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 瓦洛登場

「喔，你來了啊，我的駙馬弟子！」

馬爾斯隔了兩天來到『賢者學院』，一進所屬研究室，研究室主人隆努開口就是這句話。

「駙、駙馬！」

連在老師面前基本上常保笑容的馬爾斯，這時都不由得繃緊著笑臉。

「老夫聽說了。你和埃莉諾皇女訂婚了對吧？」

隆努用手肘戳馬爾斯的側腹部。

「從、從哪聽來的……」

「我想整間學校已經沒有人不知道這件事了喔。」

「真的嗎？再怎麼說消息也傳太快了吧？」

「是因爲老夫積極散播風聲啊。」

「爲、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當然是因爲羨慕你哪！你居然和那種美女訂婚，真是不像話。倒是你是什麼時候和皇女變成那種關係的？你這小子、這小子！」

對於執拗地用手肘戳個不停、年近七十的老師，馬爾斯只能嘆氣。

因爲皇女在『十刀會』公開婚約，所以馬爾斯早就明白兩人的關係將會傳入一部分人耳中。但沒想到甚至已經傳到學校來了。

「我還能繼續這樣就讀『賢者學院』嗎？」

馬爾斯坐在研究室個人桌前，拄著單手托腮。隆努給了不開除學籍，要他能來就來的保證。但就算是掛名，將來的王夫候補待在這裏真的好嗎？

就在馬爾斯思索時，他聽到研究室的門打開，充滿朝氣的說話聲傳了過來。

「早啊，裙帶王子！」

「……」

馬爾斯一臉厭煩地轉頭。他的同期，頭髮火紅的維特海姆浮現下流的淺笑站在那裏。

「是真的……那怎麼了嗎？」

「下次我會提早過來啦。」

馬爾斯微微一笑，使出擅長的電眼。對初次見面的人，總之就是要和顏悅色，尤其對象是女性更該如此，這是馬爾斯的鐵則。只要露出陽光的笑容，大多數女生都會產生好印象，對馬爾斯感興趣。在學園生活中，這種女生可是有利用價值的。

（什麼！）

「叫我裙帶王子做什麼……」

「對。她是亞爾基德尼亞皇國第三皇女瓦洛。是我的摯友。」

馬爾斯一邊辯解，一邊瞥了埃莉諾身旁的女孩好幾眼。她也和埃莉諾一樣把臉轉向旁邊鬧脾氣。似乎是因爲禮服的關係，感覺她比在學院看到時成熟了幾分。

「那，那麼，我該走了。」

女孩卻似乎不感興趣，馬上轉開視線迴避馬爾斯。

「嗯，對。」

瓦洛一邊大叫，一邊比較自己和身旁的埃莉諾。

馬爾斯抱頭大叫。

瓦洛瞠大眼睛重新觀察馬爾斯。

接著她更品頭論足地打量起馬爾斯。

「不是嗎？不然是初中部？」

「喔，這樣啊。」

一個女孩站在那裏。對方是穿著賢者學院長袍的可愛女孩。她擁有粉紅色頭髮與琥珀色的眼眸。手上戴著鍍銀手環。個子很矮，五官也充滿稚氣。在馬爾斯看來大約是小學部高年級左右。

「嗄！？這、這種話你是聽誰說的！？」

「哦！既然沒否定，可見傳聞果然是真的嗎？『賢者學院』創校以來的天才斗膽拐騙皇女殿下，訂下婚約！」

「太慢了。」

她之所以態度高高在上，原來是這麼回事嗎——就在馬爾斯這麼思考時，瓦洛橫眉豎目地瞪他了。

馬爾斯一走到桌前，埃莉諾就稍微瞪了他一下。

她散發出不像是十六歲的威嚴，瞥了馬爾斯一眼。從南面大窗戶射進來的陽光照得金髮閃閃發光，鼻樑挺拔的美貌彷佛打上衆光燈般顯得格外分明。撇開個性不談，馬爾斯也只能承認埃莉諾的確是個大美女。

「像這種缺乏禮貌、品性低劣、頭腦簡單的男人！爲什麼！」

「真的嗎？你就是馬爾斯！？」

「咦咦！」

「才、纔沒有那種事！」

（什麼嘛。原來是愛倫認識的人嗎？）

「對啊。」

「上述惡言之中，實際說過的好像只有一句。」

整堂課中，他一直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總覺得就連老師都比平常客套。看來學院的確已經有很多人知道馬爾斯的婚約。

「這、這算什麼啊！那傢伙！」

「叫馬爾斯的男生在嗎？」

女孩吊起眼角。

「真的嗎？我看你還是多喝牛奶比較好……」

在上完黑魔術課回研究室的路上，馬爾斯沉重地嘆氣。

從關上的門後傳來女孩的怒罵，但馬爾斯裝作沒聽見。

「那種事和你無關吧！埃莉諾！爲什麼你會和這種粗野的男人訂婚？實在匪夷所思！」

「咦？」

「天、天知道。我、我想還是問本人比較好吧？倒是你找我就只是要問這件事嗎？既然這樣我要回研究室了。」

瓦洛瞪著馬爾斯。

馬爾斯指著女孩問埃莉諾。

「……雖然瓦洛說他頭腦簡單，但他似乎在『賢者學院』連續兩年第一名喔。」

「爲什麼埃莉諾會決定和像你這種男人結婚呢……」

「那麼，另一個傳聞也是真的嗎？據說高貴的皇女殿下腹中已經有你的小孩了……」

「身、身高或許的確是輸給人沒錯……還有，胸部也或許有些差距，可是像腰的曲線，或許也稍微輸人，還有屁股也……」

「居、居然說我的身材比大家瘦小！？哪、哪來的根據……」

「沒有，我沒做什麼……」

「這也沒辦法吧？我畢竟是學生喔。」

「我實在想不通。」

女孩再度問道。

（笑、笑容需要調整嗎……）

「第、第一名！？在學院嗎！？」

「還是太慢了。」

「你口出惡言，罵我小不點、胸部小、洗衣板、不夠性感、要多喝牛奶！對皇女極盡侮辱之能事！」

瓦洛滿臉怒容地轉過頭來。

比皇女的寢室還寬敞的房間最裏面，穿著總務尚書制服的埃莉諾就坐在厚重的辦公桌前。

「……你們認識？」

「總覺得今天好累……」

維特海姆誇張地按住頭仰望天花板。

倒是這個直呼一國皇女名諱的女生是誰啊——在馬爾斯這麼心想的同時，女孩依然從前後左右觀察馬爾斯。

馬爾斯望著女孩，露出擔心的表情。

「對不起。我今天很忙。沒時間和你聊天。而且你是小學部的學生吧？高中部校舍禁止外人出入，你還是趕快回去吧。」

「咦咦！真的嗎！？」

「但你是這麼想的吧！」

馬爾斯接近奔跑地穿過城堡的走廊。這天埃莉諾叫他在中午以前過去，但是因爲被奇怪的女生纏上，因此他乾脆躲在研究室做完作業，結果就徹底遲到了。

「……你和埃莉諾訂婚這件事，是真的嗎？」

「皇女？原來你是皇女？應該說爲什麼其他國家的皇女會進學院就讀？」

「你是這間研究室的人？」

馬爾斯打從心底喫驚，重新觀察女孩。說她是小學部或許的確是太過分了。但就算放寬標準，看起來還是小馬爾斯三歲。

「我想皇女的未婚夫不好當，你要幸福喔……你明明長得不錯，至今身邊卻都沒有女人。現在居然要和那種美得過火、而且胸部很大的女孩子結婚了，我真羨慕你。啊啊，真羨慕、真羨慕……倒是你不僅連續兩年第一名，還和那麼可愛的女孩子訂婚，怎麼會這麼沒天理。總覺得不爽起來了。你是賢者學院全男性公敵。走夜路時給我小心點！！」

