央講臺凹陷，形成圓鉢狀，傾斜部分配置椅子。和入口相對的門，似乎通往能夠一覽城外景色的露臺。

「明天上課要交的作業，我還沒做。現在不做會來不及。」

埃莉諾不禁咂舌。

埃莉諾要在『皇國眷族會議』上，針對廢止免稅權一事，向羅特希爾德皇國全貴族演說。然後，演說後將表決是否贊成廢止免稅權。現在準備的就是講稿，以及發給貴族的資料。

「只不過，先採取行動的我方比較有利。」

「是啊，我也這麼想。」

馬爾斯也一臉莫名疲倦，將五十份資料重重地放在桌上。瓦洛筋疲力竭地癱坐在地。

「咦？這件事是從哪聽來的？」

「不過似乎不盡然是這樣……下週皇宮有那個叫什麼的會議對吧？」

「是什麼？」

至於莊園內課稅權自然在莊主身上，但就算自成一國，隸屬於羅特希爾德皇國的莊園，和羅特希爾德皇國的施政並非毫無關係。例如遍佈國內的幹道與水路，就是由羅特希爾德皇國負責整修管理。

埃莉諾面帶笑容點頭。

「那麼，羅特希爾德皇國王室之首，羅特希爾德家的埃莉諾要開始演說。」

「……可是，她又還沒當上女王，現在就期待她還太早了吧？」

「喔，好啊。」

瓦洛搖搖手。

埃莉諾恢復緊張的表情。

「在鬧區開店的人之間都在傳這件事。」

可想而知，其他國家侵略莊園時，亦由國家率先出兵討伐。也就是說，莊園也蒙受國家施政恩惠，支付一部分費用並不爲過——

「不，既然都來了，就到明天正式上臺的地方練習吧。」

「二十名贊成。約十名持保留態度。目前無法確定情勢會如何發展。」

馬爾斯一臉奸笑——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不想做這種準備！」

馬爾斯環視會議室，發出驚歎。皇宮內雖然還有好幾處極盡奢華的場所，但都比不上這裏。

在她旁邊的大桌子則是擺著多達五十份以上的資料，由馬爾斯和加勒福主教分擔確認。

加勒福露出愁容。

「……我的提案是從哪裏泄漏的？」

這麼說完，加勒福離開辦公室了。

「不曉得。但假設是從城堡泄漏，我想克洛德殿下的可能性最高。」

「……」

『皇國眷族會議』前一天，總務尚書辦公室爆出埃莉諾的尖叫。她一臉疲倦，掛著黑眼圈，確認辦公桌上堆積的資料。

鄰國皇女瓦洛也一邊裝訂資料一邊嘀咕抱怨。因爲極缺人手，多一個是一個，連她都被抓來了。

聽到馬爾斯的話，埃莉諾神色緊張地點頭。

「據說雅馬邑大公爵似乎得知皇女提案課稅，正在拉反對票。」

「……」

「作業要不要我幫忙？」

「真不愧是我們的皇女殿下。先王也是，雖然死於非命，但是個好國王。皇女果然也繼承了先王的血。」

馬爾斯冷汗直流地回應。

莊園內基本上由貴族統治，要繳納給貴族的食糧與租金，當然是由莊主支付。換句話說，莊園是經濟封閉的小國家。

「祝你好運，埃莉諾。之後再告訴我結果喔。」

「不必了！要是欠你人情，天知道你會做什麼！」

「瓦洛，辛苦你了。感謝你今天幫忙。」

「是啊。持保留態度的十人會倒向哪邊，就要看我的器量了。」

埃莉諾站到臺上，從彩色玻璃灑落的夕陽將講臺染成五彩繽紛。金色長髮閃閃發亮，使馬爾斯覺得彷佛是埃莉諾本身在發光。

「對不起，我不行。」

「原、原來如此。可是，爲什麼皇女會在街上呢？是不是認錯人了？」

「我今晚也會四處遊說到深夜。參加『皇國眷族會議』的大半貴族、主教已經衆集在王都。我想今晚將會是拉票大戰的關鍵。」

這本來是官吏的工作，但因爲這次的內容是高度機密，所以只交給一部分人處理。

「不，聽說有人看到皇女向衛兵出示皇家徽章。」

在埃莉諾引領下，馬爾斯走下傾斜的走道，走向圓鉢中央。

馬爾斯皺起眉頭。

「……『皇國眷族會議』是吧。」

「是、是哦？」

「那麼，我們要練習演說。」

「只不過……也有值得擔憂的事情。」

「如果是埃莉諾皇女，或許連前王陛下志業未竟的國家改革都能夠完成啊。」

埃莉諾大口吸氣。

燈火搖曳。

在轉暗的會議場中，埃莉諾的影子晃動。

「——基於上游理由，我埃莉諾·輝夜，羅特希爾德要求修正一部分免稅特權。希望各位協助配合。」

埃莉諾深深一鞠躬，然後面向馬爾斯。馬爾斯一臉略顯疲憊。

「如何？」

「……喔，我覺得很好。」

「是嗎？我個人是希望能夠再加入更多感情……」

「不，我覺得已經相當好了。都練習了五十次，已經夠了。」

馬爾斯強忍呵欠地回答。老實說，他根本不曉得最後面十次有哪裏不一樣。

「五十次……才這樣而已嗎？雖然感覺像是已經練習了近一百次……」

「不不不……已經足夠了。再來只要正式上場時發揮實力就好。呼啊——」

馬爾斯一不小心打了個呵欠，埃莉諾瞪向他。

「呣！馬爾斯，給我認真一點。我的演說可是會決定國家的未來！」

「哪、哪有，就說了我很認真看待！」

馬爾斯一邊慌張搖手否認，一邊想著：

（雖然演說也很重要，但結果還是取決於主教的拉票成果吧？）

不可能只靠熱情演說打動享受特權利益的人。但是埃莉諾似乎絲毫不這麼認爲，表情真摯地看著馬爾斯。

「……馬爾斯覺得大多數人會贊同我嗎？」

「這、這還要考慮到演說以外的諸多因素，我不敢保證，但單就演說而言，我覺得有說服力。」

「時間已經很晚了。就算愛倫現在去找，找到的可能性也很低。搜索瓦洛的事就交給衛兵，愛倫應該專心應付明天的『皇國眷族會議』。」

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

「……馬爾斯。」

埃莉諾想要什麼是顯而易見。她那看起來柔軟微潤的雙脣充滿魅力。

「爲了達成大目標，有時必須無視小犧牲。既然是未來的女王，就應該記住這點！」

「……唉。」

「馬、馬爾斯？」

「我、我本來以爲馬爾斯是爛人，是奪走我第一次的卑鄙小人。但現在我不認爲卿是那種惡徒。雖然卿城府似乎很深，但並不是壞人。是擁有優秀分析力與知性的人。那時候會對我做那種事，是因爲酒奪走了卿正常的判斷力吧。」

埃莉諾邊走邊唸唸有詞地埋怨假未婚夫，眼眶微微泛淚。在相處過程中漸漸產生信賴，卻沒想到他是會說那種話的人，讓她很傷心。

埃莉諾走在夜幕低垂的王都羅特希爾。爲了尋找瓦洛，和馬爾斯爭論以後，她馬上就溜出城堡。

「請、請問該怎麼辦？」

正好就在彼此的脣尖即將碰到時——

然後，稍微思考起該怎麼做。

馬爾斯扶著下巴，凝視天空。

（就像埃莉諾說的，我們是未婚夫妻，所以可以吧？）

「居然沒發覺嗎！早就晚上了。」

埃莉諾怒容滿面地把信捏爛。

『閣下的友人在我手上。想把她要回去，就別出席明天的「皇國眷族會議」。如果反抗，閣下的友人就沒命了。』

「是嗎……既然馬爾斯這麼說……就練習到這裏爲止吧。」

「……馬爾斯。」

「我在後宮庭園渠邊樹上發現了這個！」

「但是……」

埃莉諾湊近馬爾斯，臉紅起來。

「當作這封信不存在就好。就當作瓦洛失蹤和羅特希爾德皇國沒有任何關係。」

艾芬給埃莉諾看箭矢，箭上綁著看似信的紙條。信的封面簡短寫著『皇女收』。

然後埃莉諾眯眼凝視從椅子站起來的馬爾斯。

「謝謝。這樣就對了。」

「但是，該怎麼向亞爾基德尼亞交待？瓦洛可是鄰國的皇女喔？」

「對、對不起！小的不知道兩位現在是私人時間……」

「得找到瓦洛纔行……」

「對不起！因爲十萬火急，我直接跑來這裏了……咦！」

「艾芬不必擔心。這是我和愛倫的問題。」

這麼說完，埃莉諾閉上眼睛。

「馬爾斯……」

「沒、沒關係。後宮發生什麼事了嗎？不然你怎麼會跑來這種地方？」

「……走去哪？」

正要跑向兩人的艾芬突然停下腳步。她發覺馬爾斯和埃莉諾貼得非常近。

埃莉諾一喊完，就飛快地轉身衝出會議場。

遠處傳來女孩子的聲音。

「那個……謝、謝謝卿。」

而且埃莉諾想要這麼做。

瞥了信一眼以後，埃莉諾瞪著天空。馬爾斯從旁邊探頭讀完也嘆氣了。信很短，內容如下：

埃莉諾將信從箭上取下，打開。

埃莉諾眼神迷濛地凝視著馬爾斯。

馬爾斯突然冷冷地當頭一棒。

「……馬爾斯是笨蛋！」

然後，稍微翹起櫻脣。

「可、可是……」

「是、是啊，或許就類似那樣。」

「我看錯卿了，馬爾斯！我無法只選擇其中一邊。追求國家幸福，同時救出瓦洛，這纔是王道。卿果然是二三流人物！爲達目的不擇手段，就像克洛德那樣！是我太笨了，居然稍微敞開了心房！」