「糟糕。愛倫那傢伙會不會生氣啊……」

馬爾斯瞠大眼睛。（疑似）迷倒衆多女性的電眼竟然沒效。

但是——

女孩皺起眉頭雙手環胸。

「咦，馬爾斯就是我，有什麼事嗎？」

「你啊。」

「纔不是！我十六歲！和你一樣是高中部！」

「小學部！？誰、誰是小學部呀！？」

「今天真想就此打道回府啊。」

「等、等一下啦。我想再多問一些你的事。你出身哪裏？是貴族嗎？有爵位嗎？」

「是這樣嗎！？可惡！上帝已死！」

「對，沒錯，我的確是這麼想的。但是，你的體型比同年紀的女生小一圈是事實吧？所以我只不過是建議你攝取脂肪和鈣質豐富的牛奶罷了……」

「真的假的！？竟然有這種流言嗎！？」

「怎、怎樣！你的意思是我發育不良嗎！？」

瓦洛指著馬爾斯大叫。

「我並沒有拐騙，但訂婚是真的……」

瓦洛雙手環胸，不高興地別過臉去。

「就、就算頭腦再好，像這種粗魯的男人，我敬謝不敏。」

被說成『像你這種男人』而有些不爽的馬爾斯作勢回研究室。

就在馬爾斯內心著急時——

「怎、怎樣啦……」

女孩露骨地露出驚訝表情。

馬爾斯摸了摸女孩的頭，之後便倉皇地逃進研究室。

「馬爾斯……卿對瓦洛做了什麼？我看她對卿充滿敵意啊。」

女孩疑惑地歪頭。然後垂下眼睛，一看到馬爾斯的視線焦點，也就是胸部，女孩開始渾身發抖。銀色手環也跟著晃動。

難怪會直呼她的名諱——馬爾斯心想。

「短短一段話裏面，開頭和結尾的主旨完全相反啊！」

「這裏是隆努老師的研究室嗎？」

埃莉諾吩咐馬爾斯直接到她的工作地點。馬爾斯一抵達總務尚書辦公室所在的三樓中央門前，就喘著氣敲了敲厚重的山毛櫸門。等對方說「進來」以後開門。

而在埃莉諾旁邊，佇立著一名白禮服少女。看到少女的臉，馬爾斯便繃起了臉。是先前在賢者學院鬧得不愉快的那個女孩。

「有！明明就有！」

「是不是飲食不均衡？」

馬爾斯一邊嘀咕，一邊正要打開研究室的門時，有人從背後向他攀談。

「沒有啊，大家都這麼說？」

瓦洛愈說愈小聲。

「那好像是慘敗吧……」

「……那又怎樣！我或許的確是幼兒體型啦！然後？所以呢？爲什麼我非要被你這個外人嫌棄不可！？」

「乾脆惱羞成怒嗎！？」

「埃莉諾！爲什麼你會和這種男人訂婚！？這個男的哪裏好了！」

「這，你問我爲什麼，我也很難回答……」

埃莉諾也傷腦筋地歪著頭。

「居然會選擇這種男人，埃莉諾你也真沒眼光！」

就在瓦洛大叫，從鼻子發出哼的一聲時。

埃莉諾突然站了起來。表情嚴肅地看著瓦洛。

「怎、怎樣啦……」

瓦洛焦急地噘嘴。

「瓦洛你！」

埃莉諾皺起眉頭湊近臉。

「那個……有經驗嗎？」

埃莉諾表情認真地問道。

「咦？經驗？什麼經驗？」

「也就是相愛的男女，那個……」

「？？」

「在寢室，在黑暗中，確認愛……」

「喔，果然要問這個？」

埃莉諾撥起頭髮。

「她在我失去父母傷心沮喪時幫了我。在國喪之後，她留下來陪我長達半年。」

「首先第一件是……前幾天從人口販子手上救回來的少女……」

埃莉諾邊說邊臉紅。

馬爾斯擔心地看著埃莉諾。因爲他總覺得年少失親的她似乎缺乏強大人脈。

「我這個提議的人說這種話是很奇怪……但真的會順利嗎？」

「……卿的意思，也就是……向貴族徵收嗎？」

馬爾斯在會客用的椅子坐下，面向埃莉諾。

「……對。然後，關於那個人口販子提到的組織『大陸商會』，搜查毫無進展。」

「那個，雖然我對那方面不熟……但是男女……做了那種事可能就會有小孩吧？」

「……瓦洛遲早會明白的。明白我選了他……不對，是不得不選他的理由……」

「那個男人不可能贊成對貴族課稅。他是那種因循守舊、墨守成規的人。」

「？」

「算了，過去的事，再說也無濟於事。問題是今後。馬爾斯覺得該怎麼做？」

「言歸正傳，今天有什麼事？」

「……是啊，我說得太過火了一點。之後得道歉纔行。」

「是嗎——呵。」

「……的儀式。」

馬爾斯不發一語地凝視著表情充滿決意的埃莉諾，內心並不看好。既得利益者往往都認爲那是理所當然的權益。

「……有這種人在還真是可靠啊。」

「我……要在一個月後的『皇國眷族會議』提案。那場會議只有貴族或高級聖職人員這些擁有免稅特權的人蔘加。」

「……是沒錯。但是，貴族可不這麼想吧。」

「要我陪是可以，但我沒做過那種政治活動喔。與其找我，找克洛德商量比較好吧？國庫健全化也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吧？」

埃莉諾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是啊。這點我也同意。」

「——可是，儘管如此，假使有一絲可能？」

「說明盟主——也就是皇家的喫緊財政狀況，要他們共體時艱。他們之中也有很多人沒忘記皇家分封莊園給祖先的恩情吧。如果有錢向人口販子買少女，就將那筆錢上繳國庫。」

埃莉諾露出有點不安的表情說道。

她似乎難以啓齒地支支吾吾。

瓦洛別過臉去大叫。

羅特希爾德皇國的領土之中，皇家直轄領僅30%，剩下70%都借給貴族或高級聖職人員當作莊園。而貴族因爲有免稅特權，不需要向皇家繳交莊園內生產物。其中甚至有莊園生產量足以匹敵國王的大貴族，但國王卻不能干涉。這就是不輸不入的原則。也就是說，百分之七十的領土生產的作物，國家一毛都收不到。

埃莉諾咬緊嘴脣搖搖頭。

馬爾斯露出狐疑的表情。

埃莉諾盯著馬爾斯看。

「我不想明白！」

「本來貴族的免稅特權，是戰爭時派出騎士這項條件換來的特權吧？理由是因爲派遣騎士的戰費由貴族負擔，所以需要一定收入對吧？」

「他目前人在王都，明天預定來皇宮辦其他事。我想到時候找他商量，馬爾斯你能不能陪同在場？」

「……我老爸常說。假使要偷東西，就要去有錢人家。」

「話雖然這麼說，今後歲出也無望增加……也就是說，依現狀不可能支付利息以上的金額。」

最後埃莉諾似乎下定決心地開口了：

「拉票嗎？這種事辦得到嗎？」

「不需要依靠他那種人。」

光是付利息，本金永遠不會減少。也就是說，就算每期持續償還，十年前羅特希爾德皇國向漢撒錢莊協會借的一億元在五十年期滿後依然會繼續欠著，幾乎分毫未減。這就是所謂的本息平均攤還法。

「……沒、沒有！可是，所以？那怎麼了嗎？」

「一、一般來說……或許是那樣沒錯。」

「咦、咦咦咦————！？」

埃莉諾突然表情凝重起來。

「……在那種場合發表嗎？似乎會掀起軒然大波耶。」

「只要實行馬爾斯提議的方法，就付得出借款的利息吧。不對，是絕對要做到。但是，這樣一來雖然借款不會增加……」

「真的假的。也就是說，人口販子甚至幹起綁架勾當了嗎？」

「……她並不是從農村買來的。」

埃莉諾嫌惡地搖頭。

「不管發生任何事，我都要在會上探討廢止部分免稅權！」

「……我當天完全沒考慮到這點，就是……」

「你指什麼？」

埃莉諾點點頭。

「這個嘛，的確是……突然在會上提案，反對者應該會佔多數吧。我打算暗示我有意即位成爲女王宣佈改革，但一旦要課稅，不管下令的是國王還是神，他們都絕對會反對……既然如此，就只能找願意協助的貴族，事先說明取得同意了。」

埃莉諾放遠目光，把手放在瓦洛肩上。

「怎樣，有嗎？還是沒有？」

馬爾斯吐了口氣。

馬爾斯腦中，牢牢記得財務尚書準備的資料中、羅特希爾德皇國近十年所有財政狀態，包括生產量、人口變動、氣候傾向等等。

「……當初預定掃蕩海賊，徵收海賊搜刮的莫大財富充當戰費。沒想到掃蕩海賊耗費的時間超出預期，而且壓制海賊根據地時，裏面已經不剩半樣值錢的東西了。於是龐大債款就這麼欠到現在了。」

「卿腦中有羅特希爾德皇國所有財政狀態吧？」

「？」

「光是從那些貴族的莊園生產物徵收個百分之五，國庫就會相當充實了吧？」

「也就是說，羅特希爾德皇國要怎樣才能夠還清借款……」

「其實我心裏有個合適的人選，對方是從以前就爲我提供政治諮詢的人。他是高級主教，同時也積極從事慈善事業幫助貧民。在貴族間也很喫得開。只要說明情況他就會贊同吧。」

「她似乎是王都鞋匠的女兒，一個月前失蹤。父母早就通報協尋。」

埃莉諾眯起眼睛。

瓦洛生硬地轉動脖子，面向馬爾斯。

「對……但是，現在戰爭逐漸轉變型態，過去是雙方騎士依據騎士道作戰，現在則是僱用傭兵的總體戰。所以傭兵費由皇家負擔。依照現狀，貴族的特權已經逐漸失去意義……」

「喔，託託對吧。」

埃莉諾溫柔地眯起眼睛。「哦——」馬爾斯感到意外。他本來以爲瓦洛只是任性的歇斯底里皇女，原來似乎也有溫柔的一面。

「但也不會減少。」

「王都治安口益惡化。本應保護王都人民的衛兵素質低落。賄賂與貪瀆猖獗。但原因是國家陷入財政困難，無法提供足夠俸祿。再加上長年王位空懸導致王室權威低下，貴族與新興地主橫行無忌。所以需要改革。」

「……是沒錯啦。」

「不給我看任何資料就要我憑空想嗎？」

「哦——」

「真不敢相信！淫穢！太淫穢了。我和埃莉諾再也不是朋友了！」

「雖然我不想這麼說，但埃莉諾的祖先爲什麼會借這麼多錢？」

瓦洛頓時漲紅了臉。

「……我懷了你的孩子——這種事也是有可能的嗎？」

「那、那個笑容是什麼意思！難道埃莉諾已經有經驗了嗎？什麼時候？嚇——難道？」

「我老爸還說，『這世上99.9999%的財富在0.0001%的人手中。』——如果想增加稅收，就只能從那0.0001%徵收了吧？」

埃莉諾抱以期待地看向馬爾斯。

「儀式？那是什麼……咦，難道是……」

雖然埃莉諾討厭克洛德，但克洛德爲了財政，想要提高租稅率這件事本身並沒有錯。只是作法和埃莉諾的想法不合而已。雖然不曉得原因，但馬爾斯覺得埃莉諾討厭克洛德不僅是因爲政策上不一致而已。

「我倒覺得並不盡然。」

埃莉諾用手肘拄著桌子託著臉。

「意思是？」

「有方法嗎？」

「爲此，首先國家財政健全化是不可或缺的。關於這點，我想聽馬爾斯的直率意見。」

聽到馬爾斯的話，埃莉諾繃起臉。同時浮現萬夫莫敵的淺笑。

「先不說這個，馬爾斯……」

「？」

「……」

「怎、怎麼會……埃莉諾居然和這種人！？」

「喂，沒關係嗎？你們是朋友吧？」

「……本來討伐海賊的目的是安定海洋貿易，受益者是包含貴族莊園在內的羅特希爾德皇國整體。包含貴族在內，由國家整體負擔戰費應該沒有道義問題纔對。」

馬爾斯將手交叉枕在腦後。

「因爲剛纔和瓦洛聊到，事到如今我纔想到……」

「坦白說，沒有。依現狀很困難。羅特希爾德的生產量已經到達極限。如果今後能夠陸續發現優良礦山還另當別論，但這似乎也無法期待。即使埋頭苦幹，稅收是不會增加吧。」

瓦洛邊哭邊奪門而出了。

埃莉諾浮現遊刃有餘的微笑。

「假使事情變成那樣，要怎麼辦？我們的婚約可是僞裝的喔？假使有小孩就麻煩了吧。」

埃莉諾露出超級認真的表情看著馬爾斯。

「不、不是吧，這是要我怎樣……」

「發生萬一時……卿要如何負責？」

埃莉諾站了起來，走近坐在會客用椅子的馬爾斯，眼神彷佛在試探般地看著他。

「如、如何是指……？」

「到時候……就真的只能結婚了，我想。」

「是、是這樣嗎？」

「那還用說嗎？沒有父親會對不起孩子。應該要負起責任吧？馬爾斯當然也是這·麼·想·的·對·吧？」

埃莉諾將一個字一個字斷開地加重語氣說完，把臉湊近馬爾斯。

「是、是啊。嗯嗯嗯，我也這麼想。」

「嗯。那就好。」

埃莉諾似乎鬆了一口氣，表情也放鬆下來。接著她若有所思地仰望天花板。

「……話說回來，要怎麼知道有沒有懷孕？」

「咦？」

「……我聽到的說法是會想喫酸的東西。」

「喔，常聽到有這種說法。」

「還有就是會出現類似感冒的症狀。」

「這也常聽到……」

「但遺憾的是我喜歡水果，整年都喫酸的東西。而且整年都疑似感冒。」

「……意思是？」

「愛倫，對不起。我想起有件要緊事。」

「嗯。不管是不是自願的，不記得實在是很遺憾。」

「馬爾斯……就是……」

「那、那最好去看醫生吧？」

「總覺得這樣好像害愛倫蒙羞了，對不起。但是，我必須火遠趕去學院纔行。」

「咦？什麼？什麼要緊事？」

「……」

馬爾斯納悶地歪頭望著形跡可疑的皇女。

只見埃莉諾奮力抬起了臉。

「我看今天在學校喫晚餐好了……」

「呣呣……」

（可是，爲什麼突然不做了？）

「不是吧！愛倫不是氣我奪走了你的第一次嗎！爲什麼會要我奪走第二次啊！」

「不需要遲疑吧。我們是未婚夫妻，而且已經以、以身相許了。」

（愛倫這傢伙想說什麼？）

「但是，我雖然在瓦洛面前炫耀，我卻完全不記得……」

「所以我就是要問那樣是怎樣啊，呣。」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或許到生產前一刻都不知道有沒有懷孕。這樣可就有點頭痛了。」

埃莉諾或許的確對馬爾斯敞開心房了。

「……今天的事，我改天絕對絕對會補償愛倫的！」

但那全部是基於「失身於馬爾斯」的誤會。馬爾斯認爲……不解開誤會，就不算是真的敞開心房。

而就在他終於要拉開衣襟時——

獨自留下的埃莉諾坐起上半身。看到呼之欲出的胸口，露出害羞的表情。

「我、我很冷靜呀。」

馬爾斯激動得尖聲大叫，然而埃莉諾卻露出有些嬌滴滴的眼神凝視他。

馬爾斯沉默地點點頭，在埃莉諾身旁坐下來。

馬爾斯停下了手。

「愛、愛倫是有這麼說過。」

埃莉諾匆匆忙忙穿好衣服。

「怎、怎樣？」

「愛、愛倫……」

「我的第二次，希望馬爾斯你也能奪走。」

「不、不是吧……喂。」

「真的可以嗎？」

「馬爾斯……」

「……嗯。」

說完以下，馬爾斯爬下沙發，不理會以「馬爾斯、等一下」叫住他的埃莉諾，徑自衝出她的辦公室。

「唔、嗯。沒、沒問題。因爲我和卿是未婚夫妻啊。」

她眼神認真地凝視馬爾斯。

「……今天有點不好意思回去啊。」

「嗄啊啊？」

「……明明解開了卻不綁回去，還真是沒禮貌的傢伙。」

「……我願意再被卿擺弄一次也沒關係！」

「雖然我不清楚，但似乎就是那樣。不必擔心。」

馬爾斯踩著沉重步伐前往學生餐廳。

這天在學院已經沒有預定要做的事了。平常這個時候，他會直接回皇宮和埃莉諾共進晚餐，但用餐時埃莉諾肯定會抗議白天的事。在想好說詞以前馬爾斯都不想見到她。

「不是的，馬爾斯！我並不是那種人！」

「……馬爾斯，怎麼了？」

埃莉諾紅著臉，忸忸怩怩地扭動身體。

「愛倫的？」

「嗯？」

埃莉諾一邊生悶氣，一邊重新綁起帶子。

埃莉諾依然滿臉通紅，納悶地問道。

（得趕快解開誤會纔行！）

而因爲胸部使力的關係，綁到一半的帶子再度鬆開，胸口也露了出來，使埃莉諾懊惱地抿嘴。

馬爾斯將手伸向她的胸部，捏住禮服左右的衣襟。只要稍微移動手，埃莉諾的雙峯將會裸露出來。

「等一下學院有一堂非常重要的課。絕對非出席不可。」

埃莉諾不知爲何一臉不高興地看著馬爾斯。

「是嗎？怎麼知道？」

「畢竟形式上我們訂婚了，而且我……漸漸瞭解馬爾斯你這個人。如今我，那個，願意……」

（如果就這樣攏絡埃莉諾……）

「……卿可以過來喔。」

馬爾斯緊張地吞口口水，然後開始思考。

和埃莉諾發生那件事後，馬爾斯真的回到了『賢者學院』。雖然「絕對非出席不可」這句話是騙人的，但是他是真的有每週固定出席的課。

馬爾斯抬起臉，將手伸向禮服胸口，以稍微發抖的手逐一解開綁帶。隨著帶子陸續抽掉，埃莉諾胸前的溝壑逐漸現形。最後解開所有綁帶時，馬爾斯停下手，再度吞了吞口水。

「嗯。我的確很氣。現在也還是無法原諒馬爾斯趁我失去意識時玩弄我神聖不可侵犯的身體……但是，情況漸漸改變了。」

「但、但是……」

「我、我的？」

（該、該怎麼做纔好……）

「……呣。既然這樣，我改天問組母大人好了。」

埃莉諾發出微弱的聲音。

埃莉諾停下腳步，低著頭開口。

埃莉諾唸唸有詞，在馬爾斯面前來回踱步。

「？」

「什、什麼————！？」

不知道是什麼心境變化，埃莉諾似乎對馬爾斯敞開了心房。雖然是從誤會開始，基於政治理由訂婚，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埃莉諾凝視著馬爾斯。