埃莉諾語氣壓抑地回應。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去救瓦洛！」

艾芬臉紅低下頭。

「去哪救？明明就毫無頭緒。」

「之前也說過，我是卿的未婚妻喔。」

埃莉諾雙頰飛紅，一副慌張地與馬爾斯分開。

「而且，要感謝就等明天順利成功以後再謝吧。我們去白鹿亭慶祝。」

埃莉諾低頭致謝。

「……糟透了。沒想到竟然綁架瓦洛。」

馬爾斯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她狠狠地瞪了馬爾斯。

自己絕對做不到見死不救這種事。只要在明天以前找到並救出瓦洛，出席明天的會議就行了。

「雖然我早就想過要在『皇國眷族會議』設法改變這個國家的現狀，卻沒有想出具體該怎麼做。多虧有馬爾斯在，我才能走到現在這一步。所、所以，謝謝卿。」

「但、但是，萬一衛兵沒找到瓦洛呢？」

「……意思是要我對瓦洛見死不救嗎？」

「不對！」

埃莉諾溫柔地微笑。

雖然和埃莉諾接過吻，但那次只是爲了演戲，不帶感情成分。

埃莉諾打了馬爾斯一巴掌。

「……」

「……對。」

埃莉諾嚇得睜開眼睛。馬爾斯也看向會議場入口。一名女僕裝女孩站在那裏。是艾芬。

馬爾斯看著關上的門嘆氣。

身體不自覺激動得發抖。馬爾斯雖然受女生歡迎，卻不曾費心機與特定對象建立深入關係。

「是貴族課稅反對派乾的好事嗎……」

「來，馬爾斯，我們走！」

埃莉諾驚訝地瞠大眼睛。

埃莉諾將斗篷一甩，面向馬爾斯。看她的樣子好像隨時會衝出去。

「要是瓦洛有個萬一，我絕對饒不了他們。」

馬爾斯下定決心，溫柔地抱住埃莉諾的雙肩。然後，將臉靠近埃莉諾。

「皇女殿下！馬爾斯大人！兩位在嗎！」

「我想過要交給誰，最後還是覺得直接交給本人比較好……」

埃莉諾咬緊嘴脣，肩膀發抖。

馬爾斯抬起下巴，眼睛眯成一條線。埃莉諾露出驚悟的表情以後——

「愛倫也看到了吧？差點被人口販子綁架的小女孩。愛倫不是說過，想要杜絕這樣的孩子再度出現嗎？」

「？」

「嗯？不知不覺間天色都變暗了。已經這麼晚了嗎？」

（這、這是……）

「我的確是這個國家未來的女王。必須引導這個國家朝更好的方向發展。但就算是這樣，我不能對朋友見死不救！」

「愛倫是這個國家的皇女。是未來的女王。有責任要保障這個國家所有人民的生活。瓦洛或許的確是摯友沒錯。但和這個國家的未來相比，是小事。」

「我不能那麼做！」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置之不管吧！」

「大概不要緊……只不過，發生了稍微出乎預料的事情。」

「就算這樣，還是要出席『皇國眷族會議』，主張廢止貴族特權。」

「我一點都沒發覺。」

「……不，現在應該置之不管。」

馬爾斯俯下臉，緩緩地要吻上埃莉諾的嘴脣。

埃莉諾似乎是真的嚇一跳地眨眨眼睛。

一旁的艾芬快哭出來地發抖。在兩人爭論時，艾芬也一直七上八下。

「……說的也是。」

「沒有啦，我只是提供建議而已。付諸實行的是愛倫的力量。」

埃莉諾似乎很滿意馬爾斯的回答，暢懷地笑著下臺，接著環視周圍。昏暗的夕陽從露臺那側的窗戶照進來。

這也是馬爾斯從親生父親身上得到的教誨。

然後，信裏面還夾著一搓泛紅的頭髮。

她紅著臉這麼說。

「但是，該從何找起呢？」

埃莉諾來到白鹿亭附近，走在以前來過的的大街上喃喃自語。王都住了十萬人，更有一倍以上的人來這裏經商或觀光。現在她走的這條街也擠滿了人。該如何從這茫茫人海之中找到瓦洛的線索呢？

「……馬爾斯說的纔是對的嗎？」

埃莉諾突然失去自信，浮現這個念頭。

瓦洛交給衛兵搜索，自己在城堡待機。是否出席明天的會議，就等明天看是否找到瓦洛再判斷。其實這樣做也行的。

「不，沒這回事。」

埃莉諾搖搖頭。一定要找到瓦洛，出席明天的會議。那纔是埃莉諾相信的王道。

埃莉諾一路小心謹慎地留意周圍，走在王都最繁華的鬧區。在埃莉諾即將來到白鹿亭所在的飲食街時，她突然警覺地停下腳步。然後再度邁步前進。步伐比先前緩慢。

道路對面的當鋪前面，有個戴著圓頂禮帽的男子。對方穿得一身黑，蓄著黑鬍子。男子的特徵，和之前聽馬爾斯說過的埃莉諾綁架犯一致。

（難道是那個男的？）

埃莉諾走進附近的小路，躲在建築物後面觀察男子。片刻之後，從當鋪走出三名疑似同夥的黑衣人。

看到其中一人把玩的手環，埃莉諾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那是瓦洛的……）

以前瓦洛曾經開心地說過，那是她第一次自己買的飾品。雖然是便宜貨，但是她很喜歡。

（就是那些人把瓦洛……）

埃莉諾緊握著的拳頭戰慄。滿腔怒火沸騰。那羣男子八成以爲那是高價品纔過來換錢的。結果期望落空，因此打算不賣了吧。

最後那羣男子朝皇宮的反方向移動。

（怎麼辦……回皇宮叫衛兵嗎？）

埃莉諾一瞬間猶豫，但又馬上衝出建築物後面，跟蹤男子。

（去叫衛兵會跟丟。我自行跟蹤就好。）

加勒福依然一臉不安，搖晃著提爐。鈴鐺聲與焚香味在昏暗中擴散。

深吸一口氣，下一剎那——

埃莉諾爲了決定從哪裏入侵，正要沿著圍牆調查屋子周圍時，從大街另一頭出現二人組，朝埃莉諾的方向走近。

「皇、皇女！您怎麼會在這裏！」

埃莉諾的胸口深處燃起了怒火。

「你是誰！？」

「沒有時間了。瓦洛或許隨時會面臨性命危機。」

只要救出瓦洛，查明歹徒與背後抵抗勢力的名字，應該也能夠在明天的『皇國眷族會議』製造有利的情勢纔對。

她一瞬間就與其中一名男子拉近距離，朝倉皇舉起短劍的男子揮劍橫砍。尖銳的金屬聲響起的同時，短劍劍柄以上的部分便被砍飛。她緊接著以劍面朝握著劍柄茫然杵著不動的男子後頸敲下去。男子當場無力地倒下。

「愚蠢之徒！」

埃莉諾將劍尖對準男子。

「那棟屋子嗎？」

男子們離開椅子，拔出腰際的短劍。

「少、少唬人了。綁架皇女是叛國罪。叛國罪當然是斬首示衆！」

「不，事情是這樣的……」

腦中浮現王都的地圖。

「是，這當然可行，但是……」

「這樣嗎……原來馬爾斯不在這裏嗎……」

既然那羣人綁架自己未遂，綁架瓦洛的嫌疑自然最大。依埃莉諾的個性無法置之不管。

（我一個人攻堅就夠了。）

「對方綁架我未遂。而且瓦洛是我的好友。由我解決很合理吧。」

埃莉諾腦中浮現馬爾斯的身影，這麼心想。

埃莉諾觸摸腰際的聖劍，下定決心。

埃莉諾靜悄悄地走上樓梯。在二樓樓梯平臺環視周圍。

「或、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是……」

「如果這是那羣男子的房子，也太高級了。」

「馬爾斯不在嗎？要是至少有他在……」

埃莉諾板著臉，看向從挑高大廳伸向二樓的階梯。樓上隱約傳來疑似人聲的聲音。

「是，明天的『皇國眷族會議』應該會朝有利的方向發展吧。」

「想要用身體嚐嚐魔法鍛造的刀刃有多鋒利嗎？」

埃莉諾瞠大眼睛。

「你、你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她聽了一道驚呼聲。

男子走過住宅區，最後在一棟屋子前停下腳步。那棟屋子擁有廣大的庭院，面積遠超過周圍其他屋子。男子從正門旁邊的便門進去。埃莉諾躲進附近的樹木背後。

埃莉諾勢在必得，好像隨時會衝進屋子。

「沒問題。應該不到一個小時就能夠壓制這裏纔對。」

「也、也就是說雅馬邑家涉嫌綁架我嗎？假使這件事屬實，就算是子弟，雅馬邑家將難逃領地沒收的命運！課稅反對派將會瓦解吧？」

四名男子一副嚇得差點從椅子摔下來，轉過頭來。

「我和這附近的主教很熟，哪才也爲了明天的『皇國眷族會議』找他商量……因爲這層關係，我對這一帶還算瞭解……我記得那是雅馬邑大公爵家子弟的房子喔。」

（這是誰的房子？）

埃莉諾小聲地說明瓦洛被綁架的事。然後，她追著之前也綁架自己未遂的嫌犯來到這裏。

「那個男人叫我對瓦洛見死不救。根本不需要那種男人的幫助。」

「不需要那種人！」

埃莉諾背過臉去，試圖裝作若無其事。走近的兩人看似要直接通過，但其中一人突然在埃莉諾旁邊停下腳步。

「其實我還是覺得應該等衛兵過來纔對。」

埃莉諾一唾罵，就水平持劍，疾馳而出。

「咦？」

男子彷佛一口氣酒意全消般臉色發白。

（好，走吧……）

「「「「！？」」」」

埃莉諾拔劍。將劍尖對準鑰匙孔，伴隨著一聲低喝使出強烈突刺。魔法鍛造的聖劍輕而易舉地刺穿鑰匙孔，一拔出劍尖就在鑰匙孔留下一個小洞。她將手指伸進洞裏，轉動內側的鎖芯。鎖便發出喀嚓的一聲打開了。