她對馬爾斯這麼說，臉都紅到耳根去了。

「卿、卿那個……真的、真的奪走了我的第一次嗎？」

只見埃莉諾緩緩地向後轉，走向會客用沙發。她坐了下來，脫掉鞋子，在沙發上彎腿坐著。

「不不不，沒問題的。大概自然就會知道了。」

傍晚上完課以後，馬爾斯在教室前自書自語。

「那種事不要問我這個男人啦。」

「我知道了……那麼，我要開始了喔。」

「這是怎麼回事？」

埃莉諾似乎是真的很困擾地咬緊嘴脣。

（難、難道他以爲我是主動勾引男人的淫蕩女人，所以討厭我了嗎！？）

埃莉諾重新綁帶子的同時，漸漸擔心起來。學院有課這種話，顯然是臨時想到的謊言。這種事馬爾斯應該會先講纔對。

馬爾斯發出「唔！」的一聲倒抽一口氣。因爲說那句話時的埃莉諾十分可愛，馬爾斯興奮到背上甚至起了雞皮疙瘩。

「沒有啦，就是……」

將來埃莉諾當上女王之後，或許有利於自己達成遠大的目的。而且，更重要的是埃莉諾很可愛。馬爾斯並不是聽到可愛女孩要投懷送抱還有辦法拒絕、如此坐懷不亂的人。

「等、等一下。我們先冷靜下來吧。」

馬爾斯將埃莉諾緩緩地壓倒在沙發上，隔著禮服將臉埋進她豐滿的胸部。柔軟的胸部包住臉頰，宛如花香的香氣刺激鼻腔。

埃莉諾露出驚愕的表情。

埃莉諾發出顫抖的聲音這麼說道。

（雖然是爲了達成目的，但這種作法是不是錯了？這樣不就和那傢伙一樣了嗎！？）

「別鬧了！絕對會招來奇怪的誤解！」

馬爾斯暗暗心驚地回答。

正下方就是埃莉諾勉強遮住的豐滿胸部。而視線往胸前移動，就是埃莉諾按住雙肩表情不安的臉龐。她凝視著馬爾斯，點了一下頭。言下之意似乎是隨時可以動手。

（等一下……就這樣進展下去真的好嗎？）

埃莉諾不自覺大叫。

「……」

「對、對啊。」

埃莉諾不滿地雙手環胸。

『賢者學院』中央塔地下的學生餐廳擠滿穿著長袍的學生。賢者學院有很多課上到深夜。而且一旦進了研究班，便有開不完的學習會，所以晚餐時間就和午餐時間一樣擁擠。

馬爾斯在櫃檯領取麪包、主菜和湯，正在找位子時，發現了一張眼熟的面孔。只見有著粉紅色雙馬尾並戴著廉價手環的少女一臉臭臉地用餐。她就是埃莉諾的友人瓦洛。

瓦洛似乎是一個人。她不高興地皺著眉頭，慢慢地用餐。似乎是因爲她身上發出了『別靠近我氣場』的關係，前面和兩旁的位子都空著。

遲疑半晌以後，馬爾斯將托盤放在瓦洛旁邊的位子。瓦洛不悅地抬頭看馬爾斯。一看到那張臉，瓦洛的表情就更加不滿了。

「你爲什麼要坐我旁邊”」

「沒什麼，因爲有空位啊。而且剛纔像是不歡而散一樣。」

「是嗎？但是我不想跟你講話。」

這麼說完後，瓦洛就端著托盤站起來，要找其他位子。但現在是用餐的尖峯時段，到處都沒看到空位。結果瓦洛重重地放下托盤，再度坐了下來。

「不要那麼暴躁，就一起喫吧。我們好歹認識吧？」

「……」

瓦洛沒回應，突然加快進食速度。她雙手抓著麪包，猛烈塞進嘴裏，想要趕快喫完。

「我想問一下，爲什麼瓦洛明明是皇女，卻來就讀賢者學院呢？」

「……（嚼嚼嚼嚼）」

「學習社會經驗嗎？」

「……（喫喫喫喫）」

「和埃莉諾果然是因爲皇室互相交流認識的嗎？」

「……（嚼嚼嚼嚼）」

「欸，你就不能稍微回應一下嗎？」

「（嚼嚼嚼——）唔！？唔咕！唔——唔——！？」

瓦洛突然瞠大眼睛按住喉嚨。

瓦洛從鼻子發出哼的一聲。

那怎麼了嗎——馬爾斯正要這麼問，卻在途中打住了。

「爲什麼偏偏是和你間接……（嘰哩咕嚕）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爛透了！你這個人真的是爛透了！」

「我很在意！」

「哇，誰教你喫得那麼急！」

「那麼請出示學生證。」

他停下腳步，張大嘴巴看著前方。瓦洛也同樣目瞪口呆地停下腳步。

「……沒什麼，我打算回皇宮。」

「你當那是劇毒嗎！倒是喝到又沒關係吧。像我就完全不在意啊！？」

「……所以呢？你從剛纔就嘰哩呱啦講個不停，是想知道我什麼事？」

「可是，我平常都不需要出示任何東西就能直接放行喔。」

瓦洛氣呼呼地指著杯子。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明明是皇女卻貪免錢飯，會不會太吝嗇了？」

她露出了狐疑的眼神。

「是你不對，不應該把東西毫無防備地放在那裏！既然喝過，至少要寫上『危險勿碰』纔對！」

「纔不是……纔不是那個問題——！」

「你、你幹嘛趁亂摸人家的背呀！」

「～匯話耍窩壞給嘔喝的！」

「愛倫？」

「那是不可能的。這裏的學生一定有學生證。」

瓦洛突然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嗄？這樣可以嗎？」

「沒錯……」

「我和埃莉諾在來學院以前就認識了。因爲我們兩國關係良好。然後來到學院以後，我大約每週去一次皇宮。那邊的餐點很好喫喔，而且又免費。」

「無所謂。知道我的人都知道這件事。那麼，我來這裏的理由是嗎？這個嘛，就像你說的一樣，是在學習社會經驗。我不像埃莉諾是下任國王。而且我在兄弟姊妹之中是最會念書的。」