埃莉諾自信滿滿地說道。她的確是擁有這等劍術實力與自負。看到皇女這表情，加勒福點頭答應。

「好，既然如此，就只能深入敵陣掌握證據了！」

「我知道了。那麼我馬上就去聯絡皇宮。還有聯絡衛兵的事，凱恰，可以拜託你嗎？」

「埃、埃莉諾皇女？」

「皇、皇女親自出馬嗎？那、那樣是不是太危險了……？」

「但是我和那種叛徒不一樣！」

根據常識思考，回城堡帶個一個小隊的衛兵攻堅這間屋子是最保險的作法。這麼一來還能夠調查這間屋子的所有者。而且夜已深。考慮到明天的『皇國眷族會議』，這應該是最好的辦法纔對。

「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那麼我也一起去吧。雖然我無法戰鬥，但證人是愈多愈好。」

「加勒福主教！」

發現酒瓶旁邊隨手放著剛纔也看過的瓦洛的手環，埃莉諾篤定了這件事。

埃莉諾朝剩下的三人威嚇。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做？）

和加勒福分開以後，埃莉諾繞到屋子後面。從便門進入庭院，穿過漆黑的後院，接近屋子後門。庭院打掃得十分乾淨，並不像是荒廢的屋子。

埃莉諾一邊靠近，一邊想著，最後來到屋子後門前。那是和後門一點也不相稱的厚重門扉，表面鍍上金屬。可想而知地門從內側鎖住了。

她瞪著那羣男子，拔出腰際的劍。白刃在黑暗中發亮。

去叫衛兵太浪費時間了。只要沒被下藥，自己一個人應該就有辦法壓制那羣男子纔對。能救出瓦洛最好，就算瓦洛不在這裏，只要能夠掌握到線索就好。

加勒福眨了眨眼睛，似乎打從心底很喫驚。

埃莉諾踹飛房門，同時衝進房間裏面。

埃莉諾別過臉去。

埃莉諾感謝劍術師父傳授開鎖技術，同時打開後門。穿過一進門就看到的漆黑走廊，便來到正面玄關所在的挑高大廳。大廳雖然點著油燈，卻沒有人的動靜。

「！？」

「你們是喝太醉了，連想要綁架的對象長相都忘了嗎！」

加勒福一副嚇得闔不上嘴的樣子。

「但是我身爲羅勒希爾德皇國的居民，有義務侍奉這個國家——」

加勒福露出擔心的表情。

「是，我瞭解……那麼，願萬能的神阿瑪竇保佑皇女。」

「……皇女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放心，沒問題。相對地我希望主教去街上的衛兵哨所，轉達我攻進這間屋子的事。還有，如果可行，最好也聯絡皇宮。」

「爲了這種事，皇女居然親自——」

加勒福板起臉。

加勒福調整夾鼻眼鏡，驚慌不已。

「不，我不能波及主教。這是我的問題。」

從走廊最深處的房門透出昏黃的橘光。一靠近房間，就聽到門後傳來男子的笑聲。埃莉諾貼著門，從門縫偷窺。

（弟子感謝師父。）

埃莉諾語帶諷刺地喃喃自語。假使那羣男子真的是惡徒，這很可能是幕後黑手的房子。

（我記得這前面是……）

埃莉諾轉頭一看，在那裏的人是加勒福主教。身旁隨侍著年輕修女。

（瓦洛果然在這裏！）

（或許他們是聽到開門聲，發覺有人入侵了。）

那羣圓頂禮帽男正在飲酒作樂。他們在中央桌上排放著酒瓶，邋遢地坐在椅子上拿著酒瓶有說有笑。

「是，我這就去。」

「瓦洛在哪裏！只要乖乖交出皇女，我就饒你們一命！」

（也不像是歹徒擅自佔用空屋的感覺。）

印象中從大街往這邊走，會通往地方貴族的別墅集中的高級住宅區。不管怎麼想，都是和那羣可疑黑衣人無緣的地方。

隨侍在一旁的修女行一禮，便快步跑離現場。

「然後……匪徒進了那邊那棟屋子，主教知道那是誰的房子嗎？」

他們繼續沿著小路前進，最後來到寬敞大路。路邊種植行道樹，豪宅林立。

「！咦！埃、埃莉諾皇女！？」

埃莉諾不自覺喊出聲。

（我想那個男人會這麼建議吧。）

埃莉諾追著那羣男子的背影走過大街。跟蹤半晌之後，男子彎進與大街交叉的小路。埃莉諾也走進同一條路。

（……絕對饒不了你們。）

加勒福顯得很扼腕。

屋子頗有年代，但佔地廣闊，建築物外觀豪華。可以想見所有者是身分相當高的大貴族。埃莉諾查看入口門附近，但找不到所有者的線索。

「皇女畢竟是小丫頭。所有人包圍她，一口氣夾攻！」

三人之中的帶頭者一大喊，其他人就作勢散開。但埃莉諾不在乎，直接朝帶頭者砍過去。

帶頭者勉強用短劍彈開攻擊。但埃莉諾不以爲意，繼續揮劍。每當承受斬擊，男子就跟著一點一點後退。但是因爲埃莉諾的動作毫無破綻，同伴也無法上前救援，只能愣怔地看著。

帶頭男子很快就被逼到牆邊。

「可惡啊啊啊啊！」

因爲過於焦急，男子舉手揚起彎刀。

埃莉諾沒有錯失機會，用劍柄重擊男子毫無防備的心窩。男子發出宛如青蛙被踩扁的慘叫，當場倒下。

埃莉諾立刻轉身，瞪了剩下的男子。剩下的男子面面相覷，隨後同時朝敞開的窗戶跑過去。

埃莉諾也衝過去。才見她的身影彷佛一瞬間消失，隨即迅如疾風地超越男子，在窗邊轉過身來。

「居然拋棄同伴，你們都不覺得可恥嗎！」

「唔！」

兩名男子儘管恐懼得渾身發抖，還是同時舉起短刀。埃莉諾用劍面一舉斜劈兩人。

「呃啊！」

「唔啊！」

男子們發出慘叫與低沉聲響，疊在一起倒下。不一會兒工夫，四名男子就全部趴在地上了。

「沒意思。很久沒小試身手了，本來還以爲可以好好鍛鍊一下的。」

埃莉諾發出哼的一聲，氣勢洶洶地站在蜷縮的帶頭者附近。

「瓦洛在哪裏！快說！」

她抓住衣襟拉起男子的上半身，將劍湊近他的頸子。

「那、那邊的房間……」

埃莉諾看瓦洛。

「馬爾斯！卿怎麼會在這裏！」

埃莉諾在大喊的同時翻越扶手，跳向大廳。她華麗地採取護身倒法著地，拿劍擺出架式。

埃莉諾不發一語，估算自己與面具男的距離。如果全力跳躍，一步就足以接近面具男，砍斷他的手。但是，在那一步的時間，男子會確實開槍射中瓦洛。

「這樣就好。愛倫應該要行自己的王道。」

「我看你差不多該放棄比較好吧？既然我來了，你就沒有勝算。」

埃莉諾思考。將瓦洛的友情與五百萬人民的生活放在天平上衡量時，自己該怎麼做？該捨棄私心嗎？

埃莉諾趕緊打開門。那裏是二樓走廊。衝到走廊時，從挑高空間下方傳來人聲。她從扶手往下看，便在一樓大廳發現瓦洛，以及要拉著手帶走瓦洛的面具男。

「咦！？」

「對、對啊……倒是卿當時在旁邊嗎？」

「……不管誰來，只要我手上還有亞爾基德尼亞的皇女當人質，狀況都不會改變。」

面具男嘲弄地回答。

「愛倫，加勒福主教說過，這間屋子是雅馬邑子弟的房子對吧。」

埃莉諾以一副想不通的樣子皺起眉頭。但馬爾斯依然眼神銳利地瞪著面具男。

面具男這麼說道，似乎看穿埃莉諾的心思。

埃莉諾橫眉怒目地回到帶頭者身邊，用劍抵著依然倒地不起的帶頭者。

埃莉諾氣得肩膀顫抖地大叫。

她簡短地這麼說完，就扔掉右手的劍。面具男停止倒數。

男子指著房間深處的門。

還有一扇門。

只要加勒福主教他們叫來的衛兵抵達，或許能夠打破局面。但面具男不給埃莉諾機會。

「唔！」

「！」

瓦洛盯著埃莉諾。她的眼神是還沒放棄活命的眼神。

「沒時間了，皇女。在數到十之前把劍丟掉。數到十我就開槍。」

「少騙人！瓦洛在哪裏？不說我就真的砍下去了！」

埃莉諾咂了咂舌。

然後看向瓦洛。

（……怎麼辦？）

埃莉諾的表情變了。

「唔——唔——」

「……這樣好嗎？聖職人員居然拿那種東西。不是會沾染污穢嗎？……你說是吧，加勒福主教先生。」

面具男將瓦洛拉近自己。從包住全身的黑斗篷裏面，取出附把手的金屬製圓筒，抵住瓦洛的頭。埃莉諾知道那是異國發明的射擊武器，稱爲槍。

「怎麼可能！她剛纔還在的！」

如果依照要求丟掉武器，將如了面具男的意。埃莉諾和瓦洛雙雙被抓，就無法出席明天的『皇國眷族會議』。話雖如此，假使不聽話，將會失去友人。

「來，快簽名捺血印。皇女，你沒有權力拒絕。」

在男子身旁，瓦洛發出不成話語的大叫。

馬爾斯站到埃莉諾旁邊，盯著面具男。

「如果害我的友人受傷，我絕不放過你……」

男子額頭冒汗地大叫。看起來不像演戲。

「……你就是首謀嗎？」

「……我知道了。」

或許是虛張聲勢。面具男應該也知道，一旦殺了瓦洛，自己也會完蛋。但是，如果面具男的目的只有中止『皇國眷族會議』……他開槍的可能性就不是零。埃莉諾不敢冒這個險。以她的個性沒辦法拿友人的命來賭。

「放開瓦洛！」

到了這個地步，埃莉諾終於想起馬爾斯的話。爲政者爲了達成大目標，有時必須付出犧牲。貴族課稅，是羅特希爾德皇國財政健全化不可或缺的關鍵。如果十年無法課稅，皇國將會崩潰。到時候國內五百萬人民將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但這其實是加勒福主教或教會名下的房子。沒錯吧？」

「……不許動。」

馬爾斯靜靜地說出那個名字。

「別跑！」

「這件事等一下再說吧。更重要的是……」

只要撿起劍上前砍過去，剎那間就能夠一擊收拾掉面具男。只不過瓦洛將會沒命吧。

面具男下令，槍口更加用力抵住瓦洛。瓦洛咬著塞口布發出慘叫。

埃莉諾咬緊嘴脣。

（……該怎麼做纔好？）

她以劍尖對準面具男。咬著塞口布的瓦洛一看到埃莉諾，就「唔——唔——」地發出不成聲的歡呼。

（如果能夠爭取時間……）

埃莉諾一個咂舌回到牆壁鎖鏈那邊，觸摸鎖鏈末端的手銬。

「不是和這間房子的主人雅馬邑有關係的人嗎？」

面具男從懷裏取出一卷羊皮紙，扔到埃莉諾附近。埃莉諾謹慎地撿起羊皮紙。打開一看，只見那是張契約書。內容寫著：羅特希爾德下任女王將從貴族聯合金庫收受十萬羅特希爾幣個人融資，代價是無條件支持貴族免稅特權十年。

「……」

「……我知道了。我籤。」

「……你有什麼根據？」

「……名字不曉得。委託我們綁架的人，總是戴著面具遮住臉！」

她和咬著塞嘴布的瓦洛對上眼。瓦洛用堅定眼神看著埃莉諾。

她再看向掉在地上的劍。

只見——埃莉諾現在最想見到的男人就站在那裏。

或許就像男子說的，直到不久前瓦洛都還在這裏。埃莉諾驚覺盲點，看向周圍。發現旁邊

「別動，皇女……要是動了，亞爾基德尼亞將會失去一名皇女。」

埃莉諾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大叫。

埃莉諾輪流看著瓦洛與面具男的臉。然後——

埃莉諾額頭冒汗。

「不想害她受傷，就照我的話做。如果亞爾基德尼亞皇女現在死掉，明天就開不成『皇國眷族會議』了。這對我來說也沒差。」

他露出遊刃有餘的表情，指著面具男。

「是和雅馬邑有關係的人嗎？」

「不必真的收下也沒關係。明顯對其中一方不利的契約無法成立。融資只是用來使契約生效的權宜之計。」

「羅特希爾德皇國本來就欠債累累，就算王族私下借錢也沒什麼好丟臉的。」

馬爾斯說過，有些事只能二選一。埃莉諾強烈體會到這句話是對的。她後悔當初不該用單純的二元論單方面非難馬爾斯，說出「看錯人」這種話。

「……你這混帳。」

「不僅要阻止我對貴族課稅，還要我揹負向貴族借錢的污名嗎！」

「沒錯。」

「丟掉武器，皇女。不聽話就開槍。」

倒數開始。

「個人融資！？我不收這種東西！」

（不行……我果然還是沒辦法拋下友人……）

（怎麼辦……）

「就說了不知道啦！從外面回來時真的都還在的！」

裏面是和外面這間房間差不多大的房間，最裏面的牆壁插著疑似用來拴人的鎖鏈。但鎖鏈末端不見瓦洛的身影。

面具男發出模糊的聲音警告。

就在這時——

她再度確認劍的位置。在腦中演練拿劍砍向面具男的情境。

埃莉諾搖搖頭，靜靜地說道：

埃莉諾驚愕地自問。

「？卿、卿在說什麼，馬爾斯？」

（瓦洛……）

「瓦洛在哪裏！我沒看到人！」

沒想到居然要籤這種契約書。一旦捺血印，埃莉諾事後要否定契約的效力將會很困難。王族的血印就是如此重要。但是爲了避免瓦洛遭遇危險，就像面具男說的，埃莉諾沒有拒絕權。

「你說呢。」

男子露出驚訝的表情。

面具男動手強調抵住瓦洛的槍。

「還有餘溫！？」

「我們只是按照指示，將綁架對象關在這裏而已。但並不曉得這是誰的房子！」

埃莉諾衝過去打開門。

大廳響起說話聲。埃莉諾轉頭。

「好。那麼，把這個撿起來。」

「那麼，換別的問題！你們的幕後黑手是誰！是誰委託你們綁架我和瓦洛的！」

面具男靜靜一問，馬爾斯就伸出拇指指著後面。

「埃倫進屋時走的後門。不僅莫名豪華，還鍍上金屬。而且是後來才鍍上去的。一般那種不顯眼的後門不會鍍金。而且這邊的正面玄關門並沒有鍍金。」

「……那怎麼了嗎？」

「根據阿瑪竇的教義，惡靈會從西邊方位侵入屋內。所以教會坐西向東。鍍金則是爲了避邪。」

馬爾斯斷言。

「本來教會相關人士是不會在房屋西面設門的。但是這裏原本真的是雅馬邑子弟的房子。依我之見，是你或教會接手以後才鍍上去的。」

馬爾斯注視面具男。埃莉諾愣怔地輪流看著兩人。

「……你認爲我是主教的原因只有這樣嗎？」

「還有其他在意的事。」

馬爾斯從口袋取出小鈐鐺。

「這是發生皇女綁架騷動的隔天，我在後宮庭園撿到的東西。少見的鍍金鈴鐺。我一直不曉得這是什麼鈴鐺，但是看到同樣鍍金的門就發覺了。這是主教使用的『提爐』的鈐鐺。」

馬爾斯搖晃鈴鐺。叮鈴噹啷的小小鈐鐺聲響起。

「這種東西爲什麼會掉在後宮……還有，第一次見到主教時，我總覺得在哪裏聞過你的提爐香味。我現在纔想起來，那股香味就是我救愛倫回房間時，房間瀰漫的香味。愛倫，你曾經邀請加勒福主教來後宮的房間嗎？」

「……不，沒有。」

「我猜主教是打算找時間修理，才一直將脫落的鈴鐺放在上衣口袋裏面隨身攜帶吧。我聽倒在樓上房間的那羣禮帽男說了，他們綁架埃莉諾那天，是假面男在皇宮內接應他們。鈴鐺就是那時候掉在庭園的吧？從你戴著面具的主教的上衣掉出來的。」

「……」

「……還有另一個決定性證據。」

馬爾斯豎起食指。

「其實綁架當天，我在庭院見過主教。」

「！？」

「你在說什麼？」

埃莉諾驚呼。通常魔術要實行，需要術者將術式轉換爲語言，加以翻譯掌握。但是，一部分魔術師不需要說出特定咒語，就能夠實行魔術。而使用絕對記憶法記憶術式的馬爾斯，由於掌握了術式的整體形態，幾乎能夠無詠唱實行所有術式。

加勒福主教目中無人地笑了。在彷佛凍結的氣氛之中，他靜靜地補充：

「！？這、這種事我可沒聽說！」

「我的魔術比槍還快——砰。」

馬爾斯一對瓦洛微笑，本來茫然自失的瓦洛便恢復了意識。

「……我其實應該在第一次看到主教時就起疑纔對的。」

在那裏的人是加勒福主教。

「卿擺明沒有那個意思。沒有理由放卿一條生路！」

「埃莉諾！」

瓦洛紅著臉逃離馬爾斯的手。

「當然沒找呀。」

「愛倫！」

「住口！」

加勒福揚起嘴角嘲笑。

埃莉諾提出疑問。

「如果你不想變成像你父親那樣，就立下血誓維持免稅權。」

加勒福眯起眼睛。

埃莉諾瞠大眼睛。

「我本來打算，只要肯籤契約就放過所有人的。」

「這可難說！王都的衛兵差不多就要趕到了！」

假面男一時僵住，不發一語。

這麼說完，男子就取下面具。出現的是和善、不好鬥的臉孔。埃莉諾倒抽一口氣，馬爾斯眯起眼睛。

「正常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是……」

「衛兵？喔，你該不會以爲凱恰真的去哨所了吧？她現在正在教會湮滅綁架皇女的相關證據啊。」

馬爾斯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地斷言道。

「既然知道了就趕快捺血印！這麼一來我就饒你們三人不死！」

加勒福被馬爾斯的態度懾得心生動搖，用槍抵著瓦洛倒退一步。

「你在說什麼呢？就算知道幕後黑手是我，狀況也沒有太大改變。」

「我是大主教！未經審判就殺死大主教，教會不會默不作聲！皇女打算破壞羅特希爾德皇國與教會的關係嗎！」

埃莉諾氣得肩膀顫抖，瞪著加勒福。

「我要殺了卿！卿企圖綁架我。欺上罔下。還想要殺我的友人、愚弄父王！」

埃莉諾大叫，加勒福回以冷笑。

「通常我看過一次長相就會儲存爲絕對記憶，一定期間內絕對不會忘記。儘管如此，我第一次見到主教時，總覺得在哪看過他，卻想不起來——那通常都發生在我看到長相時身體不舒服的時候。那天晚上，在皇宮庭院的我醉得很厲害。所以記憶模糊。而我最近身體狀況差到記憶變得斷斷續續也就只有在那時候而已。我沒有記憶，就證明主教那天那時人在皇宮。」