瓦洛說著，眯起看著馬爾斯的眼睛。

「這樣真的可以嗎？感覺愈來愈可疑了……」

瓦洛站起來大叫。

馬爾斯這麼說完，向門房出示紅底金框的學生證。見狀，守衛的表情稍微變了。因爲金框學生證只有學院成績優秀的學生才能夠持有。

「嗄？喔，對啊。一坐下可能就先喝了吧。」

「是無所謂，但是已經傍晚了喔？」

瓦洛眯起眼睛，抬起尖下巴。態度超級高高在上。

「這麼短期間是怎麼進展到訂婚的……」

「……我、我沒有喔。」

「你那杯，已經喝過了嗎！」

「放心啦。我常在這個時間過去。」

聽得見上述對話。守衛張開雙臂，似乎要阻止女孩進入校內。

「沒有最好……」

「是什麼時候認識的？我從來不曾聽埃莉諾提過你。」

「好的。」

「就說了，我是這裏的學生。」

馬爾斯一臉厭倦地走近正門。

「這個嘛，一言難盡……」

瓦洛露出精疲力竭的表情低聲說道。但馬上就回過神來，甩掉馬爾斯拍著自己的背的手。馬爾斯被她左手的手環打到，手背有點痛。

「那是帶著護衛坐皇家馬車的時候吧？那種特權是例外啦。」

「不要使性子爲難大門守衛啦。」

「啊，馬爾斯！卿來得正好！」

「說到這個，你一直都叫埃莉諾爲愛倫……」

「？」

「哪有，應該說從頭到尾都是你單方面不對……」

「引人注目是什麼意思！誰引人……」

「我之前來的時候根本沒出示學生證喔。」

「對啊——」

「沒有學生證或相關人士的證明書，基本上是進不了學院的——對不起，這個女生是來找我的熟人，可以放行嗎？」

「希望你幫我向這個人說明我是這裏的學生。」

「天知道。我完全不曉得。」

順著兩人的視線看去，在『賢者學院』正門外，發生了一點小麻煩。穿制服戴兜帽的女孩正和大門的守衛爭論不休。

「嗄？這次又怎樣啦。」

「我還以爲要死了……」

「倒是換我發問了……」

「……那當然囉。我們好歹是認識十年的朋友……」

「咦，那不就是最近嗎？」

「怎樣啦，從剛纔就一直說一言難盡。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啦。」

「訪客要進學校，必須申請纔行。我去拿申請書過來，麻煩你填寫。」

兩人離開學生餐廳，走向黃昏時分的『賢者學院』正門。瓦洛的問題轟炸持續到飯後。

「我國的優點是儉樸。所以不需要擔心財政問題。」

「我不記得拿過學生證這種東西。」

「……算了，不跟你計較。畢竟我也有一部分責任，不應該無視你，喫得那麼急。」

瓦洛猜疑不已。

瓦洛雙手環胸面向旁邊。馬爾斯無奈地搖搖頭，拿回被瓦洛拿走的那杯奶茶。瓦洛見狀，挑起眉毛。

馬爾斯嘆了口氣，他後悔起找瓦洛說話。

「好、好，我知道了……你冷靜點啦。很引人注目喔。」

「我只是提供你指著的東西而已吧？」

「……你和埃莉諾又是怎麼認識的？」

「沒有啦，我想知道皇女爲什麼會來這種學校，之類的？倒是瓦洛是皇女這件事在這種地方公開沒關係嗎？」

「我看你格外關心愛倫呢。昨天也特地到研究室來找我。」

「這個嘛，一言難盡……」

瓦洛發出高八度的聲音大叫。

「真、真的嗎！？那、那、那、那我不就！」

「喔，我們第一次見面是上上週。舉行晚餐會的日子。」

不久之後，瓦洛吐出「呼——」的嘆息。

馬爾斯一露出爽朗的微笑，守衛便走向傳達室。

「我又沒拜託你！」

「你之後的預定是？」

「那個女生難道是……」

因爲瓦洛死命指著杯子，馬爾斯遞出自己托盤上的奶茶。瓦洛一把搶過奶茶，大口灌進嘴裏嚥下卡住的麪包。在這同時，馬爾斯拍拍瓦洛的背。

「啊，打擾一下——」

「但是我實際——」

瓦洛眯起眼睛懷疑。

瓦洛東張西望地轉了轉頭，終於發覺周圍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瓦洛似乎因此冷靜下來，突然安靜地坐回位子上。她一邊拿出看起來很高級的手帕用力擦嘴，一邊看著馬爾斯。

瓦洛的表情突然變得戚傷。那張臉上沒有先前的稚氣，變得成熟穩重。

「喔，原來如此。」

「那我也跟你去。我想再多問一些事。我想確認埃莉諾是不是真的沒受騙。」

馬爾斯以嫌麻煩的表情叫住兩人。女孩頓時眉開眼笑。

瓦洛聳聳肩，端起托盤站起來了。

「就算你這麼說，事實就是這樣。如果你真的覺得可疑，去問愛倫比較好。」

「你！那個杯子！」

「喔，不必擔心蛀牙啦。我一顆蛀牙也沒有。」

「那麼，婚禮什麼時候舉行？」

「畢竟婚禮會牽扯到皇家的規矩吧？那部分我完全不瞭解。」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愛倫？」

「埃莉諾的個性太正直，不懂懷疑，涉世未深。而且至親不在身邊，總是孤單一個人，所以有點怕寂寞。所以我才擔心她會不會被人給騙了……例如，乍看待人親切的男人。」

瓦洛滿臉通紅地渾身發抖。

「啥？我拍背是爲你好，你幹嘛講成這樣！」

馬爾斯這麼說完，瓦洛也連連點頭。

守衛很快地就拿著申請訪客進出的羊皮紙過來，馬爾斯在上面簽名以後，埃莉諾終於可以光明正大進校園了。

「倒是愛倫來學校做什麼？而且還選在這種尷尬的時間點。」

馬爾斯問轉頭東張西望的埃莉諾。

「那、那是因爲……我有話想要跟馬爾斯說，就是……」

埃莉諾含糊地小聲這麼說。

「只是有話想說就專程喬裝過來嗎？」

「有什麼關係。來看未婚夫是哪裏錯了！」

埃莉諾不高興地鼓起腮幫子。

「是、是沒關係啦。那麼，要不要我帶你去我的研究室？老師是皇女的支持者，我想她看到愛倫會很高興。」

「嗯。但是在那之前，有沒有喫飯的地方？老實說，午餐的量有點少，我現在餓了。」

「有是有……愛倫之前上學的時候，沒來過這裏的學生餐廳嗎？」

「我都是回城堡喫。」

「我想也是，畢竟還要擔心下毒的問題。先說好，如果期待白鹿亭那種味道，愛倫你會很哀傷的。」

「沒錯沒錯，可不知道合不合埃莉諾的胃口喔。就連老家菜色寒酸的我，都花了一段時間才習慣。」

就連瓦洛都露出擔心的表情。

「無所謂。我現在正餓……這樣下去我可能一步也走不動了。」

埃莉諾說出不爭氣的話，按住肚子。

「唉，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好啦。」

於是馬爾斯帶埃莉諾去先前待的學生餐廳。因爲已經接近晚上上課時間，人變得零零星星。

「就說了，那真的是讚美嗎？倒是愛倫爲什麼一邊喫奶油蓋飯，一邊不時配甜點？」

「說起來，她之前來學院時我曾經看過，皇女其實長得沒那麼漂亮對吧。」

「哦哦，雖然不清楚實際怎樣，但聽起來很可口啊！」

「還要水果當甜點。」

「傷腦筋了。東西幾乎都賣光了。只剩下『奶油蓋飯』了。」

「靠衣服掩飾……」

「長得不漂亮……」

馬爾斯不知該如何回答。該老實說嗎？

「好。那我去點餐。」

「嗯。我也是從以前就這麼覺得。」

埃莉諾說得斬釘截鐵。女孩起先愣住半晌，最後似乎發覺到剛纔自己做出不當的發言，一驚慌失措地面面相覷——

「飯上面只有用大量豬油炒過的『豆芽菜』而已。」

「是嗎？因爲傳聞實在太荒謬了，答不出來對吧……既然這樣，不回答也沒關係，反正我們完全不在意。那麼，先不管這件事，接下來我們要一起上街喝一杯，馬爾斯同學也會一起來對吧？」

「那是讚美嗎？」

「後、後援會！？」

「唔……那麼，配料加點豬肉就好。」

「配、配料？」

「哦。」

「唔嗯——要學生餐廳新手挑戰這個實在有點……」

「就是說呀。」

「胸部沒天理……」

「咦、咦咦——！？」

「這個嘛，的確沒錯。我又沒有爵位……」

「所以那種人是不可能和我們的馬爾斯訂婚的，對吧！」

「這個油膩膩的豬油和瘦弱的豆芽菜融合在一起，和白飯實在很搭。」

「嗯！好喫！」

——後面的女孩這麼說道。

「嗄！？」

「沒錯。能夠加點豬肉或半熟蛋等配料。甚至還有酸黃瓜或乳酪等隱藏版配料。」

埃莉諾發出低沉的聲音，脫掉頭上的兜帽，露出散開的金髮，以及彷佛精雕細琢的美貌。

瓦洛感慨地點頭。

「太離譜了對吧？」

馬爾斯和瓦洛小聲竊竊私語。

「天知道。大概就像是馬爾斯後援會的人吧？」

「那是騙人的吧？是騙人的對吧。」

「不爲什麼，因爲學生餐廳就是這樣的地方。」

女孩紛紛追問馬爾斯。

埃莉諾渾身微微戰慄，就連馬爾斯都看得出來。

「雖然沒有人相信，但搞不好是真的，於是我們就來確認了。」

帶頭的女孩對馬爾斯說道。女孩留著黑色長髮，長得相當可愛。

「……皇女！？」

「沒錯沒錯。雖然胸部很大，身材或許很好，但長相很普通嘛。是靠豪華衣服掩飾過去的。」

少女們全部一起朝向馬爾斯問道。

「馬爾斯同學！」

「通常所謂的某某蓋飯，就是在飯上面放那個『某某』。」

「對、對、對、對不起——————」

「我看馬爾斯好像答不出來，就由我回答你們的問題吧！你們聽到的傳聞是事實。馬爾斯是我的未婚夫。我們將在近期內結婚。再補充一點，馬爾斯之後要到皇宮處理公務。沒有時間和你們一起上街。你們死心吧。」