「快，皇女，在契約書捺血印。就算未婚夫來了，我還是處於壓倒性的有利！」

加勒福右手的槍抵著瓦洛的頭用力轉動。「唔——」瓦洛發出痛苦的聲音。

「主教！你將付出昂貴的代價！」

「抱歉。都怪我不注意，害你飽受驚嚇。」

「你找我商量的時候，我內心只有對你的侮蔑。身爲爲政者，只想自己當好人就只是僞善。貴族和聖職人員不必納稅是神賜予的權利，你沒資格阻止。」

「我相信馬爾斯！」

「克洛德卿認爲，羅特希爾德皇國的財政問題應該由國家全體負擔。所以首先計劃對領民加稅。如果只有皇國佔盡便宜，一邊對貴族課稅、一邊討好領民，這樣會說不過去。所以他預定對領民增稅以後，再逐步對貴族課稅。」

「原來如此……你現在的眼神和先王，也就是和你父親一模一樣。」

「……就算被迫簽下這種東西，我是絕對不會放棄對特權階級課稅的！」

「然後，安排綁架皇女的人也是我。」

隔壁的馬爾斯靜靜地在耳邊低語。

感覺到埃莉諾認真動了殺機的馬爾斯和瓦洛叫住她。

「我就告訴你一件事……對貴族和聖職人員課稅這件事，早在你提議之前就已經有風聲了。」

埃莉諾氣得眼紅大叫，肩膀顫抖。

「……還真會猜啊。你說的沒錯，這裏是二十年前教會向雅馬邑大公爵的子弟買來的房子。」

腳軟的瓦洛一個站不穩。馬爾斯立刻趕過去，單手攙抱住差點倒下的瓦洛。

加勒福從鼻子發出冷笑。

「唔！」

加勒福抓著瓦洛的手拉近自己。

埃莉諾發出懊惱的聲音。狀況和馬爾斯來之前沒有任何改變。槍依然抵著瓦洛。

「爲、爲什麼？主教！告訴我理由！」

加勒福眼睛佈滿血絲地大叫。

但不久之後——

馬爾斯又狠又準地指著假面男。

「！？」

「——克洛德卿他啊，從之前就採取一連串行動了。」

加勒福整個人被彈飛。

「那種事無關緊要！」

「而我會要求提出主教所屬教會的『提爐』。以及教會的不動產買賣履歷。要求確認履歷是否存在取得這間屋子的紀錄。」

加勒福皺起眉頭。

「沒有根據的自信很滑稽喔，馬爾斯。」

「……無詠唱魔術！？」

面具男改變聲調，緩緩地搖頭了。

「他和皇女不一樣，行事低調……」

——這時……

埃莉諾惡狠狠地瞪著加勒福。

馬爾斯凝視著加勒福，低聲說道。他的眼神充滿絕對的自信。

「主教！」

「我、我已經沒事了！放、放手啦！」

「我身爲教會的人，當然反對加稅。要知道教會很花錢。這個時期建設新教會的預算不足，要是這時候加稅就傷腦筋了。至於領民加稅，我倒是不痛不癢。所以我決定綁架你。當然我本來打算立刻就放人，不過這樣可以牽制克洛德卿。」

「關於父王的死，你知道些什麼嗎！？」

「……你這混帳。」

馬爾斯感嘆地搖搖頭。

「再不趕快，朋友將會死去。像你父親那樣！」

埃莉諾整個人戰慄了。她激動地瞪著加勒福。

「怎、怎麼會……」

加勒福說得毫無愧疚。

「連修女也是同夥嗎！」

「你父親也想過要廢止貴族的免稅特權。但是一部分貴族強烈反對你父親……隨後就發生那種不幸。就是因爲違逆神的旨意纔會變成那樣。」

馬爾斯靜靜地指了加勒福。

「……我警告過你了。」

「如果你當場逃走，我就要告發加勒福主教。我所說的話，皇宮法院不會採信作爲審議證據。但是，在我看來沒有比這更確鑿的鐵證，而且知道我特性的人應該也會相信纔對。」

「……？這是怎麼回事，馬爾斯。爲什麼卿現在纔想起那名錯身而過的男性是主教呢？」

「咦？」

他腳滑過地面朝牆壁飛去。大廳劇烈搖晃，窗戶玻璃劈哩作響。這是加勒福從頭撞上牆壁時的衝擊所造成的。

「你、你或許會使用魔術，但在咒語詠唱完畢以前，這女孩就會死。因爲世上沒有比槍還要快的魔術。」

下一瞬間——

就在這時……

「皇女……我、我勸你別殺我比較好。我能夠在明天的『皇國眷族會議』替皇女的提案拉到贊成票。」

「主教，我勸你要投降就趁現在。如果你不肯放下槍，你的頭將會陷進玄關門。」

「不，愛倫，我到現在都還沒想起來……不如說連長相都不記得。但正因爲如此，我才確定當時那個人是主教。」

「愛倫，不必擔心。」

「……那、那麼，答應找人協助對貴族課稅的事呢？」

「？」

另一方面，埃莉諾撿起劍，走近倒在牆邊的加勒福。看著加勒福表情痛苦地發出呻吟，埃莉諾用劍尖抵住他的脖子。

「……真是的，事情變麻煩了。」

「……」

「那天晚上，我在皇宮派對喝了太多，於是到庭園散步醒酒。那時候我和一名避人耳目離開的紳士錯身而過。那就是從後宮庭院逃過來的加勒福主教。」

馬爾斯做出吹指尖的動作。

「你父親是偉大的王。高潔、正派、而且意志堅強。但是，正因爲這樣才早逝。」

埃莉諾瞪著面具男。

埃莉諾的金髮飄散開來。彷佛全身湧出殺氣。

「你父親死去的真相，只有我能夠告訴你！」

「少囉唆！！」

埃莉諾揚起劍。

「愛倫！住手！」

馬爾斯堅定地呼喚她的名字。因爲他知道埃莉諾是真的想要殺了加勒福。

「爲什麼阻止我，馬爾斯！這個人做了應當處刑的事！」

埃莉諾依然維持上段架式，這麼回答。

「聽我的話，住手！愛倫不需要爲了這種男人弄髒手！而且綁架的幕後黑手不見得只有主教！應該問出這點纔對！」

「我纔不管！」

埃莉諾持劍的手使力，全身冒出殺氣。

「愛倫！」

馬爾斯再度呼喚那個名字時——

埃莉諾揮下了劍。

聖劍劃破空氣的聲音在屋內響起。

「愛倫——！？」

這麼大喊的馬爾斯瞠大眼睛。但很快就閉上眼，放心地嘆氣。

劍揮過的軌跡上，只有加勒福的黑色瀏海飄舞。

「……我有事想問你。不光是這次的事！還有綁架我的事、父王的事。所以我不殺你。我要你接受審判！」

這麼宣告以後，埃莉諾用劍面敲了茫然自失的加勒福的後頸。加勒福當場跪倒。

「因爲如果我說要去救瓦洛，我想愛倫絕對會吵著要一起來……但結果反而造成反效果就是了。」

「我明白情況了。既然身體衰弱，我想喝湯比較好。只不過，不巧的是我店裏的湯見底了，要去找附近其他店一起幫忙準備。」

埃莉諾兇惡地瞪馬爾斯。

「原來如此。但愛倫你的裝扮還是平常的尚書服。」

「但我一定會改變世界。希望你耐心等候。」

「什麼？卿根本連一個字都沒透露吧！只叫我忘了瓦洛，專心應付明天的會議。」

「……嗯，是啊。」

「喂，馬爾斯，卿有聽到嗎？」

埃莉諾低頭道謝，薩克斯搖搖手。

馬爾斯和瓦洛一趕過去，就看到埃莉諾愣怔地站在打開的門前。然後，在門後的狹小房間裏面，有好幾個戴上腳鐐的少女。

「因爲加勒福背叛的關係，連雅馬邑反對這項情報是真是假都變得很可疑。不管怎樣，雅馬邑大公爵贊成與否，將大幅左右情況。」

「……陸續集合了呢。」

埃莉諾穿著平常那套紅禮服，腰際佩劍，裝扮一如往常。馬爾斯也覺得埃莉諾最適合這身裝扮。

「去哪找食物？」

「唔、嗯。我沒事。埃莉諾纔沒事吧？」

「這不是馬爾斯嗎？那天那個小姐也在！」

「對，差不多就那樣。」

埃莉諾彷佛在壓抑憤怒般低著頭，回到馬爾斯他們身邊。

「意思是主教涉及王都發生的綁架案嗎？」

埃莉諾不悅地噘嘴。

「唔、嗯……搞不好他或許不打算來喔？」

「本來我是希望愛倫專心準備會議，自己趁晚上去找瓦洛的……」

「是……我們街上的人一定會站在皇女這邊。天底下可沒有幾個皇女肯爲人民做到這個地步。」

「那當然。我的說明可是攸關羅特希爾德皇國的未來。」

「剛纔那個，就是卿之前說過的第二個『壓箱底絕活』嗎？」

「她們似乎相當衰弱。得讓她們喫點東西纔行。」

瓦洛目瞪口呆地說道。

埃莉諾氣得臉發抖。

前往一樓食堂方向的埃莉諾大喊道。

「馬爾斯！」

「居然破獲人口販子的巢穴，真不愧是埃莉諾皇女！」

馬爾斯皺起眉頭，埃莉諾微微展露微笑。

「是啊，我穿成這樣最自在。」

「不行，不能算了。我根本就不想那樣誤會卿的。」

馬爾斯把雙手放背後相扣，埃莉諾就像小孩子一樣鼓起腮幫子了。

「將主教和綁架犯全部綁起來。然後不好意思，希望瓦洛能去離這裏最近的哨所帶衛兵過來。我和馬爾斯去找食物。」

「……不，『皇國眷族會議』只有貴族能夠參加。我是以羅特希爾德家爵位上的皇女身分出席。」

埃莉諾以一副神經質的樣子回嘴。

埃莉諾不高興地抗議。

「……既然主教幫忙遊說是騙人的，看來我的提案在明天會議通過的可能性變低了……」

「迴歸正題，結果我就一路跟蹤愛倫。後來愛倫開始跟蹤那羣禮帽男，我就尾隨在後，來到這間屋子。」

「是啊。」

埃莉諾雙手環胸，別過臉去不理人。

埃莉諾俯視著回車道的成排馬車，露出百思不解的表情。

「唔嗯——那樣也很傷腦筋。如果在大公爵不在場時做出重要決定，事後似乎會出問題。」

「因爲或許會出現伏兵，所以我決定分頭行動。但結果卻害瓦洛差點被加勒福帶走，可見是我的失策就是了。」

埃莉諾虛弱地微笑。馬爾斯也輕輕一笑回應。

「沒錯。馬爾斯仍然一點都不瞭解我。」

「話說愛倫是以國務尚書的身分參加『皇國眷族會議』嗎？」

和埃莉諾一起凝視那羣少女的薩克斯說：

埃莉諾一點頭致謝，薩克斯便惶恐地表示「不敢當」。

少女們似乎身心衰弱，表情膽怯地渾身發抖。人數總共多達二十人。

「我有事要拜託薩克斯。能不能立刻準備二十人份的餐點？」

「既然這樣，卿大可以當時就過來助陣！害我孤軍奮戰！」

「……那個男人。」

「馬爾斯，回答我剛纔的問題。爲什麼卿會在這裏？你這傢伙不是應該在皇宮的嗎？」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馬爾斯嘴上回應，心卻在別的地方。

「既然是誤會就算了吧？」

那天下午，羅特希爾的大道上，馬車車輪聲不絕於耳。裝飾得金碧輝煌的馬車穿過中央大道，進入羅特希爾的皇宮。從陸續抵達皇宮回車道的飾金馬車中走下身穿華麗衣裳的貴族，這些貴族一個個進入『皇國眷族會議』的會場。

「沒錯，我正是羅特希爾德皇國皇女，埃莉諾·輝夜·羅特希爾德。感謝你之前提供美味佳餚。」

（接下來能夠見到那個男人嗎……）

「哪的話。既然皇女親自奔走，我們也得努力貢獻纔行。其他人一定也有同樣的想法。」

薩克斯四處找同行備湯的同時，埃莉諾和馬爾斯回到屋子，將加勒福一行人交給瓦洛叫來的衛兵。然後從皇宮運來馬車，載著裝湯的大湯鍋和薩克斯一同回到少女等待的屋子，讓被囚禁的少女在一樓飯廳用餐。那羣少女雖然起初食不下咽的樣子，但喝了一兩口以後似乎慢慢恢復食慾，逐漸加快舀湯的速度。

「真難得啊。原來愛倫也會緊張嗎？」

馬爾斯搔搔耳後，表情有些害臊。

埃莉諾就這樣唸唸有詞地埋怨馬爾斯半晌以後，突然露出懊惱的表情。

「對了，我被帶到這裏來的時候，聽到一樓某處傳來像是哭聲的聲音喔。搞不好或許有其他人像我一樣被綁架。」

埃莉諾點點頭。

「我也這麼想。抱歉。」

馬爾斯和埃莉諾一互看，三人就著手搜索一樓。

馬爾斯沒回應，看著陸續抵達的馬車眯起眼睛。

「……是啊。馬爾斯說的沒錯。」

「不好意思，今天已經打烊了。」

薩克斯一臉欣喜地重新打量埃莉諾。而當他一看到紅色尚書正裝與腰際的劍，他微微張開嘴巴，渾身輕微地發抖。

「謝謝，感謝你。」

「小姐……那天我沒發覺，莫非你是……」

——薩克斯便說了這句話，轉過頭來。

「就別說這種話了。反正事到如今也不能怎樣，愛倫只能儘自己所能了。演說要好好表現喔。」

「「！？」」

馬爾斯進入房間，發現少女們的嘴脣乾裂，不停地低聲說著：「我要喫的……」

☆

馬爾斯和埃莉諾抵達「白鹿亭」時，老闆薩克斯正要收起看板。兩人一走近——

「就算要犧牲自己，也要推動改革。」

「承蒙殿下相救，對殿下說這種話好像不太對……但我希望今後世界能夠不要再出現這樣的孩子。」

「爲什麼不肯告訴我……這樣不是顯得我很滑稽，竟然不相信卿的實力嗎！」

她擔心地牽起瓦洛的手。

「沒錯。結果馬爾斯所做的事，從頭到尾都沒有意義。就只是害我誤會錯怪卿而已啊。」

埃莉諾和馬爾斯從俯瞰回車道的塔上，透過窗戶望著這幅景象。

埃莉諾點頭。

這麼說完，埃莉諾看向窗外。然後看著漸漸泛起魚肚白的天空眯起眼睛，露出充滿決心的表情點點頭。

馬爾斯說明了他們發現人口販子的巢穴，被綁架的少女正餓著肚子的情況。

「……」

聽了薩克斯的話，埃莉諾露出開心的表情。

「……我沒事。雖然剛纔激動了一點，但我沒問題的。」

薩克斯點點頭，語氣顯得很感動。

瓦洛以一臉五味雜陳的表情看著兩人，又突然想起什麼似地露出驚覺的臉。

這麼說完，埃莉諾重新面向馬爾斯。

「雅馬邑……還沒來。」

「沒有啦，應該說……」

「從皇宮帶衛兵過來，將加勒福和樓上的人關進城堡地牢幽禁。今天已經很晚了，明天還有正事，看來偵訊要留待明天以後了……倒是先不說這個……」

「瓦洛，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埃莉諾神色緊繃地說道。馬爾斯看著她的側臉，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只要到大街就有好店家了吧。」

「唉呀，畢竟是壓箱寶嘛。」

發誓報仇卻素未謀面的仇家——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過去了。」

埃莉諾甩動斗篷，面向馬爾斯。

「我該待在哪裏？」

「因爲卿不是貴族。假使卿參加，想必會有人說話。卿就待在俯視會場的包廂，從那裏低調地關注。」

「……瞭解。」

「那麼我走了。假使我發生不測，之後的事就拜託卿了。」

「喂喂喂，交給我是不行的吧。我還只是未婚夫而已。而且還是假的。」

「開玩笑的。」

埃莉諾發出呵的一笑。她的自然笑容，撫平了馬爾斯即將掀起狂風駭浪的心。

「喔。那麼愛倫，路上小心。加油。」

「……嗯。好。」

埃莉諾點了一下頭，打開房間門。

「馬爾斯……」

「怎樣？」

「如果今天順利成功，我想再討論一次我們的將來……能不能再告訴我一次，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況呢？」

留下這句話以後，高貴的羅特希爾德皇女就消失在門的另一邊了。

「從、從現在開始『皇國眷族會議』。」

在臺上一名貴族主持下，『皇國眷族會議』開始了。嘈雜的會議場急速安靜下來，貴族的視線集中在臺上。

「首先，請這次的主辦者，埃莉諾·輝夜·羅特希爾德殿下說明這次的議題。殿下，方便上臺嗎？」

『埃莉諾皇女萬歲！』

「克洛德嗎？」

埃莉諾眼神銳利地迎視勒梅赫。

「我不能接受這種說法！我們在有事之際會和騎士一同趕來效力。我們以此爲榮！」

「祖母大人……」

「就算對方是貴族，也不能說得像是理所當然的權利一樣徵收，這點我無法苟同。必須要請求才行吧？」

這麼說完，瑪格麗特就走到議會場最頂階，打開面向對側露臺的窗戶。

「我反對皇女的提案。因爲貴族的免稅特權是王給的。侵犯特權，就等於是譭棄貴族與王的契約！」

打破寂靜的是一道宏亮的說話聲。

瑪格麗特也低頭鞠躬。

埃莉諾咬緊嘴脣，然後垂下眼簾。

「我拒絕！」

「我也請求各位。」

雖然跪著，卻不失凜然地環視貴族。

「皇女言下之意是我們貴族沒用嗎！」

埃莉諾輕輕地低頭行禮。

貴族一個個轉頭。同時，鼓吹革命的聲浪宛如退潮般逐漸消失。

（不妙啊……）

「嗯。」

「勒梅赫公爵，請說。」

「沒錯。我們有革命權！毀約的盟主就應該換掉纔對！」

「在戰費清償完畢以前，我希望全貴族及聖職人員，負擔莊園收穫之全生產物的百分之五。爲了羅特希爾德皇國的存續，還請各位配合。這就是這次『皇國眷族會議』的主題。希望徵求多方意見。」

年約三十多歲的男子起立。

會議場的貴族坐立不安起來。王都的人不是貴族的領民。他們要支持王室，和貴族沒有關係。但假使埃莉諾有任何不測時，『皇國眷族會議』結束後，貴族有沒有辦法平安離開王都就很難說了——

『革命』聲浪響徹會議場。

講臺旁的座位，據說坐的都是貴族之中爵位甚高者，但目前只有一個位子空著。就是雅馬邑大公爵的位子。

「卿等冷靜想想。卿等擁有充裕的莊園與來自莊園的租稅。只是將一部分繳納給國家而已，爲什麼要反對呢！？卿等不認爲那是貴族的義務嗎！」

埃莉諾的身影一出現在露臺，支持聲浪就更加高漲。埃莉諾豎起大拇指，薩克斯也豎起手指回應。

「太、太卑鄙了！決鬥還沒開始！」

「抱歉。我遲到了。」

只見埃莉諾高舉聖劍，勒梅赫呆若木雞地杵在她面前。在他腰際，飾以金色裝飾的劍鞘發出聲響掉到地上——埃莉諾在剎那間拔劍砍斷了他的腰帶。

她將腰際佩劍放在地上。

「我們的祖先的確是投身於建國。回報的確是封地和免稅權。但爲了建國鞠躬盡瘁的人並不是卿！」

（那個男人還沒來嗎……）

埃莉諾似乎是真的很憂心地說完，無言以對的勒梅赫，將劍留在臺上，爬回位子上。

埃莉諾瞠大眼睛大叫。

慢了一拍以後，勒梅赫倉皇地要蹲下撿起腰帶，卻被埃莉諾的劍尖抵住脖子。

「咦？」

「好，我接受——」

埃莉諾說到這裏，會場鴉雀無聲。

「我沒這麼說。只不過未免擁有太多特權了吧！」

埃莉諾大喊，但『革命』呼聲完全沒有減弱的跡象。但身在其中的埃莉諾瞪著天空，凜然站立。她漲紅了臉，拚命表達訴求。但沒有人聽到她的聲音。

但埃莉諾的聲音，被逐漸增強的『革命』聲浪淹沒。有人從位子將分發的資料扔向講臺。甚至還有人扔杯子。雖然一部分打中埃莉諾，但埃莉諾一動也不動。

「譭棄和變更是一樣的！本來我們貴族會獲得免稅特權，是因爲我們的祖先爲皇家作戰、爲羅特希爾德皇國建國大業獻身出力，因此獲得回報。取消回報，不就等於是侮辱我們祖先的功勞嗎！？」