「好痛！」

（這些傢伙在說什麼！？）

「就算再喜歡，還是要遵守喫甜點的順序啊！」

「看來愛倫相當愛喫東西。」

「哦哦哦！」

「……不，那個……」

馬爾斯抽動臉頰，戰戰兢兢地看向埃莉諾。只見那張彷佛精雕細琢的勻稱臉蛋上，太陽穴浮現了青筋。彷佛看得見她全身冒出兇惡的氣場。一旁的瓦洛搖搖頭。

「……抱歉長得不漂亮礙到你們了……抱歉靠衣服掩飾礙到你們了……抱歉胸部沒天理礙到你們了。」

「你、你這是做什麼呀！」

其中一個女孩說了。

埃莉諾小聲地低語。

「？爲什麼？」

埃莉諾疑惑地眨眨碧眼。

「我喜歡水果。所以就算是飯後甜點，還是和主菜同時喫最理想。其實我在後宮也想這麼喫的……」

「……就是馬爾斯同學，那個……」

「……這些人是什麼人？」

「……我們聽說到奇妙的傳聞。」

「埃莉諾……」

就在馬爾斯在意旁邊的埃莉諾，含糊其詞時——

「那當然。還有這個蘋果也是，因爲在熟透前就採收的，稍嫌硬邦邦的口感很棒。」

「雖然胸部的確是很大，但大到太沒天理了。簡直就是猥褻的程度。」

「這、這就是奶油蓋飯嗎？看起來相當美味啊。」

被馬爾斯稱呼爲魯克斯芙的女孩露出嚴肅的表情。

「但是錯了。這間學生餐廳的奶油蓋飯不是用奶油。」

「不，這是那個——」

埃莉諾發現玻璃櫥窗裏面的蘋果，這麼說了。

「只不過，據說加點全套配料的價錢．是基本奶油蓋飯的三倍。」

就在馬爾斯吐嘈時，餐廳入口突然出現四、五個女孩成羣走近馬爾斯。她們所有人都穿制服，是賢者學院的學生。

埃莉諾在胸前交握雙手祈禱以後，拿起湯匙，伸向奶油蓋飯。然後舀起配著豆芽菜的豬肉，放進嘴裏。

「傳聞是？」

埃莉諾皺起眉頭。

埃莉諾停止用餐，小聲問旁邊的瓦洛。

「但是，飯上面只有放豆芽菜會好喫嗎？」

馬爾斯對女孩們微微一笑。女孩們見狀都開心地眯起眼睛。

「那個奶油蓋飯是什麼料理？」

女孩們嚇得張大嘴巴。馬爾斯和瓦洛扶住額頭。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奶油蓋飯是放上奶油的白飯對吧？」

「唔……」

（不妙。這樣下去不妙！）

在櫃檯確認剩下的菜單以後，馬爾斯和瓦洛不安地互看。

「不許碰我的未婚夫！」

就在女孩拉著馬爾斯的手要他站起來時——

「你好，魯克斯芙同學。」

馬爾斯將完成的奶油蓋飯與水果連著托盤擺到埃莉諾面前，埃莉諾就眼神閃閃發亮地發出歡呼。

就在女孩遲遲說不出口時——

埃莉諾邊咀嚼邊扶著臉頰，一口接一口。

「而且聽說對方是埃莉諾皇女。」

埃莉諾突然站起來，拍掉女孩的手。

女孩各自露出認真的表情凝視馬爾斯。

「我也這麼覺得。」

「什麼！」

「我會建議那種人加點配料。」

「說起來，我覺得馬爾斯和皇女根本不配。」

「不對。我的意思是我們的馬爾斯配給皇女太浪費了！」

女孩發出嬌滴滴的尖叫。

「聽說訂婚了！」

埃莉諾露出實在想不通的嚴肅表情。

「而奶油蓋飯的奶油，是指牛奶提煉的奶油。」

最後她們一邊簡單地道歉了事，一邊連滾帶爬地逃走，一點也不像是在對皇女謝罪。

「啊——啊，埃莉諾。你大可不必用那種方式登場的。」

瓦洛看著逃走的女孩們，同情地搖搖頭。

「……但，但是她們說我不配當未婚妻喔。嚴重毀謗我耶。我怎麼能夠忍氣吞聲！」

「這種時候忍氣吞聲纔有皇女風度吧？」

「但是……忍耐還是有極限的。重點是，馬爾斯！」

埃莉諾兇巴巴地瞪了馬爾斯。

「不，那個……」

「剛纔那羣女人是什麼人？」

「沒、沒有啦，只是普通朋友……」

「就是所謂的『馬爾斯迷妹』吧。」

瓦洛似乎知道些什麼地點點頭。

「『馬爾斯迷妹』！那是什麼，我可是頭一次聽說喔！」

「我也是第一次聽到！不要亂取名字！」

「也就是跟班對吧？」

「這，呃……就類似那樣。」

馬爾斯嘴巴支支吾吾了起來。

「然、然後馬爾斯迷妹——」

「不是吧，就說了她們不是叫這個名字了！」

「……她們是馬爾斯用一向擅長的那個笑容釣到的嗎！」

「發情期的相反嗎？」

「咦？哪件事意外？」

「就說了根本沒有那回事！」

「……不然是爲什麼？爲什麼中途停止？是因爲覺得我是不檢點的女人，所以討厭我了嗎？」

「這，該說是釣到嗎……」

「是那樣，嗎？」

「沒有啦，就是她竟然會爲了你那樣感情用事。別忘了她可是那個高潔的皇女，居然只因爲別人說她不配當你的未婚妻就氣成那樣。」

「還有，今後不許再對女性擺出那個『應酬面孔』！雖然說是朋友，但不許卿再吸收更多的迷妹！」

「就說了是真的。我並不是因爲討厭埃莉諾纔不做的。」

「其、其實是……」

「不，其實……我打破和皇女殿下的約定了。」

「放手，無禮之徒！」

瓦洛有氣無力地揮揮手，就這麼轉過身走掉了。

「也就是說，那就像是……」

他在心裏這麼想。

埃莉諾眼眶略爲泛紅地看著馬爾斯。馬爾斯放開埃莉諾的手搖搖頭。

「嗄？不是的，根本沒有那回事！」

「唔、喂。」

「一定是這樣沒錯……因爲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也露出那個笑容。我從小身邊就有許多會露出那種眼神的男人，所以我一點感覺也沒有，但沒有免疫力的女生似乎就會輕易上鉤。」

「剛纔餐廳旁邊有販賣部對吧。就去那裏。」

「對啊……那怎麼了嗎？」

這麼說完，埃莉諾就徑自邁步走去。

「哪來的和好之說，我和馬爾斯根本沒吵架。」

馬爾斯驚訝地張大嘴巴。

「今天好像就是那個日子。所以我剛纔沒辦法做。就只是這樣而已。」

馬爾斯一本正經地說道。

埃莉諾嘆了口氣，似乎是鬆了一口氣。

「先、先不說這個了，瓦洛。我很久沒來學院了，能不能帶我參觀餐廳以外的地方呢？」

「騙人。馬爾斯很受歡迎，不缺異性。所以討、討厭了我吧？」

就在埃莉諾正要從庭園回後宮時——

埃莉諾瞪著馬爾斯。

「總之我們說好了。絕對不許再犯！」

「其實是？」

（應該說，我和愛倫之間也沒有啦——！）

「……先說好，馬爾斯要在結婚前清算所有女性關係喔。」

「不，就說等一下了。爲什麼要突然逃走？」

「我知道。我知道啦。」

「能夠那樣叫埃莉諾的，應該只有埃莉諾的家人而已。」

「什麼清算，太誇張了……」

「真的嗎？那麼，馬爾斯和我以外的人，那個，沒有過男女之親嗎？」

他們一轉頭就看到一名女僕裝女孩跑過來。是之前把水桶打翻、潑在埃莉諾頭上的艾芬。當時她因爲剛犯錯非常沮喪，但今天看起來很有精神。一頭短髮戴著白髮箍，大眼睛水汪汪地發亮的她，手上提著看似籃子的東西。