「這樣吵鬧，會聽不見王都人民的聲音的。」

現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下任女王和暫接王位的太皇太后兩人正低頭請求。

埃莉諾直指是非。

然後當場跪下。

「不是譭棄。是變更契約。」

瑪格麗特以嚴峻的眼神看著孫女。

「我們支持皇女！」

（也就是太皇太后瑪格麗特·羅特希爾德？）

「一對一戰鬥沒有卑鄙或規矩可言，這是我的師父說的話。至於見證人有在場這麼多人就夠了吧。更重要的是，這副德性在有事之際真的能夠勝任騎士嗎！？」

先先王之妻。居北宮殿，暫時接替羅特希爾德皇國王位之人。

「沒錯！沒錯！」勒梅赫的話換來其他人大聲附和。

隨後，其他貴族大聲主張「革命了！」。

埃莉諾一說完，議會場就更加議論紛紛。很多人似乎是第一次聽說。

「我希望各位負擔戰費！」

鼓吹革命的聲浪更加高漲。一部分貴族站起來，正要朝臺上衝過去時——

「我無意污衊卿祖先之名。但現在的卿，就只是悠哉地坐享祖先傳下來的莊園和免稅特權而已吧！」

埃莉諾再度回到臺上。因爲有民衆的支持，她擺動肩膀，腳步威風凜凜。埃莉諾暗自下定決心，不能背叛他們。

從瑪格麗特現身的門，出現一名錶情瀟灑自若的男子。對方年紀在四十五到五十歲之間。

埃莉諾停頓一拍，說道：

『羅特希爾德皇國萬歲！』

從露臺看見的是聚集在後宮正門前的羣衆。高舉著看似標語牌的牌子，紛紛大聲表達支持皇女之意。

「情況我大致聽克洛德說了。」

一名貴族舉手。

「但現實是，十年前親征之際，在最前線犧牲最慘重的是羅特希爾德皇國僱用的傭兵。功勞最大的也是傭兵。你們貴族沒有半個人喪命！」

「我理解對貴族課稅之必要了。既然是你這位下任國王的判斷，就應該尊重你……但是，埃莉諾。你這個態度不是請求時該有的態度。」

「皇家並沒有毀約！卿等沒有權利發動革命。況且本來就沒有人同意永久保障免稅權！」

「支持對貴族課稅！」

埃莉諾回答後，猛烈金屬聲隨即響徹會議場。

「這……」

勒梅赫大叫，上臺和埃莉諾同臺。

「這是在吵什麼！？」

只見門前站著一名老婦人。婦人乍看和善、彷佛隨處可見。但她的眼神嚴峻地環視在場所有貴族。

那瞬間，宛如歡呼的聲音從露臺灌進來。那是呼喊埃莉諾名字的聲音。

「……祖、祖母大人？」

一道充滿威嚴的女性聲音響起。

「那是侮辱！」

「那麼我要求決鬥！」

但埃莉諾毫不膽怯，依然瞪著貴族。

會議場後方的木門猛烈打開了。

「市民或許會蜂起……」

「埃莉諾新王萬歲——！」

「只不過，關於親征，我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想拜託各位。就是關於親征的戰費。爲因應親征，在事前舉行的『皇國眷族會議』簽署備忘錄，協議費用由全體參加者負擔，但實際上有八成以上是由羅特希爾德皇國負擔。我想在這次『皇國眷族會議』商討的議題，就是關於這些未回收的戰費。」

「感謝各位聚集在此。今天正好也是先先王出兵親征海賊的日子。當時承蒙各位貴族協助，我想代替家父、祖父重新致上謝意。」

「！？」

不久瑪格麗特也走下會議場，直接上臺。

站在羣衆最前面大聲呼喊的是薩克斯。還有船員及廚師。

場內傳出這樣的意見，貴族都鴉雀無聲。

「這是堂堂羅特希爾德皇國貴族該有的行爲嗎？要懂得羞恥。」

「我想鄭重請求卿等。懇請卿等同意課稅！」

埃莉諾下臺，走向聲音傳來的露臺。

（埃莉諾那傢伙，表現得不錯啊。）

瑪格麗特當場斥喝，接著環視議會場。

「皇女，請撤回剛纔的發言。就算羅特希爾德王是我們的盟主，剛纔的發言是侮辱我們全體貴族！請你撤回前言謝罪！」

馬爾斯從牆壁突出的包廂偷偷俯視會議場，同時心想。不知道是不是練習發揮了成果，埃莉諾確實保持沉著冷靜且充滿威嚴的態度演說。

「——我明白了。」

「反對！」

會場議論紛紛起來。貴族個個面面相覷，似乎很喫驚。

埃莉諾起身上臺了。環視所有看著她的貴族與主教。

埃莉諾浮現又驚又喜的表情迎接瑪格麗特。

馬爾斯俯視現場，同時咂舌。這樣下去，激動的貴族或許會當場對埃莉諾動私刑。

「未回收的戰費，目前成爲羅特希爾德皇國的債務。卿等也知道，大陸全土天候不順導致生產率停止成長，國庫拮据。這樣下去，羅特希爾德皇國的財政將會崩潰。於是——」

是名穿著上等服裝，戴著單眼眼鏡的高個子男子——

「雅馬邑大公爵……」

會議場一陣竊竊私語和動搖。

「！」

馬爾斯瞪大眼睛，瞪著那名走下議會場階梯的男子。

（那就是……那就是……圖爾·雅馬邑！）

馬爾斯在腦內大叫，握緊拳頭。

只見雅馬邑一走下來，就站在自己位子前，轉過身來，張開雙臂面向所有貴族。

「皇女殿下和太皇太后殿下都不惜紆尊降貴了。而且王都大多數民衆支持這項提案。不能協助配合，就稱不上是羅特希爾德皇國的貴族吧？我們貴族必須重新體認到，是有羅特希爾德皇國纔有我們貴族的吧？因此，我圖爾·雅馬邑在此發誓。雅馬邑家要遵從皇女的提案，放棄免稅特權！」

短暫沉默後，貴族開始鼓掌。埃莉諾露出狐疑的表情看著雅馬邑。瑪格麗特也眯起眼睛。

「那麼請表決。」

「是、是的。」

本來還反應不過來的貴族司儀慌張地點頭。

「那、那麼，現在來表決。贊成埃莉諾皇女提案的人？」

雅馬邑爽快舉手。其他貴族也跟著陸續舉手，最後幾乎所有貴族都舉手了。

「確認多數贊成。因此，『皇國眷族會議』將遵從這次皇女的提案。」

司儀宣佈的同時，雅馬邑張開雙臂。

「同胞啊，就用我們的力量重建羅特希爾德皇國的財政吧！」

熱烈的掌聲吞沒會議場。

在掌聲中，埃莉諾再度走向露臺。

還有機會。到時候再安排比死還要殘酷的折磨就好。

「……祖母大人。你覺得這樣就能夠推動貴族課稅了嗎？」

馬爾斯仰望頭上的貴賓席，對自己的變化感到不知所措。

爲因應貴族課稅，埃莉諾接下來將加緊速度整備法規。和地位相當於貴族代表的雅馬邑見面的機會也會增加吧。到時候自己還能保持冷靜嗎……

「嗯，這個主意好。我有很多話想跟祖母大人說呢。」

看著雅馬邑的身影，馬爾斯在心中咒罵。

「就是……沒有啦，因爲昨晚什麼都沒說——就是，謝謝你。」

「是、是嗎？」

「這很難說呢……我想表面上確實會推動。因爲雅馬邑在所有人面前那樣贊成了，沒有人敢無視吧。但是……」

埃莉諾緩緩地，但似乎不怎麼服氣地點頭。

「奇怪？瓦洛怎麼會在這裏？不是說學院有課嗎？」

「……嗯，我知道了。就這麼辦吧。」

「馬爾斯！」

「是。」

馬爾斯有自信，能夠在剎那間從現在所在之處殺害雅馬邑。有自信能夠徹底消除他的存在，不留痕跡。馬爾斯擁有這等魔術實力與動機。

埃莉諾似乎鬆了一口氣地破顏微笑。

（爲什麼……？）

她面帶笑容朝聚集民衆豎起大拇指。領會其意圖的民衆發出歡呼，接著鼓掌。大量掌聲包住皇宮。

「？」

在內務尚書辦公室，埃莉諾撲過去抱住瑪格麗特。

瓦洛回答時紅著臉，楚楚可憐地看馬爾斯。

（你就儘管得意吧……）

「馬爾斯先生也請務必一起來。」

馬爾斯對瑪格麗特行一禮，離開了辦公室。

☆

馬爾斯自問。不必詠唱術式，只要心裏想著，就能夠發動魔術。但是他卻下不了手。

「我叫作馬爾斯。今後請多多指教。」

只見埃莉諾浮現微笑，面向馬爾斯。

「未婚夫？什麼時候？」

「……」

「愛倫……你或許討厭那個男人，但那可是先王最重用的男人。他確實有那個才幹。缺點就只是不擅長討所有人喜歡。愛倫，我勸你最好也再多重用他一點。」

瑪格麗特歪頭不解。

瑪格麗特盯著馬爾斯看。

沿著走廊走向後宮時——

「因爲我不在的關係，害你接到燙手山芋了。抱歉哪。」

馬爾斯不想這麼做……

「……馬爾斯先生，過來這邊一下。」

（今後……怎麼辦呢？）

「呼。」

視線從雅馬邑轉向臺上。那裏有一名年輕、高貴、貌美的皇女。

埃莉諾搖搖頭。

畢竟自己可是爲了她，放棄了千載難逢的報仇機會……

馬爾斯臉上浮現應酬的笑容。

那張臉放鬆下來，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馬爾斯想趕快去找她說話。自己有這個權利吧。