「我想那是因爲她很中意你的關係。」

愛倫這個稱呼雖然是馬爾斯提議的，但埃莉諾完全沒提到這件事。

「還有，我受歡迎這個說法也是誤會。我的確是有很多女性友人，但只是玩伴罷了。」

埃莉諾露出不悅的表情，突然向後轉，然後便跑走了。

「約定？」

埃莉諾對艾芬露出和藹的微笑。

馬爾斯凝視著瓦洛逐漸消失在淡淡夜色之中的背影，靜靜地回答。

「哦……還真意外……」

「我都不知道，原來男人有那種時期。我還以爲只有未開化的動物是那樣。」

馬爾斯抽動嘴角。

「既然這樣，是爲什麼？」

「接下來……我可不想連我都被當成馬爾斯迷妹波及到怒火……所以我要回研究班了。由你帶埃莉諾參觀吧。」

瓦洛走在埃莉諾後面聳聳肩。

從『賢者學院』回到皇宮的馬爾斯，一邊聽埃莉諾抱怨，一邊走過昏暗的後宮庭園。從學院回皇宮的路上，埃莉諾一直問馬爾斯在學院的平日表現。諸如是否交過女朋友、過去的風流情史等等……就算馬爾斯解釋自己沒有女朋友的時間就等於年齡，埃莉諾看起來還是不怎麼相信的樣子。

「不，我並沒有你說的那麼受歡迎……」

瓦洛走了過來，臉上一副不以爲然。

「嗄？愛倫從我第一次見到時就是那種感覺喔？」

埃莉諾甩著被抓住的手。

「呣。」

「……算、算是吧，就類似那樣。」

「不是情人對吧？」

「……唔、嗯。對。」

埃莉諾似乎鬆了一口氣地說完以後，再度轉動眼珠以白眼瞪著他。

「皇女殿下、馬爾斯大人——！」

埃莉諾微微一笑。馬爾斯看到她的表情，也跟著安心下來時——

埃莉諾皺起眉頭。

「證據就是——剛纔我也說到一半，她讓你叫她愛倫對吧。」

「那、那是因爲……」

「……爲了保險起見，我再確認一次，馬爾斯迷妹和卿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對吧？」

馬爾斯的小腿被用力踢了一下。他本來想抗議，又轉念心想的確應該追上去，於是就去找埃莉諾了。

「嗯。聽到這句話，我總算放心了。」

「不對。並沒有那回事。而且我並不覺得愛倫不檢點。」

「……我不信。」

埃莉諾露出打從心底驚訝的表情。

「男人每個月都有一次不順的時期。」

「那當然。馬爾斯迷妹可以說根本就是空想的產物。」

「是嗎？原來我是第一個嗎？那就和我一樣啊。」

馬爾斯一邊抽動太陽穴一邊點頭。

「馬爾斯很受女生歡迎吧？」

「也，也就是說，我是第一個嗎！？」

正因爲瓦洛說的是事實，馬爾斯無法反駁。

「是艾芬啊。今天怎麼了嗎？」

「你在發什麼呆呀！趕快追上去啦。」

「……又沒人說要迎娶側室……」

「！？」

「……」

埃莉諾發覺瓦洛走掉，露出不解的表情。

「嗯？瓦洛不是要一起來嗎？」

「咦？喔，嗯。是沒有。」

埃莉諾臉上露出十分認真的表情。

「Yes, no lover！」

「咦？不順的時期？」

「不要發明簡稱啦……聽起來更莫名其妙了啦。」

「嗯。她說她很忙。」

「一點也不誇張。我先聲明，我不允許側室。我的父王雖然是一國之君，但終身只娶母后爲妻。」

「這個嘛，是無妨。」

埃莉諾衝上樓梯，在昏暗的校園中奔跑。在她躲進校舍後面時，馬爾斯終於追上埃莉諾，一把抓住她的手。

「絕對是那樣沒錯！所以，卿白天才不肯奪走我的第二次！」

「什麼嘛，已經和好了嗎？真沒意思。」

「還真敢說。明明就突然跑走……」

「我怎麼都不知道馬爾斯這麼受女性歡迎。」

「那就好。」

「並沒有……」

就在馬爾斯愣怔地目送埃莉諾跑掉的背影時——

「……我昨天將打翻水桶砸到皇女殿下的事告訴了家父。」

「爲什麼？我叫你不要告訴別人的吧。」

「對不起。只不過，我實在沒辦法隱瞞不說……」

艾芬惶恐地表示。看來她的個性似乎很耿直。

「原來如此……我叫你隱瞞過失，或許的確是很殘忍。是我錯了。抱歉。」

「沒、沒這回事。皇女殿下是爲我和家人設想……」

艾芬慌張地搖搖手。

「那麼，聽完艾芬的自白，令尊說了什麼？」

「家父要我領會皇女的心意。」

「……是嗎？我也覺得那樣就好。」

埃莉諾溫柔地眯起眼睛。

「然後，家父吩咐我拿這個來給皇女殿下當作賠禮。是家父鄉下老家送來的柿子。」

艾芬遞出手上的籃子。上面的布一拿掉，滿滿一籃熟透的柿子便展露在眼前。

「哦哦，這看起來很可口。」

埃莉諾頓時精神振奮了起來。

「因爲我聽說皇女殿下喜歡水果。」

「嗯。我最喜歡柿子了。但是，拿這麼多沒關係嗎？」

「是的。還有很多。」

艾芬也微微一笑。

「還有，這個給馬爾斯大人。」

「真的嗎？」

「皇女這番話，坦白說我很驚訝。同時也很感動。爲了人民不願加稅的善心。我等崇敬的大神阿瑪竇一定也是同樣想法。而且，神創造的人被人當成商品買賣的行爲，阿瑪竇教會也同樣十分憂心。」

「真的真的！」

艾芬遞出一塊小餅乾。

馬爾斯對埃莉諾微笑，投以勾人的眼神。

一打開辦公室的門，就看到埃莉諾與穿著主教服的年輕男子面對面坐著。男子年紀大約在二十五歲到三十歲之間，一頭黑髮，戴著夾鼻眼鏡。體型清瘦，沒有一絲贅肉，整個人看起來就是主教的感覺。

埃莉諾似乎嚇一跳似地停下腳步。

「咦！？」

「不，並不是那樣。」

「儘量愈快愈好。最好在下下週以前。」

埃莉諾低頭行禮。

加勒福浮現驚訝的表情，接著神色緊張地點點頭。

「但是，我明白皇女的意思了。就讓我盡棉薄之力吧。在『皇國眷族會議』召開前，遊說知心貴族或主教的事就包在我身上。剛纔說『皇國眷族會議』是什麼時候？」

「那不成問題。」

「順便問一下……」

每當他呼喊一次這名字，呼吸就愈來愈急促。

幾乎是在埃莉諾尖叫的同時，馬爾斯從椅子上摔了下來。他倒在地上，一直按住心臟。

「這是家父廚房製作的點心。希望合您的胃口。」

馬爾斯一邊回答，一邊覺得困惑不解。

「今天馬上就著手進行吧。」

「就連對方是愛倫都不行嗎？」

埃莉諾一說完，加勒福便點點頭。

「是什麼事？」

埃莉諾發出怒吼後，就氣得聳起肩膀獨自走進了後宮。

埃莉諾目光閃爍。

他飢渴地想要吸入空氣。馬爾斯眼角餘光看到埃莉諾蹲下來要抱起他。

「因、因爲我對你的第一印象糟透了……何止一點感覺也沒有，我甚至還抱持恨意呢！」

馬爾斯聳聳肩。

「那就好……卿要知道卿的笑容會蠱惑女性的心。絕對不可以濫用喔！」

「真的嗎？」

埃莉諾說明目前羅特希爾德皇國的財政狀況。不想加稅造成國民負擔。向貴族及教會徵稅，就有希望還清借款——加勒福一邊應聲，一邊傾聽埃莉諾上游主張。

「少囉唆！我不是纔剛叫卿別再擺出那種表情的嗎！」

埃莉諾那張剔透的臉蛋頓時染上紅暈，但她馬上就重重一拳打在笑容滿面的馬爾斯臉頰亡。

「主教，如果你知道答案，希望你告訴我……最有可能反對我的提案的貴族是誰？」

☆

「沒、沒有，我沒看我沒看！我是用普通的笑容目送她！」

（——看來他是不會斷然拒絕囉？）

「請抬起頭來。皇女想要成就的是偉大事業。」

「距離『皇國眷族會議』剩下不到一個月，我想在會中提案。」

馬爾斯瞪著空中，在心中呼喊這個名字。

「幸會，我是加勒福。」

加勒福起身，戴上小瓜帽。

「……我想想。」

「好是好，但我並不怎麼相信神喔？」

說完以後，艾芬轉過身子，和來的時候一樣飛快跑走。就在馬爾斯笑嘻嘻地看著艾芬的背影時——

「……馬爾斯。」

「加勒福主教，我有事要與你商量。」

「我雖然是聖職人員，但原本是鹽山礦工出身。自認非常瞭解人民的痛苦。貴族或主教就算繳百分之五的稅，也不愁沒飯喫——只不過，在『皇國眷族會議』提案……肯定會引發軒然大波吧。」

加勒福的夾鼻眼鏡反光發亮。

馬爾斯一點頭致意，加勒福便露出充滿慈愛的微笑。

「喂！你、你居然打我的臉！連我老爸都沒打過我！」

馬爾斯突然站起來，按住胸口。

加勒福眯起眼睛，從主教服裏面取出提爐，拎著煉子懸在馬爾斯眼前。提爐傳來叮鈴的細微聲響。

那瞬間，馬爾斯坐的椅子發出軋然聲響。

（雅馬邑、雅馬邑、雅馬邑！）

馬爾斯再度邁開步伐，看著埃莉諾的側臉問道：

心跳加速、額頭冒汗。心臟輸送血液的聲音在腦中迴盪。身體戰慄，全身發燙……

「這樣看來時間不多了。得從今天就開始行動纔行。」

「卿是不是用那個『應酬面孔』看著艾芬？」

「那麼小的告辭了。抱歉耽擱兩位的時間。」

「我叫作馬爾斯·夏卡爾。」

「加勒福主教是阿瑪竇教會的大主教。」

加勒福閉上眼睛詠唱真言時，馬爾斯稍微抽動鼻子，露出納悶的表情。

「我也不確定呢。如果你曾經來過教會，就有可能在那裏見過面。」

埃莉諾的口氣充滿堅定意志。

「因爲國庫不足，導致這個國家日益疲弊，治安惡化。在王都甚至還有人口販子販賣被綁架的小女孩。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要實施貴族課稅，促進財政健全化。希望主教協助。」

馬爾斯一進辦公室，加勒福就站起來要求握手。

「真是太有心了，感謝！」

「首先，在我的熟人之中，尼斯主教會反對吧。因爲他是傳統守舊的人。基於同樣理由，攝政克洛德閣下也不喜歡興風作浪。」

「我剛纔也說過我不是虔誠信徒，所以我想不是。」

埃莉諾不高興地說道。

馬爾斯一邊觀察加勒福，一邊心想。然而加勒福本身享有教會免稅特權的恩惠。一旦失去特權，應該會蒙受不小的損失纔對。

「是嗎？那麼現在又如何呢？」

「愛倫也和瓦洛一樣，看到我的應酬面孔一點感覺也沒有嗎？」

「馬爾斯，能不能讓我祈禱你的幸福呢？我對初次見面的人一向這麼做。」

「那當然！不管對方是誰都不行！」

馬爾斯回以爽朗的笑容，內心卻戚到不可思議。擁有特殊記憶法的馬爾斯，只要看過一次對方，就幾乎不會忘記他的長相。

「加勒福主教。最近我們曾經在哪裏見過面嗎？」

「啊，抱歉。香味太濃了嗎？」

呼、呼、呼、呼——

加勒福扶著下巴。

馬爾斯對艾芬輕輕一笑。艾芬臉頰微微泛紅，低下了頭。

「馬、馬爾斯！」

「卿又犯了吧？」

「……廢止免稅特權。」

加勒福露出和善的微笑。

「謝謝。」

埃莉諾用眼神對馬爾斯表示「果然」。

「……」

「願全能的神阿瑪竇保佑馬爾斯·夏卡爾。」

「！！」

埃莉諾補充說明。羅特希爾德皇國的國教「阿瑪竇」，是國內最大的宗教組織。國內各地教會擁有直轄莊園，財政獨立。教會主教擁有的特權幾乎與貴族相同。

隔天，馬爾斯前往總務尚書辦公室。埃莉諾將在那裏向值得信賴的某人商量貴族課稅一事。據馬爾斯所聞，那個人是個聖職人員。

「願聞其詳。」

「但是，最大抵抗勢力毫無疑問將會是雅馬邑大公吧。因爲他是羅特希爾德皇國最大的公爵。」

「哦，提案是……？」

「請務必讓我幫忙。」

「犯了什麼？」

「是是是。」

「……原來如此，我明白情況了。」

加勒福這麼說完，就牽起埃莉諾的手。

（雅馬邑！）

待馬爾斯也在椅子坐下，埃莉諾就露出熱切的表情切入正題。加勒福似乎感覺到皇女的態度非比尋常，只見他抬高夾鼻眼鏡，緊張地眯起眼睛。

馬爾斯用力點頭。

「怎樣？」

眼前突然發白。埃莉諾的聲音愈來愈遠。

馬爾斯就此失去了意識。

馬爾斯作了個夢。

世界染成陳舊泛黃而朦朧。

那是整齊清潔的房間。

窗簾隨風搖曳。和煦光芒照進屋內。窗邊擺著牀，馬爾斯就躺在上頭。頭上敷著冰毛巾。

（這裏是哪裏……）

馬爾斯昏昏沉沉地思考。

以前來過的地方，以前看過的光景——

（這裏是我的房間……）

不是宿舍的房間。也不是馬爾斯·夏卡爾的房間。更不是後宮的房間。這裏是馬爾斯本來應該置身的地方。而他現在夢見的是小時候感冒時的事。那是在馬爾斯叫作拉圖爾的時代，他發燒躺在房間牀上時的光景……

眼前一片朦朧中，房間門打開來。一道黑影出現並靠近馬爾斯躺的牀。黑影端著托盤，上面擺了一顆柿子。

黑影坐在牀邊，用刀子削起柿子皮。

（……是媽媽，嗎？）

馬爾斯感冒時，她都會爲馬爾斯削水果。因爲她幾乎不下廚，所以動作很生疏。去皮的柿子表面削得坑坑洞洞。

（爲什麼事到如今會作這種夢——）

他已經好幾年不曾想起自己還是拉圖爾時的往事，也不曾作家人的夢。那明明應該是早就從腦中完全消除的過去纔對……

削完柿子皮以後，黑影面向馬爾斯。然後把手放在馬爾斯的額頭上。和煦的體溫。本來以爲再也無法享受的家庭溫暖。

「醒來了嗎？」

黑影說道。

埃莉諾湊近看著馬爾斯的臉。

他睜開眼睛，坐起上半身。甩甩頭，環視著周圍。

「是嗎？那我就等待那天到來吧。」

「……抱歉。害愛倫擔心了。」

「……嗯，我會的。」

「……」

一部分是爲了掩飾害羞，馬爾斯露出壞心眼的表情仰望著埃莉諾。

「這是艾芬送的柿子。卿要喫嗎？似乎很好喫喔。」

馬爾斯依然昏昏沉沉地這麼低語。

「……是愛倫照料我的嗎？」

「話說愛倫不是再也不准我進這個房間嗎？」

埃莉諾疑惑地皺起眉頭。

「……啊、嗯。」

橙色夕陽映照的房間、掛著牀幔的四柱牀、柔軟的上等棉被。這裏是埃莉諾的房間。在他身旁，拿著托盤端著柿子的埃莉諾臉上掛著傷腦筋的表情。

「……是不能告訴我的事嗎？」

「……我也可以一起喫嗎？」

埃莉諾微微一笑，站起來了。馬爾斯覺得那張笑容好像拯救了他的心。

埃莉諾慌張起來地說道。

埃莉諾眯起眼睛，看向夕陽照進來的窗戶。

埃莉諾點點頭。

「……這類似發作吧，我想。」

黑影將臉湊近馬爾斯。接著正要開口時——

「不、不是啦，就說了今天是特別破例了。馬爾斯纔剛痊癒，就好好休息過再走吧。」

「也是。不管是誰都有一、兩個祕密。」

「……媽媽。」

「沒錯。我看卿倒下，還以爲卿被下毒了。害我很著急喔。」

「發作？」

「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會那樣？」

馬爾斯覺得很難爲情地別過視線。這時他發覺到邊桌上的溼毛巾。

「是什麼毛病發作？我記得，是在提到雅馬邑公爵名字的隨後，馬爾斯就突然呼吸困難的樣子。」

如是說的埃莉諾臉上，殘留著些微倦意。

「果然是這樣嗎？那麼我看我還是早點告退比較好。」

「這次是特別破例。」

「對。」

「嗯，我喫好了。」

隔天，埃莉諾根據羅特希爾德皇國總務尚書的權限，向全國貴族、教會相關人士寄送『皇國眷族會議』邀請函。

「那不是要給我的探病禮物嗎？」

「卿總有一天會告訴我嗎？」

「大概吧，總有一天。」

凝視著埃莉諾被夕陽照得通紅的臉龐，馬爾斯露出微笑。那不是馬爾斯臉上經常擺出的應酬面孔，而是最原本的自然表情、徹底放鬆時流露的無防備笑容。

「是嗎？」

「……我可不是卿的媽媽喔。」

馬爾斯腦中突然竄過宛如電流的東西，然後驚醒了過來。