他一轉頭就看到瓦洛站在那裏。她今天穿著禮服而不是學院長袍。

「嗯？怎麼了嗎？」

時間是『皇國眷族會議』散會，貴族離開皇宮之後。

「克洛德嗎？」

然後馬爾斯再度看向埃莉諾。

來到走廊的馬爾斯背靠著門，嘆了一口氣。

「所以，哪怕只有表面上也好，暫時就聽雅馬邑的意見，決定課稅方法。他決定的事，其他貴族也不得不同意。」

「……那雙充滿魅力、宛如北湖湖面的澄澈眼眸，吸引衆多年輕女性的眼眸，我曾經在哪裏看過……你出身哪裏？」

「倒是祖母大人。我想要向你介紹一個人。」

「……漢撒的商人。」

「祖母大人！」

「他是馬爾斯·夏卡爾。因緣際會成爲我的未婚夫。」

在會議場，雅馬邑上臺牽起埃莉諾的手。

馬爾斯自問……本來只要能夠向雅馬邑報仇將不惜一切。儘管如此，自己卻放過這個大好機會嗎。

「咦？」

埃莉諾眼眶泛淚。瑪格麗特和藹地眯起眼睛，撫摸孫女的頭。

「馬爾斯不來嗎？」

「咦？」

「那時候……因爲馬爾斯救了我，我才免於一死。馬爾斯是我的恩人喔。」

「？」

「……我會銘記在心。」

「那麼我就先失陪了。」

雅馬邑一高喊，掌聲就更熱烈了。

「沒這回事，祖母大人。多虧祖母大人趕來，『皇國眷族會議』才能夠順利收場。」

「是真的……嗎？」

瑪格麗特愣怔地望著馬爾斯，最後招手示意他過去。

埃莉諾一邊留意著馬爾斯一邊點頭。

克洛德前陣子不在皇宮，是因爲去找瑪格麗特了。就像加勒福說的，克洛德從一開始就考慮對貴族課稅吧。國內加稅則是爲了便於說服貴族的佈局。

「愛倫在辦公室喔。瑪格麗特太皇太后也在。」

「是克洛德他來接我的。」

「愛倫找到好對象了。」

「不過，我好像在哪見過你。」

埃莉諾改變話題。

凝視著馬爾斯的瑪格麗特，彷佛看著遠方般眯起眼睛。

「謝謝誇獎，祖母大人。」

「但是，您怎麼會從別宮來皇宮呢？我沒聽說這件事。」

埃莉諾一臉難以置信，一旁的馬爾斯則是冷靜地理解了狀況。

看似一向沉著冷靜的瑪格麗特瞠圓眼睛。

這麼說完，瑪格麗特展露微笑。

瑪格麗特一面向馬爾斯，馬爾斯就緩緩地搖頭。

「……我明白了。」

馬爾斯早就知道理由。

（……雅馬邑！？）

「好久不見了。」

「對不起，愛倫，昨天使用魔術似乎造成了影響。我想就你們一家人自己好好聚聚就好。」

「那麼，既然時間剛好，要不要在後宮庭園喝下午茶呢？」

「不好意思，我有點累了，請恕我回房間休息。」

「……是嗎？我在漢撒沒有認識的人，看來是我弄錯了。」

「上午就結束了。因爲我也很在意『皇國眷族會議』的結果……」

「嘗過一次既得利益的人，是不會那麼簡單就放棄的。尤其貴族這種生物是狡猾、貪婪、依然故我的生物。絕對不可以信任。」

但馬爾斯卻什麼也做不了。

馬爾斯臉上依然堆滿微笑，內心卻很不平靜。因爲馬爾斯覺得，瑪格麗特從他的眼珠顏色看見了他祖父的眼睛。

「他說你或許會碰到困難，請我務必過來一趟。關於貴族課稅一事，也是那時候聽他說明的。」

（爲什麼。爲什麼下不了手，馬爾斯·拉圖爾！）

——有人叫住了他。

「願羅特希爾德皇國榮耀長存！」

（我是怎麼了……）

在內外掌聲圍繞中，只有一個人——馬爾斯從包廂分外眼紅地瞪著雅馬邑。

埃莉諾似乎有點兒擔心地點點頭。

「……表情很棒呢。似乎有知性、有野心，還具備實行野心的能力。」

假使當場殺死雅馬邑，『皇國眷族會議』將會發生大混亂。一旦失去課稅最大讚成者，埃莉諾的願望實現之日將會愈來愈遙遠。

瓦洛說完以後，凝視著馬爾斯。

「喔、喔喔，那件事嗎？哎呀，沒受傷就好。」

「……嗯。謝謝你。」

瓦洛開心地笑了。

「……我問你喔。」

瓦洛忸忸怩怩地扭動身體。

「？」

「……馬爾斯是愛倫的未婚夫對吧？」

「對，名義上是這樣。」

「是啊。就是說啊——唉。」

瓦洛嘆了口氣。

「？那怎麼了嗎？」

「沒、沒有，沒事。那、那，我去和愛倫打聲招呼了。改天見。」

瓦洛這麼說完，就快步朝辦公室跑去。

「那傢伙是怎麼了？」

馬爾斯感到不可思議地歪著頭。然後從附近的窗戶看向外面。

澄澈藍天一望無際。天氣晴朗無比，和馬爾斯的內心正好相反。

「我待在這裏真的好嗎？」

陽光沐浴在馬爾斯的臉上，他如此低語著。

同一時刻——在皇宮地牢。

雅馬邑面帶微笑地舉手打招呼。

「在『皇國眷族會議』時，有人對我釋出強烈的殺氣。沒看到長相就是了。」

加勒福抬眼看著他。

然後，兩人消失在暗影中。

「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下任女王和太皇太后都低頭拜託了。沒辦法拒絕吧。」

雅馬邑邊說邊來到最裏面的牢房前。牢房以鐵欄杆隔間，只有石牀和簡陋的廁所。穿著主教服的加勒福就躺在牀上。

「算了，你不必放在心上。倒是你接受偵訊了嗎？」

「是，稍微問了幾個問題……」

「雅、雅馬邑大人！您怎麼會在這裏！」

「非常抱歉，不小心失手了……」

「當然也沒說！」

「我知道了。」

加勒福正要從牢房伸出手時，彷佛水果類壓爛的聲音與慘叫聲，響徹了地牢。

「對了，凱恰。我希望你調查一件事。」

兩人走向地牢的最深處。

「……」

雅馬邑問道，修女沉默地點頭。

「？」

一發覺穿修女服的女子，加勒福就下牀衝到欄杆邊。

「那麼凱恰。給他鑰匙。」

加勒福依然低著頭，渾身發抖。

女子靜靜地走近牢房，遞出從衛兵身上搶來的鑰匙。

加勒福按住胸口鬆了一口氣。

「謝、謝謝大人。」

雅馬邑依然面帶微笑，緩緩地搖搖頭。

「……那麼『皇國眷族會議』的結果怎麼樣了？」

「這樣嗎……」

雅馬邑微微一笑。

「我們貴族失去長年保有的權利了。」

加勒福發出充滿希望的聲音大喊，但他臉上的表情馬上就轉變爲驚訝與恐懼。

「還好嗎？加勒福老弟。」

「嗯。情況我知道。算了，沒辦法。這種事難免會發生。」

「咦！？」

雅馬邑滿意地點頭。

「大陸商會的事呢？」

「殺掉了嗎？」

皇宮地牢本來就很少使用。因爲王都羅特希爾的治安是由衛兵維持，市內的衛兵哨所裏有專用的留置室。皇宮內之所以有地牢，是因爲叛國罪等國家犯罪嫌犯是由內務部負責偵訊。

「凱恰！你來救我了嗎！」

「是。」

加勒福從額頭噴出鮮血和腦漿，往後倒下。凱恰手中的鑰匙以超高速射出，猛烈刺中加勒福的頭部。

「那當然。我來這裏，一開始就是這個打算。在風頭過去以前，就安排你躲在我的私邸吧。一陣子過後，只要稍微易容，改名復出就行了。一切就包在我身上。」

「沒有，小的不敢。今後也絕對不會泄漏大人的名字。」

「雖然結果對方什麼也沒做，就算做了，我想也會被你阻止，但我很在意。能不能調查一下？」

「……雅、雅馬邑大人，能不能把我從這裏弄出去呢？」

留下痙攣的加勒福，雅馬邑連看都不看一眼地離去。凱恰似乎也別無感觸地跟在後頭。

「那還真是感激不盡啊。」

加勒福不敢與雅馬邑對上眼，這麼回答。

地牢入口。站在下樓梯處的皇宮衛兵突然倒下。然後，從黑暗中出現一名擺出手刀架式的女子。對方是個長相文靜、散發陰沉氣氛、做著一身修女裝扮的美女。接著從樓梯上緩緩出現了一名男子。宛如面具的笑容與冷酷的雙眼。他是圖爾·雅馬邑——

「那麼就回去吧。聽說皇家很窮，連定期派對都開不了。在王都已經沒有事要辦了。」

「與你做事的手腕相較之下，這間地牢實在很累贅。根本沒關半個人啊。既然沒錢，就不會從這種地方改善嗎？」

雅馬邑滿意地點頭。

在只照得到些微陽光，用石磚砌成的地下室。明明是夏天，室溫卻很低，冬天更是凍寒。

「嗯——乾淨俐落。」

「沒提到我的事吧？」

「乾淨俐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